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西风。
枯黄的落叶铺满官道,马蹄踏过,碎成粉末。
一匹瘦马驮着个少年,缓缓行来。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粗布麻衣,腰间悬着一柄断剑。剑身从中折断,只余尺余,断口处凹凸不平,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剑眉入鬓,目若寒星。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意气风发,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意。
前方三里,是冷月山庄。
七日前,冷月山庄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尽数毙命。
江湖震动。
五岳盟震怒,幽冥阁不认,朝廷镇武司派了高手前去查探。可那些赶到的武林同道,只在庄门外看到一块巨石,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侠道灭绝”。
没有人知道是谁下的手。没有人知道那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瘦马停下。少年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系在路边枯树上,徒步向前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踏得极稳。断剑在腰间轻晃,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嘶吼。
庄门还在。
两扇厚重的铁木门半敞着,门板上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泽。门楣上“冷月山庄”四个烫金大字被人用利器划去“山庄”二字,只剩下“冷月”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月”字上面,被人泼了墨。
少年站在门前,目光扫过门板上的掌印、剑痕、刀伤。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痕迹,他认得。
那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
每一道痕迹都是绝学级的武功留下的,而且是同时出手——这意味着动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顶尖高手,在同一时间,对冷月山庄发动了袭击。
“好大的手笔。”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抬脚迈进庄门。
院内是一片狼藉。石桌石凳碎成齑粉,几棵老槐树拦腰折断,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兵刃划过的痕迹。正厅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横梁。
少年站在院中央,闭上眼睛。
冷风拂过,卷起一地枯叶。
他仿佛听见了七日前那个夜晚的声音——刀剑碰撞的铮鸣,临死前的怒吼,还有那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
睁开眼睛。
他从腰间抽出那柄断剑。
断剑出鞘,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尘封多年的猛兽终于嗅到了血腥味。
少年在庄中待了一夜。
他翻遍了每一个房间,查看了每一具尚未收敛的尸体。冷月山庄的掌门白鹤真人被人一掌震碎心脉,死时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死亡。
白鹤真人的胸口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凹陷,边缘整齐,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印上去的。
“赤炎掌。”少年低声道。
赤炎掌是幽冥阁左护法殷无极的独门绝技。此掌法以内力催动,掌力炽烈如火,中者如被烈火焚身,经脉寸寸断裂。据说殷无极已经将此掌法练到了“赤炎化龙”的境界,一掌拍出,能将三丈内的空气点燃。
但殷无极为什么要对冷月山庄动手?
冷月山庄只是江湖上一个中等门派,既无至宝可图,又无宿怨可报。白鹤真人一生行侠仗义,与幽冥阁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少年想不通。
他又查看了其余尸体,发现死法各不相同。有人被剑法削去头颅,有人被刀法劈成两半,有人被暗器钉在墙上,有人被毒药化去五脏六腑。
这些武功来自不同的门派,不同的传承,甚至来自不同的阵营。但它们的共同点是——每一招都是必杀之技,不留活口。
这不是仇杀,是灭绝。
就在这时,他在后院的一口枯井边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根手指。
准确地说,是一截被斩断的小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指根处戴着一枚青铜扳指。扳指上刻着一个篆体的“墨”字。
墨家遗脉。
少年将那截断指拾起,在掌心端详良久。
江湖上都知道,墨家遗脉是中立势力,机关术天下无双,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可这枚扳指出现在冷月山庄的枯井边,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墨家的人参与了屠杀,不小心留下了痕迹。
要么是有人杀了墨家的人,故意将扳指丢在这里,嫁祸于人。
少年将扳指收入怀中,正要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断剑横在身前,淡淡道:“出来。”
一道黑影从屋顶飘落,无声无息。
来人身着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羽,三年不见,你的耳力还是这么好。”那人笑道。
林羽转过头,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楚风。”
楚风,五岳盟青城派弟子,林羽的旧识。三年前林羽被逐出师门时,只有楚风一人来送过他。
“你查到什么了?”林羽问。
楚风收起笑容,压低声音:“我在你之前来过这里,发现了一件怪事——庄中一百三十七具尸体,唯独少了一个人。”
林羽瞳孔猛然收缩:“谁?”
