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断魂镖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残月如钩,悬挂在落雁坡的上空,惨白的月光洒在陡峭的山道上,将每一块嶙峋的怪石都拖出狰狞的影子。山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从峡谷中呼啸而来,吹得道旁的枯草簌簌作响。
沈平川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将手中的断魂镖翻来覆去地擦拭了第七遍。
这是一把乌钢打就的飞镖,镖身不过三寸,刃口却磨得薄如蝉翼。镖柄处刻着一个“沈”字,那是他师父的手笔,一笔一划入木三分。八年了,这把镖一直插在师父的胸口,镖柄朝外,镖尖没入心脉三寸,连血都不曾滴落一滴——因为出镖之人的内劲太过霸道,一掌拍入之时,已将血脉尽数封住。
沈平川将那把镖重新塞回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眼皮跳了跳。
落雁坡下,十八辆镖车一字排开,车上插着“镇远镖局”的皂旗,旗面已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二十余名趟子手手按刀柄,神色紧绷地盯着坡顶的方向,谁都没有说话。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映出一张张写满紧张的脸。
沈平川从槐树后走出来,脚步沉稳,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今年二十五岁,身形高大,宽肩窄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剑鞘上的铜饰早已磨得发亮,那是跟随他十年的老伙计,剑刃上不知饮过多少人的血。
“总镖头,这趟镖不对劲。”说话的是楚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劲装,腰间插着两柄短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是沈平川的师弟,也是镖局里唯一的助手,嘴碎手快,鬼主意多,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沈平川没有接话,目光越过镖车,落在坡顶那片黑黢黢的密林深处。
“从沧州出来到现在,咱们走了六天,一路上连个劫道的毛贼都没碰上。”楚风搓着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沧州到汴京这条官道,什么时候这么太平过?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看今晚准得出事。”
沈平川依旧没有开口。楚风说的这些他当然知道。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坡顶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地面开始微微颤抖,碎石从坡上滚落,在夜色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沈平川双目一凛,抬手下压。
所有趟子手几乎同时拔出腰刀,刀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寒芒,护卫在镖车四周。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慌乱,这是镇远镖局十年的铁律——镖在人在,镖亡人亡。
坡顶上,数十骑人马鱼贯而出,一字排开。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黑袍的中年男人,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身后,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兵刃,杀气腾腾,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镇远镖局的总镖头,沈平川?”黑袍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地底传来,在夜风中回荡。
沈平川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平稳如水:“在下沈平川,敢问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深夜拦路,有何指教?”
“朋友?”黑袍人发出一声冷笑,“沈总镖头,咱们可不是朋友。在下幽冥阁左护法,赵寒。这一趟,我是来收账的。”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幽冥阁。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代表着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天下邪派之首,行事诡异,心狠手辣,与朝廷的五岳盟对峙数十年,手上沾满了正派弟子的鲜血。
沈平川的目光死死盯着赵寒,手指不自觉地向剑柄靠近了一寸。
“幽冥阁?”楚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惊疑,“咱们镇远镖局向来奉公守法,与贵阁从无过节,赵护法是不是找错人了?”
赵寒的目光越过沈平川,落在那十八辆镖车上,笑意更深了。
“找错人?不会。”他慢悠悠地从马背上取下一柄狭长的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沈总镖头这一趟押的是什么货,你我都清楚。沧州沈家镇宅之物,那柄青冥剑,现在就藏在你的镖车里吧?”
沈平川的瞳孔骤然一缩。
青冥剑。那是他师父沈青峰的遗物,也是镇远镖局的镇局之宝。三个月前,师父在沧州城外遭遇幽冥阁的伏击,身中十一刀,却拼死将青冥剑托付给路过的少林僧人,辗转送回了镖局。临死之前,师父只留了一句话:“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柄剑关乎沧州数十万百姓的性命,绝不能让幽冥阁得手。”
沈平川不知道师父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信。因为师父一辈子没骗过他。
“原来是冲着青冥剑来的。”沈平川的声音沉了下来,右手缓缓握上剑柄,“赵护法既然知道这柄剑的来历,就该知道,我师父为了它连命都可以不要。你觉得,我会把它交给你吗?”
