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庙

雨下了三天三夜。

武侠小说完本后,我成了镇武司最疯的刀

落雁坡下的土地被泡得松软,马蹄踩上去,溅起的不是泥浆,是暗红色的水。那水里有血腥味,混着雨腥,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吐。

沈夜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嘴里叼着根草,盯着五十步外那座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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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塌了半边,里头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沈夜,你确定那厮藏在里头?”说话的是个胖子,蹲在沈夜身后,喘气声比雨声还大。他叫赵铁牛,镇武司的力士,一身横练功夫,能扛得住攻城锤撞三下。

“不确定。”沈夜把草吐掉,站起身,“但附近十里,能躲雨的地方就这一处。他中了我一刀,跑不远。”

赵铁牛嘀咕:“不确定就蹲了俩时辰,你也不怕蹲错……”

“蹲错了就回去,蹲对了就收尸。”沈夜把腰间的刀拔出来半寸,又插回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刀是好刀,但看上去不像。

刀鞘是黑的,没有纹饰,连个护环都没有,像根烧焦的木头。刀柄缠着旧布条,被汗浸得发黑。这把刀丢在兵器铺子里,掌柜的会当废铁扔出去。

但赵铁牛见过沈夜拔刀。

那次在洛阳街头,幽冥阁的刺客劫持了户部侍郎的独子,十三把刀架在孩子脖子上,要换他们被关押的同党。沈夜当时站在人群里,像个看热闹的闲汉。刺客头子喊完条件,沈夜说了一句话。

“换不了。”

刺客头子还没反应过来,沈夜的刀已经到了。

赵铁牛到现在都没看清那一刀是怎么出的。他只记得刀光一闪,十三把刀连着十三只手一起飞上了天。孩子被沈夜拎着后领提走,从头到尾没哭。

不是孩子胆大,是太快了,来不及哭。

“走。”沈夜说。

赵铁牛拎起地上的铁锤,跟在后面。

雨砸在两人身上,赵铁牛浑身冒热气,像一头刚出笼的蒸猪。沈夜走在雨里,雨水从他肩头滑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开了。这是内功修炼到极高境界才有的迹象,叫“气盈于外”。

江湖上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沈夜今年二十七,是其中最年轻的。

第二章 黑影

破庙的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高。

沈夜没走正门,他从东边的断墙翻进去,落地的声音被雨盖住了。赵铁牛翻墙的时候压塌了半截墙,动静大得像拆房子。

“你能不能轻点?”沈夜头都没回。

“我四百斤,你让我怎么轻?”赵铁牛委屈。

庙里没有佛像。佛像是泥塑的,年头久了,雨水渗进来,塌成一堆烂泥。供桌翻倒在地上,香炉里长出了蘑菇。

但庙里有火。

庙后殿的角落里,一堆柴火烧得正旺,火上架着只野兔,烤得滋滋冒油。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服,不是夜行衣,是绸缎的,上面绣着暗纹,像是官服但不是官服。他大约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动也不动。

“沈夜。”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来了。”

“嗯。”沈夜走过去,在火堆对面坐下,伸手撕了条兔腿,咬了一口,“烤过了,柴。”

赵铁牛扛着铁锤站在后殿门口,像个门神。他看看那黑衣人,又看看沈夜,脑子在转,但转得不太快。

“你认识他?”赵铁牛问。

“不认识。”沈夜嚼着兔肉,“他认识我。”

黑衣人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但赵铁牛看见那笑容的时候,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不是笑,是一只猫看着老鼠时的表情。

“我是江寒渊。”黑衣人说。

赵铁牛手里的铁锤差点掉了。

江寒渊。幽冥阁左护法,二十年前武林中最大的魔头,血洗过青城派满门,杀了三百七十二人。江湖传言他十五年前就被五岳盟的盟主陆沉舟一掌打死了,怎么还活着?

“陆沉舟那一掌确实打得我经脉寸断。”江寒渊像是看穿了赵铁牛的想法,“我用了十五年才接回来,去年刚接好。”

“那你该好好在家养着。”沈夜把兔腿啃干净,骨头随手丢进火里,“跑出来干什么?”

“找人。”

“找谁?”

“找你。”江寒渊盯着沈夜的眼睛,“沈夜,十年前你师父被杀的真相,你想不想知道?”

