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柳絮飘得像是送葬的纸钱。

沈醉从礼部贡院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那张贴得整整齐齐的黄榜上。他看见了榜首的名字——不是沈醉。他看见了榜眼的名字——不是沈醉。他看见了第三百个名字,依然不是沈醉。

武侠古典另类小说:落榜书生弑神,我即新神

落榜了。

第三次落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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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榜前一动不动,周围是欢呼的、哭泣的、骂娘的、疯癫的举子们。有人抱着榜文嚎啕大哭,有人当场撕了考篮仰天长啸,还有人直接晕厥过去,被差役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沈醉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遗忘在路边的行李。

“沈兄,走吧。”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是同窗赵小楼,这小子也没中,但脸上看不出多少失落,“我请你去醉仙楼喝两杯,他家的女儿红是真的,不是拿烧刀子兑的。”

沈醉摇了摇头,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镇武司办案!”

十几匹高头大马从长街那头冲过来,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柳絮。马上的差役个个腰佩铜牌,黑衣黑帽,腰间别着铁尺和锁链。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目光如鹰,正是镇武司北镇抚司的副指挥使——韩豹。

韩豹在贡院门口勒住马,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沈醉身上,嘴角一挑。

“沈醉?你果然在这儿。”

沈醉皱眉,他认得韩豹,但不熟。上个月他在城隍庙后巷替一个被欺负的老乞丐出头,打翻了两个地痞,正好被巡街的韩豹看见。当时韩豹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身手不错”,便走了。沈醉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现在看来,显然没有。

“韩大人找我?”沈醉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韩豹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没有出鞘的短剑。

“听说你又落榜了?”韩豹的声音不大,但街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举子笑了起来。赵小楼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被沈醉伸手拦住。

“是,又落榜了。”沈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三次落榜的书生。

韩豹盯着他看了三息,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拍碎。

“落榜了好,落榜了好啊。”韩豹哈哈大笑,“沈醉,我镇武司缺一个教习,月俸十五两,包吃住,你来不来?”

周围一片哗然。镇武司教习,那可是正八品的武职,虽然不是科举正途出身,但好歹是官身。更重要的是,镇武司管着京城治安,上达天听,下接地痞,权力大得很。多少武举人挤破头都进不去,韩豹居然当街拉一个落榜书生?

沈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韩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韩大人,我只会读书,不会武艺。”沈醉说。

韩豹又笑了,这次笑得意味深长:“沈醉,你当我是瞎子?你上个月在城隍庙后巷打翻的那两个地痞,一个是青狼帮的护法,一个是飞鱼堂的执事。你知道他们什么来路?”

沈醉没说话。

“青狼帮护法‘铁臂猿’周大通,外家横练功夫练了二十年,一拳能打碎石碑。飞鱼堂执事‘水蛇’柳三,软剑功夫出神入化,能在水缸里刺中游鱼。”韩豹一字一句地说,“你一招打晕了周大通,一脚踢断了柳三的三根肋骨。沈醉,你跟我说你不会武艺?”

长街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醉身上。

沈醉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小楼以为他要拒绝,久到韩豹的脸色从期待变成了不耐烦。

沈醉抬起头,看着韩豹,说了一句话。

“韩大人,我去。”


镇武司在京城东北角,占了大半个崇仁坊。灰墙黑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嘴,像是要吃人。门口站着四个腰佩钢刀的差役,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铁钉。

沈醉跟着韩豹进了镇武司的大门,穿过前院、中堂,一路走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还放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

“你先住这儿,明天开始教习。”韩豹指了指桌上的点心,“这玩意儿是厨房老李头做的,甜得齁嗓子,你凑合吃。”

说完,韩豹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醉一眼。

“沈醉,我不管你是真不会武功还是假不会武功,进了镇武司,你就是我的人。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门关上了。沈醉站在厢房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慢慢走到桌前坐下,伸手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确实甜得齁嗓子,但他吃得很认真,一点一点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了三块点心,喝了两杯茶,沈醉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小片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槐树下蹲着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仰头往嘴里灌。

沈醉看了他一眼,那人也正好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新来的?”那人问。

“是。”沈醉答。

“教习?”

“是。”

“会什么?”