赵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股阴冷的杀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缓缓举起弯刀,刀尖指向夜空,“那就用你的命来换吧。”
话音刚落,赵寒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沈平川拔剑出鞘,三尺青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迎着扑面而来的刀光斩了过去。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赵寒的弯刀带着诡异的弧度绕开剑锋,直取沈平川的咽喉。沈平川脚下猛踏地面,身体后仰三尺,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缕碎发。
两人在半空中交手十余招,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银网,看得人眼花缭乱。
楚风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冲身后的趟子手喊道:“愣着干什么?布阵!保护好镖车!”
二十余名趟子手迅速摆开阵型,将镖车团团围住。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站定,赵寒带来的数十名黑衣人已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刀光闪烁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平川眼角余光瞥见场中的乱局,心中一沉。幽冥阁的杀手个个身手不凡,趟子手们虽然久经沙场,却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一个回合下来,已经有七八名趟子手倒在血泊中。
“赵寒!”沈平川一声暴喝,剑法骤然一变,从沉稳的防守转为凌厉的进攻。三尺青锋化作道道银芒,每一剑都直取赵寒的要害。
赵寒冷笑一声,弯刀翻转如飞,将那一道道剑芒尽数挡下。他的刀法诡异莫测,时而刚猛霸道,时而阴柔缠绵,招招都透着邪气。
“沈平川,你的剑法确实不差,比你家那个老东西差不了多少。”赵寒一边打一边说道,“可惜,你还太嫩了。今天你和这柄青冥剑,一个都走不了。”
沈平川一言不发,剑势却越来越快。他心中清楚,今晚这一战,不是他死,就是赵寒亡。师父的死还没有报仇,青冥剑的秘密还没有解开,他不能死在这里。
然而赵寒的武功远超他的预料。
交手四十余招后,沈平川渐渐落了下风。赵寒的弯刀像一条毒蛇,无孔不入地寻找着他的破绽,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他的防守薄弱处。沈平川的手臂、肩膀、后背都被刀锋划开了数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远处传来:“住手!”
第2章 青冥破晓
一匹白马从山道尽头疾驰而来,马上的女子身着白色长裙,腰悬长剑,青丝如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丽出尘。她翻身下马,长剑出鞘,挡在沈平川身前。
“苏晴?”沈平川皱眉道,“你怎么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晴是汴京苏家的大小姐,也是沈平川的红颜知己。她精通医术,琴棋书画样样拿手,唯独不擅长武功。沈平川一直不许她涉足江湖事,可她却总是偷偷跟来。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苏晴转过头,脸上带着倔强的神情,“青冥剑的事我也知道,沧州百姓的命比我的命重要。”
赵寒打量着苏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好一个痴情女子。沈总镖头,你倒是艳福不浅。”
沈平川握紧剑柄,正要说话,忽然感觉一道凌厉的劲风从身后袭来。他想也没想,一把推开苏晴,反手一剑斩了出去。
“当——”
一声巨响,沈平川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袍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一掌击在他剑身上,掌力浑厚得惊人。
“又来了一个?”沈平川咬紧牙关,勉强稳住身形。
赵寒轻笑道:“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幽冥阁的右护法,厉天行。咱们两个护法一起来接你的镖,沈总镖头的面子够大了吧?”
厉天行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冷冷地看着沈平川,瓮声瓮气道:“交出青冥剑,留你全尸。”
沈平川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他知道今晚恐怕凶多吉少了,但他不怕。师父当年一个人面对幽冥阁数十人的围攻,尚且宁死不屈,他沈平川又岂能丢师父的脸?
“想要青冥剑,先问问我手中的剑同不同意。”
厉天行冷哼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如雷,直轰沈平川的胸口。沈平川侧身闪避,剑锋斜挑,斩向厉天行的手腕。厉天行变掌为爪,五指如钩,抓向剑身,竟想空手夺白刃。
两人缠斗在一处,赵寒在一旁掠阵,并不急着出手,显然是想消耗沈平川的体力。
楚风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冲到苏晴身边,喊道:“苏姑娘,你快走!这里交给我!”
苏晴摇头,死死盯着场中的战斗。她不懂武功,但她懂人心。赵寒和厉天行联手,沈平川根本撑不了多久。她必须想办法。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镖车上。
青冥剑。
她猛地想起沈平川曾经提过的一件事——师父在临终前说,青冥剑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用来破解幽冥阁至宝“天罗心法”的唯一钥匙。天罗心法是幽冥阁的镇阁之宝,修炼者内功诡异,百毒不侵,刀枪不入。这世上唯一能克制天罗心法的,就是青冥剑的剑气。
苏晴心念电转,拔腿朝镖车跑去。
“拦住她!”赵寒大喝一声。
两名黑衣人扑向苏晴,楚风飞身挡在她身前,双刀齐出,将那两人逼退。苏晴冲到镖车旁,一把掀开油布,从层层包裹中抽出一柄古朴的长剑。
剑身通体青黑,剑格处镶嵌着一枚墨绿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剑刃上刻着两行小字,那是师父的笔迹——“青冥一出,破邪万里”。
苏晴将剑高举过头顶,朝沈平川喊道:“沈大哥,接剑!”