空气突然安静了。

雨声变得很远,火苗跳动的声音变得很近。赵铁牛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胸口。

沈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动了。

右手食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镇武司的人才知道的信号,意思是:准备动手。

“我师父是病死的。”沈夜说。

“你信吗?”江寒渊问。

沈夜沉默了片刻。

十年前,他的师父——镇武司前总捕头沈青山,在追查一桩大案之后突然暴毙。仵作验尸的结果是心疾突发,寿终正寝。沈夜当时十七岁,跪在灵堂里守了七天七夜,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难过,是不信。

师父的武功当时已是天下绝顶,内力深厚得能闭气一个时辰,这样的人会心疾突发?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头绪,只能把这份疑惑压在心底。

一压就是十年。

“你知道什么?”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但赵铁牛听出了不对。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像是火山下面的岩浆,随时会炸开。

江寒渊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地上,用手推到沈夜面前。

信纸泛黄,边角卷曲,年头不短了。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了一个印——不是官印,是一个小篆刻的“沈”字。

沈夜认出来了。那是师父的私印。

他打开信,扫了一眼。只一眼,他的眼睛就红了。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师父的,每一笔每一划他都认得。师父教他认字的时候说过,写字如做人,横平竖直,心正则笔正。

但信上的内容,让他觉得天旋地转。

“镇武司内鬼,位高权重,代号‘佛爷’。此人勾结幽冥阁,倒卖军械,私放要犯。为师已查实其罪证,藏于城西老宅地窖第三块青砖下。若为为师遭遇不测,将此信交予——”

字迹到这里断了,像写字的人突然停笔,再也没有写下去。

沈夜盯着那个断掉的笔画,脑子里轰的一声。

师父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灭口的。凶手就在镇武司里,就在他身边,这十年来他可能还跟那个人说过话,吃过饭,喝过酒。

“佛爷是谁?”沈夜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

江寒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欣赏沈夜此刻的表情。

“我告诉你一个名字,你替我杀一个人。”

“谁?”

“陆沉舟。”

赵铁牛倒吸一口凉气。陆沉舟,五岳盟盟主,天下正道第一人,武林中公认的活神仙。杀他?这不是杀一个人,这是与整个正道武林为敌。

沈夜没有说话,他看着手里的信,手指微微发抖。

“佛爷就是陆沉舟。”江寒渊说。

赵铁牛脱口而出:“放你娘的屁!”

江寒渊没理他,眼睛始终盯着沈夜。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沈夜问。

“就凭这封信。”江寒渊指了指信纸,“你师父临死前写下这封信,封好,还没来得及送出就被人杀了。那封信落到了幽冥阁手里,被我截下了。我留着它十五年,就是为了今天。”

“十五年?我师父死了才十年。”

“对。这封信在你师父死前五年就写了。”江寒渊的声音很轻,“你师父查了陆沉舟十五年,五年前就已经查到了证据。他没动手,是因为陆沉舟的势力太大了,他需要一个万全的计划。可惜,陆沉舟先动手了。”

沈夜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画面。师父教他练功时的样子,师父喝酒时跟他说的那些话,师父死前最后那个月反常的沉默。

师父曾经说过一句话:“沈夜,你记着,江湖上最大的恶,不是杀人放火,是披着正道的皮做魔头的事。”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好。”沈夜睁开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答应你。”

赵铁牛急了:“沈夜!你疯了?!陆沉舟是五岳盟盟主,你杀他就是跟整个武林作对!你……”

“铁牛。”沈夜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你先回去。”

“我不回!”

“回去。”沈夜站起来,看了赵铁牛一眼。

赵铁牛被他看得一哆嗦。沈夜的眼神变了,变得陌生,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露出的不是铁,是冰。

赵铁牛张了张嘴,最后扛着铁锤走了。

庙里只剩下沈夜和江寒渊。

火堆里的木头塌了一块,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沈夜的靴子上,他没有躲。

“陆沉舟的武功在十年前就已经天下无敌。”江寒渊说,“你现在的武功,接不住他三招。”

“我知道。”

“所以你需要我帮你。”江寒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这是‘碎星丹’,服下之后能在半个时辰内将内力提升三倍。代价是,药效过后你会经脉寸断,变成一个废人。”

沈夜看着那个瓷瓶,没有说话。

“我不需要你真的杀陆沉舟。”江寒渊说,“我只需要你跟他交手,让他使出全力。我要看他的武功路数,找他的破绽。你拖住他半炷香的时间就够了。”

“然后呢?”

