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落雁峡的每一块岩石。
沈寒单膝跪在崖顶,指尖轻触地面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尚有余温。血迹呈喷射状散开,延绵三丈有余,绝非寻常刀剑所能造成——更像是某种极霸道的内力,将人体内的血液生生逼出体外。
“总捕头,赵大人的尸首……找到了。”
身后传来林小禾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沉重。
沈寒站起身,望向峡谷深处。暮色中,一个身着官服的身影被倒挂在枯松枝头,风吹过时,那具躯体微微摇晃,像一面残破的旗。从服制看,正是镇武司南镇抚司副使赵伯庸,三日前奉命追查幽冥阁在川西的秘密据点,昨日便失去了联系。
“放下来。”沈寒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林小禾轻功极好,几个起落便攀上松枝,刚要去解尸体上的绳索,手却猛地一缩。
“总捕头……赵大人的心,被人掏了。”
沈寒瞳孔微缩。他走到崖边,向下望去,只见赵伯庸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边缘焦黑,像是被极高温度的掌力一击洞穿。这种武功他见过——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的“烈焰掌”厉天啸,以内力催发高温,中者五脏俱焚,心脉尽断。
但厉天啸三年前已被他亲手打入天牢,至今仍在铁狱中受着万针穿骨之苦。除非……
“有人在劫狱。”沈寒突然开口。
林小禾一愣:“什么?”
沈寒没有解释,转身便往山下走。他步伐极快,衣袂带风,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沉渊”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主人心中的波澜。
三年前,他亲手擒获厉天啸,那一战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厉天啸临死反扑,一掌印在他胸口,若不是师父传他的那件金丝软甲,他早已是个死人。那一战后,师父便失踪了,只留下一封信,说要去查一件旧事,让他好好执掌镇武司。
三年了,杳无音讯。
而今天,厉天啸的独门武功重现江湖,赵伯庸死在了同样的招式下。这绝不是巧合。
“总捕头!”林小禾追上来,递上一张染血的纸条,“在赵大人手里发现的。”
沈寒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笔迹歪斜,显然是赵伯庸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镇武司内,有幽冥阁。”
夜风骤紧,吹得纸条猎猎作响。
沈寒沉默片刻,将纸条收入怀中,继续往山下走。林小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向来沉稳如山的男人,此刻身上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像是鞘中刀已半出,只等见血。
“回京城,去天牢。”
三日后,京城,镇武司天牢。
这座建在地下的铁狱,关押着近百名江湖上穷凶极恶的重犯,每一间牢房都用精铁铸就,门上刻着墨家遗脉特制的封印符咒,能压制内力。守卫天牢的是镇武司最精锐的“铁鹰卫”,三百人轮班值守,滴水不漏。
至少本该如此。
沈寒踏入天牢时,便闻到了血腥味。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
守卫在入口处的八名铁鹰卫,尸体整齐地排列在甬道两侧,每人胸口都有一个焦黑的血洞——和赵伯庸的死法一模一样。有人闯入了天牢,杀了守卫,而且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甚至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林小禾,清点人数,看看少了谁。”沈寒声音依旧很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之下是即将喷涌的岩浆。
林小禾飞快地跑向牢房深处,片刻后回来,脸色煞白:“总捕头,厉天啸的牢房空了,封印被破解,铁门被掌力熔穿。另外……另外还有三间牢房也空了,关押的是幽冥阁的‘鬼手’柳七、‘催命婆’孙三娘,还有……”
“还有什么?”
