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睁开眼的时候,满手是血。
黏腻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他低头看去,一具尸体横在脚边,胸口插着一柄断剑,死者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柄断剑的剑柄,正握在他自己手里。
“不……”
记忆像潮水般涌进脑海,不属于他的记忆。
这里是镇武司北镇抚司大牢最深处的死囚室。三天前,江湖上发生了一起震惊朝野的血案——青云山庄满门三百七十一口,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凶手在现场用鲜血写下一个“沈”字,随后自尽于庄内。
不对,那不是自尽。
沈逸脑海里翻涌着原主的记忆:沈惊鸿,二十四岁,北境第一剑客,师承青云山庄庄主陆云天。三日前他接到师父急信赶回山庄,看到的却是满地的尸骸。他疯了似的翻找,终于在藏剑阁找到了师父——陆云天还剩最后一口气,用尽力气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墨”。
然后镇武司的人就到了。
现场的血字、凶器上他的指纹、师父死前与他独处的场景——所有证据都指向沈惊鸿就是真凶。镇武司统领赵天阙亲自出手,将他拿下,关入死牢,三日后问斩。
今天是第二日。
沈逸——不,现在该叫沈惊鸿了——他本是二十一世纪的法学研究生,熬夜看武侠小说看到天亮,一睁眼就穿进了这本《镇武司风云》里,成了书中最惨的炮灰反派。
原著里,沈惊鸿被冤枉后越狱不成,死在赵天阙的刀下,死后还被江湖人唾骂是欺师灭祖的败类。真正凶手的身份一直到大结局才揭晓,是墨家遗脉中的激进派,为了夺取青云山庄祖传的“天工谱”而痛下杀手。
“我既然来了,这个锅,我不背。”
沈惊鸿松开断剑,站起身来。死囚室只有三面石墙,正面是精铁铸成的栅栏,外面是一条幽暗的甬道。两名狱卒守在甬道尽头,正凑在一起喝酒。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原主的内功修为是“大成”境界,在北境年轻一辈中已是顶尖。但他现在这具身体经脉受损,内力被封了七成——赵天阙那一刀伤及了他的丹田。
沈惊鸿闭上眼,回忆原著里的细节。
三天后问斩,两天后赵天阙会来提审,原著中的沈惊鸿就是在提审时试图夺刀逃跑,被当场格杀。他不能走这条路,得另寻生机。
原著第八章,主角顾长空潜入镇武司大牢救人的时候,提到过一个细节——死囚室东墙第三块条石后面,有一条废弃的密道,是前朝留下的排水渠,直通镇武司后院的枯井。
那是他唯一的出路。
沈惊鸿走到东墙前,蹲下身,指尖摸索着条石之间的缝隙。监狱里潮湿阴暗,石壁上长满了青苔,他的指甲抠进缝隙里,用力往外扳。
条石纹丝不动。
内力被封了七成,他现在的力气只比普通人大一些。沈惊鸿咬了咬牙,换了个角度,把腰间的皮带解下来,卡进缝隙里,用身体当杠杆往下压。
“咔”的一声轻响,条石松动了。
甬道尽头的狱卒停下酒杯,其中一人探头往这边张望:“什么声音?”
“死囚犯闹腾呗,甭理他,这铁栅栏连赵统领的刀都劈不开,他还想跑?”另一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沈惊鸿放慢动作,一点一点地把条石往外挪。石面足有三十斤重,他花了足足一刻钟才把它移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
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腐臭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密道极窄,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沈惊鸿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爬,膝盖磨破了皮,手掌被碎石割出无数道口子。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他加快速度,从洞口探出头——这是一口枯井的底部,井壁上长满了枯藤。头顶是一圈圆形的天空,夜色已深,星光明灭。
沈惊鸿拽着枯藤往上攀,井壁湿滑,几次差点失手。等他终于翻出井口,整个人瘫倒在镇武司后院的杂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自由了,但还不够。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京都,北上北境,找到真正的证据。原著里,墨家遗脉的激进派首领叫墨无痕,他屠杀青云山庄后,带走了“天工谱”的上半卷,下半卷还在山庄废墟的暗格里。
只要拿到下半卷,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墨无痕。
沈惊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正要往后院围墙走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兄,深夜翻墙,这是要去哪儿?”
