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镇魔司后山的松涛声一阵紧似一阵。
沈惊鸿盘膝坐于崖顶,三尺青锋横于膝上,体内真气如长江大河般奔涌流转。他已是武道巅峰的强者,三十岁便踏入“天象境”,被江湖人尊为“白衣剑神”。可就在今夜,一切都将改变。
丹田之中,那颗凝聚了他二十年苦修的内丹,忽然出现了裂纹。
起初只是一丝,细如发丝。沈惊鸿眉头微蹙,还以为是练功太急所致。可下一刻,那裂纹便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伴随着一阵钻心剧痛,他猛然睁眼,一口鲜血喷出三尺远。
“不可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握剑斩尽天下宵小,此刻却在剧烈颤抖。丹田内真气如溃堤洪水,疯狂外泄,经脉寸寸断裂,内丹在一声无声的悲鸣中彻底碎裂。
修为,散尽了。
沈惊鸿怔怔坐在崖顶,夜风穿过他的衣袍,冷得刺骨。二十年的苦修,无数次的生死搏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沈大人!”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他的副手赵凌云,镇魔司最年轻的千户,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师弟。赵凌云生得浓眉大眼,平日对沈惊鸿恭敬有加,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你……怎么了?”赵凌云走近,目光落在地上那摊血迹上,瞳孔微缩。
沈惊鸿缓缓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扶着旁边的松树,声音沙哑:“凌云,去请秦老过来,我的丹田……”
话未说完,赵凌云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沈惊鸿抬头看向他,只见这个平日温顺恭谦的师弟,脸上正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眼神阴冷如蛇。
“师兄,你终于废了。”赵凌云慢悠悠地说道,双手抱胸,“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沈惊鸿心中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丹田,是我做的手脚。”赵凌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在月光下晃了晃,“蚀元散,无色无味,服下后潜伏百日,一朝发作,丹田尽碎。师兄,你喝的那杯庆功酒,味道可好?”
沈惊鸿猛地想起,三个月前他率镇魔司剿灭幽冥阁一处分舵,归来时赵凌云为他设宴庆功,席间确实喝了几杯酒。他当时并未在意,因为赵凌云是他最信任的人。
“为什么?”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松树的手青筋暴起。
“为什么?”赵凌云的笑容变得狰狞,“沈惊鸿,你问问自己,凭什么你天赋异禀,三十岁就入天象境?凭什么我比你入门早五年,到现在还困在宗师境?师父偏心,把镇魔司交给你,朝廷也偏心,封你为剑神!我赵凌云哪点不如你?”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我忍了你三年,三年里对你言听计从,像条狗一样跟在你身后。现在好了,你成了废人,镇魔司就是我的了。”
沈惊鸿沉默片刻,缓缓说:“你以为废了我,你就能坐稳镇魔司?你的心术,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赵凌云冷笑,忽然一掌拍出。
这一掌带起凌厉罡风,直取沈惊鸿胸口。若是从前,这种程度的攻击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可此刻他体内没有半分真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掌风袭来。
砰!
沈惊鸿被一掌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松树上,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他跌落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
“放心,我不杀你。”赵凌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轻蔑,“杀了你反而麻烦。一个废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镇魔司的人,不再是剑神,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夜风呼啸,月光清冷。他想动,却发现浑身骨骼如同散了架,连抬手都做不到。
江湖就是这样,你站在高处时,所有人都仰望着你;你跌落时,他们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镇魔司的官服。男的是他的另一个师弟周恒,女的是他的红颜知己苏婉儿。
“沈大哥!”苏婉儿看见躺在血泊中的沈惊鸿,惊呼一声,快步跑过来。
她生得极美,一袭白衣如雪,乌发如瀑,眉目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此刻她蹲下身,伸手去扶沈惊鸿,眼中满是心疼。
“婉儿,别碰他。”周恒站在几步外,声音冷淡。
苏婉儿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手还是伸了过去。沈惊鸿勉强抬头,目光落在苏婉儿脸上,只见她眼中虽有心疼,却没有惊讶。
“你……也知道?”沈惊鸿声音沙哑。
苏婉儿的手僵在半空,咬着嘴唇,眼圈泛红:“沈大哥,对不起……凌云说,如果不帮他,他就会杀了我全家……”
沈惊鸿闭上了眼睛。
心比身上的伤更痛。
他想起三年前,在江南的烟雨中第一次见到苏婉儿,她是被山贼掳掠的官家小姐,他拔剑救下她,她含泪道谢。后来她入了镇魔司做文书,两人朝夕相处,他以为她是他在这冰冷江湖中唯一的温暖。
原来,不过是另一把刀。
“走吧。”沈惊鸿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趁我还没有恨你们。”
苏婉儿眼泪滑落,站起身来,被周恒拉着离去。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消失在夜色中。
崖顶恢复了寂静。
沈惊鸿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圆如盘,清辉洒落,像是给这个世界披上了一层银纱。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惊鸿,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剑可以断,气可以散,但心不能死。”
心不能死?
