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云峰下,故人来
暮色如血,将整座断云峰染成一片深红。
峰下官道旁的野店里,陆沉独自坐在角落,手边搁着那柄随他行走江湖十二年的青锋剑。剑鞘上的旧痕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三日前,青城派满门被屠的消息传遍江湖。
掌门殷怀远——陆沉的授业恩师——连同门下七十二名弟子,一夜之间化为枯骨。
镇武司的密报上说,凶手所用的武功出自幽冥阁失传多年的《噬魂真解》。那是一门以人血为引的邪功,修习者需以活人精魄喂养内力,每杀一人,功力便涨一分。
陆沉接到消息时正在镇北关外追查一桩连环命案,马不停蹄赶了三天三夜,却只来得及看到青城山门外那一片焦黑的废墟。师父的尸身倒在藏剑阁前,左手五指深深地抠进青石砖缝里,指甲尽碎,鲜血早已干涸成褐色。他的眼睛没有闭上,那双曾经在授剑时对陆沉说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
镇武司的人告诉陆沉,凶手不止一个。
那些人的轻功诡谲至极,青城派的护山大阵在他们面前形同虚设。唯一的活口——一个躲在枯井中侥幸生还的杂役弟子——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白衣,长发,面具遮脸,出手快得像鬼魅。
“那人腰间挂着一枚玉牌,”杂役弟子浑身发抖,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白的……上面刻着一个……一个‘夜’字。”
幽冥阁的“夜”字号杀手。
陆沉端起粗陶碗,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酒入喉如火,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烧了三天的恨意。他的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青城派七十二口人命,每一笔都要用血来还。
野店的门忽然被风撞开。
江湖上跑惯的人都知道,这间野店开在断云峰下,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往来的多是押镖的武师、跑商的贩卒,偶尔也有镇武司的暗探在此歇脚换马。但此刻进门的这个人,绝不是这三种中的任何一个。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长发以一根玉簪随意束起,步履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烛火映着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江湖上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认得这张脸。
沈夜,幽冥阁“夜”字第一号杀手,江湖人称“白衣修罗”。据说此人出道三年,手中从未留过活口。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披着一张好看的人皮在人间行走。
陆沉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剑柄,指节咔咔作响。
冤家路窄。
他缓缓站起身,青锋剑随之出鞘三寸,剑身在烛火映照下亮起一道冷冽的寒光。整个野店的气温仿佛骤降了几度,连掌柜手里拨弄算盘的手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沈夜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那股杀意,径自走到陆沉对面的桌前坐下,抬起那双幽深的眼睛看向他。
“这位兄台,可否搭个桌?”
声音清润,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听上去真像是个赶了远路的旅人在向陌生人借个歇脚的地方。
野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掌柜缩在柜台后面不敢抬头。陆沉没有坐下,也没有收剑。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夜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幽冥阁的人,也敢走正道?”
沈夜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温和无害,甚至带着几分真诚,但陆沉知道那下面藏着的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正道也好,邪道也罢,”沈夜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路不都是人走出来的么?”
陆沉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腰间那枚玉牌。白色的玉,上面刻着一个“夜”字。和青城派那晚的目击者描述一模一样。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恨意太浓,浓到手指几乎要失去控制。青锋剑又出了三寸,剑锋直指沈夜的咽喉。
“青城派的事,”陆沉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与你有关?”
沈夜喝酒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缓缓放下酒碗,抬眼看向陆沉。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笑意,可笑意之下,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真切,却让人脊背发凉。
“陆少侠,”沈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若我说,我也是来找凶手的呢?”
陆沉冷笑。
一个幽冥阁的头号杀手,说自己要去找杀人的凶手。这话说出去,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你觉得我会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沈夜站起身,整了整衣袖,那双眼睛终于褪去了所有的笑意,露出底下真正的底色——冰冷、幽深,像一口千年古井,望不见底,“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青城派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走向店门。
陆沉握剑的手猛地一紧,青锋剑彻底出鞘。剑风卷起桌上的酒碗,碗中残酒泼洒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水幕。
沈夜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迈出店门的瞬间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陆沉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陆沉,”他说,声音被晚风送回来,飘忽不定,“你还记得七年前,青城山道上被你救过的那个少年吗?”