“然后我来杀他。”

沈夜盯着江寒渊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杀陆沉舟?”

江寒渊的笑容消失了,脸上出现了一种沈夜没见过的表情。那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骨头里的疼。

“二十年前,陆沉舟血洗了青城派。”江寒渊的声音很轻,“江湖上都说是我干的,杀了我三百七十二个同门。但真相是,那三百七十二个人,都是陆沉舟杀的。”

沈夜没有惊讶,没有质疑。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封信收进怀里,拿起瓷瓶,转身走进了雨里。

第三章 五岳

五岳盟的总坛设在嵩山。

不是少林寺,是嵩山北麓一座不高的山峰,叫聚贤峰。山腰上建了一片气势恢宏的建筑群,白墙黑瓦,飞檐斗拱,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城。

沈夜到嵩山的时候,是七天后。

他没骑快马,也没走官道,就那么一步一步走来的。七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困极了就在路边靠一会儿,醒了继续走。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陆沉舟如果是佛爷,为什么要勾结幽冥阁?他是武林第一人,要名有名,要利有利,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答案在他走到聚贤峰脚下的时候想通了。

权力。

镇武司管的是天下武人,朝廷借镇武司之手压制江湖。陆沉舟要的不是江湖,是整个天下。

聚贤峰下的茶棚里坐满了人,都是来参加五岳盟三年一度的大会的。各路英雄好汉聚在一起,喝酒吃肉,高声谈笑,好不热闹。

沈夜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茶。

“听说了吗?陆盟主今年要宣布退位,选新盟主。”一个腰挎大刀的汉子说。

“退位?陆盟主正当盛年,怎么就退了?”

“说是要闭关修炼一门绝世武功,需要三五年时间。”

“什么武功?”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陆盟主的武功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再修炼下去,怕是要成仙了。”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沈夜端着茶碗,一口没喝。

陆沉舟要退位?这个时候?

他想起江寒渊说的话——“陆沉舟的势力太大”。如果陆沉舟真的只是退位闭关,为什么需要一个借口?除非他根本不是要退位,而是要做一件更大的事,大到需要一个不在场的证明。

“这位兄弟。”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夜抬头,对面坐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把长剑。那人的五官很端正,笑容很干净,像是一个刚从书院里出来的书生。

“在下顾长空,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年轻人拱了拱手。

“沈夜。”

“沈兄也是来参加大会的?”

“看热闹。”

“巧了,我也是看热闹的。”顾长空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沈兄觉得,今年的盟主会是谁?”

“不知道。”

“我猜是陆盟主的大弟子,谢云峰。”顾长空压低声音,“听说谢云峰去年练成了‘太虚剑意’,已经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了。陆盟主退位,盟主之位自然是大弟子的。”

沈夜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顾长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茶说话,像是一个话多的旅伴在排解寂寞。他说了很多江湖上的趣闻,哪个门派的掌门娶了小师妹,哪个魔头被哪个大侠砍了,哪个地方的酒最好喝。

沈夜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

直到顾长空说了一句:“对了,沈兄听说过‘佛爷’这个人吗?”

沈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顾长空看出来了。

“镇武司的人都在传,说有个叫‘佛爷’的内鬼,跟幽冥阁有勾结。”顾长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沈兄在镇武司做事,应该听说过吧?”

沈夜放下茶碗,看着顾长空的眼睛。

顾长空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嵌在脸上。那里面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种沈夜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谁?”沈夜问。

“我说了,顾长空。”

“哪个门派?”

