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青瓦,声如碎玉。
破败的山神庙里,篝火将灭未灭,映得墙上那尊被削去半张脸的泥塑神像忽明忽暗,像是活了过来,正冷冷俯瞰着庙中三人。
沈逸靠着残柱,怀中抱剑,闭目养神。
他的衣衫早已湿透,发丝贴在额前,水珠沿着下巴滴落,砸在青砖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左肩处有一道新伤,皮肉翻卷,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手臂淌下,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师兄,你真的只是入门三年的外门弟子?”
说话的是个圆脸少年,名叫楚风,十七八岁年纪,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满眼崇拜地盯着沈逸。他怀中抱着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五岳盟青玄宗的密信,要送往镇武司洛阳总舵。
沈逸没睁眼,淡淡道:“是。”
楚风挠了挠头,又看了看庙门外。雨幕如帘,夜色浓稠得化不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啼叫,凄厉瘆人。他压低声音:“可你方才在落雁坡,一剑就废了幽冥阁赵寒的右手。赵寒可是地榜排名第七十三的高手,精通幽冥鬼爪,入幽冥阁十二年,手上沾了三十七条人命。你……你怎么做到的?”
沈逸终于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普通,不算亮,也不算深,甚至有些浑浊,像是一潭死水。可此刻这双眼睛里映着将熄的篝火,那火光很弱,却莫名让人觉得——这双眼底藏着什么,远比幽冥阁的鬼爪更可怕。
“他太急。”沈逸只说了三个字,又闭上了眼。
楚风还想再问,却被一声轻咳打断。
庙中第三人靠在西墙下,是个女子,二十出头,一袭青衣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腿。她面容清丽,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英气,右手握着一柄软剑,剑刃上有血迹未干。
苏婉清,青玄宗掌门的关门弟子,内门中素有“青玄双璧”之称,与沈逸这种外门垫底的废物弟子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这一路护送密信,沈逸已经救了她两次。
“楚风,别问了。”苏婉清的声音有些虚弱,她方才在落雁坡以一敌三,虽杀了两人,自己也被赵寒的鬼爪伤了胸口,此刻呼吸间都带着血腥气。她抬眼看着沈逸,目光复杂,“他说的没错,赵寒的确是太急了。可赵寒不是蠢人,他之所以急,是因为他知道再拖下去,自己会死。”
楚风张了张嘴,更糊涂了。
沈逸依旧没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庙外雨声渐密。
就在这时,沈逸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骤然变得锋利无比,像是两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庙门外的雨幕。
“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穿透了雨声,传出去很远。
雨幕中,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可听到耳中,却让人浑身汗毛倒竖,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从脊背爬上来。
“青玄宗外门弟子沈逸,入门三年,每年年末大比都是倒数第一,轻功不会,内功不通,连最基础的青玄心法第一层都练了两年才勉强入门。人称‘青玄废物’,连厨房的伙夫都敢当面嘲笑你。”
声音由远及近,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靠近一步。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三天前在青阳镇一招击杀幽冥阁副阁主厉天笑的独子厉飞羽。两天前在断魂崖连破幽冥阁七名杀手的合围。今天在落雁坡,一剑废了赵寒的右手。”
话音落下时,庙门口多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身材瘦削,面容白净,颌下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在暴雨中走了这么久,衣袍竟然滴水未沾,连鞋面上都没有一点泥渍。
他负手而立,微微偏头,看着沈逸,目光中带着好奇,像是看着一件有趣的物什。
“所以我就想来看看,这位沈公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楚风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认出了这个人。
不,不只是他,整个江湖都认得这个人。
幽冥阁左使,殷无极。
江湖人称“笑面阎王”,地榜排名第十九。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最可怕的是他的心计,幽冥阁近年来吞并大小帮派三十余个,其中大半都是此人在幕后策划。他很少亲自出手,可一旦出手,从不留活口。
苏婉清握紧了软剑,指节发白。
她看向沈逸,却见沈逸依旧靠着柱子,怀中抱着剑,连姿势都没变。
“殷左使好兴致。”沈逸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邻居闲聊,“这么大的雨,还专程跑来看一个废物。”
殷无极笑了,笑得很温和:“你若是废物,那这天下九成九的人连废物都不如。”
他缓步走进庙中,步履从容,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他走到篝火旁,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火堆。火星溅起,篝火重新燃了起来,橙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映得有些诡异。
“镇武司这些年一直在查一件事。”殷无极将枯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抬头看着沈逸,“二十年前,镇武司主沈惊鸿携妻儿归隐,从此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塞外,也有人说他一直在暗中培养接班人。”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沈惊鸿,姓沈。你也姓沈。”
楚风猛地转头看向沈逸,眼睛瞪得滚圆。
苏婉清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震惊。
沈惊鸿,这个名字在二十年前,是江湖上最令人敬畏的存在。镇武司第三任司主,武功深不可测,曾一人独闯幽冥阁总舵,连杀幽冥阁七大护法,打得时任阁主厉天行闭关十年不敢出。后来不知为何,正值壮年的沈惊鸿突然辞去司主之位,携妻归隐,从此再无音讯。
江湖上至今还流传着一句话:沈惊鸿若还在,幽冥阁不敢踏出阴山半步。
庙中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柴火噼啪的声响。
沈逸看着殷无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就在这一笑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是蒙在剑上的布被揭去,露出了锋利的刃。
“殷左使查得很清楚。”沈逸缓缓站起身,怀中那把不起眼的铁剑依旧没有出鞘,可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五指收紧,“那你有没有查到另一件事?”
