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细雨如丝。
苏州城外的官道上,一匹瘦马驮着个青衫年轻人,缓缓行在泥泞中。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背上斜插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无甚装饰,唯剑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隐”字。
雨越下越大。
年轻人抬头望了望天色,催马快行。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破败的庙宇立在道旁,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斑驳难辨。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檐下,推门而入。
庙内空旷,佛像金漆剥落,蛛网横生。角落里却已先来了人——一个白衣女子,正背对着他坐在蒲团上,似在闭目养神。
年轻人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她身段纤细,白衣如雪,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间,衬得肌肤胜雪。
“打扰了。”他抱拳一礼,便走到另一侧角落,解下长剑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雨声潺潺,庙内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忽然开口:“阁下可是隐剑宗弟子?”
年轻人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姑娘如何得知?”
“隐剑宗以‘无锋’剑法闻名江湖,剑鞘古朴无华,剑柄刻隐字,江湖人皆知。”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年轻人看清她的面容,心头微震。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唇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真正让他心悸的,是她腰间悬着的那块令牌——幽冥阁外门弟子的冥月令。
“幽冥阁的人?”年轻人站起身,手按剑柄。
“别紧张。”女子轻笑,“我叫苏晚晴,虽是幽冥阁弟子,却并非你的敌人。我此来,是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的师父清玄真人,并没有死。”
年轻人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三年前,隐剑宗一夜覆灭,江湖传闻清玄真人与众弟子同归于尽。但事实上,他还活着,被关在幽冥阁的地牢中,受尽折磨。”苏晚晴站起身,向他走来,“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查到这些,你若不信,大可转身离去。”
年轻人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欺骗的痕迹。但那双眼眸清澈如水,看不出半分虚假。
“为何帮我?”他问。
苏晚晴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外,仰头看着他:“因为幽冥阁阁主谢云鹤,也是杀我全家的仇人。我入幽冥阁,只为报仇。”
雨声渐小,庙内沉默良久。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剑柄:“在下沈逸,多谢苏姑娘相告。不知师父他……”
“地牢在幽冥阁总坛地下三层,由阁中八大护法之一的‘鬼手’赵寒看守。此人武功诡异,掌法阴毒,极难对付。”苏晚晴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卷,“这是总坛的地图,你拿着。”
沈逸接过地图,指尖触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是一怔。
苏晚晴迅速缩回手,脸颊微红,侧过头去:“今夜雨停,我便要回幽冥阁。你若准备好了,十日后子时,我在总坛后山的竹林等你。”
“苏姑娘。”沈逸叫住她,“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
“不必说这些。”苏晚晴打断他,转身走向庙门,白衣在风雨中飘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推门而出,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雨幕中。
沈逸站在原地,掌中地图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低头看去,羊皮卷上字迹娟秀,每一处标注都极为详尽。
这女子,当真只是为报仇?
十日后,月黑风高。
幽冥阁总坛建在武夷山深处,三面悬崖,一面设关,易守难攻。沈逸按照地图标注的路线,避开明哨暗桩,从北面绝壁攀援而上,子时刚过,便已潜入后山竹林。
竹林幽深,夜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一道白影从暗处走出,正是苏晚晴。她今夜换了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束起,腰间悬着两柄短刀,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英气。
“跟我来。”她低声说。
两人穿过竹林,沿着一条密道进入山腹。密道狭窄潮湿,只能容一人通过,苏晚晴在前,沈逸在后,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透出微弱的光亮。苏晚晴停下脚步,回头低声说:“出口是地牢第三层的杂物间,赵寒就在外面的大厅里。我引开他,你去救人。”
“赵寒武功高强,你一个人……”沈逸皱眉。
“放心,我自有办法。”苏晚晴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沈逸,若我出了意外,你带着你师父走,不要回头。”
沈逸反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冰凉柔软,掌心却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一起走。”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苏晚晴怔了怔,唇角微微上扬,没有回答,松开手,推开了密道尽头的暗门。
杂物间里堆满了破旧刑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臭的气味。两人屏息而出,穿过一条短廊,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
大厅四周点着火把,正中摆着一张石桌,一个黑衣男子正坐在桌后饮酒。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阴鸷,双手枯瘦如鸡爪,正是“鬼手”赵寒。
“谁?”赵寒霍然抬头,目光如电。
苏晚晴身形一闪,从廊柱后走出,笑道:“赵护法好雅兴,深夜独饮,怎不叫上小妹?”