他猛地转身。
月色下,一个白衣青年倚在枯井旁的槐树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正漫不经心地翻转着。这人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正是原著主角——顾长空。
沈惊鸿心里一沉。
原著里,顾长空此时应该还在江南查案,怎么会出现在京都?
“别紧张。”顾长空把铜钱收进袖中,“我要是想抓你回去,就不会在这儿等你了。”
“你想怎样?”
“帮你。”顾长空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天前青云山庄的案子,我看了卷宗,漏洞百出。三百多口人,全是一刀毙命,刀口角度力度完全一致——凶手至少是‘巅峰’境界的高手。你沈惊鸿不过‘大成’境界,做不到。”
沈惊鸿眯起眼睛:“你信我?”
“我不信你,我信证据。”顾长空笑了笑,“而且,我查过了,案发当晚你在三百里外的落雁镇喝酒,酒馆老板和十七个客人都能作证。镇武司的卷宗里,偏偏把这条线索‘遗漏’了。”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借我的手查下去?”
“聪明。”顾长空递过来一块令牌,“这是镇武司的密查令,持此令可调各州县卷宗。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找到真凶,洗清冤屈。一个月后,如果你拿不出证据,我会亲手抓你回来。”
沈惊鸿接过令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密”字。
“为什么帮我?”
顾长空转身往黑暗中走去,声音悠悠飘来:“因为赵天阙这个人,我不太喜欢。”
沈惊鸿连夜出了京都,买了一匹快马,沿着官道北上。
三天后,他进入北境地界。
北境的冬天来得早,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刀子似的寒意。官道两旁是大片荒芜的农田,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在路边挖野菜。
沈惊鸿皱了皱眉。原著里北境虽然贫瘠,但也不至于凋敝成这样。看来他穿越进来的时间点,剧情已经有了偏差。
傍晚时分,他到了落雁镇。
这是案发前原主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他洗清嫌疑的关键。沈惊鸿找到那家酒馆——“醉仙楼”,推门进去。
酒馆里客人不多,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钱,人称钱胖子。沈惊鸿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
“客官,您的酒。”小二端上酒壶,转身要走。
“等等。”沈惊鸿叫住他,“打听个事儿,三个月前,沈惊鸿是不是在这儿喝过酒?”
小二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他:“你谁啊?打听那杀人魔干什么?”
“我是他朋友,想弄清楚那晚的事。”
“朋友?”小二冷笑一声,“那晚他确实在这儿,喝了三壶酒,跟隔壁桌的客人吵了一架,差点动手。当时在场的十几个人都能作证。结果呢?镇武司的人来了,把所有证人的证词都收走了,还说谁敢多嘴,按同党论处。”
沈惊鸿心里一沉。果然,有人刻意掩盖了这条线索。
“那晚跟他吵架的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小二想了想:“是个中年汉子,穿黑衣,左手有六根手指。说话口音像是南边来的,骂沈惊鸿占了他们家的祖坟地,莫名其妙。”
六根手指。
沈惊鸿脑海中灵光一闪。原著里,墨无痕手下有个得力干将叫“六指琴魔”,左手有六指,擅长音波功。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落雁镇?而且偏偏在原主出现的地方,跟人吵架?
不对,那不是吵架,是故意制造冲突,留下目击证人。
沈惊鸿猛地站起来,丢下几钱银子,冲出酒馆。
他突然想通了——墨无痕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他选在原主去过的地方安排人手制造冲突,让目击者记住原主在那段时间出现在落雁镇,恰恰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不对,这说不通。制造不在场证明是为了洗清嫌疑,但原主最后被诬陷成了凶手,这个不在场证明反而成了翻案的关键证据。
除非……
除非墨无痕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嫁祸给沈惊鸿,而是另有所图。
沈惊鸿骑上马,连夜赶往青云山庄废墟。
青云山庄坐落在北境的青鸾山腰,曾经是北境最气派的武林世家,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月光下,残垣断壁像是巨大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惨剧。
沈惊鸿把马拴在山门外,徒步走进废墟。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地面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他按照原主的记忆,穿过前院、正堂、演武场,来到山庄最深处的藏剑阁。
藏剑阁已经塌了半边,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沈惊鸿找到阁楼下方的一处暗格——那是师父陆云天告诉他的,只有历代庄主才知道的秘密。
暗格的机关已经被破坏了,但暗格本身还在。沈惊鸿撬开石板,里面空空如也。
“天工谱”的下半卷,不见了。
“你果然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冰。
沈惊鸿缓缓转身。
月光下,一个女人站在废墟的最高处,黑衣如墨,长发披散,面容绝美却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她的左手,有六根手指。
六指琴魔。
不对,原著里六指琴魔是个中年汉子,怎么会是个女人?