“无门无派,江湖散人一个。”顾长空笑了笑,“沈兄别紧张,我就是好奇。”

沈夜没有再问。但他记住了这个人。

聚贤峰的山门在午时打开,英雄好汉们鱼贯而入。沈夜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不让别人看清他的脸。

山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广场,青石板铺地,能容纳上万人。广场尽头是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五把椅子,代表五岳盟的五位核心人物。

高台后面是一座大殿,殿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大字——“正道沧桑”。

沈夜站在人群里,目光扫过四周。

广场四周的山坡上站着不少黑衣劲装的汉子,腰悬刀剑,目光锐利。那不是普通的江湖人,是五岳盟的护法弟子,负责维持秩序。

人数大约两百。

大殿两侧各有一座箭楼,上面有人影晃动。

沈夜默默记下了这些。

大会开始了。

先是各派掌门依次登台致辞,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武林同道当齐心协力、共御外敌,什么正邪不两立、除恶务尽。台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偶尔鼓掌,也是懒洋洋的。

沈夜没听这些。他在等陆沉舟。

终于,在一阵钟声之后,陆沉舟出现了。

他从大殿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脚下踩着一双布鞋。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正在走向自己的儿孙。

但沈夜看见那笑容的第一眼,心里就涌起一股寒意。

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就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遮住了下面的真实面目。

陆沉舟走到高台中央,在五把椅子的中间那把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觉得他在对自己微笑。

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夜身上。

只有一瞬。

那一瞬,沈夜感觉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刀抵住了咽喉。那种感觉只持续了眨眼的时间,然后陆沉舟的目光就移开了,继续温和地扫视着人群。

但沈夜知道,陆沉舟认出他了。

第四章 剑意

大会在申时结束。

各派掌门被请到大殿里议事,普通弟子和散人们被安排在偏殿用餐。沈夜没有去吃饭,他离开了广场,绕到了聚贤峰的北面。

北面是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没有人会来这里。

但沈夜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药丸只有黄豆大小,散发着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碎星丹。

服下之后,半个时辰内内力暴涨三倍,然后经脉寸断,变成废人。

沈夜没有犹豫,把药丸丢进嘴里,咽了下去。

药丸入喉的瞬间,像是一把火烧了起来,从喉咙一直烧到丹田。那火越来越大,越来越烈,烧得他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的内力在暴涨。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真气像一条被囚禁了太久的龙,咆哮着冲破了所有的束缚,沿着经脉狂奔。那些平时冲不开的穴道,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了。

他站直了身体,握紧了刀。

悬崖边上,一个人站在那里。

灰色道袍,木簪束发,布鞋沾着尘土。

陆沉舟。

“我知道你会来。”陆沉舟转过身,看着沈夜,脸上的笑容没有变,“沈青山的徒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你知道我是谁?”沈夜的声音很平静。

“从你走进山门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了你。”陆沉舟负手而立,“你长得太像你师父了。不过你比你师父更沉得住气,他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冷静。”

“我师父是你杀的?”

陆沉舟没有否认。

“你师父太聪明了,聪明到不该查的事情也要查。”陆沉舟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惋惜,“我给了他很多次机会,让他收手,他不听。他非要查下去,非要找出那个所谓的‘佛爷’。我没办法,只能让他死。”

“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沈夜问,声音没有起伏,“勾结幽冥阁,倒卖军械,私放要犯。你是武林第一人,你还要什么?”

陆沉舟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东西。

“第一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嘲讽,“你以为武林第一人就到头了?上面还有朝廷,朝廷上面还有天下。我要的不是武林,是江山。”

“所以你要借幽冥阁的手,搅乱江湖,然后趁乱起事?”

“你比你师父还聪明。”陆沉舟点了点头,“可惜,聪明人总是活不长。”

他说完,伸出手,朝沈夜招了招。

“来吧,让我看看沈青山教出了什么样的徒弟。”

沈夜拔刀。

那一刀快得像是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的那一瞬间的月光。刀锋切开了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取陆沉舟的咽喉。

陆沉舟没有躲。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刀停在了空中,离他的咽喉还有三寸,像被铁铸住了,纹丝不动。

沈夜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的内力已经暴涨了三倍,但在这股力量面前,像是一个孩子站在海啸面前。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实力。

沈夜没有退,他松开了握刀的右手,左手接住了下落的刀柄,刀锋一转,从陆沉舟的两指间滑了出来,同时右脚踢向陆沉舟的膝盖。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如闪电,是沈夜练了十年的杀招。

陆沉舟微微侧身,避开了那一脚,然后一掌拍在刀身上。

一声闷响,沈夜的刀断成了两截。

半截刀飞上了天,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下来插进了青石板里,嗡嗡作响。

沈夜握着半截断刀,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不错。”陆沉舟说,“你比你师父的武功高。再过十年,你或许能跟我打个平手。可惜,你没有十年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着一团白色的气旋。那是“太虚神掌”,陆沉舟的绝学,据说一掌之下,金石俱碎。

沈夜看着那团气旋,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得偿所愿的笑。

他等的就是这个。

“陆沉舟。”沈夜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刀吗?”

