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云隐镇沉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镇武司指挥使沈惊鸿勒马驻足,抬眼望向镇口那块斑驳的青石牌坊。牌坊两侧的石狮被人齐颈斩断,断口处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
“大人,这镇子不对劲。”身后传来副使秦破军的声音。
沈惊鸿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回响。三日前,朝廷接获密报——幽冥阁余孽在此地秘密集会,意图重铸“天绝针”,刺杀当朝太傅。镇武司连夜调集二十余名精锐,奔赴云隐镇。
但此刻,整个镇子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没有炊烟,没有犬吠,甚至连风都停了。
沈惊鸿缓步向前,目光掠过两侧紧闭的商铺门板。门板上无一例外地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倒置的弯月,正是幽冥阁的暗记。
“分散搜查,十息之内在镇中心会合。”他沉声下令。
二十余人无声散开,分作三队,沿三条主街向镇中心推进。沈惊鸿带着秦破军和四名暗卫走中路,脚步不疾不徐。
走出约莫百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忽然钻入鼻端。
沈惊鸿瞳孔微缩,抬手示意身后人止步。他缓缓拔出身后的佩剑——那是一柄三尺七寸的长剑,剑身暗沉,不见锋芒,正是镇武司历代指挥使传承的“镇狱”。传闻此剑以陨铁铸就,剑出之时,能引天地之气。
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秦破军倒吸一口凉气。
五具尸体横陈在地,姿态各异。他们穿着镇武司的制式轻甲,是先行探路的斥候。鲜血尚未干透,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沈惊鸿蹲下身,仔细察看伤口。五人的致命伤几乎一致——咽喉处一道极细的血线,像被某种薄如蝉翼的利器划过。切口平整得近乎完美,连颈部的血管都被精准避开,只留下气管被整齐切断。
“好快的剑。”秦破军低声说。
“不是剑。”沈惊鸿伸手拨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在锁骨下方发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针孔大小,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紫,“是针。天绝针。”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呼。
沈惊鸿猛然转身,只见一名暗卫已倒在血泊之中,咽喉处插着一根三寸来长的银针,针尾在暮光中微微颤动。其余三人拔刀警戒,但夜色中根本看不到袭击者身在何处。
“结阵!”秦破军大喝一声,手中长刀横在胸前。
三人迅速背靠背,形成一个三角阵型。沈惊鸿站在三人中央,闭目凝神。他的内力在体内运转一周,以心神感知四周的气息波动。这是他习练“镇狱心法”十余年修出的本事——方圆二十丈之内,任何活物的呼吸和心跳都能被他捕捉。
左前方,十三步。
沈惊鸿骤然睁眼,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镇狱剑脱鞘而出。剑光乍起,一道漆黑的剑芒划过虚空,直刺向街道左侧的屋檐阴影。暗处传来一声冷哼,一条黑影翻身上了屋顶,踏瓦疾行,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
“追!”
沈惊鸿脚尖在墙壁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掠上了屋顶。秦破军和三名暗卫紧随其后,四道身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疾掠,紧追那道黑影不放。
黑影轻功极高,在屋脊间穿梭自如,时而腾跃,时而急转,像一条在夜色中游走的黑蛇。但沈惊鸿的轻功也不遑多让,“云龙九现”的身法施展开来,每一次落地都借力弹起,与黑影的距离在不断缩小。
两人一前一后掠过半个镇子,黑影忽然在一座三层楼阁的屋顶上停了下来。
沈惊鸿也在对面的一座屋脊上落定,横剑于胸,冷眼看着对方。
黑影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量颀长,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穿着一袭墨色长袍,衣角在夜风中轻轻翻动。他负手而立,姿态从容,仿佛刚才的奔逃不过是闲庭信步。
“沈指挥使的轻功,果然名不虚传。”那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润,竟带着几分文人的雅致。
沈惊鸿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的右手上。那只手修长白皙,五指微微张开,拇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银针,针尖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裴苍玄。”沈惊鸿说出了那个名字。
裴苍玄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二十年前,幽冥阁被五岳盟剿灭,阁主裴苍玄坠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江湖上都以为你死了。”沈惊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现在看来,你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
“托江湖同道的福。”裴苍玄将银针收入袖中,负手望天,“二十年前的仇,我一天都没有忘。那些灭我幽冥阁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沈惊鸿知道,这二十年来,五岳盟中已有七位掌门先后死于非命,死状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每具尸体的眉心都嵌着一枚银针。
天绝针,幽冥阁的镇阁暗器。以西域寒铁淬毒炼就,入体三寸,毒性蔓延经脉,无药可解。
“今日引我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些?”沈惊鸿问道。
“不。”裴苍玄摇了摇头,“我引你来此,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加入我。”裴苍玄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沈惊鸿的师父顾长风,是当年率五岳盟围攻幽冥阁的主事者。你可知他为何要对幽冥阁下那样的死手?”
