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断魂崖上火光冲天。
数百人举着火把将崖顶围得水泄不通,火光照亮了每一张面孔——五岳盟的掌门、幽冥阁的长老、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客与魔头,此刻他们并肩而立,刀剑齐出,杀气冲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崖边那两道身影上。
“沈清辞!”五岳盟盟主叶苍澜拔剑在手,白须在夜风中翻飞,声如洪钟,“你身为五岳盟首席弟子,竟与幽冥阁魔女私通,盗取盟中至宝《天衍剑谱》投靠邪道,今日诸派联手围剿,你已插翅难飞,还不束手就擒!”
沈清辞浑身浴血,青衫早已被剑锋撕裂,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将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护在身后,抬眼望向那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惨然一笑。
“叶盟主,我沈清辞行事光明磊落,何曾做过对不起五岳盟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却沉稳,字字如铁,“倒是你,勾结幽冥阁右使柳无相,暗中将盟中子弟送去炼制傀儡,这笔账,你可敢当着天下人的面算清?”
此言一出,群雄哗然。
“放肆!”叶苍澜脸色骤变,怒喝一声,长剑嗡鸣。
人群中,一道阴鸷的声音响起:“叶盟主,何必与他多费唇舌?此人已入魔道,心智迷失,满口胡言乱语,今日若让他活着离开,来日必成武林大患。”
说话之人缓步走出,一袭黑袍,面容苍白如纸,正是幽冥阁右使柳无相。他周身缠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那是幽冥阁独门功法《冥罗真气》大成的标志,修为已至内力巅峰之境。
沈清辞盯着柳无相,眼神冷厉如刀:“柳无相,三年前雁荡山一役,你屠尽云溪村三百口百姓,将他们的魂魄炼入邪器‘噬魂幡’。我查了你三年,所有的证据都在我手里。叶苍澜为了遮掩自己与你勾结的罪行,才先下手为强,污我投靠幽冥阁。”
“可笑!”柳无相轻蔑一笑,“你拿什么证明?”
“我身后的姑娘,就是云溪村唯一的幸存者。”沈清辞声音低沉,带着刻骨的痛意,“她的父母兄弟,尽数死于你手。”
那女子从沈清辞身后探出半张脸,泪痕满面,浑身颤抖,却咬着牙开口:“我……我认得柳无相的脸,那夜他穿着黑袍,额头上有一道旧疤,左手小指残缺……他说过一句话——‘魂魄越恐惧,炼出的邪器越强’……”
这话一出,人群中又起骚动。几名五岳盟的长老互相对视,面色微变。
柳无相却不慌不忙,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区区一个魔女,自然是你说什么她就说什么。”他转头看向叶苍澜,声音陡然拔高,“叶盟主,你我正邪虽不两立,今日却为诛魔而来。此贼诡计多端,若再拖下去,恐怕生变!”
叶苍澜深吸一口气,眼神阴晴不定。片刻后,他猛地挥手:“五岳盟弟子听令,诛杀叛徒沈清辞,不论死活!”
话音未落,数道人影已如箭矢般射出。
沈清辞目光一凛,他内力虽已消耗大半,但剑意犹在。右手一抖,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横空,迎上最先扑来的两名五岳盟长老。
铛!铛!
金铁交鸣声中,两名长老被震退数步,虎口鲜血淋漓。沈清辞却也被逼退一步,胸口的伤势崩裂,鲜血汩汩涌出。
他咬紧牙关,将身后的女子往崖边推了推,压低声音道:“阿柔,等下我拖住他们,你从崖后的小路走。往南三十里,有一座青牛镇,找镇上的药铺掌柜,他是我的人。”
“沈大哥……”阿柔泪如雨下,“我走不了的,你受了重伤……”
“听我的。”沈清辞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
崖下是万丈深渊,崖上是数百强敌。
他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沈清辞身前。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坚毅,一身劲装,腰悬长刀。他正是镇武司北镇抚司指挥使——萧寒衣。
萧寒衣缓缓拔出腰间的斩马刀,刀身漆黑如墨,刀刃上流转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芒。那是朝廷用陨铁打造的独门兵器,专克内家真气。
“诸位,镇武司办案。”萧寒衣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在场所有的嘈杂,“沈清辞此人,涉嫌盗取朝廷机密文牒,按大夏律令,应交由镇武司处置。”
“萧指挥使!”叶苍澜面色一沉,“镇武司何时管起江湖事了?”
