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已有七日。
青州镇武司衙门外的石狮被积雪覆了半截,檐角冰凌在风中发出细碎的脆响。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冷风卷着雪花涌入堂内。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旧的长剑,剑鞘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沈渊摘下斗笠,抖落肩头的积雪,抬眼看向堂中端坐的中年官员。
“沈渊,前镇武司执事,见过顾大人。”
镇武司指挥使顾长风放下手中的案卷,仔细打量了来人片刻。
“你便是三年前在雁门关一战中失踪的那个沈渊?”
“是。”
“那一战,镇武司折损三十七人,你是唯一活着回来的。”顾长风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目光投向院中漫天飞舞的雪花,“你回来的正是时候。三年前雁门关惨案,朝廷重审了。”
沈渊瞳孔微缩。
三年前——那场血与火的夜晚,火光冲天,刀剑相交,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浸透了雁门关的青石板。
“顾大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该问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谁策划了什么。”顾长风转过身,从袖中抽出一封密函,递到沈渊面前,“看看这个。”
沈渊接过密函,拆开封蜡,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铁画银钩,每一笔都透着森然的杀意——那是幽冥阁大长老赵无咎的亲笔手书。
密函中详细记载了三年前雁门关之役的全部部署。每一个节点的进攻时间,每一处关防的薄弱之处,甚至镇武司巡夜换岗的规律,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封信……”沈渊的手微微发抖。
“是从赵无咎的密室中搜出来的。”顾长风沉声道,“朝廷对幽冥阁发动总攻,攻破其总舵后,搜出了大量往来密函。你们雁门关那一战,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沈渊将密函攥紧,指节发白。
三年来,他夜不能寐,常常在梦中惊醒,耳边回响着兄弟们临死前的惨呼和求援声。
他一直以为是镇武司内部出了问题,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行动路线和部署就已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
“是谁泄露的?”沈渊抬起头,眼中迸射出寒意。
顾长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取出一本名册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字。
沈渊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的师兄,赵铮。
“不可能!”沈渊脱口而出,“赵师兄跟随师父二十年,怎么可能背叛镇武司?”
“赵铮原名赵无影,是赵无咎的养子。”顾长风一字一句地说,“十五年前被安插进镇武司,潜伏至今。你们的师父萧寒真人……也是被他害死的。”
沈渊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师父背对着他们站在院中,手中握着一封密信,一言不发。第二天,师父便毒发身亡。
临死前,师父只说了一句话:“小心身边的人。”
当时沈渊以为师父说的是幽冥阁的内应,如今看来,师父说的分明就是赵铮。
“赵铮现在在哪?”
“逃了。”顾长风说,“朝廷攻破幽冥阁总舵时,赵无咎自焚,赵铮却趁乱逃脱。据线报,他带着幽冥阁残部退入了西域,正在重组势力。”
沈渊将密函收入怀中,抱拳道:“顾大人,沈渊请求追缉赵铮,以慰三十七位兄弟在天之灵。”
顾长风盯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
三日后,沈渊策马出了青州西门。
时值初春,塞外的风依旧寒冷刺骨。官道两旁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山脉连绵起伏,像是大地隆起的脊梁。
沈渊此行的第一站,是位于河西走廊的凉州。
据顾长风提供的线报,赵铮的踪迹最后一次被人发现,便是在凉州城外的千佛崖。
凉州是大夏王朝西陲重镇,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混杂其中。沈渊在城门口下了马,牵着马走入城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两侧。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两侧,茶馆、酒楼、客栈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沈渊在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前停下脚步,将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大步走了进去。
“客官,几位?”店小二迎上前来。
“一位,楼上靠窗的位置。”
小二引着沈渊上了二楼,在窗边一张空桌前落座。沈渊点了一壶酒和几个小菜,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街对面的布庄。
那是镇武司在凉州的暗桩所在。
酒菜上齐,沈渊刚举起酒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兄台,这杯酒不该自己独饮。”
沈渊回头,只见一个身穿墨绿长衫的青年男子站在身后,手中提着一壶酒,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腰间挂着一只造型奇特的短笛。
“你是何人?”