“你不是六指琴魔。”沈惊鸿说。
“我当然不是。”女人冷笑,“我是他师妹,琴魔这个名号,我师兄还不配。”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女人从袖中抽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你只需要知道,今晚你走不出这片废墟。”
笛声响起。
那不是音乐,是杀人的利器。音波凝成实质,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刺来。沈惊鸿闪身躲到一根石柱后面,音针刺进石柱,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他现在的内力只剩三成,硬拼必死无疑。
沈惊鸿闭上眼睛,原著里关于音波功的描写在脑海中浮现——音波功的克星是水。水能扰乱声波的传导,只要找到水源,音波功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藏剑阁后面有一口井。
他猛地睁开眼,从石柱后冲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往屋后跑去。笛声紧追不舍,音针刺进他的后背,痛得他几乎叫出声来。
三步、两步、一步——他纵身跃入井中。
冰冷的井水淹没头顶,笛声在井口回荡,音波碰到水面,激荡起一圈圈涟漪,却再也伤不到他分毫。
沈惊鸿憋着气,顺着井壁往下潜。这口井极深,井底连着一处地下暗河,水流湍急。他被暗河卷着往前冲,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被冲上了一处浅滩。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大口污水。
后背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满手是血。音针在他背上留下了十几道伤口,有一道特别深,几乎伤到了骨头。
沈惊鸿挣扎着爬起来,打量着四周——这是一处天然的地下溶洞,钟乳石倒悬,水滴声清脆。溶洞深处,隐约有光亮透出。
他拖着受伤的身体,往光亮处走去。
溶洞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卷竹简。沈惊鸿拿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天工谱”的下半卷。
不对,这不是原版。竹简的材质很新,墨迹也是新写的,而且内容被人改动过。沈惊鸿仔细辨认,发现原版的机关图谱被人替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一份名单。
名单上记录了三十七个名字,全是北境各州县的官员和武林门派掌门,每个人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个日期。最早的一个日期,是三天后。
沈惊鸿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了。墨无痕屠戮青云山庄,根本就不是为了抢夺“天工谱”。那份机关图谱只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标是这份名单——一份潜伏在北境的间谍名单。
三天后,这三十七个人会在同一时间发动叛乱,配合北方的蛮族南侵,一举拿下北境十七州。
而墨无痕故意留下下半卷的改动痕迹,就是为了引沈惊鸿来发现这份名单。
因为他需要一个传信的人。
“你果然找到了。”
石室入口处,那个女人又出现了。她浑身湿透,黑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笛子还握在手里,但她没有吹响。
“你故意引我来这里。”沈惊鸿说。
“是。”女人收起笛子,“名单你看到了,三天后北境大乱,你必须赶在叛乱之前,把名单送到镇武司。”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走不了。”女人抬起右手,袖子滑落,露出小臂上的一道黑色纹路——那是墨家遗脉的“生死印”,中了此印的人,只要离开施印者百里范围,就会经脉寸断而死。
“墨无痕给你下的?”
“师兄替我挡了一劫,墨无痕给他下了更狠的‘噬魂印’,他已经在落雁镇外等死了。”女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引你去酒馆,留那些目击证人,就是想给你翻案的机会。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还没翻案就跑来了。”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你叫什么?”
“琴心。”
“琴心姑娘,名单我可以送,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告诉我墨无痕在哪儿。”
琴心摇了摇头:“你现在杀不了他。他已经是‘巅峰’境界,你连全盛时期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没说要杀他。”沈惊鸿把竹简卷好,塞进怀里,“我要在他发动叛乱之前,把他所有的后路全部切断。原著里……不对,我的意思是,他这个人做事向来留后手,只要断了他的退路,他自然会露出破绽。”
琴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变了很多。三个月前的沈惊鸿,没有这么冷静。”
“死过一次的人,总会变的。”
沈惊鸿从溶洞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在暗河里泡了太久,伤口开始发炎,整个人烧得厉害。但时间不等人,他必须赶在三天之内把名单送到最近的镇武司分舵。
最近的镇武司分舵在三百里外的北风城,骑马需要一天一夜。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到都是问题。
“沈兄!”