沈平川循声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柄他从未见过的剑。
青冥剑出鞘的那一刻,天地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股无形的剑气从剑身上迸发而出,在空气中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厉天行首当其冲,被剑气震得连退数步,脸上浮现出一丝惊骇。
“青冥剑出鞘了?”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好!好!不枉我们等了三个月!”
沈平川没有犹豫,飞身掠起,在半空中接住青冥剑。剑柄入手的刹那,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内力在一瞬间暴涨了数倍,浑身上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但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痛苦也席卷而来。
青冥剑的剑气太过霸道,他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冲击。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剑身上,与那墨绿色的剑光融为一体。
“沈大哥!”苏晴惊呼出声。
沈平川咬紧牙关,强忍着经脉撕裂的剧痛,缓缓举起青冥剑,剑尖指向赵寒。
“来吧。”
赵寒和厉天行对视一眼,同时出手。赵寒的弯刀化作数十道残影,从四面八方斩向沈平川;厉天行的双掌带起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封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沈平川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师父的声音。
“平川,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把剑青冥吗?青冥在上,是天的意思。这把剑不是用来争强斗狠的,它是天道的化身,是用来守护的。当你真正明白守护的意义,你就能驾驭它。”
那一刻,沈平川的心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师父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苏晴倔强的眼神、楚风拼死护在他身前的背影、趟子手们倒在地上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模样、还有沧州城中那些他素不相识却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百姓。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青冥剑上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青光,照亮了整个落雁坡。沈平川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赵寒的身后。
剑光一闪。
赵寒的弯刀断成两截,鲜血从他肩头喷涌而出。他踉跄后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可能……青冥剑的剑气怎么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沈平川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厉天行见状,怒吼一声,双掌轰出。沈平川侧身避开,剑锋横扫,斩在厉天行的腰侧。厉天行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数尺深的坑。
“住手!”
一声大喝从山道尽头传来,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第3章 侠之大者
数十名身着锦衣的骑手从夜色中冲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面如冠玉,气度不凡,腰间挂着一块金牌,上面刻着“镇武司”三个大字。
沈平川认出了来人——朝廷镇武司指挥使,赵元朗。
赵元朗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沈平川面前,看了一眼他手中青冥剑上流转的青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平川,你可知罪?”赵元朗沉声道。
沈平川缓缓收回青冥剑,抱拳行礼:“在下不知犯了何罪。”
“你私藏朝廷重器青冥剑,聚众斗殴,伤及朝廷命官,还不够吗?”赵元朗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赵寒和厉天行,冷哼一声。
楚风忍不住跳出来道:“赵大人,是他们先来劫镖的!我们是正当防卫!”
赵元朗没有理他,而是走到赵寒身边,蹲下身子查看他的伤势。片刻后,他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向沈平川。
“赵寒和厉天行,确实是幽冥阁的人。但幽冥阁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你既然抓获了他们,就该交到官府,而不是私自动手。”
沈平川的目光与赵元朗对视,一字一句道:“赵大人,我师父死在幽冥阁手中,我押这趟镖,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守住我师父的遗愿。青冥剑关乎沧州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我不能让它落入幽冥阁之手。”
赵元朗沉默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平川。
“这是陛下亲笔所书的密旨,你自己看吧。”
沈平川接过信,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信上写着:青冥剑乃先帝所铸,专克天罗心法。幽冥阁余孽已潜入沧州,欲以天罗心法控制全城百姓。着镇远镖局沈平川持青冥剑入沧州,诛杀幽冥阁阁主,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信末盖着皇帝的玉玺,赫然醒目。
沈平川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元朗。
“所以……这一趟镖是朝廷布的局?”
赵元朗点头:“陛下三个月前就派人通知了你师父沈青峰,让他将青冥剑从沧州送往汴京。但幽冥阁的消息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他们半路截杀,害死了你师父。陛下得知后,决定将计就计,让你继续押镖,引幽冥阁的人现身,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平川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师父的死,竟然是朝廷计划的一部分?那他这三个月来日夜不寐的仇恨,又算什么?