丹田碎了,经脉断了,修为废了,信任的人一个背叛,一个欺骗,心怎么能不死?
可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沈惊鸿咬着牙,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断裂的肋骨就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冷汗如雨。他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扶着松树站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了山崖。
三天后。
落雁镇,镇子不大,却因为地处南北要道,来往客商络绎不绝。镇西有一家破败的小酒馆,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人称陈伯,是个哑巴。
沈惊鸿坐在酒馆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两个馒头。他身上的白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沾满血污和泥土,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和街边的乞丐没什么区别。
三天来,他靠着两条腿走了百余里路,不敢停留,不敢回头。他知道,赵凌云虽然嘴上说不杀他,但若是发现他真的还活着,一定会赶尽杀绝。
粥很稀,馒头很硬,但他吃得干干净净。活着就要吃饭,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听说了吗?镇魔司换人了!”邻桌一个商贾模样的人压低声音说。
“怎么没听说,沈惊鸿突然失踪,赵凌云接任镇魔使,朝廷已经下了文书。”另一个刀客打扮的人接口道,“啧啧,白衣剑神啊,说没就没了。”
“我听说沈惊鸿是走火入魔,修为尽废,自己躲起来了。”
“修为尽废?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江湖上多少人等着找他报仇,他废了,那些仇家还不得把他撕了?”
沈惊鸿默默喝着粥,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那些人说得对,他确实和死了差不多。二十年来,他奉命剿灭江湖邪派,得罪的人何止千百?幽冥阁、血煞教、毒王谷……随便哪个仇家知道他的下落,都能让他死无全尸。
“陈伯,再来一壶酒!”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沈惊鸿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大步走进酒馆。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弯刀,生得明眸皓齿,一头乌发扎成高马尾,英气勃勃。皮肤被晒成小麦色,一看就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人。
陈伯比划着手势,意思是酒已经卖完了。
“又卖完了?”姑娘一脸失望,一屁股坐在沈惊鸿旁边的桌子上,拍了拍桌子,“陈伯,你这酒馆开得也太不敬业了,三天两头没酒。”
陈伯笑着摇头,转身去后厨忙活。
姑娘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她看了几眼,忽然皱眉,凑近了些:“喂,你受伤了?”
沈惊鸿没有理她,继续喝粥。
“我说你这人,我好心问你,你倒是吱一声啊。”姑娘不满地撇了撇嘴,“看你这样子,是不是被人打了?要不要我帮你出头?”
“不用。”沈惊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板。
“哇,你这声音……”姑娘吓了一跳,“你多久没喝水了?”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过去:“给,干净的。”
沈惊鸿看着水囊,又看了看姑娘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甜,是从山泉里打的。
“谢谢。”
“不客气。”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楚怀玉,江湖人称‘刀娘’,你呢?”
“一个废人。”沈惊鸿将水囊还给她。
楚怀玉歪着头打量他,忽然说:“你这人有点意思。废人不会说自己是废人,你这么说,说明你心里还不想废。”
沈惊鸿微微一怔,没接话。
就在这时,酒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十几个人翻身下马,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独眼汉子,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鬼头大刀,身后跟着十几个佩刀的莽汉。
“陈老头!”独眼汉子一脚踢翻门口的长凳,“这个月的例钱该交了!”