“读书。”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差点被酒呛死。他一边咳嗽一边拍着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

“读书?哈哈哈哈,镇武司请个读书人来当教习?韩豹那小子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沈醉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是?”

“我?”那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举起酒葫芦晃了晃,“我叫楚风,镇武司的闲人,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啥也不会。”

沈醉看了他一眼,关上了窗户。


第二天一早,沈醉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了二十几个年轻人,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佩铁尺,正三五成群地聊天打闹。

“都站好了!”韩豹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像是一声炸雷。

二十几个年轻人立刻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韩豹走到队伍前面,指了指站在厢房门口的沈醉:“这是你们的新教习,沈醉。从今天起,由他教你们兵法韬略、律法条例。”

队伍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一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举起手:“大人,他看起来还没我壮,能教我们什么?”

韩豹瞪了他一眼:“闭嘴!沈教习虽然看起来文弱,但学问深得很。谁要是敢不服,老子让他去扫一个月的茅房!”

队伍安静了。

沈醉走到队伍前面,看着这二十几张年轻的脸。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面无表情,但都带着一种共同的东西——傲气。他们是镇武司的精英,是从全国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武学天才,每个人都能以一敌十。在他们眼里,一个落榜的书生,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沈醉没有说教,没有训话,甚至没有自我介绍。他只是在院子里找了块空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开始读。

“《孙子兵法》始计篇: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二十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教习在搞什么名堂。

韩豹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嘴里嘀咕着:“随他去吧,反正也没指望他能教出什么来。”

第一天,二十几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听了沈醉读了一整天的书,从《孙子兵法》读到《吴子兵法》,从《六韬》读到《三略》。他们站得腿都麻了,沈醉却坐在地上纹丝不动,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声音始终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第二天,又有人开始站不住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叫铁牛,他第一个蹲了下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到了下午,二十几个人全都蹲在了地上,只有沈醉还坐在那里,书声琅琅。

第三天,铁牛直接坐地上了。其他人也跟着坐下了。沈醉依然坐着,书声不停。

第四天,有人开始打瞌睡了。沈醉依然在读书。

第五天,铁牛忍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沈醉面前,瓮声瓮气地说:“沈教习,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让我们站了五天,听了五天的书,我们的腿都快废了!”

沈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合上书,站了起来。

“你们是不是觉得,会武功就够了?”沈醉问。

铁牛一愣:“难道不是?”

沈醉摇了摇头,走到院子中央,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你。”他又在圈外画了一个更大的圈,“这是敌人。你比他强,你就能打败他,对不对?”

铁牛点头。

沈醉又在圈外画了十几个小圈,把它们围在一起:“这是十个敌人,你还能打败他们吗?”

铁牛犹豫了。

“二十个呢?五十个呢?一百个呢?”沈醉一边画一边问,地上很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圈。

铁牛说不出话了。

沈醉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武功能让你打赢一个人、十个人,甚至一百个人。但兵法,能让你打赢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你们是镇武司的差役,不是江湖上的独行侠。你们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两个高手,而是一整个江湖。没有韬略,没有计谋,你们就是一群莽夫,再能打也只是一群莽夫。”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风都不敢吹。

铁牛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从那天起,再没有人对沈醉的课有异议。二十几个年轻人每天准时坐在院子里,听沈醉讲兵法、讲律法、讲江湖门派的势力分布、讲各种奇门遁甲的破解之法。沈醉讲得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偶尔还会穿插一些江湖掌故,听得这些武夫们如痴如醉。

楚风每天蹲在槐树下喝酒,偶尔听几句,然后冷笑一声,继续喝。


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沈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打开门,韩豹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出事了。”韩豹说,“北城香积坊发生命案,一夜之间死了七个人,都是被人用内力震碎心脉而亡。仵作验过尸,说是死于一种极其阴毒的内功——幽冥阁的‘碎心掌’。”

沈醉的瞳孔骤然一缩。

幽冥阁,江湖上最大的邪派势力,与五岳盟正面对抗数十年。阁中高手如云,行事诡异狠辣,朝廷曾多次围剿,均无功而返。如今,幽冥阁的人出现在京城,一夜连杀七人,这不是普通的仇杀,这是示威。

“镇武司已经派了三批人过去,都被打了回来。”韩豹咬着牙,“第三批人里,有铁牛。”

沈醉的心一沉:“铁牛怎么样了?”