野店的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陆沉握着剑,愣在原地。
七年前,青城山道,少年。
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他在山道旁的泥泞里捡到一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少年。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后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水混着雨水把半条山道都染红了。
陆沉把他背回了青城派,亲手给他上药、喂粥,守了他三天三夜。少年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道谢,而是——
“你别走。”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依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拼了命也不肯松手。
少年只在青城派住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陆沉去送药时,床铺已经空了。窗户半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枚白玉佩——就是刚才沈夜腰间挂着的那枚。
但那枚玉佩上刻的字,不是“夜”。
陆沉记得清清楚楚,上面刻的是——
“沉”。
是他的名字。
野店外的官道上,马蹄声渐行渐远。
陆沉收起剑,大步追了出去。晚风灌进他的衣领,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沈夜?还是那个七年前在雨中蜷缩在他怀里、在他耳边一遍遍喊他“陆大哥”的少年?
他翻身上马,朝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月色如霜,照在空旷的官道上,将一切映得惨白。
陆沉追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密林。官道在此分岔,一条向西通往临安,一条向南折向闽地。两条岔道上都印着新鲜的马蹄印,深浅一致,分明是有人故意在分岔处做了手脚。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蹲下身子查看地上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密林中传来。
陆沉本能地拔剑回身,剑尖直指来人的咽喉——月光下,一个少年从树影里走出,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泥。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少年的目光落在陆沉手中的青锋剑上,忽然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你……你是陆沉陆少侠吗?”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陆沉没有收剑,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是谁?”
少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泥泞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抬起头,月光映在他脸上,陆沉看清了他的眉眼——那眉宇之间,竟与七年前那个被他救起的少年有几分相似。
“我……我是青城派殷怀远的关门弟子,”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师父说……说如果他还活着,就让我来找你。师父说你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弟子,也只有你能替青城派讨回公道。”
陆沉的剑尖颤了一下。
“殷怀远的关门弟子?”他盯着少年的脸,声音发紧,“我师父门下弟子七十二人,每一个我都认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的身体忽然向前一栽,整个人扑倒在陆沉脚边。陆沉伸手扶住他,手掌触到他后背时,指尖摸到了满手的湿滑。
是血。
少年背后纵横交错着数道刀伤,衣衫早已被血浸透,有几道伤口已经开始发黑,显然是被淬了毒的兵器所伤。
“是谁伤的你?”陆沉将他平放在地上,撕下衣摆为他包扎止血。
少年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仍死死抓住陆沉的衣袖不放,就像七年前那个少年一样,拼了命也不肯松开。
“幽冥阁……那个白衣的人,”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杀了师父……他杀了所有人……”
陆沉的手猛地僵住。
白衣。
沈夜。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年,月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那张脸上满是泪痕,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说“救救我”。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趣。”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密林本身在开口说话。树影婆娑间,一个白影从最高的那棵古松上飘然落下。月白色的长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银灰色的丝绦如蛇一般缠绕在腰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团鬼火。
沈夜站在月光与树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陆沉怀中的少年,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不是杀意,不是讥讽,而是一种陆沉看不透的东西,像怜悯,又像悲凉。
“陆沉,”沈夜轻声说,目光从那少年身上缓缓移向陆沉,“你怀里这个人,是幽冥阁‘夜’字第三号的杀手。”
少年的身体在陆沉怀中骤然绷紧。
陆沉感觉到怀中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变冷——不是体温的流失,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寒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少年体内苏醒。
他猛地低头,正好对上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脆弱和恐惧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像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
少年的手从陆沉的袖口滑落,指间夹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蓝幽幽的光。
淬了毒的。
“陆少侠,”少年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颤抖,变得平稳而淡漠,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你在断云峰下打听幽冥阁的事,已经打听了好几天了。我替主人问一句——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陆沉没有松手。
他甚至没有动。
夜风吹过密林,卷起一地落叶。月光从枝桠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色的光斑。他跪在泥地里,怀里抱着一个刚刚还想取他性命的人,手中攥着那柄跟了他十二年的青锋剑。
“我知道青城派灭门,不是你主人做的,”陆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怀中的少年和站在月光下的沈夜能听到,“我也知道,有人在用幽冥阁的招牌,在江湖上挑起正邪两道的血战。”
少年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夜脸上的笑容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七年前,青城山道上,”陆沉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腹上那道旧伤疤在月光下格外醒目,“我从血刀门手下救了一个少年。那个少年后来告诉我,他是幽冥阁的人,他从幽冥阁逃出来,是因为他不想再过杀人的日子。”
怀中的少年僵住了。
陆沉缓缓抬起头,越过少年的肩膀,看向月光下的沈夜。
“你说你是来给我交代的,”他说,“那就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月光落在沈夜的脸上,那张好看的脸此刻没有笑,没有怒,没有悲,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玉雕的人像,浑身上下唯一的生机,是那双眼睛里渐渐泛起的潮红。
风停了。
密林寂静得像一座坟。
沈夜张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最后只是伸出手,将那枚腰间佩戴的白玉牌摘了下来,翻转另一面,递到陆沉面前。
月光照在玉牌上,照亮了另一面刻着的那个字——
沉。
第二章 旧人旧事,旧伤未愈
“这是你的东西。”沈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七年前你放在我枕头上的那枚玉佩,我一直戴着。”
陆沉看着那枚玉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一年他十六岁,刚在江湖上闯出一点名头。青城山道上的大雨里,他看见泥泞中蜷缩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看他的眼神像看神明。