“在下楚风。”来人毫不客气地在沈渊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听说镇武司有个叫沈渊的人,在雁门关一战后消失三年,如今又突然出现。我寻思着,这位沈大侠应该会来凉州,于是在这醉仙楼守了三天,终于等到了。”
沈渊的手不动声色地搭上剑柄。
“别紧张。”楚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在下不是幽冥阁的人,也不是朝廷的人。我是个江湖散人,逍遥惯了。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我欠你们镇武司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的债,需要你这么大费周章?”
“三年前,你有一位同袍叫苏青,他在雁门关之战中牺牲了。”楚风放下酒杯,笑容敛去,“苏青是我的结拜兄弟。”
沈渊的手从剑柄上松开。
苏青,那是他最亲密的战友之一。三年前那晚,苏青为了掩护他撤退,独自断后,被幽冥阁的杀手围杀。
“他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楚风说,“‘找到沈渊,告诉他,赵铮有问题。’”
沈渊沉默良久,缓缓将杯中酒饮尽。
“赵铮现在在哪?”
“我查过了。”楚风压低声音,“他不在凉州城,而是在城外的千佛崖。”
“千佛崖?”
“千佛崖下有一座地宫,是幽冥阁在凉州的地下据点。”楚风说,“赵铮就在那里,而且……”他顿了顿,“他身边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谁?”
“苏晴。”
沈渊猛地抬头。
苏晴——苏青的妹妹,也是他在镇武司时的同袍。三年前,苏晴奉命潜入幽冥阁卧底,之后便再无音讯。镇武司上下都以为她已经牺牲了。
“她还活着?”
“活着,但……”楚风欲言又止,“你自己去看吧。”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
沈渊与楚风潜入千佛崖,攀援着岩壁上的石缝,悄无声息地靠近地宫入口。
千佛崖是河西走廊上一处险峻的悬崖,崖壁上凿有数百尊佛像,历经风雨侵蚀,已残破不堪。地宫的入口隐藏在三尊大佛之间的夹缝中,若非楚风提前探明,外人根本不可能发现。
沈渊运起内功,将呼吸压至几不可闻,贴着岩壁缓缓向入口移动。
他修炼的是“镇魔诀”,是镇武司密传的内功心法,以刚猛浑厚著称。经过三年苦修,他的“镇魔诀”已从入门突破至大成境界,内力如潮,一掌可碎碑裂石。
楚风则身形灵动,如壁虎般在岩壁上无声游走,转眼间便到了入口处。
地宫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幽深。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甬道照得影影绰绰。空气潮湿而冰冷,带着一股腐臭味,令人作呕。
沈渊拔剑出鞘,剑身在昏黄灯光下泛出冷冽的光。
他的剑长三尺七寸,剑身宽不过两指,剑脊上有一道血槽,是镇武司铸造师按照古法打造的利器。三年来,这把剑斩杀了多少幽冥阁的爪牙,他已记不清了。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刻着诡异的花纹。
楚风伸手贴在门上,闭目凝神,片刻后低声道:“门后有四个人。”
沈渊点了点头,内力灌注剑身,剑尖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轰——”
石门被一掌震开,沈渊身形如箭,直扑门后四人。
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过,两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咽喉已中剑,鲜血喷溅,扑倒在地。剩下的两人拔出刀扑上来,刀风凌厉,刀刀直取要害。
沈渊侧身避过一刀,手腕一翻,剑尖画出一道弧线,挑飞了第二柄刀,紧接着反手一剑,剑尖没入那人胸膛。
第三人转身想逃,楚风的短笛已抵住他的后颈。
“别杀我,别杀我……”那人吓得跪倒在地。
“赵铮在哪?”沈渊剑尖抵住他的咽喉。
“在、在地宫最深处,大长老的密室……”
“苏晴呢?”
“也、也在那……”
话没说完,那人忽然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有毒?”楚风皱眉,俯身查看尸体,“他事先被人下了蛊毒,一旦开口供出赵铮的位置,蛊毒便会发作。”
“幽冥阁的手段,一如既往的歹毒。”沈渊收起剑,继续深入。
越往深处走,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出现了更多诡异的壁画——画中人物狰狞可怖,有的在相互厮杀,有的在跪拜着一个头戴王冠的人影。
那是幽冥阁供奉的“冥王”。
地宫最深处,是一间宽阔的石室。
石室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烛火摇曳,将室内映得明暗不定。
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石桌旁,正在缓缓斟酒。
沈渊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背影——赵铮。
“你来了。”赵铮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跟老友打招呼。
沈渊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赵师兄。”
赵铮缓缓转过身来。
他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已添白发,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审视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沈师弟,别来无恙。”
“师父是你害死的?”