“断了两根肋骨,内力被人震散,至少得养半年。”韩豹握紧了拳头,“沈醉,我知道你不会武功,但你是镇武司的人,我今晚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分析分析,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沈醉沉默了片刻,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剑,别在腰间。

“韩大人,带我去香积坊。”

韩豹愣住了:“你去干什么?你又不会武功。”

沈醉没有回答,只是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香积坊在京城北面,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青楼、赌坊、黑市、暗娼,应有尽有。白天还算安静,一到晚上就热闹得像炸了锅。

今晚的香积坊却安静得可怕。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边店铺门窗紧闭,只有风吹过巷子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鬼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夜露的潮湿,让人闻了就想吐。

沈醉和韩豹带着五个镇武司的差役走进香积坊,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月光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是一群在地面上爬行的怪物。

走到坊市中央的十字路口,沈醉停下了脚步。

“韩大人,你看。”沈醉指了指地上。

青石板上,有七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呈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每一滩血迹中央都印着一个掌印,掌印深入石板三分,边缘光滑如镜,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出来的。

“碎心掌。”韩豹的声音低沉,“幽冥阁的独门武功,修炼时需要吸食活人的心血,阴毒至极。练到极致,一掌打出,中者心脉寸寸断裂,七窍流血而亡。”

沈醉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七个掌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这七个掌印的深浅、大小、纹理都一模一样。”沈醉抬起头看着韩豹,“碎心掌是幽冥阁的武功,但每个人修炼的功法、火候、习惯都不同,打出来的掌印不可能完全相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七掌是同一个人打的。”沈醉站起来,“但这就更不对了。如果是一个人杀了七个人,他为什么要用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手法?他是在刻意制造一种假象,让人以为凶手是七个人。”

韩豹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凶手只有一个人,但他故意用七种不同的碎心掌杀人,让人以为是七个人作案?”

“不,我说的是反的。”沈醉摇了摇头,“这七掌是同一个人打的,但他用的根本不是碎心掌。”

韩豹愣住了。

沈醉没有解释,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拂过他的脸,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种药草。

他循着那股香味往前走,穿过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窄巷,走到巷子尽头的一扇木门前。

木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沈醉伸手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月光透过门缝照进去,照亮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男的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绸缎长袍,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女的很年轻,穿着红色的衣裙,脸上画着浓妆,应该是这条巷子里的暗娼。

两人都是心脉碎裂而死,胸口各有一个掌印。

但这一次,两个掌印的形状、大小、深浅完全不同。

沈醉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两个掌印,然后站起身来,转身看着韩豹。

“韩大人,凶手不是幽冥阁的人。”沈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韩豹的耳朵里,“真正的凶手用的是‘天罗手’,一种失传已久的掌法。他故意在香积坊杀了七个人,留下七个一模一样的掌印,就是为了把镇武司的注意力引向幽冥阁。但他没想到,他在这个巷子里杀了两个人,因为时间仓促,没来得及伪造掌印,露出了破绽。”

韩豹瞪大了眼睛:“天罗手?那不是三十年前‘天罗上人’的独门武功?天罗上人早就死了!”

“天罗上人是死了,但他的武功未必失传了。”沈醉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得像刀,“韩大人,你仔细想想,最近京城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韩豹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三天后,五岳盟盟主‘青萍剑客’沈青峰要来京城,参加朝廷举办的武林大会!”

沈醉的眼睛眯了起来。

沈青峰,五岳盟盟主,天下正道第一人。三十年前,正是他率领五岳盟的高手围攻天罗峰,逼得“天罗上人”自爆心脉而亡。如果天罗上人的传人还活着,他最大的仇人,就是沈青峰。

而三天后,沈青峰要来京城。

“凶手杀这九个人,根本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试掌。”沈醉说,“他在香积坊杀了七个人,练了七掌碎心掌。发现碎心掌不够用,又在这条巷子里杀了两个人,练了两掌天罗手。三天后,他要拿沈青峰试掌。”

韩豹倒吸了一口凉气。

“走,立刻回镇武司,我要查一个人的资料。”沈醉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风。


镇武司的卷宗库在地下,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沈醉点了一盏油灯,在成千上万份卷宗里翻找,灰尘呛得他直咳嗽。

