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无星无月。
一道黑影掠过长街,身影快得几乎要撕碎夜色。
身后三道身影紧追不舍,刀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饿狼的眼睛。
跑在最前面的人是沈夜。
镇武司最年轻的七品巡察。
也是朝廷这一年来最头疼的人——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那张嘴。
“沈夜,你跑不掉的!”
身后追兵怒喝。
沈夜没有回头。
他知道追他的是谁——幽冥阁的人,三个,内功都在入门至精通之间,追踪术一流,杀人的手法更是一流。
巷子到了尽头。
三丈高的围墙。
沈夜忽然停步,转过身来。
三人几乎同时落地,将他堵在墙角。刀光映出三张狰狞的脸。
“镇武司的走狗,今儿个就是你的死期!”
为首那人狞笑着,手中鬼头刀缓缓举起。
沈夜看着那把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不是苦笑,不是嘲讽,而是……温柔。
像是对着一个老朋友微笑。
“看着我。”沈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看着我。”
那人的刀僵在半空。
他盯着沈夜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奇怪的眼睛,瞳孔像是变成了两个漩涡,深邃得令人恐惧。
“看着我。你的眼睛很累。放下刀。”
鬼头刀“哐当”一声落地。
身后两人察觉到不对,刚要动,沈夜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别动。”
两个字。
两个人同时定住。
沈夜缓缓走向第一个人,伸出手,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那人眼神涣散,嘴角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像是看见了这世间最美妙的东西,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二人、第三人,同样如此。
三声闷响,三人齐齐软倒在地。
催眠术。
不,在江湖上,它有个更好听的名字——移魂大法。
沈夜深吸一口气,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同时催眠三个人,对此刻的他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内力不过入门前徘徊,强行催动这门从九阴真经残卷中学来的奇功,每一次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但他别无选择。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动作一顿。
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负手而立,月光不知何时洒了下来,将他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
面如冠玉,剑眉入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这人出现得无声无息——虽然那确实可怕——而是因为他认出了这个人。
秦云舟。
五岳盟的少主,江湖人称“云中剑”。
也是沈夜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
“好俊的移魂大法。”秦云舟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九阴真经的残篇,能在短短一年内练到这个地步,沈兄天资过人。”
沈夜没有接话。
他知道秦云舟不是在夸他。
“不过——”秦云舟话锋一转,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移魂大法终究是邪道。我五岳盟以匡扶正道为己任,这三个月来你凭这门邪功四处作乱,已惊动江湖。今日我既然找上门来,沈兄,该给我一个交代了。”
沈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作乱?”他反问,“秦少主,你亲眼见过我作乱吗?”
“你催动移魂大法,操控镇远镖局总镖头交出运单,让他身败名裂。”秦云舟一字一顿,“镇远镖局上下一百二十口,如今流离失所。”
“那你可知道,镇远镖局暗中替幽冥阁运送毒砂,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
秦云舟微微一怔。
“你不信?”沈夜冷笑,“你可以去查。镇远镖局的运单在我手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五岳盟查了三个月,查到什么了?”
秦云舟沉默了。
沈夜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这就是正道。
这就是五岳盟。
他们高高在上,以匡扶正义自居,可江湖上的暗流涌动,他们视而不见。
反倒是他——一个出身卑微的江湖散人,一个被朝廷和江湖都看不起的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替那些无辜的人讨回公道。
“我不需要你的交代。”沈夜收回目光,声音平静,“秦少主若想动手,尽管来。”
秦云舟的剑缓缓出鞘。
剑身雪亮,映着月光,寒意逼人。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运单,跟我回五岳盟接受调查。若你所说属实,我自会还你公道。”
沈夜摇头。
公道?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
他亲眼看着师父被害,看着师妹被幽冥阁的人掳走,看着镇武司的同僚一个接一个倒下。
而所谓的正道,所谓的江湖,没有一个站出来过。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
公道,只能自己去讨。
“那就别怪我剑下无情。”
秦云舟话音未落,剑已至。
快得惊人。
这就是五岳盟少主的实力——内功已然精通,剑法更是精湛,一剑刺出,剑风扑面,竟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沈夜侧身闪过,剑锋贴着衣襟划过,在他袖口划出一道口子。
差之毫厘。
秦云舟第二剑紧随而至,剑势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
沈夜连连后退,连躲七剑,退出了巷子。
他的身法不差,轻功更是他唯一的倚仗——这一年来东躲西藏,若是轻功不好,早死了不知多少回。
但秦云舟的剑太快了。
第八剑。
沈夜避无可避,眼中忽然精光一闪。
“看我!”
