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了整整三日。
官道旁的野草被泡得发软,马蹄踩上去便是一个深坑,溅起的泥水裹着断草,落在路边那面褪了色的酒旗上。旗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墨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残缺不全,远远看去,倒像是“安客”二字。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二层木楼,后面是个土墙小院。此时天色已暗,檐下挂着的两盏油灯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泛着冷意。
大堂里只有七八张桌子,坐了三桌客人。
靠窗那桌是个独行刀客,四十来岁,满脸风霜,桌上搁着一把宽刃厚背刀,刀鞘上的铜钉已经发绿。他面前摆着一壶烧酒,一盘卤牛肉,吃得极慢,目光始终盯着窗外那条泥泞的官道。
中间那桌是三个镖师打扮的汉子,各带腰刀,桌上杯盘狼藉,酒已喝了大半。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正在吹嘘自己上个月在青州地界如何以一敌五,杀退了一伙蟊贼。另外两个听得连连点头,眼神却已有些涣散。
最里面靠墙那桌,坐着一个人。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脚蹬薄底快靴。长相不算出众,但眉眼间有一股沉静之气,像是见惯了风浪的老江湖。他面前只放着一碗粗茶,茶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未动。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姓王,在这平安镇开了二十年客栈,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他缩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偶尔抬眼看看大堂里的客人,目光在那青衫年轻人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人三天前就住进来了,每天早出晚归,从不与人搭话,也不喝酒吃菜,只要一碗茶,一坐就是大半夜。王掌柜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都是来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门外风雨更急了。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踩碎了雨夜的寂静。大堂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马蹄声在客栈门前停下。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这人一进门,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都变了。
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月白色劲装,腰束银色丝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雨水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柔弱的美。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剑柄上镶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一进门,目光便迅速扫过大堂,像是在找什么人。扫了一圈之后,她的视线在青衫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掌柜的,住店。”她的声音清冷,像冰块敲击瓷碗。
王掌柜连忙从柜台后面出来,赔笑道:“姑娘来得巧,楼上还剩一间上房,天字号第三间,干净敞亮,一晚三钱银子。”
“要了。”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丢在柜台上,转身便要上楼。
“姑娘且慢。”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说话的是那青衫年轻人。他端起那碗凉茶,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女子。
女子停下脚步,侧过脸来,冷冷道:“有事?”
年轻人放下茶碗,缓缓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大堂里安静下来,三个镖师停止了交谈,那独行刀客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刀柄上。
年轻人走到女子面前三尺处停下,拱了拱手:“在下陆云笙,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女子眉头微皱,似乎对这种搭讪方式很不耐烦:“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陆云笙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轻浮,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因为姑娘方才进门时,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寻常人进门,第一眼看的是掌柜的——要住店。第二眼看的是门窗——防意外。可姑娘第一眼看的是我,第二眼看的,是楼上那间天字三号房的窗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三分:“姑娘不是在找住的地方,你是在找我。”
大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那独行刀客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三个镖师也放下了酒杯,手不约而同地摸向腰间的兵器。王掌柜更是吓得缩回了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女子盯着陆云笙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笑,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春水。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仿佛有了温度,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陆公子好眼力。”她拱了拱手,动作干脆利落,“在下沈惊鸿,确实是在找公子。”
“找我何事?”
“有人托我送一样东西给公子。”
沈惊鸿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巴掌大小,用细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她将包裹托在掌心,朝陆云笙递了过去。
陆云笙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个包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透过油布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是谁托姑娘送的?”
“那人说,公子见了东西便知。”
陆云笙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包裹。指尖碰到油布的一瞬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包裹很轻,但里面装的绝不是纸张或布帛,而是某种坚硬的东西,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将包裹收入怀中,拱手道:“有劳姑娘跑这一趟。雨夜路滑,姑娘若不嫌弃,在下做东,请姑娘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好。”
两人坐回了靠墙那张桌子。陆云笙让王掌柜上了两壶烫好的黄酒,四碟小菜——酱鸭、卤豆干、花生米、凉拌黄瓜。
酒菜上齐,沈惊鸿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目光落在陆云笙脸上:“陆公子不想知道包裹里装的是什么?”