陈伯从后厨出来,看见这群人,脸色大变,比划着手势,意思是上次已经交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独眼汉子冷笑,“这落雁镇是咱们铁刀帮的地盘,所有铺子都得交钱,不交就砸!”
楚怀玉眉头一皱,手已经按上了弯刀刀柄。
沈惊鸿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微微摇头。
楚怀玉看了他一眼,虽然不服气,但还是收回了手。
独眼汉子带着人在酒馆里一通乱砸,碗碟碎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陈伯急得直跺脚,却不敢阻拦。独眼汉子一把揪住陈伯的衣领:“明天这个时候,老子再来,要是见不到银子,你这破酒馆就别开了!”
说完,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酒馆里一片狼藉,陈伯蹲在地上捡碎碗片,老泪纵横。楚怀玉气得咬牙切齿:“这帮王八蛋,欺人太甚!陈伯,你别怕,明天他们再来,我替你教训他们!”
陈伯连连摆手,意思是惹不起那些人。
沈惊鸿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铁刀帮,帮主叫‘独眼龙’马腾,原是幽冥阁外门弟子,武功是三流中的末流,善使鬼头刀,弱点在左肋,三年前与人争斗时被刺穿,至今没有痊愈。”
楚怀玉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沈惊鸿没有回答,继续说:“他带的那些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真正有点本事的只有他一个。你用弯刀,走的应该是快攻的路子,对付马腾,只需快刀攻他左肋,三招之内必败。”
楚怀玉眼睛一亮:“你是练家子?”
“曾经是。”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自嘲一笑。
楚怀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一定很厉害。”
“不重要了。”
沈惊鸿站起身,从怀里摸出最后几文钱,放在桌上,然后踉跄着走出酒馆。楚怀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了出去:“喂,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
“那你跟我走。”楚怀玉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我正好缺个帮手,你虽然武功废了,但眼力还在,替我出出主意,我管你吃住。”
沈惊鸿看着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姑娘。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没有半点杂质。这样的眼睛,他在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好。”
楚怀玉的住处是镇外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她在庙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铺了些干草,就算是床了。
“地方简陋,你别嫌弃。”楚怀玉把沈惊鸿安置在庙里,自己去外面捡了些柴火,生了一堆火,“你身上的伤得处理一下,我去找点草药。”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沈惊鸿坐在火堆旁,闭上眼睛,内视丹田。丹田空空荡荡,经脉寸寸断裂,体内的真气早已散尽,连一丝内力都提不起来。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鹰,明明知道天空在哪里,却再也飞不上去。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绝望。
也许是因为师父那句话,也许是因为楚怀玉那双干净的眼睛,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就这么认输。
半个时辰后,楚怀玉抱着一堆草药回来,蹲在沈惊鸿身边,笨手笨脚地替他处理伤口。她的手法很粗糙,但很认真,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你以前是哪个门派的?”楚怀玉一边包扎一边问。
“镇魔司。”
楚怀玉的手一顿,惊讶地抬头:“你是朝廷的人?”
“曾经是。”
“怪不得你知道铁刀帮的底细。”楚怀玉啧啧称奇,“镇魔司的人可都是高手,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被人算计了。”
“谁?”
“我师弟。”
楚怀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爹以前跟我说过,江湖上最危险的不是刀,不是剑,是人心。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沈惊鸿看着她:“你爹也是江湖人?”
“算是吧。”楚怀玉低下头,声音有些闷,“他死了,死在别人手里。我娘也死了,死在病里。就剩我一个人,在这江湖上瞎混。”
“你想替你爹报仇?”
“想。”楚怀玉握紧拳头,“但我知道现在打不过。所以我得练,练到能打过为止。”
沈惊鸿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一把剑,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拼。
“你的刀法是谁教的?”
