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毒入心

夜。

武侠疗伤:断魂绝脉下的生死七日

冷月如钩,悬在断龙崖之上。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黄叶,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断龙崖下的密林深处,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燃着一堆微弱的篝火。

武侠疗伤:断魂绝脉下的生死七日

火光照在少女苍白的脸上,她的唇已呈青紫色,眉头紧锁,牙关紧咬,整个人蜷缩在草堆上,身子不停地颤抖。那是从骨子里往外散发的寒意,任她用尽力气裹紧衣衫,也无法驱散分毫。

“慕……慕大哥……”

苏晚宁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林墨半跪在她身侧,右掌紧紧抵住她背心的“灵台穴”,掌心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试图打通她闭塞的经脉。然而他的内力刚一触及苏晚宁的经脉,便如泥牛入海,那股侵入她体内的寒毒霸道至极,竟将他输送的内力尽数吞噬-1

“别说话。”林墨压低声音,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保存体力。”

苏晚宁闭了闭眼,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怕是……撑不住了。那幽冥阁的玄冥掌……果然名不虚传……”

林墨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宁肩头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掌印上,眼底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

六个时辰前,他们从洛阳城外的一处废弃驿站截获了幽冥阁的一批密信,信中提到幽冥阁副阁主赵寒将亲自出手,夺取镇武司保管的一件至宝——据传乃前朝墨家遗脉所铸、可镇压一切邪功的“玄天璧”。林墨带着助手楚风与苏晚宁连夜赶往洛阳报信,却在断龙崖峡谷中遭遇了赵寒的埋伏。

那赵寒的“玄冥掌”阴毒至极,掌力暗藏冰寒罡气,中者经脉寸寸冻结,若不及时救治,寒毒侵入五脏六腑,便神仙难救-12

苏晚宁以一己之力为林墨挡下了那一掌。

林墨至今记得她挡在自己身前时的样子,白衣被掌风撕裂,血珠飞溅,她咬紧牙关,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林墨,你走。”

那是她说的话。

他没有走。他杀退了赵寒,带着楚风一起将苏晚宁从死人堆里抢了出来,一路逃到这座山神庙里。

此刻楚风已去附近的镇子寻医问药,而他留在这里,用内力勉强维持苏晚宁的生机。

“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苏晚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

“问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那天……在青州城外,为什么要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林墨沉默了片刻,掌心的内力又加重了几分。

“江湖中人,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晚宁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嘴角那抹苦笑更深了几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林墨的手掌都跟着微微震颤,“你这个……傻……傻子……”

她的气息忽然一滞,整个人猛地弓起,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

林墨心头一沉,急忙将另一只手也按在她背上,双掌齐出,内力全开,试图将寒毒从她经脉中逼出。他的内力虽已臻“精通”之境,平日里与人对敌少有败绩,但此刻面对玄冥掌这等阴毒内伤,他引以为傲的内力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1

苏晚宁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青紫,又从青紫转为蜡黄。

林墨的双手开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恐惧。

他行走江湖三年,刀头舔血、以命相搏,从未怕过什么。可此刻看着苏晚宁一点点失去生机的样子,他竟然觉得害怕,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晚宁!”

林墨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

然而苏晚宁的眼睛已经缓缓闭上了。

她的手从身侧垂落下去,指尖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林墨的手僵在半空中。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双平日沉稳如水的眼睛照出一片猩红。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呼吸变得粗重而艰难。

“苏晚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你说过,你要去江南看桃花。你还没有去过江南,你不能死。”

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片刻之后,他再度睁眼时,眼中已不再是慌乱与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林墨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抄册子,那是他在一次江湖游历中偶然所得的《九阴真经》疗伤篇残页,上面记载了一套以命换命的内力疗伤之法-1

“两人各出一掌相抵,以你我的功力,助你治伤,难就难在七日七夜之间,两掌不可有片刻分离,气息相通,决不可与第三人说一句话,更不可起立行走半步。”

林墨将这段口诀默念了一遍,目光落在苏晚宁紧闭的双眼上。

七日七夜。

两掌不离。

这七天里,若有敌人来袭,他必死无疑。

可林墨没有犹豫。

他将苏晚宁的身体扶正,自己也盘膝坐好,双掌与苏晚宁的双掌相抵,掌心相对,内力缓缓渡入她的经脉之中。内力刚一入体,他便感觉到一股森冷的寒气从她经脉中反噬而来,冻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但他咬紧牙关,内力运转不停-5

“晚宁,撑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七天之后,我带你去看桃花。”