“苏晚晴?”赵寒眯起眼睛,“你来这里做什么?阁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地牢。”
“小妹不过是迷了路,赵护法何必如此紧张?”苏晚晴缓步走近,腰肢轻摆,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态。
赵寒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冷笑:“迷路能迷到地牢第三层?苏晚晴,你当赵某是三岁小孩?”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枯瘦的手掌直取苏晚晴咽喉。
苏晚晴早有防备,身子一矮,两柄短刀出鞘,交叉格挡。刀掌相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她整个人被震退数步,虎口发麻。
“好俊的功夫。”赵寒舔了舔嘴唇,“可惜,还不够。”
他双掌齐出,掌风凌厉,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苏晚晴且战且退,刀光如雪,却始终被压制在下风。
就在这时,沈逸从暗处掠出,长剑出鞘,直刺赵寒后心。
赵寒背后如生眼睛,身形一转,一掌拍向剑身。沈逸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长剑险些脱手,连忙变招,剑走轻灵,避开掌风正面。
“隐剑宗的小崽子?”赵寒狞笑,“来得好,省得老子到处找你。”
三人战作一团。
赵寒的“腐骨掌”阴毒无比,掌风中蕴含剧毒,沾之即腐。沈逸和苏晚晴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却依然险象环生。
激战中,沈逸眼角余光瞥见大厅深处有一道铁门,门上挂着粗重的铁锁。他心中一凛——师父多半就在里面。
“苏姑娘,拖住他!”沈逸大喝一声,纵身掠向铁门。
赵寒大怒,撇下苏晚晴,双掌齐出,朝沈逸后背拍去。苏晚晴咬牙追上,短刀脱手飞出,直取赵寒后颈。
赵寒不得不回身格挡,一掌震飞短刀,另一掌却结结实实拍在苏晚晴肩头。
苏晚晴闷哼一声,口喷鲜血,身子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撞在石壁上。
“苏姑娘!”沈逸目眦欲裂,却知道此刻不能回头,一剑斩向铁锁。
铁锁应声而断。
他推门而入,地牢中昏暗潮湿,一个白发老者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衣衫褴褛,气息奄奄。虽然形容枯槁,但沈逸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师父清玄真人。
“师父!”沈逸扑上前,剑斩铁链。
清玄真人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嘴唇微颤:“逸儿……你来了……”
“师父,弟子来晚了。”沈逸将他背起,冲出地牢。
大厅中,苏晚晴挣扎着站起,嘴角溢血,却死死挡在赵寒身前。她手中只剩一柄短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
“让开。”赵寒冷冷道。
苏晚晴摇头,笑容凄美:“我说过,要带他出去。”
“那你先去死!”
赵寒一掌拍下,直击她天灵盖。
沈逸来不及多想,放下师父,长剑化作一道惊鸿,人剑合一,直刺赵寒。
这一剑,倾尽了他所有的内力与愤怒。
赵寒不得不收掌回防,一掌拍在剑身上。剑身弯曲,却并未折断,剑尖擦着他的咽喉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赵寒惊出一身冷汗,暴退数步。
沈逸趁机背起师父,一手揽住苏晚晴的腰,冲出大厅,沿着密道狂奔。
身后,赵寒的咆哮声回荡在山腹中:“追!给我追!”
密道尽头是后山的一处悬崖。
沈逸背着师父,扶着苏晚晴,站在崖边,前方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
“跳下去。”苏晚晴虚弱地说,“下面是深潭,我勘察过。”
沈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背上的师父,咬牙道:“一起跳!”