林小禾咽了口唾沫:“还有墨家叛徒公输垣。”
沈寒闭上眼睛。
公输垣,墨家遗脉百年来最出色的机关天才,五年前因研制邪器“噬魂机”被墨家逐出师门,后被镇武司抓获,关在天牢最深处。此人虽然武功不高,但机关术造诣已到匪夷所思的地步,若被幽冥阁所用,后果不堪设想。
“镇武司内,有幽冥阁。”赵伯庸的遗言再次浮现在沈寒脑海。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甬道两侧的尸体,忽然发现一个细节——八名铁鹰卫的死状虽然一致,但尸体的排列位置却有些不对劲。正常情况下,守卫天牢入口的八人应该分布在甬道两侧的暗哨位置,彼此呼应,就算敌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瞬间同时击杀八人。
除非有人提前调走了部分守卫,制造了防御真空。
沈寒蹲下身,仔细检查最里面一具尸体。死者名叫张横,是铁鹰卫的小队长,跟随他已有两年,武功不弱,为人机警。沈寒翻开张横的右手,掌心里攥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标记——镇武司内部通信专用的密押。
他将铜钱翻转,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今夜子时,天牢换防,守备空虚。
有人用这枚铜钱给张横传递了假情报,让他调走了大部分守卫,然后杀手才从容潜入,击杀了剩余的人,救走了厉天啸等人。
而这枚铜钱的密押,只有镇武司高层才知道如何使用。
沈寒站起身,将铜钱收入袖中,转身走出天牢。夜色已深,天牢外的广场上点着火把,光影摇曳中,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正站在台阶下等他。
女子容貌清丽,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腰间悬着一柄软剑,正是他的红颜知己,江南苏家的长女苏挽澜。苏家世代行医,苏挽澜自幼习武,医术武功俱是上乘,三年前沈寒重伤时便是她救的命,此后便一直留在京城,明面上行医济世,暗地里为他处理过不少棘手的事。
“我听说天牢出事了。”苏挽澜走上前,见他神情不对,低声问道,“是厉天啸被人救走了?”
“不止他一个。”沈寒道,“公输垣也被救走了。”
苏挽澜脸色微变:“公输垣?幽冥阁要他做什么?”
“噬魂机。”沈寒淡淡道,“公输垣五年前研制的那件邪器,据墨家记载,一旦完成,可以控制方圆十里内所有人的心智。当年墨家将他逐出师门,就是因为发现他在用活人做实验,试图将人的魂魄炼化成傀儡。五年过去,他的技术只会更成熟。若幽冥阁得到这件邪器,江湖将再无宁日。”
“你怀疑镇武司内有内鬼?”
沈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递给她看。
苏挽澜接过铜钱,借火光看清背面的小字,眉头紧锁:“这密押是……”
“是赵伯庸的。”沈寒声音很轻,“赵伯庸的密押,在他死后,出现在了天牢里。而赵伯庸临死前留下的遗言,恰恰是指认镇武司内有幽冥阁的人。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苏挽澜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赵伯庸就是那个内鬼?他自己指认自己?这说不通。”
“赵伯庸不是内鬼。”沈寒道,“他是被内鬼陷害的。有人杀了赵伯庸,用他的密押调走了天牢守卫,救走了厉天啸和公输垣,然后把一切线索都指向赵伯庸。一个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
“那真正的内鬼是谁?”
沈寒望向远处镇武司衙门的方向,灯火通明中,隐约可见正堂上挂着的那块匾额——“镇抚天下”。这块匾是当今天子御笔亲题,赐给镇武司的,意在警示他们镇守武道,抚平江湖纷争。
但此刻,这块匾下坐着的那些人,又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
“去查一个人。”沈寒道,“铁鹰卫副统领,韩彰。”
苏挽澜一愣:“韩彰?他不是你的师弟吗?当年你师父收的两个弟子,一个是你,一个就是他。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沈寒声音很淡,但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是确定。张横是韩彰的嫡系,那枚铜钱上的密押虽然是赵伯庸的,但传递情报的手法和韩彰如出一辙。三年前我擒拿厉天啸时,韩彰就在我身边,那一战厉天啸明明有机会逃走,却偏偏选择与我死战,最后被我擒获。我当时觉得奇怪,现在想来,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被我擒获,故意被关进天牢,为的就是今天。”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苏挽澜不解,“他在天牢里关了三年,就算被救出去,又能得到什么?”