殷无极微微挑眉:“哦?”
沈逸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平常,可殷无极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发现,沈逸的脚落下时,地上的积水没有溅起半点涟漪。就好像踏下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羽毛,一缕风,一道影子。
这是轻功极高明的表现,而且是那种已经超越了“身法”范畴,近乎于“道”的轻功。
“你的情报里少了一行字。”沈逸握着剑柄,一步一步向殷无极走去,每一步都极轻极稳,像是一只正在逼近猎物的豹子,“我父亲归隐之前,在镇武司留下了一样东西。”
殷无极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盯着沈逸的剑柄,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那东西是一块令牌。”沈逸走到殷无极面前三步处停下,右手轻轻一提,铁剑出鞘半寸。
只半寸。
可就是这半寸,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气从剑鞘中喷薄而出,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睁开了眼。那股剑气之强,竟将庙中篝火吹得猛地一偏,火舌舔舐着地面,发出嗤嗤的声响。
楚风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撞在了柱子上。
苏婉清瞪大了眼睛,她见过掌门出手,见过五岳盟盟主的气势,可此刻沈逸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竟丝毫不弱于那些成名数十年的绝顶高手。
沈逸看着殷无极,一字一句道:
“持此令牌者,代司主行权。镇武司上下三千六百人,见此令如见司主。”
话音落下,铁剑完全出鞘。
剑身很普通,甚至有些锈迹,可剑柄上赫然镶嵌着一块墨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三个篆字——
镇武司。
殷无极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这块令牌,而是因为沈逸出剑的速度。
在铁剑出鞘的那一瞬间,殷无极已经出手了。他的右手如鬼魅般探出,五指成爪,指尖泛着幽蓝色的光芒,直取沈逸咽喉。这一爪名为“幽冥摄魂”,是幽冥阁不传之秘,中者魂魄俱丧,神仙难救。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停了。
因为沈逸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剑尖距离皮肤只有一寸,可那一寸间充斥的剑气,已经在他喉结处刺出了一个细小的血点。
殷无极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逸的剑,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释然。
“好快的剑。”他声音有些沙哑。
沈逸没有回答,手中剑纹丝不动。
殷无极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原来如此。你不是废物,你只是等了三年,在等一个机会。等幽冥阁的人自己送上门来。”
“幽冥阁欠我父亲一条命。”沈逸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剑的手稳得像铁铸一般,“我父亲归隐后第三年,你们找到了他的隐居地。那一战,我母亲身死,父亲重伤,至今瘫痪在床。”
他顿了顿,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像是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我等了十七年。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幽冥阁知道——有些债,早晚要还。”
殷无极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厉阁主说得对,沈惊鸿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废物。”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骤然模糊。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整个人像是一团烟雾般散开,化作七八道虚影同时向四面八方掠去。这是幽冥阁的“鬼影迷踪”,江湖上能躲过这一招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可沈逸的剑更快。
剑光一闪。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蓄势,没有变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刺出。可这一剑快到极致,快到连雨滴都来不及落下,快到火光都来不及摇曳。
七八道虚影同时消散。
殷无极的真身出现在庙门口,右肩上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汩汩而出,将月白长衫染得通红。他捂着肩膀,脸色惨白,可眼中却满是惊骇。
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沈逸,嘴唇微动:“这一剑……是沈惊鸿的‘惊鸿一剑’?”