他一手抱紧苏晚晴,一手护住背上的师父,纵身跃下悬崖。
寒风呼啸,水声轰鸣。
冰冷的潭水灌入口鼻,沈逸奋力划水,将师父和苏晚晴拖上岸。三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总算暂时脱险。
清玄真人伤势极重,内息紊乱,经脉多处断裂。苏晚晴肩骨碎裂,内腑受创,同样命悬一线。
沈逸找了一处山洞,生起火,给两人处理伤口。苏晚晴的肩头血肉模糊,腐骨掌的毒已经开始蔓延,整条左臂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这毒……”沈逸脸色难看。
“用刀。”苏晚晴咬着牙,将短刀递给他,“把腐肉剜掉,再用内力逼毒。”
沈逸接过刀,手微微颤抖。苏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一个剑客,杀人都不怕,还怕割肉?”
沈逸深吸一口气,刀尖刺入伤口。
苏晚晴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沈逸手速极快,几下便剜去腐肉,黑血涌出。他放下刀,双掌按在她肩头,内力源源不断渡入,将残毒逼出体外。
过了许久,苏晚晴的脸色才恢复了些许血色。她靠在石壁上,看着沈逸,轻声道:“谢谢。”
“该我谢你。”沈逸收回手掌,疲惫地坐下,“若不是你,我连师父在哪都不知道。”
“我说过,我们是互相利用。”苏晚晴垂下眼帘,“我要杀谢云鹤,你需要帮手。”
沈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火光跳跃,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眸子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藏着无数心事。
清玄真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几口黑血。沈逸连忙上前,扶他坐起,渡入内力。
“逸儿……不必浪费内力了。”清玄真人喘息着说,“为师经脉尽断,时日无多。在死之前,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师父,您别说话,先养伤。”沈逸眼眶发红。
“听我说。”清玄真人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三年前,隐剑宗覆灭,并非因为江湖仇杀。而是因为为师得到了一样东西——墨家的‘天工图谱’。”
沈逸一怔。
“天工图谱记载了墨家机关术的最高机密,包括失传已久的‘雷霆机关’和‘木甲神兵’的制造之法。”清玄真人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谢云鹤想要这东西,用来制造机关大军,协助朝廷中的某位权臣谋反。为师不从,他便屠了隐剑宗满门。”
“天工图谱在哪里?”沈逸问。
“在……”清玄真人话音未落,洞口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三人霍然抬头。
赵寒带着十几个幽冥阁高手,堵在洞口,阴恻恻地看着他们。
“跑啊,怎么不跑了?”赵寒舔了舔手上的血,“悬崖都敢跳,倒是让赵某好找。”
沈逸拔剑而起,挡在师父和苏晚晴身前。
“就凭你一个?”赵寒嗤笑,“隐剑宗灭门时你还是个毛头小子,三年不见,能有多大长进?”
沈逸没有答话,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正是隐剑宗“无锋剑法”的起手式。
赵寒挥了挥手,身后的高手一拥而上。
沈逸动了。
他的剑很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但奇怪的是,那些攻向他的兵器,总在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被剑身轻轻一带,偏了方向。
无锋剑法,重意不重形,以守为攻,以静制动。
三招过后,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高手手腕中剑,兵器落地。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亲自出手。
他的腐骨掌阴毒凌厉,掌风中蕴含的内力如潮水般涌来。沈逸的剑虽然能卸掉部分力道,却无法完全化解。每一次剑掌相交,他都要后退一步,气血翻涌。
“小子,你师父全盛时尚且不是我的对手,就凭你?”赵寒狞笑,掌势更急。
沈逸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退到师父身前。
就在这时,苏晚晴忽然挣扎着站起,左手虽废,右手却捡起地上的短刀,从侧面刺向赵寒。
赵寒不屑地一挥手,想将她震开。但苏晚晴这一刀虚晃,真正的杀招是她藏在袖中的左手——那只本该废掉的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直刺赵寒腰眼。
赵寒察觉时已经晚了,银针刺入腰际,他只觉得半身一麻,内力一滞。
就是这一瞬间,沈逸的长剑破开他的掌风,刺入他的右肩。
赵寒惨叫一声,暴退数步,右臂垂下,鲜血直流。他恶狠狠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便逃。其余高手见护法败走,也一哄而散。
沈逸没有追,他回头看向师父。
清玄真人已经奄奄一息,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递给沈逸。
“天工图谱……就在这块玉牌中……需要墨家遗脉的血才能开启……”他喘息着说,“找到墨家后人……毁掉图谱……绝不能让谢云鹤得到……”
“师父,弟子记住了。”沈逸跪在地上,双手接过玉牌。
清玄真人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日后,武夷山下一处小镇。
沈逸将师父葬在镇外的山坡上,坟前立了一块无字碑。苏晚晴站在他身后,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依然苍白。
“接下来去哪?”她问。
沈逸站起身,看着远方,目光深沉:“去找墨家后人。”
“你知道他们在哪?”