“幽冥阁阁主厉无咎,是厉天啸的亲兄长。”沈寒缓缓道,“三年前我擒获厉天啸,厉无咎曾派人传话给我,愿意用任何条件交换他弟弟的性命。我拒绝了。从那以后,幽冥阁与我镇武司之间的斗争便越发激烈。现在想来,厉无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谈判,他只是在拖延时间,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公输垣被关进天牢。”沈寒道,“公输垣是五年前被抓的,厉天啸是三年前被抓的。厉无咎花了两年时间,让他弟弟故意被我擒获,进入天牢,就是为了和公输垣关在一起。公输垣的机关术,加上厉天啸的武功,两人联手,完全有可能破解天牢的封印。而韩彰,就是厉无咎安插在镇武司的内应,负责里应外合。”
苏挽澜沉默良久,轻声道:“你师父当年突然失踪,会不会也和这件事有关?”
沈寒没有说话,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当然想过。师父失踪前,正在追查一桩与幽冥阁有关的旧案,而那桩旧案,恰好牵扯到镇武司内部的高层。师父在信中只说了“旧事”二字,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沈寒后来查过,那段时间,韩彰频繁出入师父的书房。
如果韩彰从一开始就是幽冥阁的人,那师父的失踪,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去查旧事”,而是……
“我要去一趟枯木岭。”沈寒道。
枯木岭,幽冥阁总坛所在,位于川西群山深处,终年毒瘴弥漫,机关重重,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百年来,不知多少正道高手试图攻入枯木岭,却无一人生还。
“你一个人去?”苏挽澜声音微微发紧。
“林小禾跟我去。”沈寒道,“你在京城帮我盯着韩彰,别让他跑了。”
“你疯了。”苏挽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枯木岭是龙潭虎穴,你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一个人闯进去。厉无咎既然布了这么久的局,枯木岭上一定早已设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我知道。”沈寒轻轻拨开她的手,“所以我必须去。”
苏挽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去送死,他是去救人。
如果师父还活着,一定在枯木岭。如果师父已经死了,那他的遗骨,也一定在枯木岭。
三年前师父不告而别,沈寒查了整整三年,没有任何线索。而现在,线索自己送上了门——厉天啸越狱,公输垣被救,韩彰暴露,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厉无咎用了三年布这个局,等的就是沈寒按捺不住,孤身闯枯木岭。
但沈寒别无选择。
“我跟你去。”苏挽澜道。
“不行。”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苏挽澜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枯木岭的毒瘴,只有我苏家的‘清心丹’能解。你不带我去,连山都上不了。”
沈寒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五日后,川西,枯木岭。
这里与其说是一座山,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漫山遍野的枯木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丝生机。山腰以上常年笼罩着灰白色的毒瘴,阳光无法穿透,即便是正午,山中也如同黄昏。
沈寒、林小禾、苏挽澜三人各服下一颗清心丹,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古道向上攀登。林小禾走在最前面探路,苏挽澜居中,沈寒断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毒瘴渐渐变浓,能见度不足十丈。林小禾忽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手示意止步。
前方三丈处,地面上散落着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蓝光,显然淬了剧毒。银针插在泥土中,排列成一个诡异的图案——那是幽冥阁的标志,一颗被荆棘缠绕的骷髅头。
“有机关。”林小禾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是公输垣的手笔,这些银针只是预警,真正要命的机关应该在前面。”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微微震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山上传下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启动了。
“退!”沈寒低喝一声,一把抓住苏挽澜的手腕,身形暴退。
几乎是同时,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骤然裂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陷阱中插满了淬毒的尖刀。而更可怕的是,陷阱边缘还藏着数百个细小的喷孔,正向外喷射着绿色的毒雾。
林小禾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三丈外,脸色发白:“好险,差点就成了刺猬。”
“公输垣的机关术果然名不虚传。”苏挽澜皱眉看着那些喷毒雾的喷孔,“这些机关应该是在感应到有人触碰银针后才触发的,也就是说,有人一直在监视着这里。”
“不是人。”沈寒走到陷阱边,仔细观察边缘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些极细密的纹路,纹路中嵌着一种会发光的矿石,“是墨家的‘感应石’,只要有人触发机关,感应石就会传递信号到总控室。公输垣虽然被关了五年,但他的机关术一点都没生疏。”
“那我们怎么办?”林小禾挠头,“总不能飞上去吧?”
