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长安城的飞檐翘角像浸在血水里。
镇武司后巷,青石板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沈惊鸿单膝跪地,左手按住胸口那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肋的刀伤,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涌。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三个黑衣人——他们的面具上刻着幽冥阁的曼陀罗纹,但出手的路数却是镇武司嫡传的破军刀法。
“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答话,刀锋再起,直取咽喉。
沈惊鸿右手一撑地面,身体贴着刀锋旋身而起。他认出这一招——破军刀法第七式“斩将夺旗”,那是镇武司北镇抚司独有的变招,刀走中锋,却在最后三寸突然下沉半尺,专破对手格挡。
他见过这一招。
三年前,他亲眼看着师父沈铁衣用这一招,斩下了幽冥阁左使罗睺的头颅。
现在,这一招劈向了他。
沈惊鸿不退反进,猛地撞入黑衣人怀中,右肘狠狠砸在他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面具下喷出一口血雾。
另外两人同时动了。
一刀斩向他的脖颈,一刀刺向他的后心。
沈惊鸿身体前倾,险之又险地避开颈侧那一刀,但后背那一刀他避不开了——刀尖刺入肩胛骨,他听见自己骨头被金属摩擦的声音。
剧痛反而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反手抓住刺入后背的刀身,五指被刀刃割得鲜血淋漓,但他死死攥住,转身一脚将那人踹飞。刀身从他体内拔出,带出一蓬血雨。
还剩一个。
那人突然停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月光下晃了晃。
沈惊鸿瞳孔骤缩——那是镇武司总指挥使的赤金令,整个镇武司只有一个人有资格使用。
“沈惊鸿,镇武司南镇抚司都尉,勾结幽冥阁,窃取镇武司机密,意图谋反。”黑衣人念得一字一顿,像是宣读圣旨,“总指挥使有令,就地格杀,不必留活口。”
沈惊鸿浑身一震。
他确实见过这块令牌。三天前,总指挥使秦苍渊亲自召见他,让他潜入幽冥阁做卧底,盗取幽冥阁在天子身边安插的暗桩名单。当时秦苍渊拍着他的肩膀说:“惊鸿,你是镇武司最锋利的刀,这件事只有你能办。”
现在,这把刀要被毁掉了。
“我若真勾结幽冥阁,你们三个已经死了。”沈惊鸿吐出一口血沫,声音沙哑。
黑衣人没有废话,刀锋再起。
这一次,沈惊鸿没有躲。
他看着刀锋刺来,眼前闪过很多画面——师父沈铁衣教他练刀时说的那句话:“惊鸿,天下刀法,无论多精妙,都逃不过一个理字。刀是直的,人心却是弯的。你若有一日发现手里的刀不再正直,那就要问问自己,你究竟为何而拔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镇武司拔刀,为了朝廷拔刀,为了师父临终前那句“惊鸿,替我守好这长安城”而拔刀。
但现在,刀尖指向了他。
刀锋距离咽喉还有三寸时,沈惊鸿动了。
他没有拔刀——他的刀还挂在腰间,但他没有拔。他伸出右手,用血肉之掌,握住了那柄刀。
刀刃切入掌心,割断肌腱,几乎将他的手掌切成两半。但他死死握住,用力一拧,“咔嚓”一声,精钢打造的刀身被他生生拧断。
黑衣人惊骇欲绝。
沈惊鸿握着半截断刀,反手刺入黑衣人的喉咙。鲜血喷溅,黑衣人瞪大眼睛,至死都不相信有人能用肉掌握住他的刀。
他拔出断刀,转过身,看着另外两个从地上爬起来的人。
“回去告诉秦苍渊,”沈惊鸿将断刀扔在地上,声音很轻,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他想杀我,最好亲自来。”
那两人对视一眼,竟然真的转身就跑。
沈惊鸿没有追。他低头看着自己几乎被废掉的右手,五指已经无法握拢,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他咬着牙撕下一截衣襟,简单包扎了一下,踉跄着走进夜色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长安城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镇武司的追杀令很快就会传遍天下,他会被打成叛徒、内奸、朝廷钦犯。没有人会听他的解释,因为秦苍渊手里有赤金令,有圣旨,有整个镇武司的力量。
而他,只有一个被诬陷的名字和一双快废掉的手。
但他必须活着。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师父沈铁衣的死,或许也不是意外。
落雁坡在长安城西六十里,地势险要,常年荒无人烟。
沈惊鸿藏身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伤口已经开始化脓发烧。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右手肿得像馒头,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啧啧啧,堂堂镇武司第一刀客,竟然落得这般田地。”
声音慵懒而轻佻,像在逛集市。
沈惊鸿猛地睁眼,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门口站着一个白衣青年,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人面容俊美得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哥。
但沈惊鸿认得他。
楚风,江湖人称“百晓生”,墨家遗脉传人,专门在黑白两道之间倒卖情报。此人身手不怎么样,但轻功绝顶,脑子极好使,江湖上没有他打听不到的消息。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惊鸿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
“你身上有伤,血迹一路滴了六十里,瞎子都能找到。”楚风收起折扇,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啧,右手废了七成,后背这一刀差半寸就捅穿肺叶,你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你来做什么?”
