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二年,秋。
镇武司大狱深处,火把摇曳,把砖墙上的血迹照得忽明忽暗。
第十一层,死囚区尽头的单人牢房。铁栅后蜷着一个少年,蓬头垢面,衣襟上一道巴掌长的刀口还往外渗着血水。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几只灰鼠在暗处窸窸窣窣地爬动。
少年叫顾寒,镇武司狱卒,十八岁,去年武试时是同期第一,如今却是这十一层大狱里最低贱的存在。
没有人在意他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就像没有人会在意一条死狗。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双黑底金纹的官靴停在铁栅外。
顾寒没有抬头。他认得这双靴——镇武司副指挥使赵淮山,曾经教过他刀法的恩师,也是把他亲手扔进这间牢房的人。
“想清楚了没有?”赵淮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写下供词,认了盗取档案的罪名,发配沧州军前效力,五年后还能回来。”
顾寒微微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唯独那双眼睛——幽暗、冷冽,像两口枯井下藏着暗流。
“我什么都没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赵大人亲自带队搜过我的住处,翻了三遍,什么也没搜到。”
赵淮山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搜不搜得到的问题。”他说,语气忽然沉下去,带着一种诡异的耐心,“顾寒,你在十一层关了七天,没吃没喝,还想不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司里需要一个背锅的人,而你是最合适的那一个。懂了吗?”
“懂。”顾寒说。
赵淮山一怔。
“所以我更不能认。”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大人教过我的——刀可以断,脊梁不能弯。这句话,是大人第一天教我刀法时说的。大人还记得吗?”
赵淮山的脸色变了。
铁栅外传来一阵压抑的脚步声,更多的官靴聚拢过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淮山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火把被撤走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整个牢房吞没。
顾寒闭上眼睛。
他并不意外。
三天前他就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不是因为他真的犯了事,而是因为他撞见了一件不该撞见的事——镇武司副指挥使赵淮山私下与幽冥阁的使者会面,而他恰好在那个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幽冥阁,江湖邪派之首,与朝廷镇武司素来水火不容。
镇武司的大牢里关着多少幽冥阁的高手,幽冥阁手上又沾着多少镇武司兄弟的血——这笔账,整个江湖都算不清。
可赵淮山偏偏在跟他们做交易。
这世上最要命的事情,不是你知道了秘密。而是你知道得太少,不够让你占据主动;知道得又太多,足够让你被灭口。
顾寒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寒意。
七日水米未进。
丹田里空空荡荡,经脉中连一丝真气都提不起来。他甚至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知道,撑不过今晚了。
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从地底深处传来,缓慢、沉重,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
顾寒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像是一颗埋藏在冻土之下的种子,在他生命力即将耗尽的最后一刻,终于破壳而出。
一开始很微弱,几乎像是幻觉。一缕温热的真气从丹田底部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动,每经过一个穴位,就壮大一分。
顾寒下意识地运转心法,却发现这并非他所学的任何一种内功。
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真气。
浑厚、霸道、狂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它不像真气,更像是一头被封印了千万年的巨兽正在挣脱枷锁。
真气所过之处,经脉中堵塞的淤血被瞬间冲开,撕裂的肌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八亿四千万个微小的颗粒,每一个都在微微震颤,仿佛在响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从未见过的口诀:
“以气引神,以神成象。举手投足,巨象之力。人之一身,八亿四千万微粒组成,若每一微小颗粒都苏醒潜力,皆是巨象之力,全部苏醒,媲美神象……”
顾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神象镇狱劲!