官道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白衣飘飘,正是顾长空。
沈惊鸿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你跑了三天,我不得跟着?”顾长空翻身下马,看到他满身的伤,皱了皱眉,“谁伤的你?”
“墨无痕的人。”沈惊鸿把怀里的竹简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顾长空接过竹简,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三十七个内应,三天后同时起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惊掩不住,“这份名单属实?”
“青云山庄的陆庄主用命换来的,你说属不属实?”
顾长空深吸一口气,把竹简收进怀中:“我立刻用飞鸽传书通知镇武司总舵,调兵围剿。你跟我回北风城养伤。”
“来不及了。”沈惊鸿摇头,“飞鸽传书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到京都,等总舵调兵过来,叛乱已经开始了。必须在北境就地解决。”
“怎么解决?”
“名单上的人分布在北境十七个州县,你我两个人,就算长了翅膀也跑不过来。”沈惊鸿目光闪动,“但我们不需要一个一个去抓,只需要断了他们的联络线,让他们收不到起事的信号。”
“起事信号是什么?”
“烽火。”沈惊鸿回忆起原著里的剧情,“墨无痕在青鸾山顶设了七座烽火台,起事当晚,只要烽火燃起,三十七个内应就会同时动手。我们只要在那之前毁掉烽火台,就能打乱他的计划。”
顾长空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是被冤枉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查。”沈惊鸿面不改色地撒谎,“墨无痕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但他有一个毛病——他太喜欢仪式感。屠庄要在月圆之夜,起事要选在吉时,连烽火台的布局都要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来排。青鸾山七座山峰,每座山顶一座烽火台,只要毁掉其中任何一座,北斗七星阵就破了,信号发不出去。”
“就算信号发不出去,墨无痕还可以用其他方式传令。”
“不会。”沈惊鸿肯定地说,“他对自己的阵法有绝对的信心,他不会准备备用方案。这就是他的致命弱点。”
顾长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沈惊鸿,我现在开始相信你是被冤枉的了。真正的凶手,不会有这么清晰的思路。”
“废话少说,上马。”
两人共乘一骑,往青鸾山方向疾驰。
青鸾山绵延三百里,七座主峰一字排开,从空中俯瞰,确实像北斗七星的形状。沈惊鸿和顾长空赶到第一座山峰脚下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血红色。
“山上有多少人把守?”顾长空问。
“每座烽火台至少二十人,都是墨家遗脉的精锐。”沈惊鸿估算了一下,“以你我现在的实力,硬闯是送死。”
“那你想怎么办?”
沈惊鸿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在溶洞里顺手拿的——琴心随身带的毒药,无色无味,混在水里能让人昏睡六个时辰。
“山腰有口泉眼,是山上唯一的水源。他们在山上驻守,一定得下山取水。”
顾长空接过瓷瓶,掂了掂:“药量够吗?”
“够放倒五十个人。”
两人趁着夜色摸上山腰,找到那口泉眼。泉水清澈见底,从岩缝里汩汩涌出,顺着山溪往下流。沈惊鸿把瓷瓶里的药粉全部倒进泉眼,药粉迅速溶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就是等了。”顾长空找了一处隐蔽的岩石后藏身,“他们每天早晚各取一次水,晚上的取水时间应该快到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两个黑衣人就挑着木桶从山上下来,说说笑笑地走到泉眼边。其中一人蹲下身,用木瓢舀水喝了一口。
“这水今天怎么有点苦?”
