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落雁坡的风带着血腥。
苏慕白蹲在石壁前,匕首尖轻轻剔出嵌在岩缝里的暗器——铜钱大小的六角飞镖,边缘淬着暗蓝色的毒。
“幽冥阁的‘寒蝉镖’。”身后传来脚步声,青衣青裙的陆听澜负手而立,腰间悬着一柄比寻常软剑窄了三分的青锋剑,“朝廷围剿幽冥阁的密令才出三天,他们的人就现身此地——镇武司里有内鬼。”
苏慕白将镖收入怀中,站起身时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这是三年前在雁门关外被幽冥阁左使柳千愁一掌震碎膝盖后留下的老伤,每逢阴天便隐隐作痛。他望向落雁坡下的峡谷,黄昏的余晖将两岸崖壁染成锈红色,谷底散落着十几具尸体,有幽冥阁的黑衣杀手,也有三名镇武司缇骑。
“九具幽冥阁杀手,六名暗哨,外加三名伏兵——一共十八人。”苏慕白掰着手指,“埋伏一个小小落雁坡,至于出动这么多人手?”
陆听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也许这里不简单。”
苏慕白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三日前,镇武司总司主沈千秋签发密令,集结江湖正派五岳盟与朝廷力量,三路合围幽冥阁总坛黑风岭。苏慕白作为镇武司北镇抚司的掌事,奉命率队先行查探落雁坡——这是通往黑风岭的必经之路。
但消息泄露了。
埋伏就设在落雁坡谷底两侧的崖壁上,滚木礌石备得整整齐齐,足以将整个峡谷变成修罗场。如果不是苏慕白临时改道翻越西侧山脊,此刻他的队伍已经全军覆没。
“能在镇武司安插内鬼,幽冥阁的手伸得够长。”苏慕白蹲下来,翻检一具黑衣杀手的尸体。衣襟内侧绣着一个幽蓝色的骷髅图案,是幽冥阁外门弟子的标志。这些人武功平平,顶多是江湖三流,但配合地形设伏,足够以多打少。
“北镇抚司三十六个兄弟,跟了你三年。”陆听澜的声音忽然有些低,“你不信他们?”
“我谁都不信。”苏慕白站起来,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镇住膝盖里隐隐泛起的阴寒,“这是你教我的,听澜。”
陆听澜沉默了片刻:“那你还信我?”
苏慕白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晚霞的余晖,神色间没有慌乱,也没有心虚。陆听澜是五岳盟派来协助镇武司围剿幽冥阁的联络人,来自华山剑派,剑法灵动凌厉,三年来跟随苏慕白出生入死,替他挡过三次致命杀招。
“你不该问这个问题。”苏慕白收回目光,“走吧,天黑之前必须翻过落雁坡,明早在清风镇和五岳盟的人会合。”
他转身朝山坡上走去,陆听澜却没有跟上。
“苏掌事。”
苏慕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陆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会怎么做?”
山风忽然大了,吹得苏慕白鬓角的白发飘起来——三十二岁的年纪,鬓角却已斑白,这是当年在雁门关一战中被柳千愁的内力震伤了经脉所致。镇武司的兄弟们私底下叫他“白头苏”,他从不计较。
“那要看你是怎么骗的。”苏慕白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走吧。”
身后传来陆听澜的脚步声,她跟了上来。
清风镇坐落在落雁坡以东四十里,是个只有百来户人家的小集镇。镇口立着一座斑驳的石牌坊,上书“清风徐来”四个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苏慕白带着陆听澜和剩下的五名镇武司缇骑抵达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镇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不对劲。”苏慕白在牌坊下勒马,左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五名缇骑立刻散开,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这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默契到了不用开口就能读懂彼此心思的程度。
陆听澜策马上前几步,侧耳倾听:“东边有打斗声。”
苏慕白点头,掌心一按马背,整个人腾空而起,足尖在牌坊檐角轻轻一点,稳稳落在一家客栈的屋顶上。举目望去,镇东头火光冲天,兵刃交击声夹杂着惨呼和怒喝,在夜风中隐约传来。
“走。”
他纵身跃下屋顶,五名缇骑和陆听澜立刻跟上。一行人沿着镇中主街疾行,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得得声,惊起两旁屋檐下栖息的乌鸦。
镇东头的空地上,一场混战正在激烈展开。
十几名五岳盟弟子正与三十多名黑衣杀手缠斗。五岳盟弟子武功不弱,但黑衣人数量占据绝对优势,而且配合默契,进退有序,明显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组织。地上已经倒下了七八具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空地中央,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柄铁骨折扇,正与一个黑衣人缠斗。中年文士的扇法精妙绝伦,开合之间暗藏杀机,每一招都攻守兼备。但黑衣人武功也极为不俗,掌法凌厉狠辣,每一掌拍出都带着阴寒刺骨的劲风。
“是华山派的柳师叔。”陆听澜脸色一变,拔剑便要冲上去。
苏慕白一把拉住她,目光扫过战场,忽然皱紧了眉头。
“不对。”
“哪里不对?”
