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玉冠束发的年轻公子负手立在名剑阁廊下,神色冷漠。江湖传言,此人专在夜深人静之时出入世家闺阁、门派禁地,从不伤人,却专盗——玉。武林中人皆不知这窃玉公子究竟是何来历,更不知他那神出鬼没的身法出自何门何派。直到有一天,五岳盟联手设局,将此人围困在蜀中青阳镇一座小小酒楼之中,二十柄利剑直指咽喉,他终于道出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的话:“你们要找的窃玉贼不是我,是幽冥阁的人,他们的目的也不是玉——是镇武司秘库里的东西。”
一、夜雨青阳镇
四月的雨落在蜀道上,湿了归人的衣衫,也湿了路人的脚步。
青阳镇不大,只有一条长街,街西头有座酒楼,叫“醉仙楼”。这名字取得俗气,但在蜀中这一带,醉仙楼的酒却是一等一的好。尤其每年清明前后,店家自酿的竹叶青开封,那股清冽的酒香能飘出三里地去。
今夜醉仙楼里没有客人。
不是没有客人想来,而是客人想来也进不来。
楼外的长街上,八条黑色的人影分立各处,占据了所有能出入的要道。楼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人,青衫皂靴,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长剑,剑鞘上镌刻着五座山峰的纹路——那是五岳盟的信物。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颌下三缕长须修剪得齐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江湖中人。他叫顾清扬,五岳盟蜀中分舵的舵主,一身沧浪剑法在西南六省排得上号。
他站在这里,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雨丝打在脸上,他纹丝不动。
身后的酒楼里亮着灯,烛光从窗棂间透出来,映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漾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屋内没有人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但顾清扬知道,他就在里面。
那个人,江湖上送了他一个绰号——窃玉公子。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有人见过他的脸,甚至连他的武功路数,江湖上也没人能说清楚。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但凡他看中的玉,就没有盗不到的。金陵沈家的和田玉璧,姑苏慕容氏的祖传玉佩,甚至是皇宫内苑里镶在龙椅扶手上的羊脂玉珠——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此人从不伤人,从不留痕,来去如风。
五岳盟悬赏追缉了大半年,毫无头绪。直到十天前,有人在青阳镇外看到一袭白衣飘然入镇,腰间别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碧玉。那人认出那正是姑苏慕容氏失窃的玉佩,于是快马传信,一昼夜之间,五岳盟在蜀中的高手尽数集结于此。
二十柄利剑,封锁了醉仙楼每一个可以离开的角落。
顾清扬缓缓抬手,抚上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一定,他终于迈步,踏上楼梯。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一楼的堂屋里空荡荡的,桌椅码得整整齐齐,掌柜和伙计都不见了——许是提前跑掉了,许是被人支走了。楼梯口处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顾清扬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那是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对方的目光不重,不冷,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住了他每一寸肌肤。
“公子既然在此,何不现身一见?”顾清扬沉声道。
雨声很大,但他的话清晰地在堂屋里回荡。
沉默。
楼梯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是雨滴落在竹叶上,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从容。
“顾舵主好胆魄,孤身一人便敢上来。外面那二十柄剑,就这般让你放心?”
顾清扬瞳孔微缩。他的确不是一个人上来的——但楼下的那些高手,在对方的口中,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他没有接话,而是缓缓拔出长剑。
剑锋出鞘的刹那,一道寒光撕裂了昏暗的灯光。顾清扬左脚一点,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射二楼。他身形极快,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尖指向楼梯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那道门在他冲上二楼的前一刻,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白衣胜雪,玉冠束发。
那张脸极为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暗夜里两颗被雨洗过的星子。
他的腰间别着一块碧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慕容氏失窃的那块。
顾清扬的剑势没有停。一剑直刺对方咽喉——这不是试探,是杀招。他知道面前这个人能在江湖上掀起这么大的风浪,绝不可能被轻易拿下。所以他第一剑便用上了七成功力,剑锋破空,发出尖啸。
白衣公子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就是这么一歪,剑锋擦着他的耳廓掠了过去,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碰到。顾清扬来不及变招,对方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剑身。
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剑脊。
就像捏住一根筷子。
顾清扬浑身一震。他只觉得一股柔韧的力道从剑身上传来,如同潮水般绵绵不绝,将他的内劲尽数化去。他试图抽剑,剑纹丝不动。他试图变招,对方另一只手已经点上了他的腕脉。
顾清扬的手腕一麻,长剑脱手。
白衣公子握住剑柄,看了看剑锋,笑道:“沧浪剑法以柔克刚,讲究的是借力打力。顾舵主这一剑,倒是用出了七分刚猛,可惜把那三分柔劲给丢了。”
他将长剑抛还。
顾清扬接住剑,后退三步,额上已有冷汗渗出。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白衣公子背过身去,走到窗边。雨丝从敞开的窗棂里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衣袂。
“窃玉公子。”他说。
“我在问你的真名!”