“姑娘方才说,那人让我见了东西便知。既然见了便知,那就不必急着看。”陆云笙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先喝酒。”
沈惊鸿唇角微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的酒量似乎不错,一杯下去面不改色,反而眼中的寒意又淡了几分。
两人连饮三杯,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沈姑娘的剑,是峨眉派的‘寒霜十三剑’?”陆云笙忽然问道。
沈惊鸿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陆公子好眼力。我这剑法一共只出了三次手,还都是在无人之处,公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姑娘进门时,衣摆被风吹起,露出靴筒上绣着一朵冰兰。那是峨眉派俗家弟子的标志,而且只有修习寒霜剑法到第七层以上的弟子,才有资格佩戴。”陆云笙说着,又给她斟了一杯酒,“姑娘的剑法,至少已到大成境界。”
沈惊鸿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欣赏:“公子对江湖掌故如此熟悉,想必也不是无名之辈。敢问公子师承何处?”
“一介散人,没有师承。”陆云笙轻描淡写地说。
这话显然是在敷衍。沈惊鸿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慢慢饮着。
两人正说着话,客栈的门帘又一次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当先一个身材高大,穿一件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分毫不差,落脚的力度也完全相同,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精确。
跟在后面的那人矮胖些,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目光在大堂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陆云笙和沈惊鸿这桌。
高大那人径直走向柜台,声音低沉沙哑:“掌柜的,住店。两间房。”
王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赔笑道:“客官来得不巧,小店只剩最后一间房了,天字四号,您看——”
“一间就一间。”高大那人丢出一锭银子,“再送一桌酒菜到房里。”
“好嘞!”
两人拿了钥匙,一前一后上了楼。那矮胖的上楼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陆云笙,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云笙目送两人上楼,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忽然压低声音对沈惊鸿说:“姑娘今夜若是不困,不妨到我房里坐坐。”
沈惊鸿手中的酒杯一顿,抬眼看他,目光复杂。
陆云笙知道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在下没有轻薄之意。只是方才那两个人,姑娘可看清了?”
沈惊鸿放下酒杯,眉头微蹙:“走在前面那个,步伐太稳,是练家子,内功至少入门以上。后面那个,腰间藏的是短刀,刀柄朝左,是左手刀客。”
“还有呢?”
“还有?”沈惊鸿想了想,“那高大的人进门时,斗篷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的衣服,是黑色的缎面,胸口绣着一朵暗红色的曼珠沙华。”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幽冥阁!”
陆云笙点了点头:“沈姑娘果然聪慧。幽冥阁的人出现在这种偏僻小镇,绝不是来住店避雨的。而且姑娘方才也看到了,那矮胖的上楼时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他们在找人,或者说,在找某样东西。”
沈惊鸿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云笙怀中的位置——那个油布包裹就藏在那里。
“包裹里到底是什么?”她低声问。
“姑娘方才说,那人让你送东西时,有没有交代什么别的话?”
沈惊鸿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那人是个老者,白胡子,穿一身灰袍,在青州城外的十里亭找到我。他说他行动不便,托我将这个包裹送到平安客栈,交给一个叫陆云笙的年轻人。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陆公子,东西送到后,千万小心幽冥阁的人,他们已经盯上了。’”
陆云笙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院子里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低吼。
“沈姑娘。”陆云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可听说过‘归藏剑谱’?”
沈惊鸿手中的酒杯差点掉落。
归藏剑谱——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比任何一个门派的镇派之宝都要响亮。
相传二百年前,有一位绝代剑客名叫归藏子,此人天纵奇才,三十岁便打遍天下无敌手。他将毕生所学整理成一部剑谱,共分九卷,记载了九式绝世剑招。据说谁能练成这九式剑招,便能天下无敌。
但归藏子临死前,将剑谱分成了九份,分别藏在九个不同的地方,并留下话:有缘人集齐九份,方可参悟剑谱全貌。
二百年来,无数江湖人为了寻找归藏剑谱的碎片倾家荡产、身死道消,但从未有人集齐过。那些碎片散落江湖,有的被大门派收藏,有的深埋地下,有的则辗转流落于市井之间,成为江湖人梦寐以求的珍宝。
“你是说——”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包裹里装的,是归藏剑谱的碎片?”