“你嘴巴苦吧,少喝点酒。”
两人打了水,挑着木桶上山去了。沈惊鸿和顾长空耐心地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山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哈欠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成了。”顾长空站起身,“药效只有六个时辰,动作要快。”
两人摸上山顶,二十个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烽火台周围,睡得跟死猪一样。顾长空抽出长剑,准备动手。
“别杀人。”沈惊鸿拦住他,“把他们绑起来就行。我们不是屠夫。”
顾长空看了他一眼,收剑入鞘:“你这个人,心太软。”
“不是心软,是没必要多造杀孽。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罪魁祸首是墨无痕。”
两人用绳子把二十个人全部捆结实,塞住嘴巴,然后检查烽火台。烽火台里堆满了干燥的柴草和硫磺,只要点着火,火势会瞬间烧到三丈高,方圆百里都能看到。
沈惊鸿把柴草全部泼上水,又用石头堵死了烽火台的通风口。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想点火,火也烧不起来。
“第一座搞定,还剩六座。”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沈惊鸿和顾长空像幽灵一样穿梭在青鸾山的七座山峰之间。下药、捆绑、破坏烽火台,每一步都险象环生。在第五座山峰上,他们差点被巡夜的人发现,顾长空仗着轻功把巡逻的人引开,沈惊鸿趁机下药。
到第二天深夜,七座烽火台全部被破坏。
两人瘫倒在最后一座山峰的山顶上,浑身是伤,筋疲力尽。月光如水,洒在连绵的山峦上,远处的北风城灯火点点。
“你说,墨无痕发现烽火台烧不起来,会是什么表情?”顾长空仰面躺着,望着星空笑出了声。
“他会发疯。”沈惊鸿闭着眼,“然后他会亲自出手。”
“怕吗?”
“怕。”沈惊鸿睁开眼,“但我更怕三百七十一口人白死了。”
第三天的清晨,北境十七个州县风平浪静。
没有烽火,没有信号,三十七个内应像无头苍蝇一样等了一整夜,什么消息都没等到。大部分人在天亮后选择了按兵不动,但有三个沉不住气的,提前暴露了身份,被当地官府拿下。
消息传到青鸾山深处的一处隐秘山洞里,墨无痕摔碎了手中价值连城的玉杯。
“沈惊鸿!”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山洞深处,走出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我说过,那个人不简单。”
“你闭嘴!”墨无痕猛地转身,“要不是你的人办事不力,他早就死在镇武司大牢里了!”
“赵天阙那边传来消息,是顾长空放的人。”黑袍人慢悠悠地说,“你低估了主角光环,我也低估了穿越者的变数。”
“穿越者?”
“你不懂。”黑袍人摆了摆手,“计划已经暴露了,北境不能待了。带上‘天工谱’的上半卷,撤到江南去。”
墨无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沈惊鸿必须死。”
“他当然要死,但不是现在。”黑袍人转身往山洞深处走去,“让我先会会他。”
与此同时,沈惊鸿和顾长空正沿着一条山间小道,往墨无痕的老巢摸去。
琴心给了他们一张地图,标注了墨无痕藏身的具体位置——青鸾山最深处的“幽冥谷”,谷口布满了机关陷阱,谷内有上百名墨家遗脉的精锐。
“硬闯是找死。”顾长空蹲在一块岩石后面,观察着谷口的动静。
“不用硬闯。”沈惊鸿从怀里掏出“天工谱”的下半卷——他在溶洞里发现的那份改动的竹简,“这东西上面记载了谷口所有机关的位置和破解方法。琴心偷偷抄给我的。”
“她可信吗?”
“她师兄的命在我们手里。”沈惊鸿说,“琴心的师兄就是六指琴魔,他在落雁镇外等死,墨无痕给他下的‘噬魂印’只有顾家的‘清心咒’能解。你的‘清心咒’练到第几层了?”
顾长空愣了愣:“你怎么知道顾家的‘清心咒’能解‘噬魂印’?这是顾家的不传之秘。”
“我说过了,这些天我查了很多东西。”
顾长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按照地图上的标注,小心翼翼地穿过机关谷。毒箭、陷坑、滚石、毒烟——每一道机关都凶险万分,但在“天工谱”的指引下,他们全部有惊无险地避开了。
穿过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幽冥谷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四面环山,谷底是一片平坦的石坪,石坪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塔。石塔通体漆黑,塔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石塔前,站着一个黑袍人。
“来了?”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
沈惊鸿停下脚步,瞳孔骤然收缩。这个人的身形、声音、气质,都不像原著里的任何一个人物。
“你是谁?”他问。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脸被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苍老,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黑袍人说,“你只需要知道,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沈惊鸿心里“咯噔”一下。
“穿越者?”他脱口而出。
黑袍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蓝光——那是淬了剧毒的标志。
“让我看看,一个学法律的,能在武侠世界里活多久。”
话音未落,黑袍人已经动了。