萧寒衣淡淡扫了他一眼:“五岳盟勾结幽冥阁,残害百姓,炼制邪器,这笔账镇武司也记着呢。”他的目光落在柳无相身上,嘴角微微勾起,“柳右使,你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在北境遇刺身亡,你幽冥阁是头号疑凶,本座还没来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柳无相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沈清辞看着挡在身前的萧寒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与镇武司素无交集,对方为何要替他出头?
“沈清辞,本座问你。”萧寒衣头也不回,声音低沉,“三年前云溪村的惨案,你可有实证?”
“有。”沈清辞咬牙道,“所有证据都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萧寒衣点了点头,将斩马刀横在身前:“那就够了。”
话音刚落,围剿的群雄再次扑上。
沈清辞内力已近枯竭,却仍强撑着挥剑迎敌。剑锋与刀芒交错,金铁声不绝于耳,火光映照下的血雾在夜风中飘散。
他拼尽全力,护着阿柔且战且退,一步步向崖边靠近。
突然,一道劲风从侧面袭来。
沈清辞来不及闪避,被一掌击中左肩,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崖边的巨石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一口鲜血喷出,眼前发黑。
出手的是叶苍澜。这位五岳盟盟主的内力已至大成之境,一掌之威,足以开碑裂石。
“叛徒,受死!”叶苍澜提剑再刺。
就在剑尖即将贯穿沈清辞胸膛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崖下暴射而出!
那是一道凌厉至极的指劲,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直取叶苍澜面门。叶苍澜脸色大变,仓促变招格挡,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开裂。
所有人震惊地望向崖边。
一个身影缓缓从崖下升起,踏着崖壁的凸起,如履平地。
来人一袭白衣,长发披散,面容被月光照得惨白。他的周身萦绕着一层冰冷的寒气,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霜,在他脚下铺开一条冰晶之路。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没有眼白,瞳孔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深渊。
“诸位,好大的阵仗。”白衣人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杀一个重伤之人,用得着数百人围殴?”
柳无相盯着来人,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是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白衣人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死?谁说我要死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清辞,为师来迟了。”
“师……师父?”沈清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师父,五岳盟前任盟主,号称“天剑”的沈惊鸿——二十年前便已销声匿迹,江湖传言他早已死在幽冥阁的围攻之中。
可此刻,他活着回来了。
以一种令人胆寒的姿态。
叶苍澜的脸色难看至极,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沈惊鸿,你……你怎么……”
“我怎么没死?”沈惊鸿接话,声音平淡得可怕,“叶苍澜,二十年前,你联合幽冥阁在雁荡山设伏,将我推下万丈深渊,取而代之坐上盟主之位。你没想到吧,那深渊之下是一处寒潭,我虽经脉尽断,却在那寒潭中找到了上古魔功《太阴真解》的残篇。”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的寒气,那寒气扭曲翻涌,仿佛有生命一般。
“二十年,我在这深渊之下,将这魔功修炼至化境。”沈惊鸿的眼神变得幽深,“今日,便是来收账的。”
柳无相冷笑一声,身形暴起,双掌裹挟着浓郁的黑雾,直取沈惊鸿心口。
“装神弄鬼!二十年过去,江湖早已不是你的天下!”
沈惊鸿不闪不避,抬手轻描淡写地一指点出。
指劲与黑雾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细微的“嗤”响。
黑雾如冰雪遇烈日般瞬间消散,柳无相的身体猛地僵住,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手指粗细的孔洞,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这……这不可能……”柳无相喃喃着,身体轰然倒地。
一招杀敌。
满场死寂。
叶苍澜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猛地转身,对五岳盟众人厉声喝道:“此人是魔头!他修炼的是邪功!所有人一起上,杀了他!”