陆云笙没有回答,而是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大堂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那三个镖师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打鼾。独行刀客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桌上只留下一壶没喝完的酒和半盘牛肉。
油布包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陆云笙伸手解开了麻绳,一层一层地剥开油布。
最后一层揭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质温润,通体碧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一副人形图案——那是一个持剑的人,正在施展某种精妙的剑招。
玉牌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归藏。
沈惊鸿盯着那块玉牌,眼睛里的光芒变幻不定。她当然认得这玉牌——三年前,她曾在师父的书房里见过一幅归藏剑谱碎片的摹本,和眼前这块玉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陆云笙将玉牌重新包好,收入怀中,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看向沈惊鸿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你说。”
“今夜,幽冥阁的人必定会来抢夺这玉牌。在下虽有些微末道行,但对方两人武功不弱,若是一对一尚可应付,若是以二敌一,恐怕力有不逮。姑娘若肯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沈惊鸿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陆云笙的眼睛:“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姑娘是峨眉派弟子。”陆云笙说,“峨眉派立派三百年,以匡扶正义、除暴安良为宗旨。幽冥阁作恶多端,残害无辜,姑娘身为峨眉弟子,难道不该出手?”
沈惊鸿冷笑一声:“少拿大道理压我。我虽是峨眉弟子,但早已下山行走江湖,不受门派约束。再说,你我素不相识,我凭什么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得罪幽冥阁?”
陆云笙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
沈惊鸿看到这枚令牌,瞳孔猛地一缩:“镇武司?你是朝廷的人?”
“在下现任镇武司七品缉事官。”陆云笙将令牌收起,平静地说,“三个月前,镇武司得到密报,幽冥阁暗中搜集归藏剑谱碎片,意图练成绝世武功,颠覆朝廷、祸乱江湖。司里派我追查此事,务必阻止幽冥阁得到剑谱碎片。姑娘今夜若肯相助,便是在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很久,眼中的冷意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好,我帮你。”她终于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姑娘请说。”
“事成之后,我要看一眼那块玉牌上的剑招。只看一眼,绝不贪多。”
陆云笙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成交。”
夜深了。
雨还在下,比傍晚时小了些,但风更大了。狂风裹着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
陆云笙的房间在二楼天字二号,紧挨着沈惊鸿的天字三号。中间隔着一堵薄薄的木板墙,稍微大一点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睡。
和衣坐在床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那块碧绿的玉牌,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小字。玉牌上的字极小,刻得又深又密,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归藏剑谱第一式——藏锋。
这一式的要诀只有十六个字:“藏锋于鞘,引而不发。敌动我静,后发先至。”
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极深的武学道理。寻常剑法讲究先发制人,出招越快越好,力求在对手出手之前将其击败。但归藏子的剑法反其道而行之,讲究的是“藏”——把锋芒藏起来,把杀机藏起来,等对手先出手,看破对手的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这是一种近乎道家的武学理念,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陆云笙默默记下这十六个字,将玉牌重新包好,收入怀中。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运功调息。
他的内功心法名叫“青冥诀”,是镇武司秘传的内功心法,共分九层。他苦修十年,如今已练到第五层“冥思”境界,内力虽不算深厚,但胜在绵长持久,后劲十足。
内力在经脉中运行了三个小周天,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整个人像是融入了黑暗之中,与房间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几乎微不可闻——是木板被踩踏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来自走廊尽头。
陆云笙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两个人,脚步极轻,内功都不弱。一个从走廊东边过来,一个从西边过来,像是要对他形成合围之势。
脚步声在天字二号房门口停下。
一根细长的竹管从门缝里伸了进来,一缕青烟从竹管中飘出,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迷烟。