沈惊鸿的眉头微微皱起。师父顾长风于七年前去世,临终前只对他说了一句话——“镇武司镇的不是江湖,是人心。”这句话的含义,他一直没能参透。
“不是因为江湖正邪之争。”裴苍玄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而是因为他发现了幽冥阁背后的秘密——朝廷在暗中支持幽冥阁,借我们之手,铲除不服从皇权的江湖势力。五岳盟围攻幽冥阁,不过是一场朝廷导演的灭口大戏。顾长风知道得太多,所以他得死。”
“你想挑拨?”沈惊鸿的声音依然平静。
“信不信由你。”裴苍玄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扬手抛了过来,“这是当年顾长风写给当朝太傅的密信副本,信中提到朝廷豢养幽冥阁的来龙去脉。你若不信,可以去查。镇武司的案牍库里,有你想要的一切答案。”
沈惊鸿伸手接过信封,没有拆开,直接收入怀中。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裴苍玄转身,面向夜色,“三天之后,你若愿与我联手,揭穿朝廷的虚伪面目,便来城西十里外的乱葬岗找我。若不愿——”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一叹,身形如黑烟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秦破军和三名暗卫气喘吁吁地赶到,看到沈惊鸿独身站在屋顶上,手中的剑已经归鞘。
“大人,那人呢?”
“走了。”沈惊鸿跃下屋顶,落回街道上,“收队,回镇武司。”
“那些弟兄的尸体——”
“命人收敛,送回京城厚葬。”沈惊鸿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发白,“今晚的事,不许对外泄露半个字。”
回到镇武司已是次日黄昏。
沈惊鸿径直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将那封信取出拆开。信纸上的字迹确实出自师父顾长风之手——那种略带潦草的楷书,横细竖粗,笔锋锐利,他认得。
信的内容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头。
“……幽冥阁乃朝廷所设暗桩,以江湖邪派之名行朝廷之实,凡违逆圣意之门派,皆由幽冥阁暗中铲除……太傅大人明鉴,此事若为江湖所知,武林必将大乱,朝纲亦将动摇……属下恳请太傅上书圣上,罢黜此策,还江湖以清平……”
信末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三月十七。两个月后,五岳盟围攻幽冥阁,顾长风率众攻入幽冥阁总舵,亲手斩杀一百三十余名幽冥阁弟子,裴苍玄坠崖。又三个月后,顾长风被调离五岳盟,入镇武司任指挥使,从此再未踏足江湖。
沈惊鸿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裴苍玄所说的一切属实,那么师父顾长风——那个将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教他武功、给他一切的人——既是幽冥阁的屠戮者,也是朝廷阴谋的参与者。而他自己,如今正在重复师父的老路——以镇武司的名义,镇压江湖,维护朝廷的权威。
烛火跳了跳,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半明半暗。
他在书房里坐到深夜,直到秦破军在外面敲门。
“大人,有客求见。”
“谁?”
“五岳盟新任盟主,萧远山。”
沈惊鸿微微一怔。萧远山是五岳盟中青城派的掌门,三个月前刚刚接任盟主之位。此人年轻有为,剑法精绝,在江湖上声望极高。但他来镇武司做什么?
“请。”沈惊鸿收起思绪,起身整理衣冠。
片刻之后,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走进书房。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悬长剑,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正是萧远山。
“沈指挥使,深夜叨扰,多有得罪。”萧远山拱手见礼。
“萧盟主客气,请坐。”沈惊鸿抬手示意,自己也在主位落座,“不知萧盟主此来,所为何事?”
萧远山在客位坐下,沉吟片刻,开口道:“沈指挥使可知裴苍玄未死?”