他曾在镇武司的绝密档案中见过这个名字。那是镇武司先代镇抚使从西域古寺中带回的残缺功法,据说修炼至大成,可引动远古巨象之力,撕天裂地,无人能挡。但也因为修炼条件极为苛刻,数百年来无人能够修成,早已被束之高阁,尘封多年。
他并没有修炼过这本功法。
他甚至只见过一次那本泛黄的秘籍,随手翻了几页便放下了。
可是此刻,那些文字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体内的真气越来越浓烈。
丹田中央,一团暗红色的漩涡开始缓慢旋转。漩涡越转越快,将周围的天地元气疯狂地吸扯进来,仿佛一个永无止境的深渊。
顾寒的身体开始发烫。
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从丹田向四肢蔓延,像是古老图腾的铭文。每一道纹路所过之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肌肉纤维重新排列组合,变得更为致密紧实。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八亿四千万个微粒,正在一颗一颗地苏醒。
每一颗微粒苏醒时,都有一头远古巨象之力灌入他的经脉。
一头巨象之力。
两头。
四头。
八头。
数字在疯涨。
牢房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纹从顾寒身下向四面八方蔓延,砖石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空气中的温度急剧升高,像是有一座无形的熔炉正在燃烧。
铁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得嗡嗡作响,锈迹簌簌落下。
“什么人?!”
牢房外的守卫被惊动了。
火把重新亮起,脚步声急促地逼近。两名守卫举着刀,站在铁栅前朝里张望,火光照见了牢房中央的顾寒。
两人同时愣住了。
少年盘膝而坐,浑身上下被一层暗金色的光芒包裹,像是燃烧的火焰。他的双眼紧闭,眉宇之间隐隐浮现出一头远古巨象的虚影——长鼻卷天,四蹄踏地,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这是什么怪物?”一个守卫声音发颤。
“快去报告赵大人!”另一个守卫转身就跑。
顾寒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疯狂运转的真气之中。
丹田里的漩涡已经凝聚成一尊暗红色的熔炉,炉口吞吐着赤金色的火焰,将吞噬而来的天地元气炼化成最纯粹的生命精华,注入四肢百骸。
地狱熔炉——神象镇狱劲修炼至小成的标志。
此炉一成,便可炼化一切、吞噬一切。可大量掠夺生命精华、天地元气,甚至日月精华、星辰之力,种种精华通过熔炉熔炼,化为自己的生命本源。-1
七日未进食的身体在这源源不断的生命精华滋养下,迅速恢复生机。
他睁开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而是像一头沉睡的凶兽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在黑暗中亮得刺目。
铁栅外,赵淮山已经赶到。
他没有带其他人。只身一人站在牢房门口,目光死死盯着顾寒,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你修炼了什么?”赵淮山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震惊。
顾寒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十指微微弯曲,指尖隐隐有暗金色的真气流转。
“大人教过我。”顾寒说,“镇武司的狱卒,进了牢房,就只能躺着出去。”
赵淮山冷笑一声,手按上了刀柄。
他的刀,是镇武司的名刀“断念”,三尺青锋,削铁如泥。他的刀法,更是镇武司十三太保刀中的绝学,曾经一刀斩杀幽冥阁三大护法,名震江湖。
“你以为凭一门邪功就能从十一层大狱里走出去?”赵淮山拔刀出鞘,刀锋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寒芒,“天真。”
他踏步向前,身形如鬼魅般穿过铁栅的缝隙——以他的内力修为,区区铁栅根本拦不住他。
断念刀劈下,带着凌厉的刀气,直取顾寒咽喉。
这一刀,没有留任何余地。
顾寒抬手。
他的手势很简单——五指张开,掌心向前,像是推门。
但就是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整个牢房的地面猛地一震。
一头远古巨象的虚影从顾寒身后浮现,长鼻甩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断念刀的刀锋停在了距离顾寒掌心三寸的地方,再也劈不下去。
赵淮山的手臂在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握刀的手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反震,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顾寒的五指猛地合拢。
一股霸道无匹的力量从掌心爆发,将赵淮山整个人震飞出去。他的后背撞上牢房的砖墙,墙壁轰然碎裂,尘土飞扬中,赵淮山滚落在走廊里,狼狈不堪。
断念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寒弯腰捡起那把刀,看了看刀锋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瘦削、苍白,但那双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他提着刀走出牢房。
走廊两侧的囚犯们从铁栅后面探出头来,用恐惧的目光看着这个少年。他们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凶徒,有的杀人如麻,有的心狠手辣,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那头远古巨象的虚影依然悬浮在顾寒身后,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赵淮山挣扎着从碎石中爬起来,嘴角挂着血迹,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到底修炼了什么?!”
