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时节,春雨未至,惊雷先闻。
武林第一庄“逍遥山庄”所在的万松岭上空,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山门前那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斑驳的石碑。碑上四个大字——“妙手回春”,据说是三十年前一位江湖大侠亲手所刻。那块石碑在闪电中泛着冷光,仿佛一位沉默的老人,正静静地注视着岭上发生的一切。
庄内灯火通明。
大厅里,药炉蒸腾的白雾缭绕着梁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苦涩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腥甜。一个身着青衫的青年立在丹炉前,面色沉静,双眉却微微蹙起。他手中银针正刺在一个昏迷老人的头顶“百会穴”上,针尾微微颤动,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此人便是逍遥山庄当代庄主,江湖人称“阎王敌”的逍遥神医——陆遥。
“庄主,黔西分舵急报!”
一个灰衣弟子飞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染血的密信。
陆遥没有抬头。银针在他指尖轻轻捻动,一丝肉眼可见的白气从针尾缓缓升腾,这是内功精深到“化气入针”境界的标志。他习武二十年,内功早已达大成之境,配合家传的《逍遥医典》,在江湖上素有“起死回生”之名。然而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远不如外界传说的那般轻松。
“说。”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才二十六岁的青年。
灰衣弟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躺在病榻上的老人。那是前朝名医柳安道之后,江湖人称“回春手”的柳大夫,半个月前被人发现昏倒在凉州城外,浑身经脉逆转,五内俱焚,若非陆遥施以绝命十三针续命,早已死了七次。
“黔西云台山一带出现诡异疫病,三个村子半月之内死了一百二十余人。当地大夫束手无策,有人说……是有人在试毒。”
灰衣弟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大厅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陆遥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那是一双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三年前,师父临终前将逍遥山庄托付给他,将《逍遥医典》最后三篇的残页交到他手中,说了一句他至今未能参透的话:“医者治人,侠者治世。但有时候,治世比治人更难。”
“云台山……”陆遥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那里是不是……”
话未说完,大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庄主!山门外有人求医!”
又一个弟子跑进来,满脸焦急,“是个姑娘,浑身是血,看样子受了极重的内伤!”
陆遥将柳大夫的银针封住,交代身边的药童道:“半个时辰后取针,顺序不可错乱,先取百会,次取膻中,最后取气海。错一步,神仙难救。”
药童连连点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陆遥大步走出大厅。
春雨不知何时已至,细密的雨丝打在廊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穿过三进院落,来到山庄大门前。
山门外,一个白衣女子倒在石阶上,身下的雨水已被染成殷红。她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若有若无,乍看之下与死人无异。但陆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整个人却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天地万物都凝固了。
那张脸,即便过了十年,他也绝不会认错。
沈清秋。
不,应该说是沈万山的女儿。十年前,正是沈万山带人血洗了陆家庄,杀了他父母,烧了他全家,一百三十余口人,只有他这个躲在地窖里的少年侥幸逃生。
陆遥的双手在袖中握紧,指节咯咯作响。一股气血直冲顶门,丹田内二十年苦修的太玄真元几乎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那是对沈万山的恨,对沈家的恨,对十年前那个雨夜刻骨铭心的恨。
“庄主?”身后弟子低声唤道。
陆遥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了。他隐姓埋名拜入逍遥山庄,苦学医术,日夜修炼,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亲手了结这段血海深仇。而今仇人之女就倒在他面前,生死一线,只要他一念之差,就可以让她永远留在这雨夜里,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可是……
他低头看着沈清秋紧蹙的眉头,看着她因失血过多而微微发紫的嘴唇,看着她死死护在胸口的一只青布包裹——即便昏迷,她的手指仍紧紧攥着包裹,指节泛白,仿佛里面装着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医者仁心。
这四个字,是师父临终前放在他手心的,比《逍遥医典》任何一篇都重。
陆遥的眼眶微微泛红,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咬着牙,将涌到嘴边的恨意和血水一起咽了回去,沉声道:“抬进去。”
“是!”