“五岳盟的人刚到清风镇,幽冥阁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落脚点?”苏慕白的声音很冷,“落雁坡的埋伏是冲我来的,清风镇的截杀是针对五岳盟——幽冥阁提前掌握了所有人的行踪。”
陆听澜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围剿计划的军令只有镇武司总司主和五岳盟几位掌门才知道,怎么会泄露得这么彻底?”
苏慕白没有回答。他从腰间抽出长刀——刀身三尺七寸,刀背厚重,刀锋薄如蝉翼,刀柄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镇”字。这是镇武司北镇抚司掌事的佩刀,三年间饮过一百二十三人的血。
“兄弟们,随我杀!”
他一马当先冲入战团,五名缇骑紧跟着杀入。苏慕白的长刀如同一条银龙,在黑衣人群中纵横捭阖,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他的刀法名为“破阵十三式”,是镇武司总司主沈千秋亲传,专门应对群战的刀法,大开大合,刚猛凌厉。
一刀斩出,三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陆听澜也拔剑杀入,青锋剑在她手中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灵动飘逸,剑走轻灵,与苏慕白的刚猛刀法形成鲜明对比。她剑尖连点,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黑衣人的要害。
五岳盟弟子见到援军到来,士气大振。华山剑派的柳师叔趁机一扇逼退对手,朗声道:“苏掌事来得正好!这些幽冥阁的狗贼提前设伏,我们……”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空地边缘的黑暗中传来。
“苏慕白,你来得倒是快。”
苏慕白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循声望去。
黑暗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黑衣黑氅,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里满是阴鸷。他的右手袖口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苏慕白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
“柳千愁。”
三年前,就是这个人在雁门关外一掌震碎他的膝盖骨,如果不是五岳盟的人及时赶到,苏慕白早就死了。那一次,幽冥阁左使柳千愁孤身一人潜入镇武司北境分舵,一夜之间屠杀了四十七名镇武司官兵,只有苏慕白一人幸存。
“三年不见,你的膝盖还好使吗?”柳千愁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听说你瘸了?”
苏慕白没有说话,只是握刀的手紧了紧。
“不过你今天不是来找我叙旧的。”柳千愁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慕白,“总司主沈千秋已经落入我幽冥阁的圈套,五岳盟各派掌门也自身难保。你以为围剿幽冥阁的计划是谁制定的?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陆听澜的脸色变得煞白。
苏慕白却出奇地平静,他缓缓举起长刀,刀尖直指柳千愁。
“我知道。”
两个字落地,满场皆惊。
“你知道?”柳千愁眯起眼睛,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落雁坡埋伏、清风镇截杀,消息泄露得如此彻底,只有一个可能。”苏慕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镇武司和五岳盟里都有人被幽冥阁收买,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幽冥阁的人。”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身后的陆听澜身上。
“我说得对吗,陆姑娘?还是该叫你——幽冥阁右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听澜的脸色从煞白变成惨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千愁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得意和嘲讽:“苏慕白啊苏慕白,你果然聪明。三年前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太聪明,聪明得让人不放心。所以当年在雁门关,我没有杀你——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幽冥阁如何一步步蚕食镇武司,吞并五岳盟,最后让整个江湖都匍匐在我们脚下。”
他拍了拍手:“来人,让他们看看真相。”
黑暗中又走出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枯瘦的老者,身穿华山派长老的服色,身后跟着一队五岳盟弟子。
“陆师侄,”老者笑吟吟地看着陆听澜,“既然苏掌事已经猜到了,你也不必再装了。”
陆听澜握着青锋剑的手在发抖,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苏慕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苏慕白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那不是一个镇武司盟友会问的问题,那是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才问得出口的话。”
“所以你这一路上都是在试探我?”
“不。”苏慕白摇头,“我只是在等你主动告诉我。”
陆听澜的眼眶红了,她的手松开了剑柄,垂在身侧:“苏慕白,我……”
“你不用解释。”苏慕白打断了她,“你在镇武司卧底三年,我欠你三次救命之恩。今天我不杀你,你走吧。”
陆听澜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柳千愁却大笑起来:“放她走?苏慕白,你以为今天你还有资格说这句话吗?落雁坡你侥幸躲过一劫,清风镇你自投罗网——现在,这里已经是我幽冥阁的地盘了。”
他一挥手,从四面八方涌出上百名黑衣人,将空地团团围住。五岳盟弟子和五名镇武司缇骑背靠背站在一起,神色紧张。
“苏掌事,”柳千愁步步逼近,掌心凝聚起一层阴寒的真气,“三年前我留你一命,今天,可没人能救你了。”
苏慕白却笑了。
那笑容让柳千愁微微一怔。
“柳千愁,你刚才问我,‘你来得倒是快’。”苏慕白将长刀横在身前,“其实不是我快,是我根本没去落雁坡。”
柳千愁眼神一凛:“你说什么?”
“落雁坡的伏兵,是给幽冥阁准备的。”苏慕白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们在镇武司安插内鬼,难道就以为镇武司不能在幽冥阁安插内鬼?”