顾寒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神象镇狱劲。”他说,“镇武司档案馆里尘封的那本。”
赵淮山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当然知道那本功法。那是先代镇抚使从西域带回的,据说需要承受常人无法忍受的苦难才能修炼,数百年来无人成功。
而顾寒——一个被关押了七天、水米未进的狱卒——居然在牢房里修成了这门绝世神功。
“不可能。”赵淮山喃喃道,“七天不吃不喝,人早就废了……”
顾寒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赵淮山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大人不是说了吗?”少年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
他转身离去。
暗金色的真气在走廊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像一道燃烧的刀痕。
走廊尽头,是通往上一层的石阶。
石阶的尽头,是镇武司大狱的出口。
而出口的外面,是整个江湖。
石阶很长。
从十一层走到一层,要经过三百七十二级台阶。
顾寒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动,而是因为他在感受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
神象镇狱劲主张人体由无尽微粒组成,若是每一颗粒子修成神象之力,便可拥有撕天裂地、吼落星辰之能。-
而他如今苏醒的微粒,不过一百零八颗。
一百零八颗微粒苏醒,每一颗都蕴含一头远古巨象之力。一百零八头巨象之力加身,足以让他一拳打穿镇武司大狱的铁壁。
但顾寒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微粒苏醒。一千颗,一万颗,直至那八亿四千万颗微粒全部苏醒,那时才是真正的大成。
不过在走出这座大狱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镇武司大狱的地面上,灯火通明。
三更天刚过,值夜的狱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闲聊。没人注意到地下十一层的异常——那几声响动被他们当成了囚犯闹事,随便派了个人下去查看,那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老六怎么下去这么久?”一个狱卒叼着烟杆,眯着眼睛望向地牢入口。
“管他呢,十一层那几个死囚能翻出什么浪来。”另一个狱卒打了个哈欠,“等天亮换班,回去睡一觉才是正经。”
话音未落,地牢入口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穿着脏兮兮的囚衣,披散着头发,手里提着一把刀。
那把刀,狱卒们都认得——断念,赵淮山的佩刀。
“你……你是哪个牢房的犯人?!”
一个狱卒下意识地拔刀,刀还没出鞘,就看见那个少年身后的虚空中浮现出一头远古巨象。
象鼻甩动,卷起一阵狂风。
那个狱卒连人带刀被掀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其余狱卒吓得纷纷后退,没人敢上前。
顾寒没有理会他们。
他提着刀,穿过院子,走向镇武司的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身穿白衣,腰悬长剑,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女的身着劲装,身姿挺拔,长发束成马尾,腰间挂着两柄短刀,英气逼人。
“我说什么来着?”白衣男子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女人,“他肯定能自己走出来。”
女人没有搭理他,只是盯着顾寒看了几秒。
“你的样子变了。”她说。
顾寒认出了他们。
白衣男子叫楚风,镇武司同僚,三年前和他一起进的镇武司,是他的铁杆兄弟。
劲装女子叫苏晴,江南苏家的嫡女,也是镇武司的客卿,善使双刀,轻功卓绝。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顾寒问。
“等你。”楚风说,“你被关进去的当天,赵淮山就下令封锁了消息,对外说你畏罪潜逃。我和苏晴觉得不对,查了三天,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赵淮山跟幽冥阁的交易。”苏晴接过话头,声音清冷,“不只是一次简单的接触。他们之间有长期的合作——赵淮山利用镇武司的职权,帮幽冥阁打通了朝廷内部的关节,换取幽冥阁在江湖上的支持。”
顾寒的眼睛微微眯起。
“还有更离谱的。”楚风压低声音,“赵淮山的师父,你知道是谁吗?”