两个弟子上前欲抬人,却被陆遥挥手拦住。
“我来。”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沈清秋的脉息——脉若游丝,左寸脉浮而无力,右尺脉沉而滑数,这是心脉受损、毒入少阴之象。若不及时施救,活不过今夜子时。他心中暗道:好霸道的掌力!能将一个内功不弱之人伤成这样,出手者至少是内功巅峰的高手。
陆遥将她打横抱起。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怀中女子的身体微微一颤,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她紧闭的双眼下,睫毛轻轻抖动,像受惊的蝴蝶。
他知道她在害怕。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温和得多,“我是大夫。”
两个时辰后。
沈清秋躺在客房床榻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一一处理妥当。
陆遥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用了四十九根银针,封住了她周身三十六处大穴,又以真气为她疏通淤塞的经脉。最棘手的是她胸口那一道掌印,呈青紫色,五指分明,深入肌理——那是幽冥阁的“幽冥鬼手”,江湖上最歹毒的掌法之一,中者五脏六腑会在一日之内逐渐腐烂,死状凄惨。
“幽冥阁?”陆遥眉头紧锁,“她怎么会惹上幽冥阁的人?”
他正在思索,床上的沈清秋突然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
陆遥转身看去,只见她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似乎在挣扎什么,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不要……不要伤害他们……”
“别动。”陆遥按住她的肩膀,“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强行运功只会让真气逆行,到那时连我也救不了你。”
沈清秋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带着大病初愈的迷蒙和些许戒备。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衫青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变。
“是你救了我?”她问,声音沙哑。
陆遥点点头,从桌上端起一碗熬好的药汤递过去:“把这碗药喝了,是温补心脉的方子,趁热喝效果最好。”
沈清秋没有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已被换过,伤口处包扎得严严实实,手法极其精妙,每一处包扎都恰到好处地贴合了受伤部位,既不勒得过紧阻碍气血运行,也不松得使药力逸散。
“你……你是大夫?”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这里是逍遥山庄。”陆遥平静地说,“我是庄主陆遥。”
沈清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逍遥山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就是那个江湖人称‘阎王敌’的逍遥神医?”
陆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注意到,沈清秋在听到他的名字时,右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握紧什么东西。这个细节让他心中微微一动——她在紧张。
片刻后,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她伸出手,接过了陆遥手中的药碗,低头慢慢喝了起来。药汤很苦,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接一口地喝完,将空碗递还给陆遥。
“多谢陆神医救命之恩。”她说着,欠身行了一礼,“他日若有机会,清秋必当报答。”
陆遥接过碗,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秋,声音平静如常:“沈姑娘,我救你,不是因为我认识你,也不是因为你是沈万山的女儿。”
沈清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知道我的身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绷得笔直。
“十年前,陆家庄一百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尽数被杀。”陆遥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波动,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凶手是当年幽州十三寨的总寨主沈万山,他奉了当时镇武司副指挥使赵崇阳的命令,灭了陆家庄满门,只因陆家庄的庄主陆鸿远拒绝交出祖传的《逍遥医典》。”
沈清秋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是……”
“陆鸿远是我父亲,陆家庄是我的家。”陆遥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冰冷取代,“我躲在地窖里,听着上面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一直到天亮才敢爬出来。那个时候,一百三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最小的一个是我妹妹,她才三岁。”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响。
沈清秋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流泪。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父亲的罪孽深重,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我来这里、我来这里求医,本就不配……”
她说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陆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父亲欠我的债,和你无关。”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是大夫,我的职责是治病救人。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彻底,现在离开,不出三日就会毒发身亡。”
沈清秋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父亲……已经死了。”她轻声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陆遥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幽冥阁的人找上门来,逼他交出当年赵崇阳藏在他那里的东西。他不肯交,被活活折磨致死。临死前,他把这个交给我,让我一定送到逍遥山庄,亲手交到逍遥神医手中。”
沈清秋说着,从枕头下取出那只青布包裹。
包裹已被雨水浸湿,边角处磨得发白,看得出是被人贴身携带了很久。她双手捧着递给陆遥,指尖微微颤抖,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陆遥接过包裹,一层层打开。
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幽冥真经》。
陆遥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幽冥真经”四个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那是幽冥阁镇阁之宝,传说记载了幽冥阁历代阁主穷尽毕生心血淬炼的毒功心法,修炼者虽能短时间内暴涨实力,却要以消耗自身精血为代价,每用一次毒功,寿命便缩短一年。幽冥阁之所以能在短短三十年内从一个末流小派崛起为与五岳盟分庭抗礼的邪派巨擘,靠的就是这部害人害己的邪功。
“沈万山……”陆遥喃喃道,“他当年杀我全家,就是为了这东西?”