“白鹤真人的小弟子,沈惊鸿。”楚风一字一句道,“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凭空消失了。”
林羽沉默片刻,缓缓道:“她没有死,那她去了哪里?”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楚风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给林羽,“这是我在白鹤真人蒲团下面找到的。”
林羽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墨家龙城,万劫不复。”
林羽盯着这八个字,目光越来越冷。
墨家龙城是墨家遗脉的总舵,据说建在巴蜀某座深山的腹地之中,机关重重,外人从未踏足。白鹤真人临死前留下这条线索,是想告诉后来者什么?
“你打算怎么做?”楚风问。
林羽将断剑插回腰间,声音平静如水:“去墨家龙城。”
“你知道路?”
“不知道。”林羽顿了顿,“但有人知道。”
林羽说的人,在洛阳。
洛阳城东,有一家破旧的酒肆,名叫“忘忧居”。酒肆不大,三间瓦房,一方小院,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迎风招展。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姓苏,单名一个晴字,生得明眸皓齿,风姿绰约,江湖人送外号“醉红袖”。
没人知道苏晴的来历。只知道她三年前在这开了酒肆,从不问江湖事,却对江湖事了如指掌。
林羽赶到洛阳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楚风没有跟来。他说青城派有急事召回,临别时只留下一句话:“墨家龙城凶险万分,你若能活着出来,来青城找我。”
林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忘忧居的门半掩着。
林羽推门而入,酒肆里只有三五个客人,各自低头饮酒,谁也不看谁。他径直走向柜台,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一壶竹叶青。”
柜台后面,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竹叶青是烈酒,少年人喝不得。”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淡青长裙的女子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她手中提着一壶酒,眉眼含笑,目光却像刀子一样锐利,上下打量着林羽。
“我偏要喝。”林羽道。
苏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将酒壶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是来找死的?”
“我是来找路的。”林羽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扳指,放在桌上,“墨家龙城的路。”
苏晴的目光落在扳指上,瞳孔骤然收缩。
她伸手将扳指拿起,在指尖翻转了两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冷冽。
“这扳指是我师兄的。”她的声音很低,“他叫苏墨,三个月前失踪。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没死。”林羽道,“他的手指被斩断在冷月山庄,人却不知所踪。”
苏晴的笑容彻底消失。
她将扳指收入袖中,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墨家龙城的路,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带我一起去。”
林羽皱眉:“墨家龙城是你们墨家的总舵,你一个墨家弟子,要我带你进去?”
苏晴冷笑一声:“墨家龙城?那地方已经不是墨家龙城了。”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浓烈的恨意。
“半年前,我师父——墨家当代钜子鲁无痕——忽然下令封锁龙城,将所有机关重新布置,就连我这种亲传弟子都不准入内。随后他就消失了。三个月前,我师兄苏墨奉命进入龙城查探,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我能感觉到,龙城里出了大事。有人在里面,把墨家变成了他手中的刀。”
林羽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白鹤真人临死前留下的那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墨家龙城,万劫不复”。
那不是威胁,是警告。
有人在墨家龙城里,操控着墨家机关术和暗杀手段,屠灭了冷月山庄。而那个人,也许正在策划更大的阴谋。
“带路。”林羽道。
墨家龙城在巴蜀群山深处。
林羽和苏晴从洛阳出发,一路南下,经襄阳,入夔州,辗转半个月才到达目的地。山路越走越窄,树木越来越密,到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能沿着干涸的河床攀爬。
苏晴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像一只在山间跳跃的羚羊。林羽跟在后面,断剑在手,目光如炬,留意着四周的每一丝异动。
“就是这里。”苏晴忽然停下脚步。
林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是一面陡峭的石壁,上面爬满了藤蔓和青苔,看不出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
“门在哪里?”林羽问。
苏晴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往石壁上某个凹槽处一按。只听一阵沉闷的“咔咔”声响起,石壁竟然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宽约三尺的通道。通道内漆黑一片,隐隐有冷风从中涌出,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跟紧我。”苏晴道,“里面的机关,每一道都是致命的。”
两人踏入通道,身后的石门无声合拢。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灯光幽暗,只能照亮眼前三尺。地面铺着青石板,每块石板的尺寸和纹路都一模一样,乍看之下毫无区别。
苏晴的步伐很慢,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观察片刻,然后才继续前行。
“这里不对劲。”她忽然低声道。
“怎么了?”