“救人。”楚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墨家的续骨膏,三天内能让你的骨头长回去,但筋脉得慢慢养,至于右手能不能恢复如初,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沈惊鸿没有接:“为什么帮我?”
楚风笑了:“因为有人花钱买了你的命。”
沈惊鸿眼神一冷。
“别紧张,不是让你死,是让你活。”楚风把药瓶塞进他手里,“有人在幽冥阁开了价,十万两白银,买你活着到幽冥阁总舵。”
“幽冥阁?”沈惊鸿皱眉,“他们要我的命不够,还要我的人?”
“你觉得自己现在是镇武司的人,还是幽冥阁的人?”楚风反问。
沈惊鸿沉默。
“镇武司已经发了海捕文书,说你勾结幽冥阁、窃取机密、刺杀同僚,赏金五万两,死活不论。”楚风坐在他对面,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你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朝廷容不下你,江湖上也没人敢收留你。幽冥阁是你唯一的活路。”
“所以我应该投靠幽冥阁?”沈惊鸿冷笑,“那我师父的棺材板怕是要压不住了。”
“你师父沈铁衣,当年也是镇武司的人,也是被诬陷的,也是走投无路。”楚风突然压低声音,“区别在于,他没有你这样的机会。”
沈惊鸿猛地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冒:“你说什么?”
楚风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想知道你师父真正是怎么死的,就来幽冥阁。有些真相,只有在黑暗里才看得清。”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惊鸿握着那个瓷瓶,指节捏得发白。
师父沈铁衣,镇武司前总指挥使,三年前在追捕幽冥阁左使罗睺时,被罗睺临死反扑,同归于尽。这是镇武司的官方说法,所有人都信了,包括沈惊鸿。
但现在他不信了。
他打开瓷瓶,将续骨膏涂在伤口上,一阵冰凉刺骨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额头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半个时辰后,他站了起来。
右手虽然还不能用力,但骨头确实在愈合。他试着握了握拳,五根手指勉强能收拢。
他走出山神庙,看着东方泛白的天空。
长安城的方向,晨钟暮鼓隐隐传来。他在那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六年,从一个孤儿到镇武司都尉,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到天下闻名的刀客。他把所有的忠诚和热血都献给了那座城,现在那座城抛弃了他。
“师父,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西边走去。
幽冥阁的总舵在西方,落雁坡往西,三百里外就是幽冥阁的地界。
幽冥阁的总舵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而在一个叫“鬼市”的地方。
那是一座建在峡谷深处的地下城,方圆十里,层层叠叠的楼阁依山而建,终年不见阳光,全靠火把和夜明珠照明。这里是江湖上最大的黑市,买卖情报、兵器、毒药、人命的勾当,都在这里进行。
沈惊鸿走进鬼市时,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他的右手缠着绷带,刀挂在腰间,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但气势依然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来往的行人纷纷避让。
不是因为他名气大——镇武司都尉的名头在鬼市不值钱,值钱的是他身上那股杀气。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骗不了人。
“沈公子,这边请。”
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出现在他面前,声音沙哑难辨。
沈惊鸿跟着他穿过几条巷子,走进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酒楼里人声鼎沸,各路江湖人物推杯换盏,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血腥味。
黑衣人带他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包厢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岁上下,一袭黑色长裙,容貌极美,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潭死水。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还有一把出鞘的短刀。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沈惊鸿没有坐,冷冷地看着她:“你是谁?”
“幽冥阁阁主,苏夜来。”女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在镇武司的档案里应该见过我的名字。”
沈惊鸿确实见过。
苏夜来,幽冥阁第三任阁主,二十岁接手幽冥阁,十年间将幽冥阁从一个二流邪派发展成能与朝廷分庭抗礼的江湖巨擘。镇武司对她的评估只有四个字:深不可测。
“十万两银子买我活着到这里,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而是你想做什么。”苏夜来放下酒杯,“你现在是镇武司的叛徒,朝廷的钦犯,天下之大,除了幽冥阁,没有人敢收留你。我给你一个机会,留在幽冥阁,我给你想要的一切——地位、力量、真相。”
“真相?”沈惊鸿冷笑,“什么真相?”
