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了落雁坡的乱石与枯草。
林逸风单膝跪在血泊之中,右手死死握着那柄已卷刃的长剑,左手捂着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将青灰色的衣袍浸成黑色。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搅动。
对面三丈之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墨绿色长袍,袍角绣着幽冥阁独有的鬼面兰花纹,面容阴鸷,眼窝深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手中握着一柄奇怪的兵器——似刀非刀,似钩非钩,刃身泛着幽蓝色的寒光,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林逸风,你还要挣扎到何时?”那人声音沙哑,像是指甲划过石板,“交出《天衍剑诀》的最后一式,我赵寒可以饶你一命。否则……”
他脚边躺着一具尸体,那是林逸风的师弟,今年才十九岁,入门不过三年。此刻那双年轻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惊恐与不甘。
林逸风咬着牙,目光从师弟的尸体上扫过,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眼眶。但他没有冲动。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内伤太重,丹田里的真气已经近乎枯竭,若再强行运功,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暴毙。
可他更知道,赵寒不会给他活路。
幽冥阁的人,向来言而无信。
“楚风那小子已经被我的人困在青石涧,苏晴姑娘嘛……”赵寒舔了舔嘴唇,“她现在应该正在享受我手下兄弟们的‘款待’。”
林逸风瞳孔骤缩。
“你撒谎。”
“是吗?”赵寒从袖中掏出一只玉簪,在指尖转了转,“那你认得这个吗?”
那是苏晴的簪子。白玉质地,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瓣间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发香。林逸风当然认得,这簪子还是他去年在姑苏城花了三个月帮人押镖攒下的银子买的。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握得更紧了,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把剑诀交出来,我让你死得体面些。”赵寒收起玉簪,语气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林逸风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在发抖,小腿的肌肉因为失血过多而痉挛,但他还是站了起来。站直了身体,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寒。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林逸风?”
赵寒眉头微皱,不明白这个将死之人为何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师父说,他希望我这一生,逸如清风,不被世俗所困。”林逸风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可他老人家不知道,我这人天生就不安分。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那我也得死得像一阵风——谁也抓不住,谁也挡不住。”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冲向赵寒,而是反手一剑,斩向身后那块三丈高的巨石。
剑光如匹练,在暮色中炸开一道刺目的白芒。巨石从中间裂开,碎石飞溅,灰尘弥漫。而在碎石落下的瞬间,林逸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赵寒脸色一变,脚下连点,身形暴退。但他退得快,那道剑光来得更快。
一道、两道、三道……无数道剑气从灰尘中激射而出,每一道都精准地封住了他的退路。赵寒挥动手中的鬼面钩,格挡、闪避、再格挡,却还是被一道剑气擦过肩膀,划开一道血口。
“你……”赵寒捂着肩膀,满脸不可置信,“你还有余力?”
灰尘散去,林逸风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手中的长剑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流转——那不是真气,而是剑意。
“你以为我这些年,只练了《天衍剑诀》?”林逸风轻笑一声,“我七岁入门,十五年寒暑,每日挥剑三千次。剑诀只是招式,真正的剑,在我心里。”
赵寒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油尽灯枯的年轻人,居然还能爆发出这样的战力。
“好,很好。”赵寒点了点头,从腰间又抽出一柄短刃,双钩在手,气势陡然一变,“那我也不必再留手了。”
他的身影突然模糊起来,像是一团墨迹在水中晕开。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林逸风身侧,双钩交错,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斩下。
林逸风侧身,长剑横挡。
“铛——”
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林逸风被这一击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他没有停,脚下一点,不退反进,长剑如灵蛇出洞,直刺赵寒咽喉。
赵寒双钩交错格挡,顺势一绞,想要锁住林逸风的剑。但林逸风的剑像是泥鳅一样滑溜,在双钩之间一转一绕,居然从侧面刺向赵寒的肋下。
赵寒不得不后退。
他退了,林逸风就进。
剑光如潮水,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快,越来越密。赵寒只觉得眼前全是剑影,上下左右,无处不在。他拼尽全力格挡,却发现自己每挡一剑,下一剑就更快一分,更刁钻一分。
这不是真气的问题,这是境界的问题。
“不可能!”赵寒嘶吼着,双钩猛地向外一撑,强行震开林逸风的剑,自己也踉跄后退,“你的剑意……怎么可能这么强?!”
林逸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赵寒,看向远处青石涧的方向。
那里,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是信号。
赵寒也看到了那道火光,脸色骤然大变。
“你的人没了。”林逸风淡淡地说,“楚风虽然武功不如你,但他布的机关,你那几个手下还破不了。至于苏晴……你应该听说过,她师父是谁。”
赵寒的瞳孔猛地一缩。苏晴的师父,是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碧落仙子”,一手碧落剑法出神入化,连五岳盟主都要礼让三分。苏晴跟在她身边八年,就算只学了三分本事,也不是几个普通杀手能对付的。
“你从一开始就在拖时间?”赵寒咬牙问道。
林逸风没有否认。
他从落雁坡一路逃到这里,故意选了这条路线,让楚风有机会在青石涧设伏。而他自己,则在这里拖住赵寒,给楚风争取时间。至于受伤、被压制、油尽灯枯……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演出来的。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赵寒冷笑一声,将双钩交叉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身上开始冒出黑气,那些黑气像是有生命一样,缠绕着他的双臂,顺着双钩蔓延。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林逸风甚至能听到脚下枯草结霜的声音。
这是幽冥阁的禁术——幽冥鬼气。
修炼此术的人,需要用活人的精血喂养体内的鬼气,练得越深,杀的人就越多。赵寒身上的鬼气如此浓烈,死在他手上的人,至少上百。
林逸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风声、虫鸣、远处的火光、赵寒的嘶吼……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了。黑暗中,只剩下一柄剑。
不是他手中的剑,而是他心里的剑。
十五年,每日挥剑三千次。不是为了练招式,而是为了把剑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逸风,你知道为什么《天衍剑诀》最后一式叫‘归元’吗?”