第二章 逆流

寒毒反噬的剧烈程度远超林墨的预判。

疗伤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体内的真气已经开始出现逆行的迹象。那股侵入苏晚宁经脉的玄冥寒气被他以自身内力一寸寸逼退,代价是寒气顺着他的经脉回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他丹田中的真气搅得一团乱麻。

林墨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很快凝成暗红色的冰晶。

他咬着牙,不敢松手。

疗伤之法有严格禁忌——七日之内,双掌分离一瞬,真气断流,不仅前功尽弃,伤者体内的寒气还会以更猛烈的姿态反噬,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15

可他的内力已经消耗了将近七成。

而他体内的寒气还在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残存的真气。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直紧闭双目的苏晚宁忽然微微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还很浑浊,意识也没有完全恢复,但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应他掌心的温度。

林墨心头一松,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然而这抹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山神庙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楚风的声音从庙外传来:“林大哥,我回来了!”

楚风推门而入,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和干粮,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镇子上的大夫听说玄冥掌的伤,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硬是不肯来。我在药铺翻遍了,把能用的温补药材都……林大哥,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墨嘴角的血迹和他身周那层若有若无的寒气。

“不碍事。”林墨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东西放下,出去守着,谁来都不许进。”

楚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林墨那双通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将药材和干粮放在墙边,低声说了句“我守在外头”,便转身退出了山神庙。

石门关上的一刹那,楚风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看见林墨的背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连篝火的热量都无法驱散。

楚风攥紧了拳头,眼眶泛红。

他知道林墨在做什么。

他更知道,若是七天之内赵寒找到这里,以林墨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楚风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的铁剑横在膝上,盘膝坐在庙门前,闭目凝神,调动内力感知方圆三里之内的一切风吹草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第四天。

第五天。

林墨体内的真气已经枯竭到几乎无法运转的地步,但他仍然将双掌紧紧抵在苏晚宁的掌心,将自己最后的生机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飘渺。但他不敢闭眼,他怕自己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怕自己这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她。

第六天清晨。

苏晚宁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她体内的玄冥寒气被逼退了七成,经脉中也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内力流转。这是她自身的功力开始复苏的征兆,意味着她正在从死亡的边缘被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林墨感觉到了那一丝微弱的内力,紧绷了六天的神经终于微微松动了。

然而就在这时,山神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楚风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庙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楚风的身体从门外倒飞进来,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整个人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庙门外,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黑袍人的脸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那双眼睛透着一种残酷的从容,像是在欣赏一只困兽最后的挣扎。

赵寒。

幽冥阁副阁主,玄冥掌的传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寒而栗的笑容。

“七日七夜疗伤之约,还真是感人至深。”赵寒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愉悦,“可惜,你撑不到第七天了。”

林墨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他的双掌仍然紧紧抵在苏晚宁的掌心,只要他一松手,苏晚宁体内残余的寒气就会瞬间反噬,将她最后的生机吞噬殆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寒一步一步逼近。

赵寒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墨,眼中满是戏谑。

“堂堂墨家遗脉传人,竟为个女人将自己困在如此绝境,当真可笑。”赵寒缓缓抬起右掌,掌心上泛出一层幽蓝色的寒光,“也罢,我成全你们,让你们一起——”

赵寒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因为苏晚宁的眼睛睁开了。

第三章 生死相托

苏晚宁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完全不像是一个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人。

她的双掌忽然发力,将林墨的掌力反弹回去,同时身子向后一仰,与林墨的双掌分离。在分离的一瞬间,她体内残余的寒气被她的内力强行压住,没有反噬,没有崩盘,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骤变:“晚宁!你——”

“够了。”苏晚宁的声音清冷而决绝,她看着林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六天六夜,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

她从草堆上站了起来,身形还有些踉跄,但她咬着牙稳住,面朝赵寒,单薄的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赵寒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倒是有几分骨气。”他嗤笑一声,“不过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我用一根手指,也能——”

苏晚宁没有等他说完。

她双掌齐出,掌风中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气,直取赵寒面门。那是她压箱底的保命绝技——“落霞剑掌”,以剑气化掌法,伤人于无形,是她师父临终前传给她的最后绝学。

赵寒冷哼一声,抬手格挡,却没想到苏晚宁的掌风中竟蕴含着一丝刚猛的剑气,硬生生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

“找死!”