“不是。”沈清秋摇了摇头,“当年赵崇阳交给他的,是另一本册子,记载了赵崇阳勾结幽冥阁的罪证。但赵崇阳在事发之前就已经将东西掉包了,交给他的是假的。真的罪证被他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而这本《幽冥真经》是三个月前幽冥阁的人从他身上搜到的。”
“赵崇阳现在在哪里?”
“镇武司。”沈清秋的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他不仅没有因为当年的事受到任何惩处,反而一路高升,现在是镇武司指挥使,手握重权,连五岳盟的盟主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陆遥缓缓合上那本册子,沉默了良久。
窗外,惊蛰的第一声春雷终于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你先休息。”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沈清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个本该恨不得杀了她的人,不仅没有杀她,反而救了她。
而那个本该替天行道的朝廷命官,却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个世界,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遥没有睡。
他坐在药房的长案前,将《幽冥真经》翻了整整三遍。
这不是一部单纯的武功秘籍,而是一部集毒术、医道、内功于一体的旷世奇书。幽冥阁的历代阁主都是当世顶尖的毒术高手,他们在淬炼毒药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种可以将毒力转化为内力的方法。这种方法虽然极端凶险,却暗合了中医“以毒攻毒”的至理。
更让陆遥心惊的是,他在书中发现了一张人体经脉图,图中标注了三十六处常人不知道的隐穴,而这些隐穴的位置,与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逍遥医典》残页中的记载几乎完全吻合。
“师父……”陆遥喃喃道,“你到底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他记得很清楚,师父临终前的那个夜晚,山风呼啸,烛火摇曳,老人的手枯瘦如柴,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生疼。老人的眼神浑浊却异常明亮,仿佛要将所有未尽之言都通过目光传递给他。
师父只说了一句:“医者治人,侠者治世。但有时候,治世比治人更难。”
老人便将那三篇残页塞入他手中,闭上眼睛,再也没能睁开。
陆遥当时以为师父只是临终前的感慨,从未深想。而今夜,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
治病救人,只需要医书、银针和一颗仁心。
治世,却需要与整个天下为敌。
他将《幽冥真经》收好,起身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夜空中露出一弯冷月。万松岭上松涛阵阵,如泣如诉。山下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簇簇灯火,那是凉州城的万家灯火。
这时,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陆遥心中一凛,快步走出药房。
山庄大门外,数十个黑衣人将大门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独眼大汉,腰间别着一把阔背金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逍遥山庄的人听着!”独眼大汉声如洪钟,震得山门上的灯笼微微摇晃,“交出昨夜入庄的白衣女子,饶你们不死!若有半点隐瞒,休怪老子手里的金刀不长眼!”
陆遥站在门内,看着那些黑衣人衣襟上的银色骷髅标记,眉头皱得更紧了。
“幽冥阁。”他低声说。
果然,沈清秋惹上的是幽冥阁,难怪会受那么重的伤。
“阁下深夜围我山门,未免太不把逍遥山庄放在眼里了。”陆遥推门而出,声音不大,却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我是逍遥山庄庄主陆遥,阁下有什么事,与我说便是。”
独眼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就是逍遥神医?好,老子也不废话,交出那个贱人,老子转身就走。若是不交……”
他将金刀往地上一插,刀锋入地三寸,整个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老子就让你这逍遥山庄,变成尸山血海!”