“有所耳闻。”
“我五岳盟在半月前也收到了裴苍玄的密信。”萧远山的目光直视沈惊鸿,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信中提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内容。我来此,是想问沈指挥使一个问题。”
“请讲。”
“二十年前,围攻幽冥阁,是五岳盟奉朝廷之命行事。而奉命向五岳盟传达朝廷旨意的,正是令师顾长风。”萧远山一字一顿地说,“我想知道,令师当年是否知晓幽冥阁的真实身份?”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萧盟主既然收到了裴苍玄的信,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多。”
“我知道的是,裴苍玄声称幽冥阁是朝廷豢养的暗桩,专门替朝廷铲除异己。而二十年前那场围攻,不过是朝廷的一场灭口行动。”萧远山的声音变得低沉,“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当年参与围攻的五岳盟上下,不过是被朝廷利用的棋子。我们杀的那些人,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的邪派中人。”
“萧盟主信了?”沈惊鸿问。
“裴苍玄是江湖上公认的邪派枭雄,他的话本不该信。”萧远山顿了顿,“但他随信附上了一份朝廷的密令,上面盖着当朝太傅的官印。我让人查过,那官印是真的。”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个人对视良久,都没有说话。
“萧盟主打算怎么做?”沈惊鸿率先打破沉默。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萧远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夜空中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三天后,裴苍玄会在城西乱葬岗与我会面。他想与我联手,揭穿朝廷的阴谋。我没有立刻答应,但我也没有拒绝。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证据在镇武司的案牍库里。”沈惊鸿缓缓说道。
萧远山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沈指挥使愿意帮我?”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从书案下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那是镇武司案牍库总库的钥匙,只有指挥使才有。
“案牍库在东院地下,入口在第三排书架后面。里面的卷宗按年份排列,二十年前的朝廷密令都存放在丙字区的铁柜里。”沈惊鸿将钥匙推了过去,“你去查。我在外面替你守着。”
萧远山拿起钥匙,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沈惊鸿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夜风吹动窗棂,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几乎熄灭。
他从腰间解下镇狱剑,横放在膝上。剑身冰凉,像一块千年寒铁。这柄剑跟随师父三十年,师父临终前将它传给了他。如今,这柄剑上沾染了多少人的血?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可曾有一人罪该万死?
裴苍玄说他是枭雄,因为他不择手段,为达目的不计代价。
可沈惊鸿知道,真正的枭雄,从来不是那些高举旗帜、口口声声为正义而战的人。真正的枭雄,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将江湖与朝堂当作棋盘的人——他们用别人的血来铺自己的路,用别人的命来保自己的权。
而他和萧远山,不过是这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半个时辰后,秦破军疾步走进书房,面色凝重。
“大人,案牍库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沈惊鸿问。
“萧远山进入案牍库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就来了十几个人。他们穿着黑衣,蒙着面,一看就不是善茬。”秦破军压低声音,“我让弟兄们在暗处盯着,暂时没有打草惊蛇。”
沈惊鸿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案牍库的位置只有镇武司内部人员知晓,这些黑衣人怎么知道今晚会有人进入?除非——有人提前泄露了消息。
“有多少人?”
“十六个,武功都不弱。为首的那个,身法诡异,像是……幽冥阁的路子。”
沈惊鸿心头一震。幽冥阁的人?裴苍玄不是说想与他联手吗?怎么会在萧远山进入案牍库的同时派人来截杀?
不对。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裴苍玄根本就没打算与任何人联手。他散布那些信件和密令,目的只有一个——挑起五岳盟与朝廷之间的矛盾,让江湖和朝堂互相残杀。而他裴苍玄,就坐收渔翁之利。
当年幽冥阁被灭,他心中积累的仇恨,不会因为二十年时间的冲刷而消减。他要的不是公道,不是真相,而是复仇——向朝廷复仇,向五岳盟复仇,向所有曾经站在他对立面的人复仇。
而沈惊鸿和萧远山,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两颗棋子。
“去案牍库。”沈惊鸿提起镇狱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东院。案牍库的入口在院中一棵老槐树后面,此时那道暗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微弱的灯火。
沈惊鸿没有犹豫,推门而入。
地下案牍库不大,只有三间房大小,四面墙壁上全是铁柜,里面存放着镇武司数十年来的各种案卷和密令。萧远山此时正站在丙字区的铁柜前,手里拿着一叠泛黄的卷宗,正在仔细阅读。
“萧盟主,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沈惊鸿沉声说道。
萧远山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解:“怎么了?”