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靠在门框上喝酒,看沈醉翻卷宗。

“你在找什么?”楚风问。

“三十年前,围攻天罗峰的那一战,除了五岳盟的人,还有谁参与了?”沈醉头也不抬。

楚风想了想:“好像还有几个江湖散人,都是当时赫赫有名的高手。不过那些人后来都失踪了,江湖传言是被天罗上人的弟子报复杀光了。”

沈醉的手突然停住了。他从卷宗堆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吹掉上面的灰尘,翻开。

档案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沈青岚。

沈青岚,江湖人称“青鸾仙子”,天罗上人的关门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三十年前天罗上人死后,沈青岚失踪,江湖传言她已死。但档案里夹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醉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楚风。

“楚风,你认得这个人吗?”

楚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手里的酒葫芦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这……这是……”

“沈青岚,天罗上人的弟子。”沈醉合上档案,“她也是我爹的亲妹妹,我的亲姑姑。”

楚风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醉站起身来,把短剑重新别在腰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楚风一眼。

“楚风,我知道你会武功,而且武功不低。你在我院子里的槐树下蹲了一个月,每天喝酒打嗝放屁,但我注意到,你每次喝酒,酒葫芦里的酒都不会少。你根本没喝,你是在练一种需要长时间闭气的内功。”

楚风的脸色彻底变了,变得煞白。

“你到底是谁?”楚风的声音嘶哑。

沈醉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个落榜的书生,倒像一把出鞘的剑,冷冽、锋利、杀气腾腾。


三天后,沈青峰如期抵达京城。

五岳盟盟主的排场不小,前后簇拥着上百名弟子,个个腰悬长剑,气宇轩昂。沈青峰骑在一匹白马之上,白衣如雪,面容俊朗,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实际已经六十有八。

武林大会设在城外的天坛,朝廷派了三千禁军维持秩序,镇武司负责场内安保。韩豹把沈醉安排在沈青峰身边,名义上是伺候茶水,实际上是保护。

沈醉端着茶盘站在沈青峰身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看见了五岳盟的长老、各派的掌门、江湖上的成名高手,还有那些躲在角落里伺机而动的宵小之徒。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人群外围,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裙,头上戴着斗笠,面纱遮住了脸。但沈醉一眼就认出了她——沈青岚,他的姑姑。

沈青岚也在看他,隔着面纱,沈醉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杀意。

武林大会开始了。沈青峰走上高台,开始发表讲话,无非是一些“江湖同道齐心协力”“匡扶正义铲除邪魔”之类的话。台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沈醉却一秒钟都不敢松懈,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沈青岚身上。

沈青岚动了。

她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穿过人群,直扑高台。速度快得惊人,挡在她前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劲气震飞出去。

“沈青峰,纳命来!”沈青岚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铁钉刮过玻璃。

沈青峰脸色大变,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三十年前,他亲手杀死了天罗上人,又追杀了沈青岚三个月,逼得她跳下万丈悬崖。他以为她死了,但她没死,她回来了。

沈青岚一掌拍出,掌风呼啸,带着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正是天罗手。沈青峰拔剑格挡,剑掌相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沈青峰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

“天罗手!你竟然练成了天罗手!”沈青峰惊呼。

沈青岚没有说话,又是一掌拍出。这一掌比上一掌更加凌厉,掌风中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高台上的木板被掌风刮得片片碎裂。

沈青峰咬牙硬接,这次他退了五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台下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五岳盟的弟子纷纷拔剑冲上高台,但沈青岚一掌一个,把他们全部震飞出去。她的天罗手已经练到了极致,一掌打出,劲气笼罩方圆三丈,没有人能近身。

就在沈青岚要拍出第三掌、取沈青峰性命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接住了这一掌。

“砰!”