话音刚落,空地上方的屋顶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只见四面的屋顶上站满了手持强弩的镇武司弓弩手,弩箭的寒光在火光中闪烁,对准了下方所有的黑衣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牌坊方向传来。
“苏慕白,你这小子,把老夫晾在牌坊上吹了半宿的冷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牌坊顶端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怀里抱着一根钓竿,脚边放着一壶酒。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脸,但那悠然自得的姿态,仿佛置身于湖边垂钓,而不是一场生死厮杀的战场。
“钓鱼翁?”柳千愁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怎么会在这里?”
钓鱼翁,江湖中传闻已久却无人知其真面目的神秘高手,以一根竹竿为兵刃,据说从未有人见过他出第二招。
老者哈哈一笑,从牌坊上纵身跃下,轻飘飘落在苏慕白身旁。他拍了拍苏慕白的肩膀:“这小子三年前就找上老夫了。雁门关一战后,他就知道镇武司里有内鬼,暗中联络老夫布局,就等着幽冥阁自己往坑里跳。”
苏慕白看着柳千愁,一字一句地说:“落雁坡的伏兵,是我让人布下的。你们的暗哨、眼线、还有镇武司里那个替你们通风报信的内鬼,今天一个都跑不掉。”
柳千愁的脸扭曲了。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就算今天幽冥阁败了,五岳盟内部呢?你身边的华山剑派呢?还有——”
“够了。”
陆听澜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走到了柳千愁和苏慕白之间,举起了手中的青锋剑。
“师叔,”她看着那个枯瘦的华山派长老,“今天的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枯瘦老者冷笑一声:“陆听澜,你一个叛徒,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陆听澜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苏慕白。
“你刚才说,放我走?”
苏慕白点头。
“但我不能走。”陆听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面临绝境的人,“我欠你三次救命之恩,今天,我还你。”
她一剑刺向柳千愁。
柳千愁勃然变色,一掌拍出,阴寒的掌风如同实质般压向陆听澜。
苏慕白身形一晃,挡在她面前,长刀与柳千愁的掌力正面碰撞。
“砰——”
刀掌相交,气浪翻滚,周围的黑衣人被震得倒退数步。
苏慕白闷哼一声,膝盖骨传来剧痛,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不退半步。
“你还愣着干什么?”他朝身后吼道,“动手!”
屋顶上,镇武司弓弩手的箭雨倾泻而下。上百名黑衣人惨叫倒地,五岳盟弟子趁机反攻,五名镇武司缇骑如同五柄尖刀插入了黑衣人的阵型。
钓鱼翁哈哈一笑,钓竿一挥,将三名冲上来的黑衣人打飞出去,杆身轻盈如风,出手不见招式,敌人已倒地不起。
柳千愁面色铁青,一掌接一掌地轰向苏慕白。苏慕白的长刀虽然刚猛,但内力和柳千愁差了不止一筹,每一掌接下,膝盖的旧伤就剧痛一分。
“苏慕白!”柳千愁一掌将他震退三步,“你以为布个局就能困住我?”
他一掌将地面拍得碎石飞溅,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朝镇外逃去。
苏慕白握紧刀柄,正要追赶,膝盖却骤然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别追了!”陆听澜伸手扶他,“你……”
“我还撑得住。”苏慕白咬牙站起来,长刀拄地。
但他没有去追柳千愁,而是转头看向镇中那片混乱的战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柳千愁逃了,但今晚的局,真的只为了一个柳千愁吗?
钓鱼翁忽然收起钓竿,走到苏慕白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个华山派的长老,身上有皇家的密信。”
苏慕白瞳孔骤然紧缩。
皇家?
围剿幽冥阁的军令是镇武司总司主沈千秋签发的,但沈千秋背后站着的是朝廷。如果华山派长老身上有皇家的密信,那意味着什么?
幽冥阁的背后,是朝廷里的人?
还是说,从一开始,围剿幽冥阁就是一个更大的局?
苏慕白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那一轮孤零零的冷月。
风更大了,吹得他鬓角的白发飘起来。
这场局,才刚刚开始。
远处,逃出清风镇的柳千愁站在一处高岗上,回头望着镇中冲天的火光,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容。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宸”。
“苏慕白,”他低声自语,“你以为你今天赢了,其实你输得更惨。因为从今晚开始,你盯上的不是幽冥阁,而是整个朝廷。”
他将玉牌收入怀中,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清风镇的大火还在燃烧。
苏慕白不知道的是,镇武司总司主沈千秋,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御书房里,向龙椅上的九五至尊禀报清风镇的“大捷”。
“陛下,幽冥阁势力已被重创,江湖指日可安。”
龙椅上的天子缓缓起身,嘴角的笑意耐人寻味。
“沈卿辛苦了。不过……江湖的事,朕从不放在心上。”
天子踱步到窗前,望着夜幕中北方的天空。
“朕在意的,从来都是朝廷里那些不安分的人。”
“而江湖,不过是一把刀。”
“一把朕用来杀人的刀。”
月光如水,照在这座皇城金色的琉璃瓦上,也照在落雁坡嶙峋的乱石上,照在清风镇还未熄灭的余烬上。
江湖很大,朝廷更大。
但人心,比这两者都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