他把少年背回了青城派。
师父殷怀远亲自替少年把了脉,说这孩子内伤极重,五脏俱损,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陆沉守了三天三夜,亲手喂药换药,少年醒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别走”。
他答应了。
第七天夜里,陆沉去送药时,床铺已空。窗户大敞着,窗帘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枚白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沉”字。
陆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山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飞。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玉佩,忽然发现玉佩的背面还刻着另一个字。他凑近细看,指尖摩挲过那些细小的纹路,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
“夜”。
少年的名字。
他把玉佩收进了袖中,从此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后来的事情,陆沉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江湖上只知道青城派大弟子陆沉在那一年忽然闭门练剑,整整三年不曾下山。有人说他被心魔所困,有人说他在参悟一门绝学,也有人说他不过是情伤难愈,借剑疗心。
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怀中少年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陆沉低头看去,那个自称是青城派关门弟子的少年脸上,所有的冰冷伪装都碎了。他张大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你……你说你是……”
“我说过,”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器,他放开少年的肩膀,缓缓站起身,将那枚从少年指间夺下的银针随手插在一旁的树干上,“我认得每一个青城派弟子。七十二人,每个人的名字、年龄、入门年份、擅长的武功,我都记得。”
少年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你身上有青城派的入门香灰味,那是青城山特有的檀香混着松脂的味道,烧过之后会在衣衫上留七日。你的伤是真的,血也是真的,你确实在青城派待过,也确实亲眼目睹了那晚的事。”
“但你撒了一个谎。”
少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殷怀远根本没有关门弟子,”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最后一次收徒,是十年前,收的我。”
密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夜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地看着陆沉,那双眼睛里映着碎了一地的月光,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所以,”沈夜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你知道他不是青城派的人,为什么还救他?”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夜和那个跪坐在地上的少年,望向密林深处那条延伸向远方的官道。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泥泞的土地上。
“因为,”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他让我想起了七年前的一个人。”
沈夜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跪坐在地上的少年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陆沉的背影,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发出了声音——
“陆大哥……”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字句,可陆沉的身体还是僵住了。
他转过身。
月光下,少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伸手缓缓撕下了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眉眼清秀,鼻梁高挺,和七年前相比长开了许多,可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一点都没有变。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陆沉站在原地,手里的青锋剑无声地从指间滑落,剑尖没入泥土,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
少年——不,那个七年前在雨中蜷缩在他怀里的少年,那个在他耳边喊了无数声“陆大哥”的少年,那个不告而别留下玉佩的少年——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比七年前高了许多,可还是比陆沉矮了半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底的泪光,照出他嘴角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陆沉亲手给他上药时留下的痕迹,他说这道疤好了以后会比别处白一些,果然如此。
“陆大哥,”少年的声音在颤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对不起。”
陆沉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从七年前走回来的人,看着他身上的伤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腰间那枚刻着“夜”字的玉牌。
“沈夜,”陆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砾上磨过,“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夜——那个“白衣修罗”,幽冥阁“夜”字第一号杀手——站在月光下,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发抖,像被当场抓住的孩子,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碎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密林外,官道的尽头忽然亮起一片火把。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亮了半边天空。马蹄声、脚步声、刀剑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
有人来了。很多人。
陆沉和沈夜同时转头看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那火光铺天盖地,少说有上百人,队形整齐,行进有序,不是江湖散人,而是——
“五岳盟的人,”沈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种平静是刀锋上的平静,一碰就碎,“来得真快。”
陆沉弯腰从地上捡起青锋剑,剑身擦过泥土,发出一声低鸣。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
沈夜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哀,又像是宿命。
“因为,”沈夜说,“有人想让我们两个人,都死在这里。”
第三章 五岳盟,天罗地网
火把如潮水般涌来,将整片密林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穿墨绿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腰带,面如冠玉,气质儒雅。陆沉认得这个人——五岳盟副盟主孟长卿,江湖人称“青衫剑客”,是五岳盟盟主沈重山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孟长卿身后站着八个劲装大汉,清一色的黑铁剑,剑穗上挂着五岳盟的银质令牌。再往后是百余名五岳盟弟子,刀剑出鞘,弓弩上弦,阵型严整得像是行军打仗。
陆沉的目光扫过那些弓箭手的站位——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二十人,弓弩交叉瞄准,不留一个死角。这不是围剿,这是处决。
孟长卿策马上前几步,目光在陆沉和沈夜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陆沉身上。
“陆少侠,”孟长卿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久仰。”
陆沉不动声色地将青锋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指。这是青城派“守心剑诀”的起手式,防御为主,攻守兼备,不以进为退,却足以在第一时间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突袭。
“孟副盟主,”陆沉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深夜围林,所为何事?”