陆沉舟微微一怔。

“因为刀比剑实在。”沈夜说,“剑有双刃,容易伤到自己。刀只有一刃,只管砍人。”

他丢掉断刀,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刀。

这把刀没有刀鞘,一直缠在他腰上,像一条腰带。赵铁牛从来不知道沈夜身上还有第二把刀,镇武司的档案里也没有记载。

刀身通体漆黑,没有光泽,像是一道被凝固的阴影。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那把刀,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沈夜身上的气势变了。之前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现在他像一口井,深不见底。那暴涨三倍的内力只是一个幌子,真正可怕的是他体内另一种力量,一种陆沉舟从来没有见过的力量。

“这不可能。”陆沉舟说。

“师父教了我二十年,只教了这一刀。”沈夜握着黑色的刀,声音很轻,“他说这一刀叫‘不负’,一辈子只能用一次。用了这一刀,不管杀不杀得了对手,我都会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

“因为不负。”沈夜说,“不负师父的养育之恩,不负我手中的刀,不负这天下苍生。”

他出刀了。

那一刀很慢,慢到陆沉舟甚至能看清刀锋上的每一道纹路。但陆沉舟发现自己躲不开。不是因为刀太快,而是因为那一刀里的力量太强,强到扭曲了周围的空间,把他钉在了原地。

那是沈青山耗尽毕生心血创出的一刀,融合了天下所有刀法的精髓,又超越了所有刀法的极限。它不是杀人的刀,是求道的刀。

刀锋划过陆沉舟的咽喉。

血线出现在陆沉舟的脖子上,很细,像一根红色的丝线。

陆沉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口,但他的太虚神掌被打散了,丹田里凝聚了五十年的真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好刀。”陆沉舟说。

然后他倒下了,脸上还带着那个完美的笑容。

沈夜站在陆沉舟的尸体旁边,手里的黑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经脉正在一寸寸断裂,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串鞭炮,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但他没有后悔。

十年前师父死的时候,他没能守在师父身边。现在他可以去见师父了,他可以告诉师父,那个害你的人,我替你杀了。

广场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护法弟子们闻声赶来。他们看到了倒在地上已经气绝的陆沉舟,看到了跪在尸体旁边七窍流血的沈夜,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拿下他!”有人喊了一声。

沈夜没有反抗,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他被几个弟子按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拖向大殿。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但死亡没有来。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一股温热的真气涌入他断裂的经脉,像是春天的雨水浇灌干裂的土地。那真气不霸道,不猛烈,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一寸寸地将他的经脉重新接上。

沈夜猛地睁开眼。

顾长空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说话。”顾长空的声音很轻,“你这条命,我好不容易才救回来,别又折腾没了。”

沈夜想问他是谁,想问他的真气为什么能接续经脉,想问的事情太多了。但他的嘴张开又闭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长空笑了笑,站起身,对周围的弟子说:“这个人我带走了,你们有意见吗?”

周围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

因为顾长空手里举着一块牌子,那是一块金牌,上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天下只有一个人能用这种牌子——当今天子。

“告诉你们五岳盟剩下的那四个,三天之内,把陆沉舟勾结幽冥阁、倒卖军械的所有证据交到镇武司。交不出来,我拆了这座聚贤峰。”顾长空说完,弯腰抱起沈夜,大步走向山门。

沈夜被抱在顾长空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觉着那些真气在他体内游走,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个自称江湖散人的家伙,到底是谁?

尾声

三天后,沈夜在镇武司的病床上醒来。

赵铁牛趴在床边打呼噜,口水流了一桌子。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谁送的花,开得正艳。

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

黑色的刀,没有刀鞘,刀身上有一道裂纹,像是曾经断过,又被什么人用金丝接上了。

沈夜伸手拿起那把刀,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已经换成了新的,但用的还是同一种颜色的布,连缠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刀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刀修好了,下次别再弄断了。欠你的真相,等你伤好了再告诉你。——顾长空。”

沈夜握着那把刀,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笑了。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