“是。”赵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封密信是我放在师父书房里的,毒也是我下的。”
“为什么?”沈渊的声音发冷。
“因为我别无选择。”赵铮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幽冥阁收养了我,给了我一切。义父要我潜入镇武司,我就得潜入镇武司;义父要我做内应,我就得做内应。你以为我想吗?”
“你潜伏十五年,害死了多少同袍?”
“三十七人。”赵铮说,“雁门关一战,三十七人。我亲手杀的,三个。”
沈渊的剑尖微微抬起,指向赵铮。
“你的命,我要定了。”
“我知道。”赵铮笑了笑,“但我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现在就死。义父虽然死了,但幽冥阁还没有彻底覆灭。西域那边还有三处分舵,一百多名精锐弟子。”
“你要带他们东山再起?”
“不。”赵铮摇头,“我要解散他们。”
沈渊一愣。
“我已经受够了。”赵铮说,“十五年来,我杀的人够多了。我不想再杀下去。西域的三处分舵,我已经派人送去了解散令。”
“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这是事实。”赵铮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扔到沈渊脚下,“这是幽冥阁的阁主令牌。义父死前交给了我,我现在交给你。有了它,西域三处分舵的弟子都会听命于你。”
沈渊盯着地上的令牌,目光复杂。
“苏晴在哪?”
赵铮抬手拍了拍石桌。
石室左侧的墙壁上忽然开了一道暗门,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从暗门中走了出来。
苏晴。
三年不见,她清瘦了许多,但眉眼间依旧英气逼人。她的手中捧着一只檀木盒子,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渊。
“沈大哥。”
“苏晴……”沈渊的声音有些哽咽。
“三年来,我一直潜伏在幽冥阁,寻找赵铮的罪证。”苏晴说,“他说的都是真的。西域三处分舵确实已经解散了。”
沈渊接过檀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叠厚厚的信函——全是幽冥阁与朝廷内外勾结的罪证,其中涉及的官员名单,多达数十人。
“这些东西,足以让朝中那些与幽冥阁勾结的蛀虫付出代价。”苏晴说。
沈渊合上盒子,抬起头看向赵铮。
“你的命,还是要还的。”
赵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腹部。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石室中回响。
赵铮缓缓跪倒在地,鲜血从伤口中汩汩流出,将石砖染成深红。
“替我……照顾好……苏晴……”他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指了指苏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渊站在千佛崖上,看着远处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驱散了漫漫长夜留下的阴霾。
他的手中攥着那只檀木盒子,里面装的是赵铮用生命换来的罪证。
“沈大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晴站在他身后,晨风吹起她的长发。
“回京,将这些罪证呈交朝廷。”沈渊说,“让那些与幽冥阁勾结的蛀虫付出代价。”
“然后呢?”
“然后……”沈渊回头看了一眼千佛崖的地宫入口,“我要重建镇武司在凉州的分舵,守护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楚风倚在一棵古松旁,笑道:“算我一个。苏青是我兄弟,他的遗志,我来继承。”
苏晴微微一笑,眼中泛起泪光。
“三年前,我以为我们输了。”她说,“雁门关那一战,死了那么多人,我以为镇武司再也站不起来了。但现在……”
“现在站起来了。”沈渊握住剑柄,“不只是镇武司,还有整个江湖的正道。幽冥阁虽然被剿灭了,但还有更多邪派势力蠢蠢欲动。我们这些人,就是挡住他们的第一道防线。”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沈渊说,“师父教我的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晨光中,三人的身影渐渐被金色的光芒吞没。
远处,凉州城内的百姓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炊烟袅袅升起,孩童们的嬉笑声从城中传出,传到了千佛崖上,传到了沈渊的耳中。
那是最平凡的声音,也是最动人的声音。
沈渊知道,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本卷终)
下期预告:罪证呈交朝廷,一场朝堂风暴即将席卷京城。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绝不会坐以待毙。江湖的恩怨,朝廷的权谋,沈渊又将如何应对?且看下卷——《风波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