孟长卿笑了笑,那笑容温文尔雅,像极了书院里教书育人的夫子。可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陆沉想起了十年前师父殷怀远说过的一句话——
“孟长卿这个人,最危险的不是他的剑,是他的笑容。”
“陆少侠说笑了,”孟长卿捋了捋胡须,目光从陆沉身上移向沈夜,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我接到密报,说是幽冥阁‘夜’字第一号杀手沈夜,潜入了五岳盟辖地。这个人——”
他的目光猛地一凛。
“身上背着青城派七十二口人命。”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陆沉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七十二口人命。
师父殷怀远。
师兄方不疑。
师弟周守拙、李清墨、赵松风……
那些人的脸一张张从陆沉眼前掠过,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已经在记忆中褪色成泛黄的水墨画。他记得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声音,每一个人在他离开青城派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方不疑说:“师弟,记得带酒回来,你那壶桃花酿我可惦记着呢。”
周守拙说:“大师兄,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殷怀远没有说太多的话。他只是站在青城派的山门前,负手而立,白发在风中飘拂,看着陆沉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沉儿,江湖险恶,万事小心。”
那是陆沉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此刻,那个被他记在心底的面孔和眼前孟长卿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两把磨得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七十二口人命,”陆沉缓缓重复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带着血,“孟副盟主说得好。可青城派的事,我查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得到的每一条线索都在告诉我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如剑,直直地钉在孟长卿的脸上。
“有人假借幽冥阁之名,行灭门之实。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密林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孟长卿的笑容没有变。可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
“哦?”孟长卿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陆少侠查到了什么线索?不妨说来听听。”
陆沉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青锋剑,指节泛白。
沈夜站在陆沉身侧三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兵器,没有动作,看起来像是放弃了一切抵抗。可陆沉注意到,沈夜的脚微微偏了一个角度——那是习武之人本能的最佳出手方位,进可攻,退可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他在等。
等陆沉的一个信号。
陆沉的目光从孟长卿身上移开,扫过那百余名五岳盟弟子。他们的站位、神情、握刀的姿态,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陆沉同一个事实——他们不是来抓人的,他们是来杀人的。
抓人不需要百张弓弩。
杀人需要。
“孟副盟主,”陆沉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只有孟长卿和他身边那八个劲装大汉能够听到,“你带这么多人,不像是来抓沈夜的。”
孟长卿的笑容终于有了变化。那变化极其微小——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分,可就是这一分的变化,让那张儒雅的脸瞬间变得阴沉可怖。
“那你觉得,”孟长卿的声音也轻了下来,轻得像蛇吐信子,“我是来做什么的?”