陆云笙嘴角微微一勾,从怀中取出一块浸过药水的布巾,捂住口鼻。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在镇武司办案时见过无数次,早有防备。
青烟散尽,门外的人似乎觉得药效已经发作,开始动手撬门。撬门的动作很熟练,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用了十几息的时间,门闩便被拨开了。
门轻轻推开,两个人影闪了进来。
当先一人身形高大,正是傍晚那个穿黑色斗篷的幽冥阁弟子。他身后的矮胖汉子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两人摸到床边,高个子掀开被子——
空的。
“不好!”高个子低喝一声,转身就要往外退。
但他已经退不了了。
一道剑光从房梁上疾刺而下,快如闪电,直取高个子的面门。高个子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后仰,堪堪避过这一剑,但脸上的兜帽被剑风削落,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
“镇武司的人?”高个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陆云笙没有回答,剑势一变,由刺转扫,一道圆弧形的剑气横斩而出,将两人同时笼罩在内。
矮胖汉子挥刀格挡,“铛”的一声,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他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一阵发麻,短刀差点脱手飞出。
“好内力!”矮胖汉子惊叫一声,连忙后退两步。
高个子趁这间隙,从腰间抽出一对判官笔,分持左右,笔尖泛着蓝汪汪的光——淬了毒。
“阁下既然知道我们是幽冥阁的人,就该知道与我们作对的下场。”高个子冷冷地说,“交出归藏剑谱碎片,我饶你一命。”
陆云笙持剑而立,淡淡道:“想要剑谱碎片,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高个子不再废话,判官笔一错,分点陆云笙胸口和咽喉两处要害。他的招式阴狠毒辣,每一笔都奔着致命处去,不留半点余地。
矮胖汉子的短刀也从侧面攻来,刀法诡谲多变,专走下三路,专砍对手的双腿和腰腹。
两人一上一下,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对敌。
陆云笙被两人夹攻,压力陡增。他的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路,每一招都大开大合,气势磅礴,但面对两个高手的夹击,不免有些捉襟见肘。
交手二十余招,高个子忽然卖了个破绽,陆云笙一剑刺去,高个子侧身避开,判官笔却从腋下突然探出,直取陆云笙的肋下。
这一招极为阴险,陆云笙想要收剑格挡已经来不及,只能强行扭转身体,堪堪避过笔尖,但衣服还是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
高个子冷笑一声:“你已中了我的毒,三息之内必死无疑。”
陆云笙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伤口,果然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痕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是吗?”陆云笙忽然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青冥诀疯狂运转,内力如潮水般涌向伤口,将毒素逼出体外。一缕黑血从伤口渗出,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地板被腐蚀出一个小坑。
高个子的脸色变了:“青冥诀?你是镇武司的人!”
“现在才看出来,晚了。”
陆云笙一声低喝,剑法陡然一变。方才还是大开大合的刚猛剑法,此刻忽然变得绵密如水,剑招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牢牢困在中间。
这正是他方才从玉牌上领悟的归藏剑法第一式——藏锋。
藏锋的精髓不在于“锋”,而在于“藏”。把杀机藏在看似平淡无奇的剑招之中,等对手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再骤然爆发。
高个子和矮胖汉子只觉得陆云笙的剑越来越慢,越来越柔,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了他们的进攻路线,让他们无处发力,无处遁形。
“这……这是什么剑法?”矮胖汉子惊骇地叫道。
陆云笙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整个人仿佛与剑融为一体,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终于,高个子露出了一个破绽——他的判官笔在刺出时,右肩微微下沉,露出了肋下的空当。
陆云笙的剑动了。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快到高个子根本没有看清剑的轨迹,只觉得胸口一凉,一截剑尖已经从背后透出。
“你……”高个子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眼中满是不甘和惊骇。
陆云笙拔剑,高个子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伤口涌出,很快在地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血泊。
矮胖汉子见同伴被杀,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但他刚跑到门口,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一道银白色的剑光迎面刺来,正中他的咽喉。
矮胖汉子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缓缓倒地。
沈惊鸿收剑入鞘,跨过矮胖汉子的尸体走进房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皱了皱眉:“幽冥阁的人,武功果然不弱。你没事吧?”