话音未落,身后的数十个黑衣人齐声拔刀,刀光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银色的网。
陆遥看着那片刀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缓缓抬起右手,袖口无风自动,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从他掌心飘散而出,在空中凝而不散。
“幽冥阁的人,大概不知道一件事。”陆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逍遥山庄,不仅仅是一个行医济世的地方。”
独眼大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陆遥的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一缕白气瞬间化作数十道银针般的气劲,无声无息地射向四周的黑衣人。
没有惨叫声。
那些黑衣人一个个僵在原地,手中的刀“哐当”落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你……你做了什么?”独眼大汉惊骇地看着自己的手下,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点穴而已。”陆遥收回手,淡淡道,“半个时辰后自解。阁下若不想也被定在这里吹一夜的风,不妨带着你的人离开。”
独眼大汉咬了咬牙,拔出金刀,刀锋指向陆遥:“好小子,你等着!幽冥阁不会放过你的!”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被定住的手下。
陆遥站在夜色中,看着独眼大汉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道上,脸上的表情终于凝重起来。
他知道,今晚的事只是开始。
幽冥阁的势力遍布天下,若他们铁了心要找沈清秋,逍遥山庄这点人根本挡不住。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陆庄主。”沈清秋的声音带着歉意,“是我连累了你。”
陆遥转过身。
沈清秋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衣,长发披散在肩上,面色仍然苍白,但比之前好了许多。她站在月光下,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朵从暗夜里开出来的白莲。
“你的伤还没好,不该下床走动。”陆遥皱了皱眉。
“我不走,他们不会罢休的。”沈清秋低下头,“我已经给山庄惹了麻烦,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天亮之前我就离开,不会连累庄主。”
“离开?”陆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能去哪里?凉州到黔西数百里路,沿途都是幽冥阁的势力范围,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走不出三十里就会被人抓住。”
沈清秋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陆遥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眉宇间那一抹倔强和脆弱交织的神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仇人的女儿。他本该恨她,甚至该杀了她。可是此刻,看着她站在月光下瑟瑟发抖的模样,他却觉得心疼。
“进去吧。”他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几分,“夜里风大,你的身体受不住。”
沈清秋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陆庄主,你恨我吗?”她突然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夜风。
陆遥沉默了很久。
“恨。”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我更恨那个害了所有人的人。”
三日后。
陆遥将沈清秋带到山庄后山的一处竹舍前。
竹舍建在一片翠竹林中央,四周溪水潺潺,鸟语花香,与世隔绝。这是师父生前静养的地方,也是陆遥习武学医的起点。他从来没有带任何人来过这里,今日是第一次。
“这几天你先住在这里。”陆遥推开竹门,“这里很隐蔽,一般人找不到。你需要的一切药材和食物,我都会定期送来。安心养伤,不要乱跑。”
沈清秋环顾着竹舍,目光落在一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画像,画中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身披白袍,手持银针,目光中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气度。
“这是……”
“是我师父。”陆遥走到画像前,伸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上一代逍遥神医,江湖人称‘圣手医仙’的周济世。”
沈清秋怔怔地看着画像,忽然觉得画中老人的目光似曾相识。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师父他……现在在何处?”
“三年前已经仙逝了。”陆遥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清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默默走到画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让陆遥微微愣了一下。
“你做什么?”
“尊师重道。”沈清秋直起身,认真地说,“他是救过我性命之人的师父,我理应敬重。”
陆遥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你在这里安心住着,有什么事就摇竹门外的铜铃,我会过来。”他说着,转身要走。
“陆庄主。”沈清秋叫住了他,眼中带着一丝犹豫,“我父亲留给你的那本册子……你真的打算用吗?”
陆遥的脚步一顿。
“《幽冥真经》记载的功法虽然厉害,却是以消耗精血为代价的邪功。”沈清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若修炼它,早晚会反噬己身。不值得的。”
陆遥转过身,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修炼它?”
沈清秋摇了摇头。
“赵崇阳在镇武司经营了二十年,手下高手如云,耳目遍布天下。”陆遥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以我现在的实力,别说杀他,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而《幽冥真经》里有破解赵崇阳武功的法门,只要我能参透其中奥妙,就有机会替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讨回公道。”
“可你会死的!”沈清秋的声音骤然拔高,眼中泛起一层水光,“那些隐穴每开启一次,就会损耗你一年的寿命。你就算参透了奥妙,每一次使用都是在用命换!”