“机关被重置过。”苏晴指着地面上一块青石板,“原来的石板排列是八卦方位,现在被人改成了六合阵法。我师父不会这么改——六合阵比八卦阵的杀伤力大了一倍,但对通行者的要求也高了一倍。”
林羽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断剑。
两人继续前行,走过了三道石门、两座石桥、一条盘旋而上的石梯。每到一处机关,苏晴都要花费很长时间破解,有时候甚至要倒退回去,另寻他路。
直到他们穿过最后一道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百丈方圆。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荧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空间的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石楼的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
“墨家龙城”。
“到了。”苏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但林羽没有放松警惕。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地下空间,忽然落在了石楼前方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身白衣如雪,长发披散,垂至腰际。他站得很直,双手负在身后,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谁?”苏晴喝问。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林羽看清了那张脸,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目如画,俊美得不像真人。但真正让林羽震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着一切光芒。
“殷无极。”林羽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殷无极,幽冥阁左护法。赤炎掌的传人,江湖上排名前十的绝顶高手。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有人说他一掌毙杀崆峒派掌门,有人说他一人屠灭太行山十八寨,但这些传说都比不上他此刻的样子。
他的眼睛,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了。
“冷月山庄的事情,是你做的?”林羽问。
殷无极微微侧头,用那双漆黑的眸子打量了林羽片刻,忽然笑了。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都是我的杰作。”
“为什么?”
“为什么?”殷无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癫狂的嘶吼,“你问我为什么?因为——这就是活路!”
他猛地抬起右手,掌心赤红如火,一道炽烈的掌力呼啸而出,直奔林羽面门!
林羽断剑横挡,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被掌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背脊传来一阵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他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好强的内力。
殷无极这一掌,至少用了八成功力。而林羽用了断剑格挡,仍然被震得气血翻涌。若是一掌结结实实拍在身上,恐怕他的下场不会比白鹤真人好多少。
“就这点本事?”殷无极嗤笑一声,“也敢来墨家龙城送死?”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道白影,瞬间欺身而近,右手赤炎掌再度拍出,这一掌比之前更加凶猛,掌力未至,热浪已经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林羽不闪不避,断剑直刺而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快——快到极致,快到连殷无极都不得不微微侧身避让。
断剑擦着殷无极的衣襟掠过,在白衣上留下一道裂口。
殷无极低头看了看那道裂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点意思。”
他忽然收掌,后退三步,双掌合十。
“既然你想玩剑,那我就陪你玩玩。”
话音未落,他的双掌猛地分开,掌心涌出一股黑烟。黑烟迅速扩散,在空气中凝结成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丝线相互缠绕、交织,眨眼间竟然凝成了一柄漆黑的剑。
黑剑长约三尺,剑身通透如墨玉,边缘泛着冷冽的寒光。
林羽瞳孔骤缩。
以气凝剑,这是将赤炎掌练到极致后,以掌力化为剑气的境界。能将一门掌法练到这个地步,殷无极的天赋恐怕已经不输于任何一位开山立派的宗师。
“这一招,叫‘赤炎化剑’。”殷无极举起黑剑,剑尖直指林羽,“能死在这一招之下,是你的荣幸。”
苏晴站在石楼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两人对峙,心急如焚。
她想帮忙,但她知道以自己的武功,冲上去只是送死。她唯一的希望是林羽——可林羽能打得过殷无极吗?
那个少年只有十八岁,断剑只有尺余,内力也远不如殷无极深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没有胜算。
可林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畏惧。
他将断剑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剑柄,右手按住剑脊,缓缓闭上了眼睛。
殷无极皱眉:“临阵闭目,找死。”
他挥剑斩下,黑剑带着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向林羽的头颅!
就在剑气即将触及林羽的瞬间,林羽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和殷无极一模一样的漆黑!