数十名高手齐齐出手,刀光剑影铺天盖地罩向沈惊鸿。
沈惊鸿负手而立,白衣猎猎,长发在劲风中飞舞。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招的。只见一道白影在人群中穿梭如电,每一次闪现,都有一人倒下。
剑断、刀折、人飞。
不到片刻工夫,围攻的数十人全部倒地,没有一人死亡,却也没有一人能再站起来。
月光下,沈惊鸿站在尸横遍野之中,白衣不染纤尘。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柳无相,眼神冰冷如霜:“柳无相,二十年前你在雁荡山屠村炼魂,是为邪。叶苍澜为了权力弑师篡位,是为恶。你们这些正道邪道,不过是披着不同的皮,行着同样的肮脏事。”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些正在后退的江湖群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从今日起,这江湖的规矩,由我来定。”
断魂崖上,火把零落,残烟袅袅。
沈惊鸿将沈清辞和阿柔安置在崖边的避风处,自己则盘膝坐在崖边,面朝深渊,闭目养神。
月光洒在他的白发上,映出一层清冷的光泽。
“师父……”沈清辞挣扎着坐起身,胸口传来剧痛,他咬紧牙关忍住了,“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惊鸿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望向崖下的深渊,幽深得看不到底。
“二十年前,我发现了叶苍澜与幽冥阁勾结的证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怕我揭发,便先下手为强。那夜,他在我的酒中下了‘散功散’,又联合柳无相和数十名高手,在雁荡山围攻我。”
“我拼尽全力杀出重围,却被柳无相一掌打下万丈深渊。”沈惊鸿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团漆黑的寒气无声流转,“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天无绝人之路,那深渊之下竟是一片千年寒潭,潭水冰冷刺骨,却恰好压制了散功散的毒性。”
“我泡在寒潭中整整三天三夜,毒性渐渐消散,可经脉已经被散功散侵蚀得千疮百孔,一身武功尽废。”他的嘴角微微抽搐,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我当时想,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死了算了。”
沈清辞心中一震。他从未想过,那个被誉为“天剑”的江湖传奇,竟也有过如此绝望的时刻。
“就在我准备沉入潭底的时候,我的手触到了潭壁上的一个凹槽。”沈惊鸿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上古一位魔道高人留下的洞府。那人在洞中枯坐百年,穷尽一生心血,创出了一门绝世魔功——《太阴真解》。”
“这门功法不同于江湖上任何一门武学。它不需要完整的经脉,而是以寒气为引,以意志为炉,重新铸造体内的力量根基。”沈惊鸿抬起手,那团漆黑的寒气在他掌心跳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召唤,“修炼这门功法,要忍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每一次运功,寒气都会侵蚀五脏六腑,那种痛……像是有人拿着冰锥在你体内一寸一寸地凿。”
沈清辞看着师父那双漆黑的眸子,突然明白了那种眼神的含义。
那不是冷漠,那是经历过大苦大难之后的超脱。
“二十年。”沈惊鸿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将这门魔功修炼至化境。寒潭之下没有昼夜之分,我凭着刻在石壁上的日期计算时间。头五年,我连站都站不起来。第二个五年,我能在寒潭中行走。第三个五年,我的内力恢复到巅峰。第四个五年,我超越了巅峰。”
“第五个五年,我在洞府的石壁上看到了那人的遗言。”沈惊鸿的眼神变得深邃,“那人在石壁上刻了一句话——‘吾穷尽一生创此魔功,非为祸害苍生,实因正道不公,邪道不义,欲以此功重塑江湖规矩,还天下一个清明。’”
“我花了二十年才明白这句话。”沈惊鸿站起身来,夜风吹动他的白发,“江湖所谓的正道,不过是掌握话语权的人说了算。叶苍澜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勾结邪道,残害同门,他才是真正的魔。而真正的侠义,从来不是靠嘴说的。”
沈清辞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他在五岳盟修行十年,一直以师父“天剑”沈惊鸿为榜样,恪守侠义之道。可到头来,他却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污蔑为魔道。
“师父,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清辞问。
沈惊鸿转过身,望向远处渐渐发白的天际线:“叶苍澜和柳无相只是明面上的棋子,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幽冥阁这些年大肆搜集天下至宝,炼制邪器,不是为了称霸江湖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凝重:“我查到了一些线索,幽冥阁背后似乎有朝廷的影子。”
“朝廷?”沈清辞一愣。
“大夏王朝,镇武司。”沈惊鸿吐出这几个字时,眼中的寒意更浓了,“镇武司明面上是朝廷设立的武林管理机构,背地里却在暗中扶持幽冥阁,让他们在江湖上制造混乱,好让朝廷有理由介入武林事务。”