“无碍。”陆云笙将剑上的血在矮胖汉子的衣服上擦干净,还剑入鞘,“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沈惊鸿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地上那滩黑血上:“你中毒了?”
“已经逼出来了。”陆云笙说着,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肋下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从怀中取出一只白色瓷瓶,丢给他:“峨眉派的‘雪参解毒散’,内外兼用,对毒性伤口有奇效。”
陆云笙接过瓷瓶,拱手道:“多谢。”
“不必谢我。”沈惊鸿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你方才使的那套剑法,可是从玉牌上领悟的?”
陆云笙点了点头:“第一式,藏锋。”
“藏锋……”沈惊鸿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归藏剑法,果然名不虚传。仅第一式便有如此威力,若是集齐九式,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姑娘若是想学,在下可以教你。”陆云笙说。
沈惊鸿一愣:“你愿意教我?”
“姑娘今夜出手相助,在下无以为报。再说,归藏剑法虽是绝世武学,但武功再高,也不过是杀人的技艺。与其让它成为少数人的禁脔,不如让更多人学会,用来行侠仗义、护佑苍生。”
沈惊鸿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出虚伪和做作。但她看到的只有真诚和坦荡,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藏私的意思。
“你这个人,倒是与我想象中的镇武司鹰犬不太一样。”沈惊鸿轻声说。
“鹰犬?”陆云笙苦笑一声,“也许吧。但鹰犬也有鹰犬的用处,至少能替朝廷查清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不敢太过嚣张。”
沈惊鸿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许多。乌云散开,露出一弯冷月,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陆云笙。”沈惊鸿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说,归藏剑谱一共有九份碎片,这一块是其中之一。剩下的八块,你知道在哪儿吗?”
陆云笙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九个位置,其中一个已经被圈了起来——正是平安客栈所在的位置。
“这是镇武司花了三年时间查到的线索。”陆云笙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说,“九块碎片,分别藏在九处不同的地方。这一块我们刚刚得到,剩下的八块,有的在大门派手中,有的在私人收藏家手里,还有几块下落不明。”
沈惊鸿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忽然停在了一个位置:“这里……是青州城外的十里亭?”
“不错。十里亭是其中一个藏匿点,但那个地方已经被盗过了,碎片不知所踪。”
沈惊鸿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微微一变:“等等——那个托我送包裹的老者,就是在十里亭找到我的。他说他行动不便,托我将包裹送到平安客栈给你。如果十里亭的碎片已经被盗,那这块玉牌是怎么来的?”
陆云笙看着她,目光深沉:“这正是我想问姑娘的。那个老者,长什么样?”
沈惊鸿仔细回忆了一下:“白胡子,灰袍,身材瘦小,说话声音沙哑,走路时左腿有些跛。他自称姓墨,是墨家遗脉的人。”
“墨家遗脉?”陆云笙眉头一皱,“墨家遗脉向来中立,不参与江湖纷争,他们怎么会得到归藏剑谱的碎片?”
“我不知道。”沈惊鸿摇了摇头,“但那个老者给我的感觉很怪,他说他行动不便,可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是常年握剑的手。一个常年握剑的人,怎么可能行动不便?”
陆云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幽冥阁、镇武司、墨家遗脉,还有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峨眉女弟子——所有人都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之中,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九块归藏剑谱的碎片。
“沈姑娘。”陆云笙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弯冷月,“天亮之后,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青州城,十里亭。”
“去找那个老者?”
“对。”陆云笙转过身,看着沈惊鸿,“姑娘可愿同行?”
沈惊鸿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我本来就是从青州来的,再回去一趟也无妨。”她侧过脸,看着陆云笙,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不过我有个条件。”
“姑娘请说。”
“一路上,你得教我归藏剑法第一式。”
陆云笙笑了:“成交。”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月光下,一男一女并肩站在窗前,一个青衫磊落,一个白衣如雪,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但他们都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那个神秘的老者究竟是何身份,剩下的八块碎片又在哪里——这些谜团,都等着他们去解开。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