陆遥静静地看着她。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躲在地窖里的少年,想起了遍地尸骨的陆家庄,想起了师父临终前托付给他的那三页残纸。他活着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长命百岁,而是为了了结那段血海深仇,还一百三十七条无辜亡魂一个公道。
“有些事,值得用命去换。”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清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个傻男人。
他连仇人的女儿都愿意救,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狠?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三月之后。
盛夏的万松岭绿树成荫,蝉鸣阵阵。逍遥山庄内,陆遥坐在药房的长案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幽冥真经》,书中三十六处隐穴的图谱已被他用红笔圈点得密密麻麻。
三个月来,他日夜研读这部邪功,将其中记载的毒术与《逍遥医典》的医术相互印证,竟然悟出了一套前无古人的“医毒同源”之法。这套法门既不消耗精血,也不损及寿命,反而能以医理制约毒性,化害为利。
他将这套功法命名为《归元经》。
“庄主!”一个弟子匆匆跑来,满脸惊慌,“不好了,山门外来了大批人马,少说有上百人,领头的是幽冥阁的七煞堂主铁无命!”
陆遥收起《幽冥真经》,面色不变。
“来得好。”他淡淡地说,起身拿起桌上的银针包,“我正想找他试试新学的功夫。”
山门外,一百多个黑衣人列阵而立,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身披黑袍,腰悬一把弯刀,刀鞘上镶嵌着一颗骷髅头,骷髅的眼眶中嵌着两颗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他站在一块大青石上,身后整整齐齐排列着七排黑衣人,每一排领头的腰间都系着一块银色令牌,令牌上分别刻着“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字——幽冥阁七煞堂的七位堂主,竟然来了三个!
这阵仗,简直是要踏平逍遥山庄。
“逍遥神医何在?”铁无命的声音如同铁器摩擦,刺耳难听。
陆遥推门而出,身后跟着几个面色煞白的弟子。
“阁下带这么多人来,是来看病的?”陆遥的语气不咸不淡,“我逍遥山庄虽然医术高明,但这么多人排队,怕是要等到明年去了。”
铁无命冷笑一声:“少跟老子油嘴滑舌。交出那个姓沈的丫头,老子让你死得痛快点。若是不交,老子就把你这山庄翻个底朝天,一寸一寸地搜!”
陆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铁无命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逍遥山庄开庄三十年,救过的人何止千万。”陆遥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三十年来,有多少人欠着山庄的恩情,我说不清。但我敢保证,只要我一句话,从山脚到山顶,会有数不清的人提着刀来替我卖命。”
铁无命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逍遥山庄的威望。三十年来,逍遥神医周济世妙手回春,救治过的江湖豪杰、朝廷命官不计其数。若陆遥真的以恩情相挟,确实能召来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不过……”陆遥话锋一转,“我不需要他们。”
他伸出右手,袖口滑下一枚银针。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银针,和他在任何大夫手里都能见到的银针没什么区别。但此刻,那枚银针在他指尖轻轻旋转,散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芒,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既然阁下执意要打,那我便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陆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铁无命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拔刀护在胸前。
下一瞬,一股凌厉的气劲已至面门。
“叮——”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铁无命连退三步,虎口发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弯刀,刀刃上赫然多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凹痕。
“好快!”他心中骇然。
陆遥的身影在半空中一个转折,手腕一抖,又是三枚银针破空而出,分别射向铁无命的眉心、咽喉和心脏。
三枚银针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速度。
铁无命咬紧牙关,弯刀舞出一片银色光幕,将三枚银针尽数格开。然而他还没喘过气来,陆遥已经到了他身前三尺之内,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铁无命却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想躲,身体却像被什么力量锁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砰——”
铁无命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大青石上,口吐鲜血。
“这……这不可能……”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体内真气完全紊乱,根本无法运转,“你的武功……怎么会……”
陆遥收掌,淡淡道:“《归元经》第一篇,化毒为功。”
铁无命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归元经》?那是什么功夫?他活了大半辈子,走遍大江南北,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能感觉到,陆遥方才那一掌蕴含的真气中,夹杂着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息——那分明是幽冥阁毒功的特征!