沈逸收剑入鞘,剑身上的令牌在火光中闪过一道暗芒。
“回去告诉厉天行。”沈逸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殷无极的耳朵里,“三个月后,我会带着镇武司的剑,踏平阴山。”
殷无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庙内重新安静下来。
楚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沈逸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变成了敬畏,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苏婉清扶着墙站起来,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逸转过身,走到柱子旁重新坐下,将剑横在膝上,闭上了眼。
他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袖子滴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他的脸色很白,呼吸也有些不稳,显然方才那一剑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内力。
可他坐得笔直,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剑。
楚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沈、沈师兄,你真的是镇武司主?”
沈逸没有睁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镇武司主?不。”他顿了顿,“我只是一个等了十七年,终于可以讨债的人。”
庙外,雨渐渐小了。
东方天际,隐隐露出一线鱼肚白。
三天后,洛阳。
镇武司总舵坐落于洛阳城北,占地百亩,青砖高墙,门前两尊石狮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沈逸站在门外,怀中依旧是那把不起眼的铁剑。
楚风和苏婉清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可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尤其是楚风,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这三天的路赶得太急,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镇武司的大门缓缓打开。
出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给他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他穿着一件玄色官袍,腰佩金刀,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动。
镇武司副司主,雷震天。
地榜排名第九,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曾单枪匹马杀入塞外马匪的老巢,斩首三百余级,救回被掳百姓数百人。在镇武司中,他是仅次于司主的存在。
雷震天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逸,目光锐利如刀。
“你就是沈惊鸿的儿子?”
沈逸抱拳,微微一礼:“晚辈沈逸,见过雷副司主。”
雷震天没有回礼,目光落在沈逸怀中的剑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令牌。”
沈逸将剑递过去。
雷震天接过剑,右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抽。铁剑出鞘半尺,剑柄上的墨色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他仔细端详了片刻,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合剑入鞘,还给沈逸。
“令牌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情绪,“沈司主……他还好吗?”
“瘫痪在床,但还活着。”
雷震天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
晨风吹过,卷起台阶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洛阳城中的钟声远远传来,悠远绵长。
“跟我来。”雷震天终于开口,转身向门内走去,“司主在等你。”
沈逸微微一愣。
镇武司现任司主叫陆长风,是沈惊鸿当年的副手,武功高强,为人正直,执掌镇武司十七年,将一盘散沙的镇武司重新捏成了一块铁板。江湖上提起陆长风,无不竖起大拇指。
可沈逸没想到,陆长风会亲自见他。
穿过三重院落,走过长长的回廊,雷震天在一间书房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推门而入,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卷宗和书籍。窗前有一张书案,案上点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书案后坐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可沈逸知道,这个人就是陆长风。
天榜排名第七,内功已达化境,曾以一人之力镇压西域魔教东侵,一战成名。
陆长风抬起头,看了沈逸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就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晚辈。
“像。”陆长风忽然说了一个字。
雷震天站在一旁,低声道:“像沈司主?”
“不。”陆长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沈逸的眼睛上,“像他母亲。他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可心里装着的东西比谁都重。”
沈逸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陆长风收回目光,拿起书案上的一封信,递给沈逸:“三天前,殷无极回到阴山后,厉天行向江湖各派发了一封信。”
沈逸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三月之后,阴山之巅,幽冥阁恭候镇武司新任司主沈逸,一决生死。”
楚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这……这是挑战书?可沈师兄什么时候成了镇武司新任司主?”