“外面有十六个黑衣人,幽冥阁的路子。裴苍玄的人。”
萧远山脸色一变,迅速将手中的卷宗收入怀中,拔剑出鞘。
两人快步走向入口,刚走到楼梯口,头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暗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十几条黑影鱼贯而入,瞬间将楼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黑衣人身形瘦削,露在面巾外的那双眼睛阴鸷而冰冷,像一条盯着猎物的毒蛇。他手中握着一对短刃,刀刃上涂着墨绿色的毒液,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光。
“萧盟主,沈指挥使,深夜造访,多有得罪。”那人的声音沙哑刺耳,“奉阁主之命,送二位上路。”
话音未落,十六个黑衣人同时出手。
狭窄的地下空间顿时刀光剑影,劲气四溢。
沈惊鸿率先出手。镇狱剑出鞘的瞬间,一道漆黑的剑芒横扫而出,将三名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逼退。剑势未竭,他身形一转,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为首黑衣人的咽喉。
那黑衣人冷哼一声,双刃交叉格挡,剑刃与短刃碰撞,溅出一串火星。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沈惊鸿只觉得手臂一震,脚下竟退了两步。
好强的内力。
萧远山那边也交上了手。他的剑法灵动飘逸,如行云流水,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对手的进攻路线。但黑衣人实在太多,而且配合默契,攻防之间隐隐形成一个阵法,将两人压缩在楼梯口的方寸之地。
“这是幽冥阁的‘百鬼夜行阵’!”萧远山一剑逼退面前两人,大声道,“以十六人布阵,阵法不断运转,被困其中的人会被逐渐消耗殆尽!”
沈惊鸿自然也知道这个阵法的厉害。百鬼夜行阵是幽冥阁的镇阁阵法,以十六名高手分守十六个方位,阵型变幻莫测,攻守一体。当年五岳盟围攻幽冥阁时,在这个阵法上吃了大亏,折损了近百名高手才将其破去。
但此刻,沈惊鸿和萧远山只有两个人。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将内力运转到极致。镇狱心法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被唤醒。他的双目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那是内力外溢的标志。
“萧盟主,借你剑气一用。”
萧远山心领神会,纵身跃起,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剑气激荡,将身前四名黑衣人逼退。沈惊鸿抓住这个空当,身形如鬼魅般掠过,镇狱剑刺入阵法的核心——那个为首黑衣人的胸口。
剑尖入肉三寸,却再也无法深入。
那黑衣人一手握住剑身,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另一手的短刃猛地扎向沈惊鸿的咽喉。沈惊鸿侧头避过,短刃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削下一缕发丝。
与此同时,其余十五人齐齐攻上,刀剑齐下。
千钧一发之际,萧远山的剑到了。
一道匹练般的剑光从沈惊鸿身后炸开,剑气所过之处,三名黑衣人的兵器被震飞,一人甚至被剑气扫中胸口,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萧远山横剑立在沈惊鸿身侧,两人背靠背,形成一个防御圈。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你并肩作战。”萧远山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我也没想到。”沈惊鸿淡淡道。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杀出去。
沈惊鸿手腕一震,镇狱剑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那为首黑衣人震退三步。他借力腾空而起,剑尖直指头顶的天花板。剑芒暴涨,瞬间将天花板轰出一个大洞,泥土和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黑衣人身上。
“走!”
沈惊鸿一把抓住萧远山的肩膀,纵身从洞口跃出。
两人落在案牍库外的院子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十几条黑影已经紧随其后追了出来。为首的阴鸷黑衣人从洞口跃出,手中双刃在月光下划出两道银亮的弧线,直取沈惊鸿的后背。
沈惊鸿回身格挡,剑刃与短刃再次碰撞,金铁交鸣之声在夜空中炸响。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是秦破军带着镇武司的人赶到了。
“镇武司办事,闲杂人等退避!”秦破军大喝一声,长刀横劈,将一名黑衣人砍翻在地。
十几名镇武司精锐冲进院子,与黑衣人战在一处。刀光剑影,喊杀震天,鲜血溅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
黑衣人虽武功不弱,但人数上处于劣势,又失去了阵法的配合,渐渐落了下风。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其余黑衣人闻声四散奔逃,翻墙越脊,消失在夜色之中。
阴鸷黑衣人也想走,但沈惊鸿不给他机会。镇狱剑如影随形,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裴苍玄根本就没想过要和我联手,对不对?”沈惊鸿边战边问,剑势愈发凌厉,“他只是想借我的手,搅乱镇武司和五岳盟,然后趁乱复仇。”
黑衣人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让你来案牍库截杀我们,不是为了阻止我们找证据,而是为了让萧远山死在镇武司的地盘上。”沈惊鸿一剑逼退黑衣人,冷声道,“如果萧远山死在镇武司,五岳盟会认为是朝廷下的手。五岳盟与朝廷开战,江湖大乱,他裴苍玄就可以浑水摸鱼,坐收渔利。”
“好算计。”萧远山在旁边冷冷道,“可惜他算漏了一点。”
“哪一点?”