“这……”沈清辞脸色大变。
如果沈惊鸿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远远超出了江湖纷争的范畴,而是涉及朝廷对武林的全面绞杀。
“不过,不是所有镇武司的人都参与其中。”沈惊鸿看向崖下某个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正盘膝打坐——正是萧寒衣,“刚才替你挡箭的那个人,是镇武司北镇抚司指挥使萧寒衣。此人武功高强,为人正直,在镇武司中算是少有的清流。”
“他也是查到了幽冥阁与朝廷某些势力勾结的线索,才会出手相助。”沈惊鸿收回目光,“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势单力薄。”
“师父,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沈清辞问。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
“先养伤。”他缓缓开口,“等你的伤好了,我教你《太阴真解》。这江湖上,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萧寒衣,嘴角微微上扬:“至于萧寒衣……此人是可用之人。镇武司内部有问题,他比我们更着急。若能联手,或许能查出真相。”
沈清辞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一团火焰。
二十年前,师父从深渊之下爬了出来,带着一身绝世魔功。
二十年后,他也从悬崖之上站了起来,带着一颗更加坚韧的心。
这江湖,从来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童话。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才是江湖的真相。
而他沈清辞,要做那个改变规则的人。
三日后,青牛镇。
这是一座坐落在群山之间的边陲小镇,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木质结构的商铺和民居。镇子不大,却因为地处南北通衢的要道而颇为繁华。
镇口的老槐树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摆摊卖茶。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面容慈祥,一双眼睛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精明。
这个老者,正是青牛镇药铺的掌柜——白眉老人。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药铺掌柜,年轻时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剑双绝”白鹤鸣,后因厌倦江湖纷争而隐居于此。
此时,三道身影出现在镇口。
沈惊鸿走在最前,白衣白发,气度不凡。沈清辞紧随其后,虽然伤势未愈,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阿柔走在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
白眉老人一见来人,眼神一凛,随即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沈……沈大侠?”白眉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认出了沈惊鸿。
“白老哥,多年不见。”沈惊鸿微微点头,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白眉老人眼眶一红,深深鞠躬:“二十年前,我听闻沈大侠遇难,悲痛不已。没想到……没想到您还活着!”
沈惊鸿扶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这些年,多谢你照看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儿。”
白眉老人看向沈清辞,眼中满是欣慰:“清辞这孩子,天资聪颖,心地纯良,是块好料子。叶苍澜那贼子污蔑他是叛徒,我是不信的。”
沈清辞上前行礼:“白老前辈,多谢您这些年暗中相助。”
几人寒暄几句,便一同向镇中的药铺走去。
可还没走出几步,沈惊鸿突然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怎么了?”沈清辞问。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白眉老人的脸色也变了:“不对劲……镇子里太安静了。”
青牛镇虽小,但平日里总该有人声。可现在,除了风吹过屋檐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沈惊鸿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白影掠向镇中心。
片刻后,他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
“全死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沈清辞听得出,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怒火,“镇子里的百姓,一百三十七口,全部被杀。”
沈清辞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白眉老人踉跄后退,扶着墙才没有倒下:“谁……谁干的?”