快,快得不可思议。沈惊鸿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那柄软剑就已经刺到了面前。他本能地侧身躲避,剑锋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在岩石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痕。
“巅峰境界!”顾长空失声道。
沈惊鸿心里一沉。他现在的内力只恢复了五成,面对一个“巅峰”境界的强者,连一招都接不住。
黑袍人的剑法诡异至极,软剑像一条毒蛇,从各个不可能的角度刺来。沈惊鸿拼尽全力闪避,身上的伤口被撕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第三招,他被剑锋扫中了左肩,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就这?”黑袍人摇头,“太让我失望了。”
他举起软剑,准备给沈惊鸿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一道笛声骤然响起。
音波凝成实质,化作一柄无形的长刀,从侧面劈向黑袍人。黑袍人不得不收剑格挡,音刀撞在剑身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琴心从谷口的方向飞奔而来,浑身是血,显然是一路杀进来的。她的笛子上沾满了血,吹奏的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决绝的杀意。
“你不该来。”沈惊鸿撑着石壁站起来。
“我欠师兄一条命,他让我来帮你。”琴心头也不回地说,笛声不停。
黑袍人被音波功缠住,暂时无暇顾及沈惊鸿。顾长空抓住这个机会,抽剑从侧面攻了上去。他的剑法堂堂正正,每一剑都大开大合,与琴心的音波功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人联手,勉强拖住了黑袍人。
沈惊鸿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逐渐涣散。
不能倒下。
他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原主背负着灭门的冤屈,三百七十一条人命需要一个交代,北境的百姓还在等着和平。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原著里主角顾长空在绝境中领悟剑法真谛的那段描写——“剑在心中,不在手中。心即是剑,剑即是心。”
心即是剑。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武者,他没有练过一天武功。但他有原主的记忆,有原主的肌肉记忆,有原主二十四年苦练积累的一切。
他缺的,只是一颗武者之心。
沈惊鸿弯腰捡起地上一柄被遗弃的长剑,剑身已经锈迹斑斑,但在握住剑柄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原主留在这具身体里的剑意。
那是一种守护的剑意。
不是为了杀戮,不是为了名声,只是为了守护身后的人。
他迈步走向战场。
顾长空和琴心已经被黑袍人逼退,两人身上都带了伤。黑袍人的软剑上沾满了血,面具下的眼睛里露出戏谑的神色。
“还要挣扎吗?”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长剑,平平地刺出一剑。
这一剑毫无花哨,甚至连最基本的剑招都算不上,就是一个简单的直刺。但这一剑里,承载着原主二十四年苦练的全部功力,承载着三百七十一条亡魂的冤屈,承载着北境千万百姓的安宁。
黑袍人瞳孔骤缩,他发现这一剑竟然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这不是剑法,这是剑意。
软剑与锈剑碰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黑袍人被震得连退三步,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不可能!”他失声道,“你才‘大成’境界,怎么可能伤到我!”
沈惊鸿没有理会,第二剑已经刺出。
这一剑更快、更狠、更绝。剑锋破空的声音像是一声长啸,整座山谷都在回响。
黑袍人拼尽全力格挡,软剑被锈剑斩出一道缺口,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你到底是谁?!”黑袍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恐惧。
“我是沈惊鸿。”他第三剑刺出,“青云山庄的弟子,陆云天的徒弟,北境的守夜人。”
第三剑刺穿了黑袍人的左肩,把他钉在了石塔上。
面具碎裂,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沈惊鸿愣住了。
这张脸,他认识。
——是镇武司统领,赵天阙。
赵天阙被押回京都的那天,京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镇武司总舵的大堂上,赵天阙供认不讳:他与墨无痕勾结,图谋北境十七州,事成之后墨家遗脉割地称王,他入主中枢拜相封侯。青云山庄的灭门惨案,是他亲手下的令。
陆云天临死前写的那个“墨”字,指的不是墨家,而是墨无痕和赵天阙名字里共有的那个“墨”字——一个字的谐音,一个字的隐喻。
沈惊鸿的冤屈被洗清,镇武司特批他恢复自由身,并授予“北境巡察使”的官职,专门负责北境武林事务。
顾长空辞去了镇武司的职务,浪迹江湖去了。临行前,他把那块密查令留给了沈惊鸿。
“也许以后还用得上。”他笑着说。
琴心和她的师兄六指琴魔在落雁镇开了一家琴行,不再过问江湖事。沈惊鸿偶尔会去坐坐,听琴心吹一曲笛子。
至于那个穿越者是谁,赵天阙始终没有交代。
但沈惊鸿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
因为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
而北境的雪,才刚刚开始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