赵寒暴怒,右掌挥出,玄冥掌的寒气如潮水般涌出,直扑苏晚宁。

苏晚宁不退反进,以胸口硬接了这一掌。

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洒在赵寒的黑袍上,触目惊心。但她的双手死死扣住了赵寒的手腕,掌心的内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赵寒体内,不是攻击,而是……

同归于尽。

苏晚宁在用最后的内力引爆赵寒体内的真气,以命换命。

赵寒脸色大变,急忙运功抵御,但苏晚宁的内力已经渗入了他的经脉,两股真气在他体内激烈碰撞,将他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疯女人!”赵寒低吼一声,一掌将苏晚宁震飞出去。

苏晚宁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林墨身侧,口中鲜血汩汩流出,她的眼睛却仍然睁着,看着林墨,嘴角挂着一丝释然的笑。

“林墨……”她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替我……去江南看桃花……”

林墨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俯身将苏晚宁抱在怀里,感受到她微弱的心跳和冰冷的体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那声音低沉而悲怆,像是受伤的野兽在荒野中发出的嘶鸣,听得人心脏发紧。

“不会的。”林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赵寒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内力被苏晚宁的自爆伤得不轻,战力大打折扣,但对付一个内力耗尽的林墨,仍是绰绰有余。

“都死到临头了,还在做儿女情长的梦。”赵寒冷笑着,重新凝聚内力,幽蓝色的寒光在他掌心重新亮起,“也罢,我送你们一起上路。”

赵寒挥掌,玄冥掌的寒气如惊涛骇浪般涌出,直扑林墨与苏晚宁。

林墨抬起头,双眼已变成一片赤红。

他没有松手,将苏晚宁紧紧护在怀里,任由那一掌落在自己背上。

“噗——”

一口鲜血从林墨口中喷出,洒在苏晚宁的脸上。他的后背衣衫尽碎,一个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掌印烙在他背上,寒气顺着他的脊柱疯狂蔓延。

但他没有倒下。

他抱着苏晚宁,单膝跪地,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掌。

“你——”赵寒瞳孔微缩,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忌惮。

林墨缓缓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已布满血丝,嘴角的鲜血还在不断流淌,但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彻底放下一切后的平静。

“赵寒。”林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玄冥掌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赵寒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玄冥掌的寒气虽猛,但若以纯阳内力正面冲击,寒气便会在经脉中形成回流,伤及施掌者自身。”林墨缓缓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就敢以命换命?”

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想收掌后退,但已经晚了。

林墨的体内忽然迸发出一股灼热的气息,那气息排山倒海般涌出,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他丹田中最后一缕内力被他以秘法引爆,化作纯阳罡气,沿着赵寒的手掌反冲回去。

那是他从《九阴真经》疗伤篇中领悟的最后一式——纯阳逆转,以伤换伤。

赵寒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右臂上缠着一层诡异的焦痕,那是纯阳罡气灼烧后的痕迹。

他的玄冥掌力被林墨的纯阳罡气尽数化解,经脉受损,功力折损过半。

“走!”

林墨没有追击,他抱起昏迷的苏晚宁,一个箭步冲出山神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赵寒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焦黑的手臂,脸色铁青,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输了。

不是输在武功上,而是输在——

他低估了一个人为了守护在意之人,可以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第四章 侠心未泯

林墨抱着苏晚宁在夜色中狂奔了整整一夜。

他的内力已经枯竭到几乎为零,全靠一股执念支撑着不倒。每跑一步,背上的玄冥掌伤就传来一阵剧痛,那种疼痛不是来自皮肉,而是来自骨髓深处,像是有人在拿冰锥一寸一寸地凿他的骨头。

但他不敢停。

苏晚宁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也越来越慢,若不能在两个时辰之内找到一处安全之所为她疗伤续命,她恐怕再也醒不过来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墨终于找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

他将苏晚宁轻轻放在铺了干草的洞中,自己瘫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苏晚宁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嘴唇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整个人如同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林墨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悲怆。

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青州城外初遇时,她站在血泊中,明明自己也受了伤,却倔强地不肯倒下;洛阳城中她为救一个被地痞欺辱的乞丐,不惜与人对簿公堂;还有断龙崖峡谷中,她挡在自己身前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样一个女子,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林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怀中摸出那本残破的《九阴真经》疗伤篇,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寥寥数语——

“伤者生机断绝,百脉闭塞,非外力可续。施救者若以自身生机为引,以命续命,可换伤者七日生机。七日之内,伤者若能自愈,则可活。否则,同归于尽。”

以命续命。

林墨盯着这几行字,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对他说过的话:“墨儿,行走江湖,最要紧的不是武功,而是那颗心。人心若冷了,武功再高也是行尸走肉;人心若热着,纵然武功平平,也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