“你……你修炼了《幽冥真经》?”铁无命的声音带着颤抖。
“不是修炼。”陆遥纠正道,“是改良。”
他转身看向那些黑衣人,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逍遥山庄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沈清秋在我这里,谁要抢人,让他自己来。”
铁无命咬牙切齿地看着陆遥的背影,恨不得扑上去咬断他的脖子。
但他终究没有动。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方才那一掌的余威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他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武功。
“走!”他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
陆遥站在山门前,目送那些人消失在林间,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他知道,铁无命只是开始。
幽冥阁阁主,那个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绝世魔头,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对手。
“陆庄主。”
身后传来沈清秋的声音。
陆遥转过身,只见她站在山庄大门的门槛内,手中捧着一碗汤药,面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你的伤还没好,不该下床。”陆遥皱了皱眉。
“我听说幽冥阁的人来了。”沈清秋将汤药递给他,“你没事吧?”
陆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没事。”他说,“不过,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沈清秋看着他被药汁沾湿的唇角,看着他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陆庄主,我父亲临死前,让我替他转告你一句话。”她轻声说。
“什么话?”
“他说……他对不起陆家庄的人,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妹妹。他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为了那本册子,害了一百三十七条无辜的命。”
沈清秋说着,眼眶又红了。
“他说,如果来生有机会,他愿意做牛做马来偿还这笔血债。”
陆遥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吹起他青衫的下摆。
“来生的事,来生再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一世,我只要赵崇阳的命。”
惊蛰又至,春雷再响。
万松岭上的翠竹被春雨洗得碧绿透亮,山间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生姿。逍遥山庄的匾额在雨幕中愈发清晰,“逍遥山庄”四个字在雨水的冲刷下焕然一新,仿佛三十年前建庄时的模样。
陆遥站在师父的画像前,手中握着那本《归元经》的手稿。
三个月的时间,他将《幽冥真经》的精髓与《逍遥医典》的医理融会贯通,创出了一套前无古人的功法。这套功法以医术为根基,以毒功为利刃,二者相辅相成,既没有邪功的反噬之险,又能发挥出远超普通武功的威力。
他将这套功法命名为“归元经”,取其“万法归元、医武同源”之意。
“师父,弟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陆遥对着画像深深一拜,“医者治人,侠者治世。这两条路,弟子都会走下去。”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清秋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碗新熬的药汤。
“陆庄主,该喝药了。”
陆遥转过身,看着她。
三个月前,她还是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病患。三个月后的今天,她的伤已经好了大半,面色红润,气色好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水,依然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倔强。
“你也要喝。”陆遥接过药碗,分了一半给她,“你的毒还没清干净,再喝半个月,应该就能痊愈了。”
沈清秋接过半碗药,低头一饮而尽。
“苦吗?”陆遥问。
“苦。”沈清秋抬起头,嘴角沾着药汁,却笑得灿烂,“但你每次都会问我,每次我都会说苦。”
陆遥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窗外,惊蛰的雷声轰隆作响,震得窗棂嗡嗡有声。
那雷声从万松岭上一路滚过,越过千山万水,传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镇武司。
赵崇阳站在高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手中的茶杯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逍遥山庄……”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陆遥……逍遥神医……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将茶杯扔在地上,瓷片四溅。
“来人!”
“属下在!”一个黑衣人跪在门外。
“传令下去,调集镇武司所有高手,随我前往凉州。”赵崇阳的声音冰冷刺骨,“十年了,该做个了断了。”
黑衣人应声而去。
赵崇阳站在窗前,望着凉州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他不知道的是,在万松岭上,有一个青年也正望着京城的方向,手中银针在指尖轻轻旋转,散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芒。
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都握紧了手中的刀。
惊蛰的雷声还未停歇,新的惊雷已经在酝酿之中。
而这,只是开始。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