沈寒没有回答,而是抬头望向毒瘴深处。在灰白色的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一条几乎垂直的山道,山道两侧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机关暗器。要想硬闯上去,除非有三头六臂。
但他没有退路。
“林小禾,你带苏姑娘从东面绕过去。”沈寒道,“幽冥阁的机关布置有个规律,越是险要的地方机关越密集,但东面是悬崖,公输垣可能不会在悬崖上布置太多机关。你们从悬崖攀上去,我在正面吸引他们的注意。”
“你一个人怎么吸引注意?”苏挽澜急道。
沈寒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抽出腰间的沉渊刀。
刀身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反光,刀刃上刻着两个古篆——“沉渊”。这是师父留给他的遗物,据说是用天外陨铁打造,刀身中空,灌满了水银,出刀时水银流动,能增加刀势的重量感。此刀从未出鞘,因为师父说过,沉渊出鞘,必见血而回。
今夜,它要见血了。
沈寒握住刀柄,内力灌注刀身,沉渊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身上的水银开始流动,发出细微的哗哗声,像深渊中的暗流。
他深吸一口气,挥刀向前劈出。
一道漆黑的刀气破空而出,轰然撞在山道入口处的石壁上。石壁应声而碎,碎石飞溅中,隐藏其中的机关纷纷触发,千百支弩箭、毒针、飞蝗石铺天盖地地射向四面八方。
而沈寒已经消失在原地。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密集的暗器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像是提前预判了每一枚暗器的轨迹。沉渊刀在他手中翻飞,刀气纵横,将迎面射来的弩箭一分为二。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便冲上了数十丈高的山道,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山道尽头,毒瘴中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身材魁梧,一身黑袍,赤着双手,掌缘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正是厉天啸,幽冥阁四大护法之首,烈焰掌的传人。
“沈寒。”厉天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三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么急着找死。”
“我师父在哪?”沈寒声音很淡。
“你师父?”厉天啸大笑,“那个老东西三年前就死了,死得比赵伯庸还惨。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他被我大哥用‘噬魂机’抽干了魂魄,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现在正在枯木岭的地宫里,给我们守大门呢。你想见他?行啊,先过了我这关。”
沈寒的眼神骤然变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沉渊刀已经斩了出去。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直来直去,势大力沉,刀身上的水银哗啦一声涌向刀尖,增加了百斤的重量。厉天啸不敢硬接,侧身避开,右掌趁势拍向沈寒肋下,掌风炽热如火。
沈寒刀势一转,刀身横档,硬接了这一掌。
“砰!”
掌刀相交,发出一声闷响。沈寒身形微震,后退半步,而厉天啸却退了整整三步。他的右掌微微颤抖,掌缘的暗红色光芒黯淡了几分——沉渊刀的水银流动不仅增加了重量,还将他烈焰掌的高温迅速导走,让他的掌力大打折扣。
“好刀。”厉天啸咬牙,眼中闪过狠色,“可惜,你只有一把刀。”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用力摇动。铃声响彻山谷,山道两侧的石壁忽然裂开,露出数十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中涌出大量灰白色的雾气——不是毒瘴,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东西。
雾气在空中凝聚,渐渐化作人形。
一具具面无表情的人形,双眼空洞,皮肤灰白,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他们有的持刀,有的持剑,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瞬间便将沈寒围在核心。
“噬魂机的傀儡。”沈寒心中一沉。
这些不是活人,是被噬魂机抽走魂魄后炼制成的战斗傀儡,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会服从主人的命令。而且他们的身体被特殊药水浸泡过,刀剑难伤,寻常武功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厉天啸大笑:“怎么样?沈总捕头,这三十六个傀儡够你玩的吧?每一个生前都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被我大哥用噬魂机炼了三年,现在他们的武功还在,但已经不是人了。你杀不了他们,他们却能杀了你。”
话音未落,三十六个傀儡同时动了。
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沈寒罩去。沈寒身形急转,沉渊刀划出一道圆弧,刀气横扫,将最前面的三个傀儡拦腰斩断。但断裂的躯体并没有倒下,而是继续向他扑来,半截身子在地上爬行,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脚踝。
沈寒一脚踢开断尸,刀势再变,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斩杀傀儡,而是专攻傀儡的关节。沉渊刀精准地切入傀儡的膝弯、肘部、肩胛,将这些关键部位的筋腱一一挑断。傀儡虽然不怕死,但失去关节便无法行动,纷纷倒地。
厉天啸脸色微变,没想到沈寒这么快就找到了傀儡的弱点。他正要亲自出手,忽然听到山道上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个身影从毒瘴中飞了出来,重重摔在他面前。
是幽冥阁的一名守卫,胸口插着一把飞刀,已经气绝。
“总捕头!我找到地宫入口了!”林小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厉天啸脸色大变,抬头望去,只见林小禾和苏挽澜已经攀上了悬崖,正站在地宫入口处。苏挽澜手中捏着一枚丹药,丢进地宫入口的毒水池中,池水立刻沸腾,毒雾消散。
“不可能!”厉天啸怒吼,“东面悬崖上有我亲自布置的机关,你们怎么可能上得去?”