气劲四散,高台轰然倒塌,烟尘弥漫。

烟尘散去,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让他们终生难忘的画面。

沈醉站在废墟之上,一只手握着沈青岚的手腕,另一只手护在沈青峰身前。他的衣衫被气劲撕得破破烂烂,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座山。

沈青岚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沈醉。

“你……你怎么会……”

“姑姑。”沈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炸在沈青岚耳边,“收手吧。”

沈青岚疯狂地挣扎,但沈醉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纹丝不动。

“不可能!你一个落榜的书生,怎么可能接得住我的天罗手!”沈青岚嘶吼着。

沈醉没有说话,他只是松开了沈青岚的手腕,退后一步,双掌齐出,打了一套掌法。

掌法很慢,慢得像打太极。但每一掌打出,空气中都会出现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废墟上的碎木、碎石、碎铁纷纷悬浮起来,在空中缓缓旋转。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套掌法,叫“归元掌”,是天罗上人毕生心血所创的至高武学,专门克制天罗手。天罗手是天罗上人为杀敌而创,归元掌却是他为救赎而创。一掌杀生,一掌度人,一阴一阳,一生一死。

天罗上人临死前,把归元掌的心法交给了他的师兄——沈醉的爷爷,沈天行。

沈天行把归元掌传给了沈醉的父亲,沈醉的父亲又把归元掌传给了沈醉。

所以沈醉会武功,而且武功很高。高到连韩豹都看不出来,高到在院子里蹲了一个月的楚风都看不出来。

他三次落榜,不是因为学问不够,而是因为他每次考试都故意写错字、用错典、跑错题。他不想做官,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普通人。

但沈青岚的出现,让他无法再做普通人了。

“姑姑,爷爷临死前让我爹带话给你。”沈醉收了掌,废墟上的碎木碎石纷纷落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师父没错,是徒弟走错了路。天罗手是杀人的武功,归元掌是救人的武功。你想报仇,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杀了沈青峰,你的手就永远沾上了洗不掉的血。你愿意一辈子活在仇恨里吗?”

沈青岚浑身颤抖,眼泪从面纱后面流了下来,滴在废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她哭喊着,“三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师父被他们围攻、被他们逼死的场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报仇!你让我放下?你让我怎么放下!”

沈醉走到她面前,伸手摘下了她的斗笠。

斗笠下面,是一张苍老、憔悴、布满疤痕的脸。三十年前那个貌美如花的青鸾仙子,已经被仇恨折磨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老人。

沈醉看着这张脸,眼眶红了。

“姑姑,我不劝你放下。”沈醉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师父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沈青岚愣住了,她想了很久,突然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天罗上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青岚,活下去。”

不是报仇,不是雪恨,是活下去。

沈青岚跪倒在废墟上,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沈醉蹲下身,轻轻抱住了她。

废墟之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台下的人鸦雀无声,看着这对三十年后重逢的姑侄,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了头。

楚风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的酒葫芦终于空了,但他没有再去打酒。他看着沈醉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最后咧嘴一笑,自言自语道:“这小子,比我强。”

韩豹站在一旁,脸色复杂。他早就知道沈醉会武功,但没想到会高到这种程度。他当街招募沈醉,不是因为看中他的身手,而是因为看中他的脑子。一个能一招打败两个江湖高手的人,却甘愿做一个落榜书生,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深不可测。

事实证明,沈醉是后者。


那天之后,沈青岚被安置在镇武司后院的一间厢房里,由楚风看管。她体内的天罗手内力已经被沈醉用归元掌化去大半,剩下的内力不足以伤人,但足以保命。

沈青峰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他离开京城的那天,专门去镇武司见了沈醉一面。

“你为什么不杀我?”沈青峰问。

沈醉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杀你,我姑姑手上沾的血就洗不掉了。不杀你,她还有回头的机会。”

沈青峰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醉,五岳盟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需要,尽管开口。”

沈醉没有说话,只是抱了抱拳。

韩豹从外面走进来,拍了拍沈醉的肩膀,笑得很灿烂:“沈教习,你小子藏得够深的啊。归元掌,失传三十年的绝世武功,你居然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沈醉看了他一眼:“韩大人,你也没问。”

韩豹哈哈大笑,笑完又严肃起来:“沈醉,我跟你说个正事。朝廷要组建一个新的机构,专门对付幽冥阁,名字叫‘天机营’,直属皇帝陛下指挥。我想推荐你去当营正,月俸五十两,配一栋宅子,两个丫鬟,你觉得怎么样?”

沈醉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天机营,是杀人的,还是救人的?”

韩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可以,看你怎么选。”

沈醉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楚风依然蹲在槐树下喝酒,沈青岚坐在他旁边,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沈青岚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意。

阳光照在院子里,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

沈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着韩豹,说了一句话。

“韩大人,我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