苏夜来将一封信推到桌面上。
沈惊鸿拿起信,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信是秦苍渊写的,收信人是三年前的幽冥阁左使罗睺。信上只有一句话:罗睺,沈铁衣必须死,事成之后,北镇抚司归你。
“这不可能。”沈惊鸿的手指微微发抖,“秦苍渊怎么会和幽冥阁勾结?他是总指挥使,是朝廷的人!”
“朝廷的人?”苏夜来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秦苍渊早就不是朝廷的人了。他是北幽王的人。北幽王要篡位,需要先控制镇武司。秦苍渊是他的棋子,你师父沈铁衣挡了路,所以必须死。”
“三年前,秦苍渊以总指挥使的身份命令你师父去追捕罗睺,实际上是设了一个局。罗睺根本不是你师父的对手,但秦苍渊在暗中安排了埋伏,等两人两败俱伤时出手,杀了你师父,再嫁祸给罗睺。一箭双雕,既除了你师父,又灭了口。”
沈惊鸿握紧了那封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你以为秦苍渊为什么让你去幽冥阁卧底?”苏夜来继续说,“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杀你。你太像你师父了,太正直,太忠诚,太不好控制。你活着,对他来说就是一根刺。所以他设了这个局,让你去幽冥阁,然后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杀你。名正言顺,干干净净。”
沈惊鸿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难怪那三个黑衣人有镇武司的赤金令,难怪他们出手就是灭口的招式,难怪秦苍渊会在那个时间点让他去卧底。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从他踏进总指挥使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死人了。
“你想报仇吗?”苏夜来的声音像鬼魅一样飘进他耳朵里。
沈惊鸿睁开眼睛,眼底的血丝密布,但眼神反而平静了下来。
“你想让我替你做事。”
“聪明。”苏夜来笑了,“我需要一个了解镇武司的人,帮我查清秦苍渊和北幽王的全部计划。作为交换,我给你报仇的机会,给你洗刷冤屈的证据,给你重建镇武司的力量。”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封信。”苏夜来指了指桌上的短刀,“你也可以现在杀了我,拿着这封信去找秦苍渊,告诉他你知道了真相。但你觉得他会认账吗?他会杀了你,然后把信毁掉,再给你安一个刺杀幽冥阁阁主的功劳。你死得比现在还快。”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鬼市的喧嚣声,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喝酒划拳,有人在角落里密谋杀人越货。这里是江湖最黑暗的角落,但此刻,这里竟然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我答应你。”沈惊鸿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见当年参与伏击我师父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
“可以。”
“第二,我要查清北幽王和秦苍渊的全部计划,但我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可以。”
“第三,事成之后,幽冥阁和镇武司井水不犯河水。我不会帮你们对付朝廷。”
苏夜来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成交。”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惊鸿没有端杯。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鬼市上方那片黑暗的天空。
长安城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沈惊鸿在幽冥阁住了下来。
苏夜来给他安排了一座独立的院落,偏僻安静,适合养伤。她还派了最好的大夫给他治手,续骨膏每日更换,再加上内服的金疮药,半个月后,他的右手已经能握刀了。
但那只手再也不如从前了。
掌心那道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五指虽然能动,但力量大不如前,握刀久了还会发抖。大夫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沈惊鸿没有在意。
他每天凌晨起来练刀,从最基础的劈、砍、刺开始,一招一式重复上千遍。刀法还是那些刀法,破军刀法十二式,他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但每一次出刀,他都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的舌头尝不出味道了,饭菜还是那些饭菜,嚼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他练了三天,烦躁得差点把刀扔了。
第四天,楚风来了。
“听说你练刀练得走火入魔了?”楚风坐在院墙上,嗑着瓜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沈惊鸿没有理他,继续劈砍。
“你的刀法没有错,错的是你的心。”楚风突然说了一句正经话。
沈惊鸿停手,转头看他。
“你以前练刀是为了镇武司,为了朝廷,为了你师父。现在这些东西都没了,你找不到拔刀的理由了,所以你的刀就没了魂。”楚风跳下院墙,走到他面前,“你师父教你的那些,刀法招式、内力心法,都是术。真正的道,得你自己去找。”
沈惊鸿沉默。
“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叫沈铁衣吗?”楚风问。
“因为他刀法刚猛,出刀如铁衣覆身,无坚不摧。”
“错。”楚风摇头,“他叫铁衣,是因为他这辈子都在穿别人的铠甲。他为朝廷穿铠甲,为镇武司穿铠甲,为天下百姓穿铠甲,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他死的时候,身上穿着七层铠甲,全是替别人挡的刀。”
沈惊鸿握紧了刀柄。
“苏夜来让你帮她做事,不是让你变成第二个沈铁衣。”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该问问自己,你到底想做什么?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说完,楚风又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沈惊鸿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夜幕降临时,他重新握起了刀。
这一次,他没有练破军刀法,而是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刀在手里的重量。刀刃在月光下泛起冷光,像一泓秋水。
他突然挥刀。
这一刀没有任何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横斩。但刀锋划过的轨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是月光被刀锋劈成了两半,又像是刀锋在月光里游走。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刀。
他懂了。
以前他的刀是为别人而拔,所以刀法是直的,因为他只需要砍向敌人。现在他是为自己而拔,为自己而活,刀法就不再是直的,而是活的。
他再次挥刀。
这一次,刀锋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像一条银蛇在月下游走。破军刀法的刚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莫测的灵动。
那是他自己的刀法。
不是镇武司的刀法,不是师父教的刀法,而是沈惊鸿的刀法。
半个月后,苏夜来找他。
“北幽王的人三天后会在长安城外的清风山庄秘密集会,秦苍渊也会去。他们要商议的是起兵的具体时间。”苏夜来将一份地图摊在桌上,“我要你混进去,拿到他们的布防图。”
“我一个人?”