“这世上想知道我真名的人很多,但知道后还能活着的人很少。顾舵主,你确定你要听?”
顾清扬沉默了。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站住!”
紧接着是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打芭蕉。顾清扬脸色骤变,他听得出那是五岳盟的剑阵被冲乱的声音——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
白衣公子眉头微皱,看向窗外。
长街之上,十余条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雨幕中浮现,直扑醉仙楼而来。为首那人身着黑色劲装,面覆半张青铜鬼面,只露出下半张脸。那张脸上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手中握着一柄弯刀,刀身漆黑如墨,在雨中反射不出一丝光泽。
“幽冥阁?”顾清扬失声道。
白衣公子的神情终于变了。
“五岳盟的人全部撤走,”他忽然沉声道,“越快越好。”
顾清扬愕然看向他。
“你……”
“他们要的不是我,”白衣公子眼中掠过一道冷芒,“他们要的是你们设的局,要的是五岳盟放在镇上的那批东西。”
“什么东西?”
“镇武司秘库的钥匙。”白衣公子一字一顿,“那东西一直藏在青阳镇的暗桩里,你们五岳盟今晚倾巢出动来围我,以为幽冥阁会不知道?”
顾清扬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终于明白了——他们被设计了。有人在背后推动一切,把五岳盟的高手引到醉仙楼,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青阳镇地下的秘库。
而那把钥匙一旦落入幽冥阁之手,镇武司在全国的暗桩网络都将暴露无遗。
“快去,”白衣公子已经掠出了窗户,“这里交给我。”
他身形飘落,白衣在雨中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
青铜鬼面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雨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窃玉公子,”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久仰了。”
“幽冥阁右使,石九幽。”白衣公子负手而立,“我倒是没想到,以你的身份,居然会亲自来这种小地方。”
“为了那把钥匙,值得。”
弯刀出鞘。
雨夜里响起一声清啸,刀光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雨幕,直劈向白衣公子的面门。
白衣公子脚下一点,身形横移三尺,那弯刀擦着他的肩头劈空,刀气却在他身后的青石墙上切出一道深达寸余的裂痕。
“好刀法。”
“好身法。”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从街角传来:“石九幽,你的人已经被我拦下了!”
一个青衣女子从雨中走来,长发湿透,贴在脸颊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手中提着一柄青锋长剑,剑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石九幽的瞳孔微缩:“墨家遗脉?”
“秋韵。”青衣女子走到白衣公子身侧,“我来还你一块玉。”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碧玉,正是慕容氏失窃的那块。
白衣公子接过玉,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偷走的?”
“刚才你打架的时候。”
“……”
石九幽冷冷看着两人,忽然收刀。
“有意思,”他说,“窃玉公子,墨家秋韵。这笔账,幽冥阁记下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后掠,如同一缕黑烟消失在雨幕之中。
那些幽冥阁的黑衣人也跟着退去,转眼间便消失在青阳镇外的夜色里。
雨还在下。
顾清扬从醉仙楼里走出来,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满脸复杂之色。
“你们……”
“顾舵主,”白衣公子打断了他,“那块碧玉我已经还给慕容氏了,你不用再追。至于今晚的事,告诉你们盟主,幽冥阁背后还有人在操纵,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镇武司的钥匙——而是整个五岳盟。”
顾清扬怔住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衣公子没有回答。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白玉,递给秋韵。
“这块玉给你,就当谢你今天帮我。”
秋韵接过玉,看了看,忽然皱起眉头:“这不是普通的玉。”
“当然不是,”白衣公子转身走进雨中,“这是镇武司秘库的钥匙。”
他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回荡。
“替我保管好它,别让人偷走。”
秋韵怔怔地握着那块温润的白玉,雨水顺着她的手腕滴落。身边顾清扬还愣在原地,雨声越来越大,街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面。
“他真的……是窃玉公子?”
“他是,”秋韵低头看着手中那块玉,烛光从醉仙楼的窗棂间映来,照得玉面上隐隐浮现出一道龙凤交缠的纹路,“但他窃的,从来都不是玉。”
顾清扬不解地皱眉。
秋韵将玉收入怀中,望向雨幕中那片已经模糊的白影:“他窃的,是这江湖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阴谋、秘辛、能让人覆灭的真相。”
风卷着雨扑过来,秋韵转身离去。
青阳镇的夜还很长,但这场雨,快要停了。
二、醉仙楼外
长街尽头,白衣公子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消失了。雨丝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跟了我半条街了,还不出来?”