“什么——”殷无极话音未落,林羽的断剑已经刺出。
这一剑比之前更快,快到殷无极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断剑刺入他的右肩,鲜血飞溅,黑剑脱手而飞,“叮”的一声插在石壁上。
殷无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盯着林羽的眼睛。
“你……你也是……”
“我不是。”林羽冷冷道,“我只是学了你们的功法。”
他收回断剑,剑身上的血缓缓滴落。
“三年了。”林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三年前,我被逐出师门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我身上种下了这双眼睛。他说,这双眼睛会在某个时候救我一命。我一直不信。”
他顿了顿,看向殷无极。
“现在我信了。”
殷无极捂住伤口,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不可能……不可能的……这门功法需要十年苦修才能初窥门径,你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那是因为你们的功法是错的。”林羽打断了他,“你们的功法追求力量,却忘了这门功法的本质——它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
他举起断剑,剑身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清冷的寒光。
“这门功法的真正用法,是将别人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你们的眼睛之所以变成黑色,是因为你们一直在吸收别人的痛苦,却没有能力化解,最终被痛苦吞噬,变成了疯子。”
林羽的目光穿过殷无极,落在了他身后的石楼上。
“你屠灭冷月山庄,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利益——是因为你控制不住自己。你的眼睛在驱使你,让你不停地杀戮,杀戮,杀戮。你以为你在追求力量,其实你只是力量的奴隶。”
殷无极的脸色变了。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林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三年前,他得到这门功法的时候,以为自己捡到了天大的机缘。他花了两年时间练到“赤炎化龙”的境界,以为自己已经是天下无敌。
可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里全是死在他掌下的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他开始失眠,开始暴躁,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他杀崆峒派掌门的时候,是清醒的。他屠灭太行山十八寨的时候,是清醒的。可冷月山庄那一夜,他是疯狂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掌下的血肉在燃烧,耳边全是哀嚎。
那不是快感,是痛苦。
深入骨髓的痛苦。
“杀了我。”殷无极忽然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涌出了泪水,“我求你,杀了我。”
林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了断剑。
剑光一闪,殷无极的喉咙上多了一道血线。
他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地。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黑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原本的琥珀色瞳仁。
“谢谢……”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闭上了眼睛。
苏晴快步走到林羽身边,看着他眼睛里的黑色也在缓缓褪去,松了一口气。
“你的眼睛……”
“没事。”林羽揉了揉眼睛,“我的功法和他们不同,我只是强行激发了眼睛的力量,不会留下后遗症。”
他转身看向石楼,目光凝重。
“殷无极只是被操控的棋子。真正的主谋,在石楼里面。”
石楼的大门是一整块青铜铸成的,上面雕刻着复杂的机关图案。
苏晴走上前,将玉牌嵌入大门的凹槽中,转动三圈。只听“咔嚓”一声,青铜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通往上层的石梯。
“我走前面。”林羽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墨家的人。如果里面有你不想看到的东西,你还有退路。我没有。”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
两人沿着石梯向上,来到石楼的第二层。
第二层是一个巨大的藏书室,四周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竹简和帛书。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摊开着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砂画满了标记。
林羽走近地图,仔细端详。
地图上标注的是整个江湖的势力分布——五岳盟的每个门派、幽冥阁的每个据点、朝廷镇武司的每个分舵,甚至连江湖散人的活动区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每一个标注旁边,都写着一个数字——日期。
“这是……”林羽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是灭门计划。”苏晴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他们打算把整个江湖上的势力一个一个地拔除,冷月山庄只是第一个。”
“谁的计划?”
“我。”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林羽和苏晴同时转头。
一个白发老者从楼梯上缓缓走上来。他穿着墨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青铜腰带,步伐沉稳,目光如电。他的左手只剩四根手指,小指处包着厚厚的纱布。
苏晴看到老者的脸,瞳孔猛然收缩:“师父?!”