“你那点机关,在苏家的‘破瘴散’面前不值一提。”苏挽澜淡淡道,“苏家行医百年,什么样的毒没见过?你那些毒瘴,不过是加了点川乌和草乌,连苏家药童都能解。”
厉天啸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下令傀儡去追,却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他猛地回头,只见沈寒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沉渊刀架在他脖子上。刀身上的水银已经全部涌向刀尖,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像一座山。
“带我去见我师父。”沈寒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厉天啸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感受到刀刃上传来的寒意,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枯木岭地宫,深处。
这座地宫建在山腹之中,规模宏大得令人咋舌。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墨家的机关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甬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一颗被荆棘缠绕的骷髅头——幽冥阁的标志。
厉天啸被沈寒押着走到石门前,颤抖着手推开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台由无数齿轮、铜管和感应石组成的庞大机器。机器的核心是一个透明的琉璃球,球中悬浮着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不断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这就是噬魂机。
而在机器前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浑身伤痕累累,双眼紧闭,脸色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还有气息,但已经很微弱了。
“师父!”沈寒声音发颤。
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与师父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老者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向沈寒,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寒儿……快走……这是个……陷阱……”
话音未落,大厅四周的石壁忽然裂开,涌出上百名幽冥阁的死士,将沈寒等人团团围住。而大厅正对面的高台上,一个身着紫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正是幽冥阁阁主——厉无咎。
厉无咎容貌与厉天啸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厉天啸粗犷暴躁,而厉无咎阴鸷深沉,一双眼睛像毒蛇,看人时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沈总捕头,久仰大名。”厉无咎微微一笑,“三年了,终于把你请来了。”
“你想怎样?”沈寒声音很淡,目光却死死盯着厉无咎。
“我想和你做笔交易。”厉无咎走到噬魂机前,伸手抚摸着那颗琉璃球,“你师父的魂魄已经有一半被抽进了噬魂机,还剩一半在他体内。只要我启动机器,他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完整的傀儡。但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放了他,把魂魄还给他。”
“什么条件?”
“加入幽冥阁。”厉无咎一字一顿,“做我的副手,替我掌控镇武司。”
沈寒沉默。
“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杀你?”厉无咎摇头,“我要杀你,三年前就可以。我让天啸故意被你擒获,让公输垣被关进天牢,让韩彰潜伏在镇武司,都是为了今天——为了让你看清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朝廷才是江湖最大的敌人。”厉无咎声音骤然变冷,“你以为镇武司是干什么的?镇抚天下?笑话。镇武司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替朝廷打压江湖势力,削弱武林门派的实力,防止他们威胁皇权。五岳盟、墨家遗脉、江湖散人,哪一个不是被镇武司逼得走投无路?我幽冥阁虽然行事狠辣,但至少我们不跪朝廷。沈寒,你扪心自问,你替朝廷杀了多少江湖中人?那些人,真的都该死吗?”