陆沉没有回答。
他忽然出手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青锋剑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剑身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剑尖点地借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孟长卿。
孟长卿身后的八个劲装大汉同时拔剑,八柄黑铁剑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剑网,封死了陆沉所有进攻路线。
可陆沉的目标不是孟长卿。
他在半空中猛地折转方向,青锋剑在身侧横扫而出,剑气如虹,劈向密林东北角的那片灌木丛。
灌木丛炸开。
一道人影从灌木中飞掠而出,轻功之高,简直不像人力所及。那人一袭黑衣,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的身法快得惊人,在剑气的追击下连续变换了四次方位,每一次都堪堪擦着剑锋而过。
可陆沉的剑比他更快。
青锋剑在月光下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如影随形地追着黑衣人的后心。剑锋距离黑衣人的背脊只有三寸,三寸的距离,对于一个练了十二年剑的人来说,和一寸没有区别。
黑衣人在最后一刻猛地转身,双手交叉挡在胸前,露出袖中藏着的两柄短刀。短刀出鞘,刀锋上淬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淬了毒的。
叮——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陆沉的长剑压着黑衣人的双刀向下沉了三寸,三寸的距离,剑锋划破了黑衣人胸口的衣衫,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在那片皮肤上,纹着一个墨绿色的印记——
五岳盟。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黑衣人的双刀忽然翻转,刀锋沿着青锋剑的剑身滑了上去,直削陆沉握剑的五指。陆沉撤剑后退,脚下一蹬,退出了三丈开外。
黑衣人没有追击。他在原地站定,缓缓扯下脸上的面巾。
火光映出那张脸——三十来岁,面容刚毅,左眼角有一道旧疤,嘴角紧抿,眼神阴鸷。陆沉不认识这张脸,可他认识这个人身上穿的那身黑衣。
那是五岳盟暗卫的制式劲装。
五岳盟暗卫,直属盟主沈重山,是五岳盟最精锐的秘密力量。他们的存在不为外人所知,他们的任务是——
清除所有威胁五岳盟的人。
无论那个人是敌是友,是黑是白,是无辜还是罪有应得。
孟长卿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层温文尔雅的笑容像面具一样从脸上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面目——冷酷、阴沉、杀机毕露。
“陆沉,”孟长卿的声音不再不紧不慢,而是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本可以不用死在这里。”
陆沉握着青锋剑,剑尖还在滴血。那不是黑衣人的血,是他自己的——方才那一刀削过,他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剑柄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我不怕死,”陆沉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的深处,燃烧着一团烈火,“我只怕死之前,还没有替青城派的七十二个人讨回公道。”
沈夜动了。
他从陆沉身侧掠出,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月白色的长衫在夜色中几乎化作一道白光。他的目标不是孟长卿,也不是那八个劲装大汉,而是——
弓箭手。
沈夜的手中没有兵器,可他的手就是兵器。他一掌拍碎了一个弓箭手的弓弩,顺势扣住那人的手腕,一拧一带,那人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倒了身后三四个同伴。他的身法诡异至极,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行云流水,可每一击都狠辣到极致,不留半分余地。
这就是“白衣修罗”真正的实力。
陆沉来不及多想。沈夜出手的那一刻,他也动了。青锋剑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剑尖所指,正是孟长卿。
八个劲装大汉齐刷刷地挡在孟长卿身前,八柄黑铁剑同时刺出。陆沉不退反进,青锋剑在身侧连续劈出三剑——第一剑逼退了正面两人,第二剑将左侧三人的阵型撕裂了一道口子,第三剑直取孟长卿的面门。
孟长卿终于拔剑了。
他的剑藏在腰间,剑身细长,像一条银白色的蛇。剑出鞘的瞬间,一股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陆沉只觉得脸上一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从左眉梢一直划到了嘴角。
好快的剑。
陆沉咬牙扛住这一剑的冲击,青锋剑在手中翻转,剑身贴着孟长卿的剑刃滑了过去,试图缠住对方的剑势。可孟长卿的剑太快了,快到陆沉的剑根本跟不上。
五招之内,陆沉已经落了下风。
就在孟长卿的剑尖即将刺穿陆沉右肩的瞬间,一道白影从斜刺里杀出。沈夜的手掌挡在了孟长卿的剑尖前,掌心贴着剑锋,整个人被剑势逼退了三步,可他的手掌没有被刺穿。
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金光。
金刚不坏。
幽冥阁的《天罗金身》,传闻修炼到极致,可以肉掌接神兵。
陆沉愣住了。
不是因为沈夜武功之高,而是因为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伤疤。
那道伤疤的形状、位置、大小,和陆沉右手虎口上的那道伤疤一模一样。
七年前那个雨夜,陆沉在青城山道上捡到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少年右手虎口被利器割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鲜血把陆沉的衣袖都染红了。
陆沉替他包扎的时候,少年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后来少年伤口愈合,留下了一道疤。
陆沉自己的右手虎口上,也有一道疤。那是他在替少年挡刀时留下的,少年看到那道疤时哭了很久,说——
“陆大哥,我一定会学好武功,将来换我来保护你。”
沈夜转过脸,在咫尺之间看着陆沉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
“七年前的承诺,”沈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有忘。”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百余名五岳盟弟子开始收拢包围圈,刀剑反射的光芒在夜空中闪烁,像一片正在蔓延的死亡之海。
孟长卿站在火把的光明中,重新戴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可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已经浓郁到几乎要滴出来。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孟长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判决,“那就都留下吧。”
他举起右手。
百张弓弩同时拉满了弦,弩箭的寒芒对准了陆沉和沈夜。
箭在弦上。
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