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临安城外的官道上,一匹瘦马驮着个圆滚滚的身影,慢悠悠地晃进了城门。
那马本就瘦骨嶙峋,再驮上这么一座肉山,四条腿直打颤,仿佛随时都要跪倒在地。马上之人却浑然不觉,一手抓着烧鸡,一手拎着酒葫芦,吃得满嘴流油,好不快活。
此人姓朱,名八斗,年约三十,身高七尺,腰围也是七尺——横着量的。一张圆脸上嵌着两颗绿豆大的小眼睛,笑起来便眯成两条缝,活像庙里的弥勒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间系着条麻绳,脚蹬一双破草鞋,浑身上下找不出二两银子的家当。
城门口的守军瞥了他一眼,连盘问都懒得问,挥挥手便放行了。
朱八斗也不在意,催着瘦马继续往前,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在镇武司门口停了下来。
镇武司,朝廷设立缉捕江湖凶犯的衙门,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朱漆大门,铜钉闪闪,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正是当今天子御笔亲题的“镇武安邦”四个大字。
朱八斗从马背上滚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文书,递给门口的值守。
值守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朱八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就是新来的杂役?”
“正是正是。”朱八斗笑呵呵地拱手,“小的朱八斗,以后就在司里扫地打杂,还请多多关照。”
值守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目光在他那硕大的肚腩上停留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侧身让开了路:“进去吧,后院西厢有间空房,自己收拾收拾。明日卯时开始干活,先扫前院,再扫中庭,后院的落叶也要清理干净,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朱八斗点头如捣蒜,牵着瘦马进了院子。
值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镇武司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连这种货色也收。”
朱八斗耳朵动了动,绿豆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憨厚模样,哼着小曲儿往后院走去。
镇武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院是办公理案的地方,中庭住着司里的高手和执事,后院则是库房、马厩和杂役的住处。朱八斗牵着马穿过前院时,正好看见一群人从正堂里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锦袍,腰悬长剑,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劲装佩刀的汉子,个个步履矫健,目光如电,一看就是练家子。
朱八斗连忙拉着马让到路边,低眉顺眼地站着。
那锦袍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
等那群人走远了,朱八斗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年轻人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好一个沈惊鸿,年纪轻轻就把‘惊鸿剑法’练到了大成境界,不愧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副指挥使。”
说完,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嘿嘿一笑,继续往后院走去。
西厢的空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墙角还有几个老鼠洞。朱八斗也不嫌弃,把瘦马拴在门口,从包袱里掏出一床薄被铺在床上,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窗外传来鸡叫声,他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卯时正,天刚蒙蒙亮,朱八斗拿着一把扫帚,开始打扫前院。
他扫地的姿势很特别——与其说是扫地,不如说是画地。扫帚在他手里像是一支笔,每一下都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落叶随着扫帚的轨迹聚拢又散开,仿佛活了一般。
但旁人看来,就是一个胖子在笨拙地挥舞扫帚,毫无特别之处。
扫完前院,扫中庭。中庭比前院大得多,青砖铺地,两侧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朱八斗扫到第三棵槐树下时,扫帚忽然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几片落叶,绿豆眼里露出一丝凝重。
那几片落叶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痕迹,颜色已经发黑,显然是干涸的血迹。
朱八斗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拈起一片叶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叶子边缘的切口。切口平整光滑,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利器削断的。
“好快的刀。”他低声说了一句,把叶子塞进袖子里,继续扫地。
午时,朱八斗扫完了中庭,正准备去后院,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探头一看,只见几个镇武司的差役抬着一个人急匆匆地冲了进来,那人浑身是血,已经昏迷不醒。
沈惊鸿从正堂里大步走出,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脸色骤变:“赵虎!怎么回事?”
一个差役满头大汗地禀报:“大人,赵虎兄弟今日在城外巡查,被人在乱葬岗发现,身上中了三刀,刀刀见骨,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沈惊鸿蹲下身检查赵虎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他掀开赵虎的衣服,露出胸口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呈紫黑色,隐约可见一股腐臭的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刀伤。”沈惊鸿沉声道,“刀上淬了毒,而且是一种极霸道的尸毒。快去请大夫!”
朱八斗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赵虎胸口的伤口上,绿豆眼微微眯起。
他认出了那种刀法。
那是幽冥阁“七杀刀”中的第三式——腐骨刀。中刀者伤口溃烂,毒入骨髓,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幽冥阁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临安城外?
朱八斗没有多想,低着头继续扫地,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朱八斗躺在木板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一般。但他的手,却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床板下面。
那是一把刀。
一把很普通的刀,铁匠铺里三两银子就能买到的那种。刀身只有两尺来长,刀背厚实,刀刃锋利,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块铁片。
但握着这把刀的朱八斗,整个人都变了。
他依然很胖,但那种胖不再是笨拙和迟缓,而是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一种不动如山的厚重。他依然闭着眼睛,但耳朵却在捕捉着院子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风声,虫鸣,树叶沙沙作响。
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得像猫,快得像风,从后院的外墙翻入,一路穿过马厩、库房,直奔中庭而去。
朱八斗睁开眼睛,绿豆眼里精光一闪。
那脚步声去的方向,是沈惊鸿的住处。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起了身,提着刀,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中庭东侧,一间亮着灯的房间。
沈惊鸿坐在桌前,翻阅着近日的案卷,眉宇间满是疲惫。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翻阅。
忽然,他翻页的手停住了。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就站在门口,一身黑衣,头戴斗笠,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手里提着一把狭长的弯刀,刀身漆黑如墨,刀锋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
“沈惊鸿。”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你查幽冥阁的案子,查得太深了。”
沈惊鸿缓缓站起来,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炬:“你是幽冥阁的人?”