“墨家遗脉避世多年,江湖传言他们藏在蜀中青城山深处。”沈逸转过身看着她,“苏姑娘,你的伤还没好,不必跟着我冒险。”
苏晚晴挑眉:“怎么,用完就想甩掉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逸苦笑,“只是前路凶险,我……”
“我一个人回幽冥阁也是送死。”苏晚晴打断他,“跟着你,至少还有机会报仇。再说,你师父说过,天工图谱需要墨家后人的血才能开启,你一个剑客,懂得怎么开启?”
沈逸无言以对。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沈逸,我说过,我们是互相利用。等杀了谢云鹤,毁了天工图谱,你要走要留,随你。”
沈逸低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倔强,眸子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好。”他说,“一起走。”
两人在小镇买了一匹马,一路向西。
路上,沈逸将玉牌贴身收好,日夜不离。苏晚晴的伤势渐渐好转,左臂虽留下了一些后遗症,但已无大碍。
一路上,他们遭遇了三次幽冥阁的追杀,每次都是险死还生。沈逸的剑法在实战中日益精进,苏晚晴的短刀也越发狠辣。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有时甚至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对方的意图。
这一日,两人来到蜀中边境的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尾有一家客栈。两人进了客栈,要了两间房,在楼下吃饭。
“明日进山,据说青城山方圆百里,墨家遗脉藏得极深,恐怕不好找。”苏晚晴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说。
沈逸正要答话,忽然目光一凝。
客栈门口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腰悬长剑,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两个劲装大汉,一看便是高手。
锦衣青年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苏晚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位姑娘,打扰了。”他走上前,抱拳笑道,“在下五岳盟青城派弟子林少聪,敢问姑娘芳名?”
苏晚晴淡淡看了他一眼:“有事?”
林少聪也不恼,笑道:“在下见姑娘气质不凡,想必也是江湖中人。近日青城山不太平,有邪教出没,姑娘若是进山,不妨与在下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苏晚晴低头继续吃饭。
林少聪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身后一个大汉正要发作,却被林少聪拦住。
“既然姑娘不愿,那在下就不勉强了。”林少聪笑了笑,带着两人上了楼。
沈逸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等林少聪走远,他才低声说:“五岳盟的人出现在这里,不太寻常。”
“管他寻常不寻常,我们办我们的事。”苏晚晴不以为意。
夜深了。
沈逸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摸出怀中的玉牌,借着月光端详。玉牌温润通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机关图,又像是一种文字。
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忽然,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苏晚晴的房间。
沈逸心中一紧,翻身下床,提剑走到隔壁,轻轻敲门。
“苏姑娘?”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房中空无一人,窗户大开。
沈逸心头一跳,纵身跃出窗户,落在客栈后院。月光下,三道黑影正朝镇外掠去,其中一人肩头扛着一个人,正是苏晚晴。
“站住!”沈逸提剑追上。
三道黑影身形极快,转瞬便出了镇子,进入一片树林。沈逸全力追赶,却始终差着数十步。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哼,扛着苏晚晴的黑影一个踉跄,停了下来。
沈逸追近,才看清树林中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手持一根竹杖,气度超然。他身后站着四个青衣人,腰悬短剑,正是墨家遗脉的标志性装束。
“五岳盟的人,跑到我墨家的地界掳人,未免太不把老头子放在眼里了。”白发老者淡淡说道。
三个黑影放下苏晚晴,露出真容——正是白天见过的林少聪和他的两个手下。