陆长风看着沈逸,缓缓道:“就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沈逸面前,伸出右手。他的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那是几十年练剑留下的痕迹。
“沈惊鸿当年辞去司主之位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陆长风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他说,他的儿子会替他回来,替他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沈逸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窗外,一只孤雁飞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长风的手。
那只手很稳,很热,像是握着一团火。
“十七年前,幽冥阁杀我母亲,伤我父亲。”沈逸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誓,“十七年后,我要让他们知道,沈家的人,没有那么好欺负。”
陆长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镇武司第四任司主。”
三个月后,阴山。
时值深秋,朔风凛冽,漫天黄叶。
阴山山脉横亘北方,连绵千里,最高峰名为断龙崖,崖顶有一片平地,方圆百丈,四周是万丈深渊,终年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这里就是幽冥阁的总舵所在。
今日,断龙崖上站满了人。
幽冥阁的人站在北面,黑压压一片,足有上千人,个个黑衣黑袍,面色阴沉,像是一片乌云。为首的是一张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老人,七十来岁,满头白发,面容枯槁,像一具干尸。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鬼火,在眼眶中幽幽跳动。
幽冥阁阁主,厉天行。
天榜排名第五,修炼幽冥鬼功六十年,内力深不可测。十七年前,正是他亲自带人围杀沈惊鸿,那一战他虽然胜了,可也被沈惊鸿一掌震碎了左臂经脉,至今左臂无法抬起。
他的身后站着殷无极和另外几个黑衣人,个个气息深沉,显然都是幽冥阁的核心高手。
南面,站着镇武司的人。
人数不多,只有三十余人,可每一个都是镇武司中千里挑一的高手。雷震天站在最前面,腰佩金刀,杀气腾腾。苏婉清和楚风也在楚风手里还抱着那面镇武司的大旗,旗上绣着一个“镇”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的,是沈逸。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袍,怀中依旧是那把铁剑,剑柄上的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三个月的历练,让他看起来更瘦了,可眼神却更亮了,像两柄磨砺过的利剑,锋芒毕露。
厉天行看着沈逸,干枯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很难看,像是骷髅在咧嘴。
“沈惊鸿的儿子,果然不是废物。”
沈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厉天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厉天行缓缓站起身,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被风一吹就飘了起来,稳稳地落在场中。他抬起右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如墨,泛着诡异的光泽。
“十七年前,你父亲在这里杀了我幽冥阁七名护法,打伤我左臂。”厉天行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破风箱在拉动,“今日,我要用你的血,来祭奠我那七个兄弟。”
沈逸终于开口了。
“你杀了我的母亲。”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今日,我要用你的命,来还这笔债。”
话音落下,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断龙崖都震了一下。
不是夸张,是真的震了一下。崖顶上的碎石被震得跳了起来,落叶被一股无形的气浪卷起,向四周飞散。在场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尤其是那些幽冥阁的高手,他们清楚地感觉到,沈逸这一步落下时,脚下的地面传来一股恐怖的力量,像是有一座山压了下来。
厉天行的瞳孔也收缩了一下。
“惊鸿步?”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你竟然练成了沈惊鸿的惊鸿步?”
沈逸没有回答。
他的脚再次抬起,又踏出一步。
这一步比第一步更重,整座山崖都在颤抖,地面裂开了数道缝隙,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幽冥阁那边有几个功力稍弱的人直接被震得口吐鲜血,踉跄后退。
厉天行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再犹豫,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向沈逸隔空一抓。一道幽蓝色的爪劲破空而出,快如闪电,直奔沈逸胸口。
这一爪名为“幽冥破”,是幽冥鬼功中最强的杀招,可隔空取人心脏。十七年前,他就是用这一爪重伤了沈惊鸿。
沈逸没有躲。
他右手握剑,拔剑出鞘。
铁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刺目的剑光冲天而起,像是要将天幕撕开。那剑光之盛,竟将正午的阳光都压了下去,方圆百丈之内,所有人都被晃得睁不开眼。
剑光与爪劲在半空中碰撞。
轰——
一声巨响,气浪翻滚,碎石飞溅。断龙崖上的云雾被震得四散,露出了远处连绵的群山和山下蜿蜒的黄河。
厉天行的爪劲被剑光一分为二,向两边飞散,将地面炸出两个深达数尺的大坑。
而沈逸的剑,已经刺到了厉天行面前。
好快。
厉天行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身体本能地向后暴退。他的轻功已经达到了“踏雪无痕”的境界,这一退就是十丈开外,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可沈逸的剑更快。
剑尖如影随形,始终抵在厉天行咽喉前三寸处,无论他怎么退,这三寸的距离都没有变过。
厉天行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他终于明白,殷无极为什么会在沈逸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这个年轻人的剑,已经超越了“快”的范畴,达到了“必中”的境界。这不是天赋,不是苦练,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领悟。是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将一切都浓缩在一剑之中的决绝。
“惊鸿一剑。”厉天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你竟然真的练成了惊鸿一剑。”
沈逸的剑尖抵在他咽喉前,没有刺下去。
“这一剑,我父亲十七年前就该刺出。”沈逸的声音很平静,“可他没有,因为他当时有了我,有了牵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可我没有牵挂。”
厉天行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底的决绝和冰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将死之人的恐惧,反而带着一丝释然。
“你比你父亲更可怕。”厉天行说,“你父亲心中有情,所以他的剑有破绽。可你……你的剑没有破绽,因为你的心里什么都没有。”
沈逸的手微微一顿。
就是这一顿,厉天行动了。
他的左臂忽然抬了起来。