顾寒摇头。
“徐鹤年。”楚风说,“二十年前被五岳盟围剿的魔头,后来不知所踪。江湖上都说他死了,但没找到尸骨。我查到的线索指向一件事——徐鹤年没死,他就在幽冥阁,而且是幽冥阁的幕后掌舵人之一。”
顾寒沉默了。
赵淮山的师父如果是幽冥阁的人,那么赵淮山与幽冥阁的交易就不只是普通的利益勾结,而是早有预谋。
“所以赵淮山急着让我认罪,不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背锅。”顾寒缓缓说道,“而是因为我撞见了他和幽冥阁的会面,他怕我泄露出去。”
“没错。”苏晴点头,“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以你必须死。但他不能直接在镇武司里杀你,只能先让你认罪,再让你‘畏罪自杀’。”
“现在你从牢里走出来了,等于直接撕破脸。”楚风笑着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顾寒看了看手里的断念刀,又抬头望向远处镇武司衙门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赵淮山应该已经召集了人手,正在赶来。
“他跑不了。”顾寒说。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走向衙门。
镇武司衙门,正堂。
赵淮山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他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调集了镇武司的精锐——三十名狱卒、八名武师、四名高手,此刻全部聚集在正堂内外,严阵以待。
他不怕顾寒一个人。
他怕的是顾寒身上的那门功法。
神象镇狱劲——这个只在古籍中见过的名字,此刻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那个少年体内潜藏的恐怖力量,就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大人,他们来了。”一个武师快步走进来,低声道。
赵淮山猛地站起身。
正堂外,顾寒、楚风、苏晴三人并肩而立。
夜风猎猎,吹动三人的衣襟。
楚风拔剑出鞘,剑锋在月光下亮如秋水。苏晴双手反握短刀,刀背贴着前臂,身形微微下压,像是随时准备弹射而出的利箭。
顾寒站在最前面。
他的手里提着断念刀,刀尖微微下垂,刀刃上还沾着灰尘。
“赵淮山。”顾寒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给你一个机会——说出幽冥阁的计划,交出和徐鹤年的往来信件,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正堂内的武师们面面相觑。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对一个镇武司副指挥使说出这种话——听起来像是疯了。
但赵淮山的脸色却变了。
不是因为顾寒提到了徐鹤年的名字,而是因为他在顾寒身后的虚空中,又看到了那头远古巨象的虚影。
这一次,巨象比在牢房里时更大、更清晰。
它悬浮在顾寒身后三丈高的地方,四蹄踏着虚空,象鼻微微卷起,一双冰冷的眼睛俯视着正堂内的所有人。
“放箭!”赵淮山一声令下。
正堂两侧的屋顶上,十余名弓箭手同时松弦。
箭矢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地射来。
苏晴动了。
她的身形如同一缕青烟,在箭雨中穿梭闪避,双手短刀舞成一片光幕,将射向三人的箭矢一一格挡。楚风则持剑前冲,剑锋所过之处,箭矢纷纷断为两截。
但顾寒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箭矢射向自己。
箭矢距离他身前三尺时,空气忽然凝固了。一层暗金色的光罩凭空浮现,将所有箭矢挡在外面,像一面无形的墙壁。
诸神净土——神象镇狱劲中的绝对防御之法。
赵淮山瞳孔猛地收缩。
这还只是一个修炼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少年。
如果他再给顾寒多一点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一起上!”赵淮山大喝一声,率先出手。
他的刀法出自十三太保刀,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凛冽的刀气。其余八名武师紧随其后,刀光剑影,齐齐斩向顾寒。
苏晴和楚风想上前帮忙,却被顾寒抬手制止。
顾寒双手握刀,闭上双眼。
他没有学过刀法。
或者说,他学过的那些刀法,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体内那一百零八颗微粒疯狂地震颤,每一颗都释放出一头远古巨象之力。一百零八头巨象的力量涌入他的经脉,沿着手臂传递到刀身。
断念刀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
顾寒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中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
一刀劈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刀。
但这一刀带着一百零八头远古巨象的蛮力。
刀气如狂龙出海,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向前席卷。
赵淮山的刀断了。
不是被顾寒的刀刃削断的,而是被那股恐怖的气劲震碎的。断刃碎片飞溅,划破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八名武师手中的刀剑全部脱手飞了出去,他们的虎口崩裂,双臂发麻,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巨象正面撞击。
正堂的地面被刀气犁出一道数丈长的沟壑,青砖碎裂,尘土飞扬。
赵淮山倒在地上,满脸是血,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寒。
“你……”
“我再问一遍。”顾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幽冥阁的计划是什么?”