“沈平川,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赵元朗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师父沈青峰,是第一个接下这个任务的人。他知道这一趟九死一生,但他还是去了。他说,沧州三十万百姓的命,比他的命值钱。”
沈平川沉默了。
月光下,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把青冥剑,看着剑身上流转的幽光,忽然明白了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师父守护的不是一把剑,而是剑背后那一城百姓的性命。
“赵大人,沧州的事,我来办。”沈平川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
赵元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他:“这是镇武司的令牌,持此令可调动沧州府衙兵马。明日一早,我会派人护送苏姑娘回汴京,你和楚风带青冥剑去沧州。”
苏晴忽然站了出来,挡在沈平川面前:“我不回去!我要跟他一起去!”
赵元朗皱眉道:“苏姑娘,此行凶险万分,你不会武功,去了只会添乱。”
“我会医术!”苏晴倔强地看着赵元朗,“沧州城中若是有人中了天罗心法的毒,只有我能治。我师父是药王谷的传人,我学过驱毒之法,这一点沈大哥最清楚。”
沈平川看着苏晴的脸,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你跟我去。”
楚风在一旁搓着手,咧嘴笑道:“得,又得多带一匹马。”
赵元朗翻身上马,看了沈平川一眼,沉声道:“记住,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你师父没做完的事,你替他做完。”
言罢,他带着锦衣卫疾驰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平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从落雁坡上吹过,卷起满地的枯叶和血渍。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也将踏上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第4章 沧州风云
三日后,沧州城。
暮色四合,城门即将关闭。
沈平川一行三人牵着马走进城门,街道两旁行人稀疏,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那是尸体腐烂的气息。
“不对劲。”楚风压低声音道,“这才什么时辰,街上就没几个人了?沧州好歹也是北方重镇,怎么弄得像鬼城似的?”
苏晴皱着眉头环顾四周,忽然指着街角一具倒卧的尸体:“你们看!”
沈平川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查看那具尸体。死者是个中年男人,面色青黑,双目圆睁,瞳孔中布满血丝,嘴角溢出一缕黑色的血迹。
“天罗心法的症状。”苏晴面色凝重地蹲下,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毒素已经侵入五脏六腑,没救了。这应该是中毒三天以上的。”
沈平川站起身,目光扫过长街。街边的门缝里,一双双恐惧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打量着他们。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街尾传来。
数十名手持刀枪的官差从巷子里涌出来,将三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腰间佩刀,面相凶狠。
“大胆!什么人敢在沧州城私自行走?”那官员喝道,“没看到告示吗?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在街上逗留!”
沈平川从怀中取出赵元朗给的令牌,递了过去。
那官员接过令牌一看,脸色骤变,慌忙跪倒在地:“下官沧州知府马文远,参见大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沈平川收起令牌,沉声道:“马大人,城中情况如何?死了多少人?”
马文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颤声道:“回大人……这半个月来,城中莫名其妙死了三百多人,都是这种症状。下官请了十几个大夫来看,都看不出是什么病。城里的百姓都说是闹鬼,吓得不敢出门。下官也是没办法,只好下令戒严。”
“不是病,是毒。”苏晴上前一步,认真道,“幽冥阁的人在天罗心法修炼者的血中下了一种慢性毒药,吸入者会在七日内中毒身亡。沧州城中必有幽冥阁的内应,暗中散布毒源。”
马文远听得脸色发白:“姑娘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投毒?”
苏晴点了点头。
沈平川将马文远拉到一旁,低声问了几句。片刻后,他转身对楚风和苏晴说:“马大人说,最近一个月,沧州城中来了一个江湖郎中,在城南开了一间药铺,专门给人看病。城里的毒,很可能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走,去看看。”
三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南一条偏僻的街道。街尽头确实有一间药铺,门口挂着一面破旧的幌子,上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字。铺子里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柜台后忙碌。
沈平川握紧剑柄,推门走了进去。
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柜台后站着一个身穿灰袍的瘦削老头,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子,正低头捣药。
“客官这么晚还来看病?”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笑眯眯地看着沈平川。
沈平川不动声色地走近,右手按在青冥剑柄上:“听说阁下的药很灵,什么病都能治?”