“他以为我们会自相残杀。”萧远山一剑刺穿一名黑衣人的胸口,抽剑归鞘,“但我和沈指挥使,从来就不是他的棋子。”
阴鸷黑衣人听到这句话,眼中的阴冷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知道自己今晚的任务已经失败,再纠缠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猛地将双刃掷向沈惊鸿,趁沈惊鸿格挡之际,身形如鬼魅般掠上墙头,转眼消失不见。
裴苍玄没有等到沈惊鸿和萧远山。
他在乱葬岗等了一整夜,从月上中天等到东方泛白,露水打湿了他的长袍,寒风吹得他的面颊生疼。他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两个人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乱葬岗外传来马蹄声。
裴苍玄转过身,看到沈惊鸿骑着一匹黑马缓缓走来。马背上还挂着一个人头——不是萧远山的,而是昨夜去案牍库截杀的那个阴鸷黑衣人的。裴苍玄认出了那颗人头,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的计划失败了。”沈惊鸿翻身下马,站在裴苍玄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看来是。”裴苍玄负手而立,面上恢复了从容,“你打算怎么做?杀了我?”
“二十年前,你幽冥阁替朝廷办事,铲除了多少江湖门派?”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记不清了。”裴苍玄淡淡一笑,“朝廷下令,我们动手。那些门派的掌门和弟子,有的是真的图谋不轨,有的是被冤枉的。但对我们来说,没有区别。我们只是刀,刀不问对错。”
“但你现在想复仇。”
“不是复仇,是清算。”裴苍玄的眼神变得深邃,“当年朝廷用我们杀人,杀完了就把我们当作弃子,让五岳盟来灭门。我幽冥阁上下三百余口,除我之外,无一生还。你说,这笔账该不该算?”
“该算。”沈惊鸿说,“但不是以你的方式。”
裴苍玄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你的密信和密令,我和萧盟主已经查证过了。”沈惊鸿从怀中取出那叠从案牍库找到的卷宗,在裴苍玄面前展开,“朝廷确实豢养过幽冥阁,也确实在二十年前下令五岳盟将你们灭口。这些证据,明日将由萧盟主亲自呈送刑部,弹劾当朝太傅及当年涉及此事的官员。”
裴苍玄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
“你要让朝廷自己来处理这件事?”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难以置信,“你以为他们会认罪?会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
“我不知道。”沈惊鸿说,“但这是唯一的正途。如果让江湖和朝廷互相残杀,最后死的只会是那些无辜的人。你幽冥阁三百余口已经死了,难道还要让更多的人陪葬?”
裴苍玄沉默了很久。
晨风从乱葬岗上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凄厉而刺耳。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刑部弹劾失败,如果朝廷包庇太傅,你会怎样?”裴苍玄忽然问道。
“想过。”沈惊鸿说,“如果朝廷不认这笔账,如果那些官员依然逍遥法外,我会辞去镇武司指挥使之职。届时,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两不相干。”
裴苍玄看着沈惊鸿,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或许是欣赏,或许是遗憾,或许是对这个少年身上那股固执的敬佩。
“你师父顾长风,当年也有过这样的想法。”裴苍玄缓缓说道,“他在围攻幽冥阁之前,其实已经知道了幽冥阁的真实身份。他之所以还是动了手,是因为他相信——先剿灭幽冥阁,再从内部纠察朝廷的弊政。他以为他能做到。”
“他做到了吗?”
“没有。”裴苍玄摇了摇头,“他屠了我幽冥阁满门,然后被调去镇武司,一辈子困在那个位置上,什么也做不了。他临终前说,镇武司镇的不是江湖,是人心。他是在说自己——他镇了自己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改变。”
沈惊鸿没有说话。
“你想做第二个顾长风吗?”裴苍玄问。
“我不想做任何人,我只做我自己。”沈惊鸿说,“师父走错的路,我不会再走。我会用我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裴苍玄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乱葬岗深处走去。
“裴苍玄,你逃不掉的。”沈惊鸿在他身后说,“二十年前的账,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还。”
裴苍玄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沈惊鸿,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他的声音从晨雾中飘来,越来越远,“江湖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朝廷也不是。等你看清楚这一切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和你师父,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声音渐渐消散在风中,裴苍玄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晨雾里。
沈惊鸿独自站在乱葬岗上,握紧了手中的镇狱剑。
他知道裴苍玄说得对。江湖不简单,朝廷也不简单。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放弃。师父顾长风用了一辈子去追求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理想,最后在遗憾中死去。而他沈惊鸿,至少还活着,还有机会去改变什么。
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萧远山带着五岳盟的人来了。
沈惊鸿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裴苍玄消失的方向,调转马头,朝来路驰去。
晨光破开云层,洒在大地上,将乱葬岗上的枯骨和荒草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这一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而江湖,也在这一天,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