赵淮山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扭曲,像是某种癫狂。
“你以为打败了我就能改变什么?”他咳出一口血,“幽冥阁的计划早就开始了,而你们——包括整个镇武司——都只是棋子。等计划完成的那一天,整个江湖都会变天。”
“什么计划?”
“想知道?”赵淮山的笑容愈发狰狞,“那就去找徐鹤年。他在幽冥阁的总坛等着你。不过我得提醒你——去了,你就别想活着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嘴角溢出一股黑血。
他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
顾寒看着赵淮山的身体慢慢变冷,眉头微微皱起。
“死了。”楚风走过来,蹲下查看了一番,摇头道,“幽冥阁的死士手段,自尽用的毒药,没救了。”
苏晴捡起赵淮山身上搜出的几封书信,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信里提到了一个地名。”她抬起头,看向顾寒,“燕云山,幽冥阁的总坛。徐鹤年就在那里。”
“不止。”楚风从赵淮山的衣襟内翻出一枚令牌,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座被铁链缠绕的山峰,铁链的末端没入黑暗中。
这是幽冥阁的信物。
“赵淮山不是普通的合作者。”楚风说,“他是幽冥阁的正式成员。看这个令牌的纹饰,他在幽冥阁的地位不低。”
顾寒接过令牌,看了看那上面的图案。
燕云山。
徐鹤年。
幽冥阁的总坛。
这些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
“你们留在镇武司。”顾寒把断念刀别在腰间,“我去燕云山。”
苏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疯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修炼神象镇狱劲还不到一个时辰,一百零八颗微粒的力量远远不够!赵淮山只是幽冥阁的一条走狗,他的师父徐鹤年是什么境界?二十年前就能以一己之力对抗五岳盟,如今只会更强。你一个人去,是去送死。”
楚风也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
“苏晴说得对。就算神象镇狱劲再强,你也需要时间修炼。你应该听说过——燕云山是幽冥阁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机关重重,高手如云。你一个人闯进去,别说杀徐鹤年,连山门都未必能进得去。”
顾寒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体内那一百零八颗微粒的力量,对付赵淮山足够了,但面对幽冥阁的真正高手,远远不够。
神象镇狱劲共分二十二重变化,而他目前仅仅处于最基础的阶段,连巨象微粒的觉醒都还远未完成。要修炼到能够与徐鹤年一战的程度,至少需要数百颗甚至上千颗微粒觉醒。-1
“那就给我时间。”顾寒说。
他看向远方燕云山的方向。
那个地方,他迟早要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先做一件事——活下去,变强,然后让所有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天亮了。
镇武司大狱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个少年狱卒,在牢房中修炼绝世神功,以一人之力从十一层大狱打到镇武司正堂,逼得副指挥使赵淮山畏罪自尽。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江湖上疯传。
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说,那是神象镇狱劲,远古传下来的至高功法,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才能修炼。
不信的人说,一个十八岁的狱卒能有多大本事,不过是镇武司内部争斗的遮羞布罢了。
但不管信不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同一个地方——燕云山。
因为那个少年在离开镇武司之前,当着上百人的面,放下了一句话:
“三日之后,燕云山顶,我与徐鹤年——不死不休。”
这句话,比任何武功都更有力量。
三天时间。
七十二个时辰。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顾寒要用这段时间,把神象镇狱劲修炼到足以对抗徐鹤年的境界。
体内那八亿四千万颗微粒,还有绝大多数处于沉睡之中。
他需要在三天之内,让至少一千颗微粒苏醒。
这个目标,疯狂得近乎不可能。
但对于一个从十一层大狱里爬出来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离开镇武司的时候,苏晴追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顾寒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活着回来。”
顾寒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抬起来,朝身后挥了挥。
那是他在镇武司学会的第一个手势——表示“收到”的意思。
苏晴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晨光中,眼眶微微发红。
楚风站在她身后,叹了口气。
“别担心。”他拍了拍苏晴的肩膀,“那小子命硬。”
苏晴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远方燕云山的方向,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那座山,黑色的山峰耸入云霄,常年被浓雾笼罩。
江湖上的人说,燕云山是死地,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但今天,有一个人要闯进去。
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财富,甚至不是为了报仇。
只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理由——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而那个人,恰好是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