老头笑容不变,手上的药杵却停了。
“那要看是什么病了。”
“幽冥阁的病。”沈平川一字一句道。
老头的笑容骤然僵住。
下一刻,他猛地将药杵朝沈平川的脸面砸来,身形暴退,撞碎了后窗的木板,跃入夜色之中。
沈平川早有准备,长剑出鞘,青冥剑的剑气在狭小的药铺中炸开,将药杵震成碎片。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窗口射了出去。
后巷中,灰袍老头已经奔出十余丈远,速度之快,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
“幽冥阁的缩骨功果然名不虚传。”沈平川提气追了上去,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老头头也不回地跑,身影在房屋的阴影中时隐时现,诡秘莫测。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数条小巷,翻过几堵高墙,最终来到城北的一处荒废的祠堂前。
老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来,露出了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四十余岁,鹰钩鼻,三角眼,阴鸷狠辣。
“沈平川,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那人的声音从苍老变得阴沉,“没想到你还活着。赵寒和厉天行那两个废物,果然靠不住。”
“你是幽冥阁的人?”沈平川握紧剑柄。
“幽冥阁阁主座下,鬼医常青。”那人冷笑一声,“阁主派我来沧州,就是为了试验天罗心法的毒性。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三百多条人命,够本了。”
沈平川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你们幽冥阁,究竟想干什么?”
常青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阁主说了,这天下,凭什么归朝廷管?江湖是江湖人的江湖,不是皇帝老儿的天下。天罗心法大成之日,便是幽冥阁入主中原之时。到时候,什么五岳盟,什么镇武司,统统都得死。”
话音未落,常青袖中飞出数十道银针,铺天盖地地朝沈平川射来。每一根针都淬了剧毒,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沈平川长剑横扫,青冥剑的剑气化作一道弧形光幕,将毒针尽数震飞。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苍鹰扑食般朝常青冲去,剑锋直取对方的咽喉。
常青袖中又射出数枚毒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绿色的毒雾。沈平川屏住呼吸,身形穿过毒雾,剑尖距离常青的咽喉不过三寸。
常青显然没想到沈平川的动作如此之快,仓促间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的脖子掠过,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好剑!”常青捂住了脖子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青冥剑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以为这样就能杀得了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仰头喝了下去。片刻后,他脖子上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几分。
“天罗心法的内功,配合我的独门秘药,就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常青咧嘴笑道,“沈平川,你拿什么跟我斗?”
沈平川盯着常青,忽然笑了。
“你的天罗心法,练到第几层了?”
常青的笑容微微一僵。
“天罗心法共九层,前三层不过是强身健体,中三层可挡寻常刀剑,上三层才是真正的百毒不侵。”沈平川缓缓举起青冥剑,剑身上的青光越来越亮,“你的内功,顶多到了第五层。否则,刚才那一剑根本伤不到你。”
常青的脸色变了。
“青冥剑专克天罗心法,这是当年铸剑师留下的秘密。”沈平川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铸造青冥剑用的陨铁,正好是天罗心法内力的克星。你越是催动内力,剑气对你的伤害就越大。”
常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转身就跑。
沈平川拔地而起,人在半空,青冥剑已经斩了出去。一道青光划破夜空,精准地斩在常青的后背上。
常青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祠堂的墙壁上,将墙壁撞出一个大窟窿,砖石碎块纷纷坠落。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体内的内力正在飞速流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
沈平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你们阁主在哪?”
常青抬起头,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中却带着一种疯狂的笑意。
“阁主……就在你身后。”
沈平川猛地转身。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一身黑袍,面戴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手中提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被鲜血浸透了一般。
“沈平川,久仰了。”
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幽冥阁阁主。”沈平川握紧青冥剑,手心渗出了汗。
“正是本座。”黑袍人抬起手中的黑剑,剑尖指向沈平川,“我本想等你进城之后再动手,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也好,省得我多跑一趟。”
他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常青,摇了摇头:“废物。”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沈平川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挥剑格挡。
“铛——”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沈平川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手中的青冥剑差点脱手。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黑袍人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你的青冥剑,还差最后一层封印没有解开。”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所以,你杀不了我。”
沈平川挣扎着站起身来,抹去嘴角的血迹。
“封印?”