鲁无痕,墨家当代钜子。
他看了看苏晴,又看了看林羽,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果然找到了这里。”
“是你杀了冷月山庄的人?”林羽冷冷问道。
“不是。”鲁无痕摇了摇头,“杀人的是殷无极,我只是……给了他机会。”
他走到桌前,伸手抚摸着那张地图,目光里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
“你知道吗,少年人?江湖已经烂了。五岳盟标榜正义,却纵容门下弟子欺压弱小;幽冥阁自诩邪道,却比五岳盟更讲规矩;朝廷镇武司名义上维护秩序,实际上只想把江湖变成他们手中的刀。这样的江湖,留着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吼叫。
“所以我决定——毁了它!用墨家的机关术、用殷无极的赤炎掌、用我能调动的一切力量,把这个腐烂的江湖彻底推倒,然后重建一个新的!”
苏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泪水夺眶而出。
“师父……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鲁无痕看着自己的弟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柔软,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我没有变。是这个世界逼我变的。”
他转向林羽,目光锐利如刀。
“少年人,你是一个高手,我不否认。但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阻止我吗?”
他拍了拍手。
石楼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机括转动的“咔咔”声。数十个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整个地下空间团团围住。那些人穿着墨色的甲胄,手持弩机,每一支弩箭都对准了石楼的窗口。
墨家的机关战士。
“一百零八具墨家战偶,每一具都是精钢打造,刀枪不入。”鲁无痕的声音里透着自信,“少年人,你觉得你能杀出重围吗?”
林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举起断剑,剑尖直指鲁无痕。
“杀不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我可以杀你。”
鲁无痕瞳孔骤缩。
下一瞬间,林羽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整个人化成一道残影,眨眼间就冲到了鲁无痕面前。断剑破空而出,直取鲁无痕的咽喉。
鲁无痕虽老,武功却未退步。他侧身一避,断剑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好快!”鲁无痕心中一凛,连退三步。
林羽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断剑连刺三剑,一剑快过一剑,逼得鲁无痕连连后退。鲁无痕想要拔剑反击,却发现林羽的剑招毫无破绽可寻。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少年不是在和他比剑法,是在和他比命。
林羽的每一剑都是用命在搏——他不防守,只进攻,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内力不如鲁无痕深厚,久战必败,所以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分出胜负。
“疯子!”鲁无痕咬牙骂道。
他猛地运起内力,双掌齐出,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向林羽轰去。这一掌他用尽了毕生修为,掌力之猛,连空气都被震得发出“嗡嗡”的轰鸣。
林羽不闪不避,断剑直刺而出,迎着掌力冲了上去。
掌力与剑锋碰撞的一瞬间,林羽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但他在倒飞的瞬间,将断剑用力掷出——断剑如同一道闪电,穿透掌力的余波,直直刺入鲁无痕的胸口。
鲁无痕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断剑,身体晃了晃,缓缓跪倒在地。
“好……好剑法。”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蝇。
林羽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呼吸一次都痛入骨髓。
苏晴冲过来扶住他,泪流满面:“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林羽擦了擦嘴角的血,看向跪在地上的鲁无痕。
“江湖是烂,但烂的不是江湖,是人。你想毁了江湖重来,可你有没有想过,新江湖里的人,还是那些人。你把旧的推倒了,新的也只会变成旧的。”
鲁无痕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林羽和苏晴走出了墨家龙城。
鲁无痕没有死。林羽的断剑刺偏了三分,只伤了他的肺叶,没有伤及心脏。林羽没有杀他——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想让鲁无痕活着看到这个江湖的变化。
苏晴留在了墨家龙城,她说她要替师父赎罪,重新整顿墨家遗脉。
林羽一个人离开了巴蜀。
他骑着那匹瘦马,沿着官道缓缓北行。断剑还是那柄断剑,只是剑身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痕,那是与鲁无痕掌力碰撞时留下的。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是官道,官道尽头是江湖。
而江湖上,还有无数个像冷月山庄一样的悲剧正在发生,还有无数个像殷无极一样被力量吞噬的人正在疯狂,还有无数个像鲁无痕一样对江湖失望的人正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林羽摸了摸腰间的断剑,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江湖,还真是麻烦。”
瘦马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在表示赞同。
林羽双腿一夹马腹,瘦马撒开四蹄,向着夕阳的方向奔去。
断剑在腰间轻晃,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像是低语,像是叹息,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未完的故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