林墨将苏晚宁的手握在手心。

她的手指冰凉刺骨,但他没有松开。

“晚宁,你替我挡了一掌,我欠你一条命。现在,我还给你。”

他将残存的最后一丝内力化作生机,沿着两人相握的手掌渡入苏晚宁体内。

那是一种近乎自毁的行为,他体内的每一分生机都在被抽离,化作一道温润的光芒涌入苏晚宁的身体。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心跳也逐渐变得平稳有力。

而林墨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白得像是一张薄纸,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的手掌。

是苏晚宁。

她醒了。

苏晚宁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林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林……墨……”

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林墨还是听到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却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你醒了。”他说,“那就好。”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苏晚宁瞳孔骤然紧缩,拼尽全身力气坐起来,将林墨的头抱在怀里。

她的手探上林墨的脉搏,发现他的脉象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体内的生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那是以命续命的代价。

“林墨!”苏晚宁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林墨苍白的脸上,“你给我醒过来,你不能死!你欠我的,你还没有还完!”

林墨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的意识正在一个黑暗的深渊中不断下坠,四周是无尽的寒冷和虚无,但他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带着哭腔,带着不舍,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

他想回应那个声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坠入深渊的最深处时,他的右手忽然被什么东西握住了。

不是冰冷的手,而是一双温热的、带着颤抖的手。

那双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渡入他的体内。

是生机。

是苏晚宁的生机。

林墨猛然睁眼,看见苏晚宁正坐在他面前,双掌抵住他的掌心,将自己刚刚恢复的一点生机源源不断地渡回给他。

“你疯了!”林墨声音沙哑地吼道,“你这样做,你会死的!”

苏晚宁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桃花。”苏晚宁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活着,才能带我去。你死了,我去哪里看?”

林墨的喉咙一紧,眼眶泛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收回手,想阻止苏晚宁这近乎自杀的行为,但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晚宁将自己的生机一点一点地渡给他。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都不肯放手,谁都不肯让对方向死亡多走一步。

晨光透过洞口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风吹过,卷起洞口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两人的生机都即将耗尽的那一刻,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大哥!苏姑娘!”

是楚风的声音。

楚风浑身是血地冲进山洞,身后还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那老者身形精瘦,目光如电,背负一柄古铜长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宗师气度。

“铁手神医——莫问尘。”楚风气喘吁吁地说,“我在路上碰巧遇到了他老人家,他说他在追踪赵寒的踪迹,路过此地感知到了你们的气息……”

莫问尘没有说话,快步走到林墨和苏晚宁面前,伸出双指搭上两人的脉搏,眉头微蹙,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药瓶,倒出两粒赤红色的药丸,分别喂入二人口中。

“服下此药,可保命。”莫问尘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但你们二人体内的生机都已耗损过度,想完全恢复,至少需要静养三个月,期间不可动武,不可运功。”

林墨和苏晚宁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莫问尘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无数为名为利不择手段之辈,却很少见到如你们这般以命相护的年轻人。”莫问尘捋了捋胡须,淡淡一笑,“不错,很不错。”

尾声

三个月后。

江南,桃花渡。

漫山遍野的桃花盛开,粉白的花瓣铺天盖地,将整座山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粉色。微风吹过,花瓣如雪般飘落,落在林墨的肩上,落在苏晚宁的发梢。

两人并肩站在桃花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林墨的内伤已经恢复了大半,苏晚宁的功力也重新凝练了几分。三个月来,两人在莫问尘的指点下重新修炼内力,不仅恢复了伤势,更在武学修为上有所精进。

“林墨。”

“嗯。”

“你说过要带我来江南看桃花。”

“嗯。”

“你做到了。”

林墨偏头看着她,看见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和漫山遍野的桃花一样温柔。

“那你呢?”林墨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苏晚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抬头看着林墨的眼睛。

“我第一次见你那天,在青州城外,你为什么要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林墨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件事。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江湖中人,路见不平——”

“拔刀相助。”苏晚宁接过他的话,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笑着,转过身,迎着漫天花瓣朝前走去。

“林墨。”

“嗯?”

“下一次你再救我的时候,能不能别说这句话了?”

“……为什么?”

“因为听多了,就不感动了。”

林墨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漫天桃花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他追了上去。

山风吹过,卷起满地桃花,在两人身后铺成一条粉色的长路。

江湖路远,生死与共。

这便是侠客的道,也是人间的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