“我爹。”楚怀玉拔出弯刀,在火光下比划了两下,“他教了我一套‘断水刀法’,说是练到极致能一刀断水。但我练了好几年,连门都没入。”
“练一遍给我看看。”
楚怀玉将信将疑地站起身,在庙前的空地上舞起刀来。她的刀很快,力道也不小,但招式之间衔接生硬,有些地方明显使错了力。
一套刀法练完,楚怀玉收刀而立,气喘吁吁地看着沈惊鸿:“怎么样?”
“刀法是好刀法,但你练错了。”沈惊鸿说,“断水刀法的精髓不在于力,而在于意。你想一刀断水,就要先明白,水是什么。”
“水是什么?”
“水无常形,随物赋形。你出刀的时候太刻意了,每一招都想用尽全力,反而失去了刀法应有的灵动。”沈惊鸿想了想,又说,“你把第三式‘抽刀断水’再使一遍,这一次,不要去想怎么砍,去想水流过刀锋的感觉。”
楚怀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出刀。这一次,她的刀慢了,但刀锋划过空气时,带起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像是水流绕过石头。
“对,就是这个感觉。”沈惊鸿点头,“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一刀都这么练。”
楚怀玉收了刀,眼中满是惊喜:“你真的好厉害!光看一遍就能看出问题所在,你以前到底多强?”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火堆出神。
第二天傍晚,铁刀帮的人果然又来了。
这次来的人更多,二十多个,个个手持利刃,气势汹汹。独眼龙马腾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大摇大摆地来到酒馆门口。
“陈老头,银子准备好了没有?”
陈伯站在门口,脸色煞白,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周围的商户都关紧了门窗,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准备好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楚怀玉从酒馆里走出来,腰间别着弯刀,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看着马腾。
马腾眯起独眼,上下打量她:“小丫头片子,你是哪根葱?”
“我是来替陈伯交钱的。”楚怀玉从怀里摸出一文钱,屈指一弹,铜钱飞出去,叮的一声插进了马腾面前的地面,“这是这个月的例钱,拿好了。”
马腾脸色一变:“找死!”
他翻身下马,鬼头刀出鞘,刀光一闪,直取楚怀玉咽喉。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凌厉的杀意,显然是要一刀毙命。
楚怀玉不退反进,弯刀出鞘,刀锋贴着鬼头刀滑过去,直取马腾左肋。
马腾大惊,急忙收刀格挡,但楚怀玉的刀太快了,第二刀、第三刀接连而至,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刀刀不离他的左肋。
三招!
仅仅三招,楚怀玉的刀就破开了马腾的防御,刀尖抵在了他的左肋上。马腾僵在原地,额头冷汗直流,他知道,只要对方手腕一翻,他的左肋就要再添一道伤口。
“滚。”楚怀玉冷冷地说。
马腾咬了咬牙,收了刀,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酒馆里的陈伯看呆了,周围商户纷纷打开窗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楚怀玉收刀入鞘,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观战的沈惊鸿,咧嘴一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沈惊鸿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姑娘,天赋不错。
铁刀帮的麻烦解决了,但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
三天后的傍晚,沈惊鸿正在山神庙里调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很密集,至少有几十匹马,而且直奔山神庙而来。
楚怀玉也听到了,她立刻拔出弯刀,挡在沈惊鸿身前:“来者不善,你躲到后面去。”
沈惊鸿没有动,他的听觉虽然不如从前,但从马蹄声中还是能判断出来人的身份。马蹄声整齐划一,节奏分明,不是江湖草莽能有的,这是镇魔司的骑兵。
庙门被一脚踹开,几十个黑衣骑兵冲进来,将山神庙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俊朗,但眼神阴鸷,正是赵凌云。
“师兄,你可真让我好找啊。”赵凌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惊鸿,嘴角挂着冷笑。
沈惊鸿平静地看着他:“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落雁镇酒馆,刀娘出手教训铁刀帮,用的招式暗合镇魔司的路子。”赵凌云轻笑道,“师兄,你虽然废了,但教人的本事还在。整个江湖上,能一眼看穿马腾弱点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
沈惊鸿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你想怎样?”