“我会派人接应你。”苏夜来看了一眼他的右手,“你的手恢复得怎么样?”
“够用了。”
苏夜来没有多问,将地图和一份假的身份文书递给他:“你的身份是江南盐商的护卫,负责运送一批货去清风山庄。盐商是我们的人,他会掩护你。”
沈惊鸿接过东西,转身要走。
“沈惊鸿。”苏夜来突然叫住他。
他回头。
“小心秦苍渊。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沈惊鸿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清风山庄在长安城东五十里,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庄园,周围群山环抱,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山。
沈惊鸿混在盐商的队伍里,顺利进入了山庄。他没有急着行动,而是花了半天时间熟悉地形,摸清了守卫的换班规律。
子时三刻,他离开了客房。
他穿着一身黑衣,像一只猫一样在屋顶上无声移动。幽冥阁的情报显示,布防图就在秦苍渊的卧室密室里。
秦苍渊的卧室在庄园最深处,门口有四个守卫,都是镇武司的高手。沈惊鸿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翻上了屋顶,用刀尖轻轻掀开瓦片,从房梁上无声落入屋内。
卧室里没有人。
他快速了一遍,在书架后面找到了密室入口。密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铁柜。铁柜上了锁,但那把锁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用刀尖轻轻一挑,锁就开了。
柜子里有一叠文书,最上面就是他要找的布防图。
沈惊鸿拿起布防图,正要离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等你很久了。”
他猛地转身。
秦苍渊站在密室门口,一袭青衫,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冷得像冬天的霜。
沈惊鸿没有废话,直接拔刀。
刀光一闪,直取秦苍渊的咽喉。
秦苍渊侧身避开,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软剑如毒蛇般刺出。两人在狭小的密室里交手,刀剑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芭蕉。
三招之后,沈惊鸿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秦苍渊的武功比他想象的要高出太多。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了他的刀路,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所有招式。
“你以为我不知道苏夜来在做什么?”秦苍渊一边出剑一边说,“你以为你混进清风山庄的事我不知道?我故意放你进来,就是为了看看幽冥阁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那你看到了?”沈惊鸿一刀震开软剑,后退半步。
“看到了。”秦苍渊笑了,“看到了一个将死之人。”
他突然变招,软剑如灵蛇般缠上了沈惊鸿的刀身,用力一绞,“当”的一声,沈惊鸿的刀脱手飞出。
秦苍渊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输的。”秦苍渊的声音很轻,“太正直,太相信别人,所以死得最快。”
沈惊鸿没有慌。
他看着秦苍渊的眼睛,突然笑了。
秦苍渊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自信。”沈惊鸿说,“你以为我只有一把刀?”
话音刚落,他的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抓住了秦苍渊的剑身。掌心那道伤疤被剑刃割开,鲜血直流,但他死死握住,用力一扯。
秦苍渊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踉跄。
沈惊鸿趁机欺身而进,右肘狠狠撞在秦苍渊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秦苍渊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沈惊鸿捡起地上的刀,刀锋抵在秦苍渊的脖子上。
“布防图我拿走了,你杀我师父的账,我会回来算。”他一字一顿地说,“但在那之前,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北幽王的计划是怎么失败的。”
说完,他一掌拍在秦苍渊的太阳穴上,将他打晕。
沈惊鸿从密室出来,将布防图揣进怀里,翻身跃上屋顶。
清风山庄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守卫们四处搜捕。但沈惊鸿的身法快如鬼魅,在月光下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山林中。
布防图显示,北幽王的五万精兵已经秘密部署在长安城周围的五个据点,只等一声令下,就会同时攻城。
沈惊鸿将布防图带回幽冥阁,苏夜来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五万人,五个方向,同时进攻。长安城的守军只有两万,根本挡不住。”她抬起头看着沈惊鸿,“你有什么办法?”