林少聪脸色难看:“阁下是……”
“墨家,墨渊。”白发老者竹杖一顿,地面微震。
林少聪瞳孔骤缩。墨渊,墨家当代矩子,江湖传言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已隐退数十年。
“晚辈不知前辈在此,多有得罪。”林少聪抱拳,“只是此女与幽冥阁有关,晚辈奉五岳盟之命……”
“奉谁的命都好,到了我青城山,就得守我墨家的规矩。”墨渊打断他,“放下人,滚。”
林少聪脸色青白交替,最终一挥手,带着两人恨恨离去。
沈逸上前扶起苏晚晴。她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但神志清醒,眼中满是怒意。
墨渊看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沈逸腰间的长剑上,若有所思。
“隐剑宗的弟子?”他问。
“晚辈沈逸,见过墨前辈。”沈逸抱拳行礼。
墨渊点了点头,转身道:“跟我来。”
墨家遗脉隐居在青城山深处的一处山谷中,谷中机关密布,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墨渊将两人带到一间竹舍,亲手解了苏晚晴的穴道。
“说吧,找我什么事?”墨渊坐在竹椅上,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问。
沈逸从怀中取出玉牌,双手递上:“晚辈奉师父清玄真人遗命,将此物交还墨家。师父说,天工图谱记载需墨家后人的血才能开启。”
墨渊接过玉牌,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重。他仔细端详了许久,抬头看向沈逸:“你师父清玄真人,现在何处?”
“三日前,已死在赵寒手中。”沈逸声音低沉。
墨渊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当年老夫将天工图谱托付给他,本是想借隐剑宗的实力保全此物,没想到反而害了他。”
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玉牌上。
玉牌忽然亮起微光,表面的纹路如水波般流转,片刻后,玉牌从中裂开,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
墨渊展开丝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着复杂的机关图。
“雷霆机关,木甲神兵……”墨渊越看脸色越沉,“谢云鹤要这东西,是要造反啊。”
“墨前辈,师父临终前说,要毁掉天工图谱,绝不能让谢云鹤得到。”沈逸说。
墨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毁掉?小子,你可知道这东西是我墨家数百年的心血?”
“再宝贵的东西,若被用来害人,也该毁掉。”沈逸毫不退缩。
墨渊收起笑容,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点头:“你师父没有看错人。不过,毁掉之前,老夫要先用它做一件事。”
“什么事?”
“谢云鹤勾结朝廷权臣,意图谋反。五岳盟中也有他的人,江湖已经不太平了。”墨渊站起身,竹杖一顿,“老夫要用天工图谱上的机关术,造一批兵器,交给真正忠于江湖、忠于百姓的人。等事情了结,老夫亲手毁掉它。”
沈逸沉吟片刻,抱拳道:“晚辈愿助前辈一臂之力。”
“你?”墨渊打量他,“你的剑法虽然不错,但想对付谢云鹤,还差得远。”
“所以晚辈更要练。”
墨渊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骨气。从今天起,你和你这小媳妇就留在谷中,老夫亲自教你们。”
苏晚晴脸颊微红,想要辩解,却被沈逸拉住了手。
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山谷。
竹舍外,墨渊的弟子们正在演练机关术,木甲机关的咔咔声在山谷中回荡。远处,青城山的群峰在月光下宛如一幅水墨画,静谧而深邃。
沈逸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师父的仇要报,天工图谱要护住,谢云鹤的阴谋要粉碎。
这些事,他一个人做不完。
但幸好,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晚晴,她正靠在窗边,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眸子清澈如水。
“看什么?”她问。
“看你。”沈逸说。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别过头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山谷中,夜风轻拂,带来竹叶的清香。
江湖路远,前路漫漫,但这一刻的安宁,已是岁月最好的馈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