巷口的阴影里,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柄匕首,年纪不大,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
“公……公子,”少年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想拜您为师。”
白衣公子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小可……小可叫沈笑。”
“沈笑,你怎么找到我的?”
少年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偷了秋韵姑娘的钱袋,她追了我三条街,然后您就来了……我就想着,能让秋韵姑娘追着跑的人,一定很厉害。”
白衣公子盯着他看了半晌。
少年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对方说了一句让他目瞪口呆的话。
“你偷了秋韵的钱袋?那你也是窃玉高手了。”
“啊?”
“不过她那个人有个毛病——她的钱袋从来不装钱,装的是迷烟。”
少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钱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包细碎的白色粉末。粉末已经散了大半,刚才一路跑的时候沾了他一身。
“完了完了完了……”少年脸色发白,“那姑娘刚才给我下毒了?”
白衣公子摇头:“不是毒,是追踪粉。无色无味,沾上之后三天散不掉。你身上有这味道,不管跑到哪里,她都能找到你。”
少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公子救我!”
“我为什么要救你?”
“因为……因为我也想当窃玉公子!”
白衣公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在醉仙楼里的不一样——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真切的玩味。
“窃玉公子这个名头,你觉得是好事?”
少年愣住了。
“江湖上的人提起窃玉公子,十个里有九个想杀我。你以为我每天过得轻松?”
“可……可您能盗天下玉,出入世家如入无人之境,那是何等的潇洒!”
白衣公子沉默了片刻。
雨滴打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沈笑,”他说,“你知道‘窃玉’这两个字,最早是怎么来的吗?”
少年摇头。
“西汉时候,有个叫司马相如的才子,看上了一个叫卓文君的寡妇。他不循礼法,不拜媒妁,连夜带着她私奔。后人便把这事叫‘窃玉’。”
“啊?”
“风流韵事,听起来很浪漫吧?”白衣公子的语气忽然冷了下去,“但江湖上的人叫我窃玉公子,不是因为我会偷人,是因为我偷过一件不该偷的东西。”
“什么东西?”
白衣公子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通体漆黑、隐隐泛着紫光的玉佩。那玉佩不大,只有拇指大小,但上面雕刻的纹路极为繁复,像是一张微缩的地图。
少年瞪大了眼睛。
“这是……?”
“幽冥阁的阁主信物,我三年前从幽冥阁总坛里偷出来的。”
少年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幽冥阁?”他压低了声音,“那个江湖上谈之色变的邪派?您……您偷了他们的阁主信物?”
“没有这东西,石九幽就不会来青阳镇,幽冥阁的人就不会倾巢而出,五岳盟也不会被我引到这里来。”
少年忽然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等等——您说……您把石九幽引到青阳镇,是为了让五岳盟的人来抓您?”
白衣公子将那块黑玉收回怀中。
“五岳盟抓我是假,调虎离山是真。石九幽以为他算计了五岳盟,五岳盟以为他们算计了幽冥阁。但他们都不知道——这两边的人,都是被同一个人引到这里来的。”
少年呆呆地看着他:“谁?”
白衣公子转过身去,衣袂在雨中翻飞。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公子?”少年追了一步,“到底是谁?”
白衣公子的声音从雨中飘来,低沉而平静,像是一柄收鞘的利剑。
“一个月后,你来金陵镇武司总衙找我。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一切。”
马蹄声已至。
一匹雪白的骏马停在白衣公子身侧,马上的骑士黑衣黑甲,腰间悬着一面铜牌——那是镇武司总捕的令牌。
“公子,盟里已经安排好了。”
“走吧。”
白衣公子翻身上马,勒缰回望,看了一眼还站在巷口的少年。
“沈笑,”他说,“江湖上没有人是生来就该当窃玉公子的。但如果你真想学,记住一句话——”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在给他的话作注。
“窃玉易,窃心难。这世上最难偷的,从来不是玉。”
骏马长嘶,踏破雨幕,绝尘而去。
少年站在巷口,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攥紧了拳头,喃喃自语。
“窃玉易,窃心难……”
风更急了,雨更大了。
青阳镇的长街上,那二十柄长剑已经被撤走。醉仙楼的灯也灭了,整条街只剩下雨水敲打青石板的声音。
天亮之前,这座蜀中小镇会恢复它往日的平静。而江湖上关于“窃玉公子”的传说,又添了一笔新的谈资。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知道——那个白衣胜雪的年轻人,他的刀锋,从来指向的不是玉,而是这浑浊世间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