“今日城外那个差役,是给你的警告。”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识相的,把那些案卷交出来,镇武司的人撤出城北,我保你平安无事。”
沈惊鸿冷笑一声:“威胁朝廷命官,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朝廷命官?”黑衣人也笑了,笑声像夜枭般刺耳,“在这临安城里,你沈惊鸿或许能呼风唤雨。但在江湖上,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他动了。
弯刀出鞘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狞笑。刀光如匹练,直奔沈惊鸿的咽喉而去。
沈惊鸿拔剑出鞘,惊鸿剑法施展开来,剑光如惊雷闪电,与那弯刀撞在一起。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交手十余招,桌椅粉碎,窗户炸裂,尘土飞扬。
沈惊鸿越打越心惊。
这黑衣人的刀法诡谲狠辣,每一刀都刁钻至极,专攻要害。而且他的内力极其深厚,刀上传来的力道如山洪暴发,震得沈惊鸿虎口发麻。
更可怕的是,那把弯刀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月光下竟然微微发光,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腐骨刀!”沈惊鸿终于认出了这门刀法,脸色大变,“你是幽冥阁的七杀使!”
“现在才认出来,太迟了。”黑衣人狞笑一声,刀法突变,七杀刀第四式——碎骨刀施展开来。
这一刀霸道绝伦,刀锋未至,刀气已经将空气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沈惊鸿举剑格挡,只听咔嚓一声,他手中的长剑竟然被震断了两截。刀气余势未消,在他胸口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溅。
沈惊鸿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撞在墙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黑衣人提着刀,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沈惊鸿,你的惊鸿剑法确实不错,可惜你内力不够,剑法再精妙也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下辈子投胎,记得找个好师父。”
他举起弯刀,刀锋上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对准沈惊鸿的脖子,狠狠劈下。
沈惊鸿闭上眼睛。
他没有想到,自己堂堂镇武司副指挥使,竟然会死在一个无名小卒的偷袭之下。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他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他睁开眼,看见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挡在了他和黑衣人之间。
是白天那个扫地的大胖子。
朱八斗用一把普通的铁刀,架住了黑衣人全力劈下的弯刀。两刀相交,没有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像是钝器砸在烂泥里。
黑衣人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胖子。
他这一刀,用了七成功力,足以劈开一块巨石。但这个胖子,只用了一把三两银子买的破铁刀,就轻轻松松地接住了。
更诡异的是,他的弯刀上淬了剧毒,任何人只要沾上刀锋,就会毒发身亡。但这个胖子的铁刀架在弯刀上,竟然没有丝毫被腐蚀的痕迹。
“你……你是谁?”黑衣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朱八斗抬起头,绿豆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憨厚和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万丈深渊。
“我啊,”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就是个扫地的。”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铁刀轻轻一抖。
黑衣人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剧痛,弯刀脱手飞出,钉在了房梁上。紧接着,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拍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掌看着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黑衣人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躲避。那只手像是跨越了空间,直接印在了他的胸口上。
砰!
黑衣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穿了墙壁,重重地摔在院子里,口中鲜血狂喷。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胸口的内力已经被一掌震散,丹田空空如也。
“你……你废了我的武功!”黑衣人惊恐地叫道。
朱八斗从墙洞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黑衣人面前,蹲下身,用铁刀拍了拍他的脸:“回去告诉你们阁主,临安城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镇武司这摊地,我扫了二十年,还没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弄脏它。”
黑衣人瞪大眼睛看着朱八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你……你是二十年前那个……那个……”
“嘘。”朱八斗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别说出来,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黑衣人面如死灰,连滚带爬地翻墙逃走,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沈惊鸿扶着墙走了出来,看着朱八斗的背影,满眼都是震惊和疑惑。
“你到底是谁?”沈惊鸿问道。
朱八斗转过身,又恢复了那副憨厚模样,挠了挠头,笑呵呵地说:“小的是镇武司新来的杂役朱八斗,负责扫地。大人要是没别的事,小的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扫地呢。”
说完,他提着那把破铁刀,哼着小曲儿,摇摇晃晃地往后院走去。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从那天起,镇武司里多了一个传说。
据说,每天清晨,都会有一个胖子在前院扫地。他的扫帚每挥动一下,地上的落叶就会少一片。
据说,那个胖子从来不跟人说话,只是低着头扫地,脸上永远挂着憨厚的笑容。
据说,他的那把扫帚,比镇武司里任何一把刀都要锋利。
还据说,曾经有人看见他在后院练刀,一刀劈出,方圆十丈内的落叶全部断成两截,但地上的蚂蚁却毫发无伤。
当然,这些都是据说。
因为没有人敢去证实。
毕竟,谁会去招惹一个扫地的胖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