两个字,如同重锤砸在秦云舟的心口。
他的剑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刹那。
沈夜的眼睛仿佛变成了一潭深水,幽深得令人沉溺。
秦云舟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晕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他看到沈夜在笑,笑得温柔而诡异,那笑容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心神往下坠。
不好。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剑锋一转,擦着沈夜的脖子刺过,带起一串血珠。
沈夜闷哼一声,捂着脖子疾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秦云舟站稳身形,脸色苍白。
方才那一瞬间,他真的险些着了道。
这就是移魂大法的可怕之处——它可以操控人心,哪怕只是一个刹那的失神,就足以决定生死。
“好险。”秦云舟深吸一口气,看着沈夜,目光复杂,“你这一招,当真让人防不胜防。但你的内力太弱了,若是再强一分,方才我未必能脱身。”
沈夜没有说话。
脖子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襟。
他的内力确实太弱了。
移魂大法虽然诡异,但它终究需要内力作为根基。
内力不足,催动起来就吃力,对高手的效果也大打折扣。
他能催眠那三个幽冥阁的人,是因为他们内力不过入门水平,心志也不够坚定。
可秦云舟不同。
五岳盟的少主,内功已然精通,心志更是坚如磐石。
他的移魂大法,只能让秦云舟失神一瞬。
一瞬,远远不够。
“你现在内力耗尽,又受了伤,不是我的对手。”秦云舟剑锋下垂,“交出运单,跟我走。”
沈夜摇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倔强,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你杀了我,运单自会有人送到你面前。”他顿了顿,“但不是交给你。是交给整个江湖。”
秦云舟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让人将运单的副本送往各大门派。”沈夜一字一句,“三天之内,整个江湖都会知道幽冥阁的勾当。你五岳盟就算现在杀了我,也阻止不了。”
秦云舟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沈夜,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他低声说,“你这是在逼幽冥阁对你下死令。”
“他们早就想杀我了。”沈夜淡然一笑,“从我开始查这件事的那天起,我这条命就不属于我了。”
风起了。
吹起地上的落叶,也吹起沈夜散落的鬓发。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脖子上还在淌血,可他的背挺得笔直。
秦云舟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是谁?”他终于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沈夜愣了愣。
他没想到秦云舟会问这个。
“你是镇武司的人,却会九阴真经的移魂大法。这门武功,江湖上能学到的人屈指可数。”秦云舟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你的师父,到底是谁?”
沈夜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大雪纷飞的夜晚,一个老人躺在床上,面色灰白,气若游丝。
“小夜,移魂大法的口诀,我教给了你。你要记住,这门武功不可妄用,只可用来匡扶正道,守护该守护的人……”
“师父!”
“别哭。”老人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师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江湖安宁,百姓安居。这个心愿,就交给你了。”
“师父,你会没事的!”