“青冥剑的剑气,需要持有者领悟真正的剑意才能完全释放。”黑袍人缓缓走向他,“而你,沈平川,你还没弄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守护。”
沈平川的脑海中闪过师父的话。
“当你真正明白守护的意义,你就能驾驭它。”
他闭上眼睛。
那一刻,他想起了师父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了苏晴倔强的眼神,想起了楚风拼死护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了沧州城中那些无辜死去百姓的面孔。
他忽然明白了。
守护,不是一个人的事。
守护,是你愿意为了别人,放下自己的一切。
沈平川睁开眼睛,青冥剑上的青光猛地暴涨,照亮了整个祠堂,照亮了半边天空。一股磅礴的剑气从剑身上喷涌而出,在空气中激荡起一阵阵龙吟般的啸声。
黑袍人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这……不可能!”
沈平川举起青冥剑,剑尖指向黑袍人,一字一句道:“幽冥阁阁主,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第5章 青冥终章
剑气冲天。
沈平川脚踏七星步,青冥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青色光柱,朝着黑袍人当头劈下。黑袍人挥动黑剑格挡,两柄神兵碰撞的瞬间,方圆数十丈内的地面龟裂开来,碎石飞溅,祠堂的墙壁轰然倒塌。
黑袍人被震退数步,面具下的脸色铁青。
“你的剑意……怎么会……”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沈平川一字一句道,“青冥剑守护的不是哪一个人,而是天下苍生。师父用命守住了它,我便用命去完成师父未竟的事。”
黑袍人发出一声怒吼,黑剑上暗红光芒暴涨,整个人如同一尊魔神般朝沈平川扑来。两人缠斗在一起,剑气纵横,刀光剑影,打得天昏地暗。
苏晴和楚风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沈大哥!”苏晴惊呼出声。
楚风一把拉住她,低声喝道:“别过去!那是青冥剑最后一层封印的破关之战,谁也帮不了他!”
祠堂前的空地上,两道人影已经化作两道流光,一青一黑,在月光下交错碰撞,每一次交击都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黑袍人的黑剑剑法诡异莫测,招招攻向沈平川的要害;而沈平川的青冥剑法却是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二十招过后,沈平川忽然变招,剑法从刚猛转为轻盈,剑尖点向黑袍人的眉心。
黑袍人侧身闪避,却没想到沈平川的剑在半空中猛地转向,剑锋横削,斩向他的脖颈。
“铛——”
黑袍人挥剑格挡,却被沈平川的剑气震得连退三步。沈平川趁势追击,一剑快过一剑,剑势连绵不绝,将黑袍人逼得节节后退。
“不可能!”黑袍人怒吼,“你的内力怎么会突然暴涨这么多!”
沈平川没有回答,手中的青冥剑越舞越快,剑身上的青光越来越亮,到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团耀眼的青光之中。
三十招,五十招,一百招。
黑袍人渐渐不支,黑剑上的暗红光芒开始暗淡,手臂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黑袍。
“最后一剑。”
沈平川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双手握剑,将青冥剑高高举过头顶。那一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只剩下他手中那柄青色的长剑。
青冥剑上爆发出一道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沧州城。
沈平川挥剑斩下。
剑光如龙,贯穿天地。
黑袍人挥剑格挡,但青冥剑的剑气太过霸道,直接斩断了黑剑,余势未消,斩在了他的胸口上。
鲜血飞溅。
黑袍人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地上,青铜面具碎裂,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
“你……赢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却带着一丝释然,“但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救沧州吗?”
沈平川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解药在哪?”
黑袍人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可怖:“解药……在你怀里。”
沈平川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把断魂镖。
那把插在师父胸口八年的断魂镖。
镖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解”字。
他猛地明白了。
师父死之前,将解药的配方刻在了这把镖上。
而他,带着这把镖,走了八年,都不知道。
苏晴跑过来,接过断魂镖,看了一眼上面的刻字,眼中闪过惊喜:“这是天罗心法毒的解药配方!沈大哥,你师父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
沈平川跪在黑袍人身边,将他翻过来,看到他的背后刺着八个大字——
“天罗地网,一笑了之。”
那是幽冥阁阁主的信条,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黑袍人闭上了眼睛。
沈平川站起身,将青冥剑插回剑鞘,转身看向苏晴和楚风。
“走吧,救人。”
楚风咧嘴笑道:“得嘞,这趟镖总算是完事了。”
苏晴看着沈平川,眼中满是心疼:“沈大哥,你的伤……”
“不碍事。”沈平川淡淡一笑,目光投向东方天际,“天快亮了。”
天边,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沧州城头。
远处,钟声响起,悠远而深沉。
沈平川背着青冥剑,大步朝城中走去。
身后,楚风牵着马,苏晴紧随其后。
三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沧州城的老街深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