十七年前被沈惊鸿震碎经脉的左臂,此刻竟然完好无损地抬了起来,五指成爪,指尖泛着比右爪更浓烈十倍的幽蓝色光芒,直直抓向沈逸的心脏。
这一爪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比方才那一爪快了何止一倍。
幽冥阁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他们这才明白,厉天行这十七年一直在隐藏实力。他的左臂不但没有废,反而练成了比右臂更恐怖的杀招。这十七年来的示弱,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击。
沈逸来不及躲。
因为他的剑已经刺出,招式已老,无法变招。而厉天行的爪距离他的胸口已经不到一尺。
眼看沈逸就要被这一爪穿心而过。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逸的剑忽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他的手腕一转,铁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回来,剑刃横在胸前,正好挡住了厉天行那一爪。
锵——
爪剑相交,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厉天行的爪劲被剑刃挡住,可那股恐怖的力量还是透过剑身传到了沈逸身上。沈逸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数丈远才停下来。
他半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右手依旧握着剑。他的嘴角溢出血迹,胸口处的衣袍被爪劲撕裂,露出了里面的护心镜——护心镜已经碎了,如果不是这块镜子,他的心脏已经被挖出来了。
厉天行看着自己左手上的一道剑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一剑不是格挡,而是反击。
在挡住他左爪的同时,沈逸的剑刃还划过了他的手腕,割断了他的手筋。
“你……”厉天行看着自己垂下的左手,又看了看沈逸,声音发颤,“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逸缓缓站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厉天行,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父亲当年废你左臂的时候,就已经告诉过我,你一定会用这条手臂来杀我。”
厉天行浑身一震。
沈逸继续道:“所以这十七年,我每天练剑一万次。其中五千次,是在练怎么挡你的左爪。”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沈逸,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每天一万次,十七年就是六千二百万次。为了一剑,练了六千二百万次。
厉天行沉默了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和悲怆。
“沈惊鸿啊沈惊鸿,你生了个好儿子。”
笑声未落,他的身影骤然暴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向沈逸扑去。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指甲暴涨数寸,像五把漆黑的匕首,直取沈逸咽喉。
这一击,他已经放弃了所有防御,将毕生功力全部灌注在这一爪中。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沈逸看着扑来的厉天行,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没有退,也没有躲。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想这十七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想起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父亲瘫痪在床却依旧每天教他练剑的样子,想起那些嘲笑他、辱骂他、叫他废物的声音。
他睁开眼。
剑出。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排山倒海的气势。只有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线,从沈逸手中飞出,像是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短暂而璀璨。
银线穿过厉天行的爪影,穿过他的护体真气,穿过他的身体。
厉天行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细小的血洞,又抬头看了看沈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一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沈逸能听见,“叫什么?”
沈逸收剑入鞘,看着厉天行缓缓倒下,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铭记终生的话。
“这一剑,叫‘成圣’。”
厉天行的尸体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断龙崖上,鸦雀无声。
幽冥阁上千人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阁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风从崖顶吹过,卷起漫天黄叶,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沈逸转过身,看着幽冥阁众人,将铁剑横在身前,剑柄上的令牌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光。
“幽冥阁作恶江湖数十年,今日厉天行伏诛。”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断龙崖,“从今日起,幽冥阁解散。愿意归顺镇武司的,既往不咎。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离开。但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从今往后,谁敢再犯我大宋百姓一根汗毛,我沈逸必诛之。”
没有人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楚风以为幽冥阁的人要拼命了。
殷无极第一个跪了下来。
“幽冥阁左使殷无极,愿归顺镇武司。”
他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幽冥阁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沈逸看着跪倒的众人,脸上没有得意的表情,也没有放松的神色。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阴山之上那片被风吹散的云,看着云后面那片湛蓝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十七年前母亲去世那天的天空一样。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娘,我替您讨回公道了。”
远处,雷震天看着沈逸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对身边的苏婉清说了一句话。
“他做到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抱着剑站在崖边的年轻人,眼眶微红。
风吹过阴山之巅,吹动了沈逸的衣袍,吹动了他怀中的铁剑,吹动了剑柄上那块墨色的令牌。
令牌上那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镇武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