老人笑了,笑容慈祥而苦涩。
“师父这条命,早就该丢了。只是……咳咳……只是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什么事?”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枕头下摸出一封信,塞进他手里。
“去镇武司……找……找……”
话没说完,老人的手垂了下去。
大雪纷飞。
那个晚上,沈夜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而那封信,将他引向了镇武司,引向了一条不归路。
也引向了真相。
“我师父是谁,不重要。”沈夜收回思绪,看着秦云舟,“重要的是,他临终前托付给我的事,我还没有做完。秦少主,你若要拦我,那就动手吧。”
秦云舟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那是一个愿意为了信念去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秦云舟忽然收剑入鞘。
“你走吧。”
沈夜一怔。
“我说你走。”秦云舟转过身,背对着他,“你的伤不轻,再拖下去,恐怕走不出这条街。幽冥阁的人既然能找到你,说明他们盯上你了。你小心。”
沈夜愣在原地。
他不明白秦云舟为什么要放他走。
“我放你走,不是因为我信你。”秦云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如水,“是因为我还需要时间去查你说的那些事。若你所说属实,三天后,五岳盟会替你撑腰。若你撒谎——”
他顿了顿。
“下一次,我不会给你开口的机会。”
说完,他身形一动,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沈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跌跌撞撞地朝反方向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北的破庙。
那里,有人在等他。
三更天。
城北破庙。
一道身影翻过围墙,落地无声。
沈夜捂着伤口,走进破败的大殿。佛像已经残破不堪,蛛网横生,香火早已断绝。
但在佛像后面的暗格中,却藏着这世上最值钱的秘密。
他刚走进大殿,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你怎么弄成这样?”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嗔怪。
一个青衣女子从暗处走了出来,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她叫苏晴,是镇武司的司库,也是沈夜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
“遇到秦云舟了。”沈夜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苏晴的脸色变了:“五岳盟的秦云舟?他怎么会找上你?”
“谁知道呢。”沈夜苦笑,“也许是幽冥阁的人通风报信,也许是他自己查到的。不过这不重要了,东西都转移了吗?”
苏晴点头:“运单的原件已经送出城了,由楚风亲自护送,最迟后天就能送到各派掌门手中。”
楚风。
沈夜的师弟,也是师父唯一的儿子。
那个跳脱不羁的少年,这一路上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头,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好。”沈夜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那就等吧。”
“你的伤……”苏晴蹲下身,查看他脖子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这么深!我先给你包扎。”
她撕下衣襟,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伤口。
“秦云舟没杀你?”她边包扎边问,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放我走的。”
“为什么?”
“他说要查清楚。”沈夜睁开眼睛,看着破败的佛像,“也许他真的会去查,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苏晴的手顿了顿。
“沈夜,”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天后,那些门派拿到了运单,他们真的会站出来吗?”
沈夜沉默。
他当然想过。
江湖险恶,正邪之间从来不是黑白分明。
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利益。
他们真的会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去和幽冥阁正面硬碰硬吗?
他不敢确定。
“会。”他最终说出了一个字。
不是因为他确信,而是因为他必须相信。
这是师父托付给他的使命。
也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苏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三天后,没有人站出来,你就跑。”苏晴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跑到天涯海角,跑到幽冥阁找不到你的地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有一丝温柔,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好,我答应你。”
苏晴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破庙外,风更大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三天。
还有三天。
沈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模样。
师父的手,枯槁而温暖。
师父的眼,浑浊而坚定。
师父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
“匡扶正道,守护百姓。”
那是师父临终前的遗愿,也是他一生的信念。
为了这个信念,他可以不惜一切。
哪怕是死。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中漏了进来,照在沈夜苍白的脸上。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佩。
那是师妹失踪前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幽冥阁。
三天后,他会带着所有证据,亲自去幽冥阁。
不是为了报仇。
而是为了还那些无辜者一个公道。
风更大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黎明,就要来了。
沈夜睁开眼睛,看着那一抹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破庙外,一个身影悄悄潜伏在树影中,暗中观察着大殿内的动静。
那人一袭黑衣,面蒙黑纱,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冷酷而贪婪的光。
“原来藏在这里。”
黑衣人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风起。
落叶飘零。
破庙的钟声被风吹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当——当——
像是丧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