沈寒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厉无咎说的不全是假话。这些年,镇武司确实杀了不少江湖中人,有些是该死的,但也有一些……只是被牵连的无辜之人。他曾经问过师父,师父只说了一句:“这是朝廷的意思,我们只能执行。”
“别听他胡说!”苏挽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寒,你是镇武司总捕头,你的职责是守护百姓,不是替朝廷当走狗。厉无咎的话看似有理,但他用噬魂机残害无辜,与朝廷何异?”
厉无咎脸色一沉,正要说话,沈寒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寒光。
“厉阁主,你说的话,我三年前就想过了。”沈寒缓缓抬起沉渊刀,“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江湖不是谁的江湖,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朝廷也好,幽冥阁也罢,谁残害百姓,谁就是我的敌人。你今日用噬魂机残害了多少无辜之人,你自己心里清楚。这笔账,我替他们讨回来。”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沉渊刀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刀身上的水银疯狂流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这一刀,他灌注了毕生内力,刀势之猛,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厉无咎脸色大变,双手齐出,掌心泛起紫黑色的光芒,迎向刀锋。
“轰!”
两股内力碰撞,整个地宫都在颤抖。厉无咎连退七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而沈寒却纹丝不动,沉渊刀上的水银已经全部涌向刀尖,刀身轻了,但刀势更猛了。
“你……”厉无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的内力怎么……”
“三年了,你以为我只会吃老本?”沈寒声音很淡,“三年前我擒获厉天啸时,内力只到大成境。三年后的今天,我已经是巅峰境。厉阁主,你算错了一件事——时间在我这边,不在你那边。”
厉无咎眼中闪过狠色,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令牌,用力捏碎。令牌碎裂的瞬间,噬魂机骤然运转起来,琉璃球中的灰白色雾气疯狂翻涌,向沈寒的师父涌去。
“你不想他活,那就让他死!”
沈寒瞳孔骤缩,身形暴射,一刀斩向噬魂机的核心。厉天啸和上百名死士同时扑上来阻拦,但苏挽澜和林小禾已经先一步出手——苏挽澜的软剑如灵蛇出洞,剑光点点,专刺死士的要穴;林小禾的飞刀例无虚发,每一刀都精准地射入死士的咽喉。
沈寒冲破重围,一刀斩在噬魂机的琉璃球上。
“咔嚓!”
琉璃球碎裂,灰白色的雾气四散飘飞。沈寒的师父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眼中恢复了清明。
“寒儿……”老者声音虚弱,但眼神欣慰,“你长大了……”
厉无咎见状,知道大势已去,转身便往地宫深处逃去。沈寒正要追赶,却被师父一把拉住。
“别追了……”老者艰难地摇头,“他手里还有……噬魂机的图纸……公输垣已经逃了……你追上去也……抓不住他……”
“师父,您别说话,我带你出去。”沈寒将师父从石柱上解下来,背在背上。
“寒儿……记住……”老者凑到他耳边,声音细若蚊蚋,“镇武司里……不止韩彰……还有……还有……”
话没说完,老者的手垂了下去。
沈寒浑身一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挽澜走过来,探了探老者的脉搏,轻轻摇头。
大厅里,幽冥阁的死士已经全部倒下,厉天啸被林小禾的飞刀钉在墙上,动弹不得。公输垣趁乱逃走了,厉无咎也消失在地宫深处。
但沈寒知道,这远不是结束。
厉无咎逃了,公输垣逃了,韩彰还在镇武司,噬魂机的图纸还在。这场江湖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背着师父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出枯木岭地宫。
山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穿透毒瘴,照在他脸上,温暖而刺目。他眯起眼,望向远方京城的方位,眼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韩彰。
还有师父没说完的那个名字。
他一定会查出来。
沉渊刀在晨光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在回应主人的决心。
刀刃上的血迹尚未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沈寒擦去血迹,将刀收回鞘中,大步向山下走去。
身后,枯木岭的毒瘴缓缓合拢,将这座死亡之山重新笼罩在灰白色的迷雾中。
但沈寒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下一次回来,他不会再让任何人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