“因为天衍五十,遁去其一。那遁去的一,就是人心。剑法有尽,人心无穷。当你忘掉所有招式的时候,你才真正学会了最后一式。”
林逸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剑光,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清澈得像秋天的天空。
赵寒的鬼气已经凝聚到了极致,整个人被黑雾包裹,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露在外面。他嘶吼一声,双钩带着漫天的黑气劈下,声势惊人,连地上的石头都被气劲震得碎裂。
林逸风抬手,刺出一剑。
很慢。
慢到赵寒甚至能看到剑尖在空中划过的轨迹,慢到他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该从哪里格挡,慢到他不明白这一剑凭什么能挡住自己的鬼气。
可就是这么慢的一剑,却让他无处可躲。
他格挡,剑尖就绕过他的双钩。他后退,剑尖就追着他的咽喉。他侧身,剑尖就跟着他偏转。那一剑像是长了眼睛,又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不管他怎么动,都躲不开。
“噗——”
剑尖刺入咽喉,半寸。
只半寸。
赵寒的身体僵住了,双钩停在半空中,黑气像退潮一样散去。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刺入咽喉的剑尖,又抬头看向林逸风。
“这……是什么剑法?”
“归元。”
林逸风抽剑,后退。
赵寒的咽喉喷出一道血线,他踉跄了两步,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咕噜声。他直直地倒了下去,砸在碎石上,溅起一片灰尘。
远处,两道身影正快速赶来。
前面那个身形矫健,手中提着一柄弯刀,正是楚风。后面跟着一个白衣女子,衣袂飘飘,正是苏晴。两人身上都带着伤,但精神尚好,显然赵寒的那些手下已经解决了。
“师兄!”楚风远远地喊道,“你没事吧?”
林逸风摇了摇头,将长剑插回鞘中,看着赵寒的尸体,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出师门时,师父送他到山门口,说了最后一句话:“逸风,江湖路远,记住你的名字。”
逸如清风。
不为世俗所困,不为仇恨所缚,不为杀戮所迷。
他蹲下身,从赵寒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子,在衣襟上擦了擦血迹,然后起身,走向苏晴。
“物归原主。”
苏晴接过簪子,看着簪头上残留的血迹,眼眶微红,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将簪子插回发间,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林逸风的手。
楚风识趣地转过身,假装在研究赵寒的兵器。
“接下来怎么办?”苏晴问。
林逸风抬头看向远处,夜幕已经降临,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群山在暮色中化作黑色的剪影,层层叠叠,像是一道道沉默的屏障。
“回师门。”林逸风说,“师父留下的东西,还在后山的密室里。赵寒能找到我,说明幽冥阁已经知道了那个秘密。我不能让它落在他们手里。”
“是什么秘密?”楚风忍不住回头问。
林逸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秽土转生之术。”
楚风和苏晴同时变了脸色。
秽土转生,那是江湖中流传了百年的禁忌之术。传说此术可以召唤已故之人的灵魂,将其封入活人体内,让死者重现人间。有人说这是邪术,有人说这是仙法,但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
直到现在。
“师父临终前告诉我,秽土转生之术并非传说,它真实存在,而且就藏在我们师门的后山密室里。”林逸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湖面,“他还说,百年前那位被称为‘剑神’的独孤无败,就是被此术召唤回来的。”
“剑神独孤无败?”楚风倒吸一口凉气,“那位一剑破万军,一人敌一国的独孤无败?”
“是他。”
“可是……可是他不是已经死了百年了吗?”
“所以,才叫秽土转生。”
林逸风转过身,看向北方。那里是师门的方向,也是幽冥阁正在觊觎的方向。
“走吧。”他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落雁坡上的一片狼藉。赵寒的尸体还躺在碎石间,睁着眼睛,望着满天星斗。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而在千里之外的幽冥阁总坛,地宫深处,一盏青铜灯忽然灭了。
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赵寒死了。”
沉默。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也更冷:“秽土转生之术的下落,查到了吗?”
“查到了。在青城山,天剑宗旧址。”
“那就派人去。”
“派谁?”
年轻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吐出两个字:“我去。”
青铜灯重新亮起,火光摇曳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他的眼神,却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冷漠。
他伸出手,按在青铜灯上,火光在他指尖跳动,映出一枚古朴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两个字——
归元。
百年前,剑神独孤无败的戒指,为什么会戴在他的手上?
这个答案,或许只有秽土转生之术才能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