“我去找朝廷。”沈惊鸿说。
“朝廷?你现在是钦犯,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去朝廷,我去找一个人。”沈惊鸿说,“当今太子的老师,翰林院大学士周文渊。他是朝中少数几个不贪腐、不结党、真正为天下百姓着想的人。他手里有太子的密令,可以调动禁军。”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信你?”
“凭这个。”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那封秦苍渊写给罗睺的信,“还有这份布防图。周文渊是个聪明人,他看得懂。”
苏夜来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你是在赌命。”
“从我走出镇武司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赌命。”沈惊鸿将东西收好,“但我赌的是,这个天下还有公道。”
第二天清晨,沈惊鸿独自离开了幽冥阁。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没有带刀,只带了一个包袱。他沿着官道向东走,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天亮时看到了长安城的轮廓。
城门处贴着他的海捕文书,画像画得还挺像。
沈惊鸿没有走城门。他绕到城东,找到了一段低矮的城墙,翻身而入。
长安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贩已经出摊了,热气腾腾的包子散发着香味。沈惊鸿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像一个普通的江湖客。
翰林院在东城,门前有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
沈惊鸿没有硬闯,而是在对面的茶楼坐了下来,等了一个时辰。周文渊每天这个时候都会从翰林院出来,去对面的茶馆喝茶。
果然,一个时辰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翰林院走了出来。
沈惊鸿跟了上去。
周文渊走进茶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沈惊鸿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周文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是沈惊鸿?”
“周大人认识我?”
“镇武司的海捕文书贴满了长安城,我想不认识都难。”周文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不怕我喊人抓你?”
“周大人不会。”
“为什么?”
“因为周大人是读书人,读书人讲道理。”沈惊鸿将布防图和那封信推到桌面上,“看完这些,周大人再决定要不要抓我。”
周文渊放下茶杯,拿起那封信,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他又拿起布防图,仔细看了一遍,手开始发抖。
“这些东西,是真的?”
“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周文渊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身,朝沈惊鸿深深鞠了一躬:“沈少侠,老夫替长安城的百姓,谢谢你。”
一个时辰后,周文渊带着沈惊鸿进了东宫。
太子赵恒今年才十九岁,面容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看完了沈惊鸿带来的东西,沉默了很长时间。
“秦苍渊是北幽王的人,这个消息太惊人了。”赵恒抬起头看着沈惊鸿,“你确定没有骗我?”
“殿下可以派人去查。”沈惊鸿说,“北幽王的五万精兵就藏在长安城周围,五个据点,布防图上标得清清楚楚。只要殿下派人去核实,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赵恒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下:“来人,传禁军统领!”
三天后,禁军出动两万人,突袭了北幽王的五个据点。五万精兵被打了措手不及,死伤过半,剩下的四散而逃。
秦苍渊在清风山庄被捕,押回长安城受审。
北幽王在封地得到消息,知道事情败露,连夜逃往塞外,从此不知所终。
镇武司的叛徒罪名被洗清了,沈惊鸿恢复了清白。
太子赵恒亲自召见了他,要封他为镇武司总指挥使,接替秦苍渊的位置。
沈惊鸿拒绝了。
“殿下,我师父沈铁衣这辈子都在穿别人的铠甲,我不想变成第二个他。”
赵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间自己的院子,在长安城里,不大,能练刀就行。”沈惊鸿说,“如果有人欺负百姓,如果有人滥用职权,如果有人像秦苍渊那样祸国殃民,我会拔刀。”
赵恒笑了:“好,我准了。”
沈惊鸿走出东宫时,天已经快黑了。
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街上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站在朱雀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想起了师父沈铁衣说过的一句话。
“惊鸿,刀客的刀,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守护。”
他一直以为师父说的是守护朝廷、守护镇武司、守护这座城。现在他懂了,师父守护的从来不是那些虚名,而是这座城里每一个普通人的烟火气。
他摸了摸腰间的新刀,刀身冰凉,但刀柄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远处,楚风靠在街角的墙上,朝他挥了挥手。
苏夜来站在城楼上,黑色的长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长安城的灯火里。
刀已出鞘,江湖未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