“我想请师兄回去。”赵凌云翻身下马,走到沈惊鸿面前,“镇魔司最近收到一个消息,说幽冥阁阁主亲自出山,要找你报仇。师兄你现在是个废人,在外面太危险了,跟我回去,我好歹能保你一条命。”
“保我一条命?”沈惊鸿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怕我落在幽冥阁手里,说出镇魔司的秘密吧。”
赵凌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师兄聪明。没错,你在镇魔司待了二十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幽冥阁要是抓住你,严刑拷打之下,你未必能守得住秘密。”
“所以你要杀我灭口?”
“我说了,请你回去。”赵凌云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这是我替你准备的‘安神丹’,服下之后,你会忘记很多事情。那些不该记得的秘密,就让它随风去吧。”
沈惊鸿看着那枚丹药,知道那不是安神丹,而是“忘魂丹”,服下之后,人会变成痴呆,生不如死。
“我要是不吃呢?”
赵凌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我也只好对不住师兄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骑兵齐齐拔刀,刀光映着夕阳,一片血红。
楚怀玉挡在沈惊鸿身前,弯刀横在胸前,声音发紧:“沈大哥,这些人都是冲你来的?”
“嗯。”
“那你得罪的人可真不少。”楚怀玉苦笑,“不过没关系,我楚怀玉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赵凌云看了她一眼,轻蔑地笑了笑:“一个小丫头,也敢拦我的路?”
他抬手一掌拍出,掌风呼啸,直取楚怀玉。这一掌蕴含了宗师境的内力,掌风未至,楚怀玉就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她咬牙挥刀格挡,却被掌风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出。
“怀玉!”沈惊鸿快步上前扶起她。
楚怀玉擦了擦嘴角的血,勉强站起来:“我没事……这家伙好厉害……”
赵凌云一步步逼近,手中已经多了一把短剑,剑尖直指沈惊鸿:“师兄,别挣扎了,没有内力,你连只蚂蚁都捏不死。”
沈惊鸿挡在楚怀玉身前,面对着赵凌云的剑尖,目光平静如水。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沈惊鸿和赵凌云之间。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一身灰袍,面容清癯,须发半白,手里提着一把漆黑的铁剑。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压迫感。
赵凌云瞳孔一缩:“墨无痕?墨家遗脉的掌门,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灰袍老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苍老而平静:“老夫欠沈惊鸿一条命,今天来还。”
“你……”赵凌云脸色阴晴不定,墨无痕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武道修为不在全盛时期的沈惊鸿之下,他绝对不是对手。
“带着你的人,滚。”墨无痕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赵凌云心上。
赵凌云咬了咬牙,一挥手:“撤!”
骑兵们如潮水般退去,山神庙恢复了寂静。
墨无痕转过身,看着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沈惊鸿,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在幽冥阁手下救过一个人吗?”
沈惊鸿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来了。三年前,他奉命追查幽冥阁,在一个山谷里救下了一个被围攻的老者。那个老者当时身受重伤,他将他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后便离开了,甚至没有问对方的姓名。
“原来是你。”
“是老夫。”墨无痕点了点头,“老夫欠你一条命,今天还了。但你的麻烦远没有结束,赵凌云不会善罢甘休,幽冥阁的人也快找到你了。”
沈惊鸿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墨无痕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请前辈收我为徒。”沈惊鸿抬头看着他,“我的丹田碎了,经脉断了,但我不甘心。我想找到重新修炼的法门,我想亲手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墨无痕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丹田碎裂还能重新修炼,天下只有一种方法,墨家的‘逆天改脉术’。但这种方法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会经脉爆裂而亡,你确定要试?”
“确定。”
墨无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老夫收你。但有一条,从今天起,你不是白衣剑神,不是镇魔司的人,你只是老夫的一个普通弟子。你要放下过去的一切,从头开始。”
沈惊鸿深深叩首:“弟子明白。”
楚怀玉也挣扎着跪下来:“前辈,我也要拜师!”
墨无痕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资质倒是不错。行,一起收了吧。”
夕阳西下,落霞满天。
三个人站在山神庙前,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沈惊鸿看着天边的晚霞,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希望,是重生的希望。
赵凌云,你等着。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