沈惊鸿指向镇中心的方向,那里有一座三层高的木质阁楼,是青牛镇最高的建筑。此刻,阁楼顶上赫然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面上绣着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
那是幽冥阁的旗号。
“幽冥阁。”沈惊鸿冷冷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们知道你要来青牛镇,所以先一步屠了镇。”
“为什么?”沈清辞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这些百姓是无辜的!”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们要你痛苦。”沈惊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沈清辞的心,“他们知道你心善,知道你见不得无辜之人受害。所以,他们杀这些百姓,就是为了让你痛苦,让你愤怒,让你失去理智。”
“他们要逼你入魔。”
沈清辞浑身一震。
沈惊鸿继续说:“江湖上所谓的‘无尽邪恶’,从来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真正的邪恶,是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
“叶苍澜如此,柳无相如此,幽冥阁如此,朝廷中那些扶持幽冥阁的势力也是如此。”
“而你要做的,不是被愤怒冲昏头脑,而是清醒地认识到——这个江湖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光靠讲道理是没用的。”
沈惊鸿转过身,面对沈清辞,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要学会的,不是如何行侠仗义,而是如何——杀人。”
“杀该杀之人,斩该斩之恶。”
“这就是《太阴真解》的真意。它不是魔功,它是用来对付魔的刀。”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师父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仇恨,有痛苦,有杀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迷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师父,我明白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转身向镇子深处走去:“走吧,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幽冥阁的人应该还没走远,今晚,我们去找他们算账。”
青牛镇药铺的密室里,烛火摇曳。
这是白眉老人当年为了躲避仇家而建的密室,四壁都是青石砌成,隔音极好。密室不大,却堆满了各种药材和医书,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
沈清辞盘膝坐在密室中央的一块蒲团上,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古籍。古籍的封面已经残破不堪,隐约可见四个古篆——太阴真解。
“《太阴真解》共分九层。”沈惊鸿站在他身侧,声音低沉,“前五层以内力修炼为主,后四层以意志淬炼为核心。这门功法最特殊的地方,是它需要修炼者在极寒环境中运行内力,以寒气淬炼经脉,重塑根基。”
“普通人修炼内功,需要经脉畅通无阻。但《太阴真解》反其道而行之——它先以寒气破坏经脉,再重新铸就。这个过程的痛苦,非言语所能形容。”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坚定:“师父,我不怕痛。”
沈惊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第一层,冰魄凝元。”沈惊鸿伸出手指,在沈清辞额头轻轻一点,一道冰冷的真气涌入他的体内,“这道真气会在你的经脉中运行一个周天,你需要用意念引导它,让它沿着固定的轨迹行走。”
沈清辞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冰冷的真气在体内游走。
起初还好,只是有些凉意。可片刻之后,那股寒意骤然加剧,像是有一把冰刀在他的经脉中切割。
痛!
那种痛,像是有人把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撕裂,再用冰块填满。
沈清辞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但他没有叫出声,也没有中断运功。
沈惊鸿站在一旁,看着徒儿痛苦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他没有出手相助,因为这一关,必须由沈清辞自己闯过去。
《太阴真解》的修炼之路,从来就没有捷径可走。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沈清辞的脸色由苍白变得铁青,再由铁青渐渐恢复血色。那股冰冷的真气终于在他体内运行完了一个周天,缓缓沉入丹田。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空中凝结成霜,飘散开来。
“成了。”沈惊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你已经完成了第一层的入门。接下来,你需要日复一日地运行真气,直到寒气淬遍全身经脉。”
沈清辞站起身来,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的内力比之前浑厚了几分,动作也变得更加轻盈。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比以前更加冷静,更加沉稳。
“这就是《太阴真解》的特殊之处。”沈惊鸿解释道,“它不仅淬炼身体,更淬炼意志。修炼这门功法的人,心志会变得无比坚定,不为外物所动。”
“因为那寒气的侵蚀,会磨去所有的浮躁和软弱,只剩下最纯粹的力量和意志。”
沈清辞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
“师父,幽冥阁的人现在在哪里?”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我已经让萧寒衣去查了。青牛镇往北五十里,有一座幽冥阁的分坛。屠镇的人,应该就藏在那里。”
沈清辞站起身,目光如刀:“那我们今晚就去。”
沈惊鸿看着徒儿眼中的杀意,没有阻止。
因为他知道,有些仇,必须亲手去报。
有些路,必须亲手去走。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北邙山深处,一座黑石砌成的古堡矗立在山谷之中。古堡四周是数十丈高的石墙,墙头每隔十步就有一名黑衣守卫巡逻。
这是幽冥阁在北境最大的分坛之一,常年驻扎着上百名高手,由阁中四大长老之一的“血手人屠”厉苍龙坐镇。
此刻,古堡的大殿中灯火通明。
厉苍龙端坐在主位上,魁梧的身形如山岳般厚重,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搁在扶手上。他身侧站着数十名黑衣侍卫,个个神色冷峻,杀气腾腾。
“报——”一名探子急匆匆闯入大殿,单膝跪地,“阁主,青牛镇方向有动静。探子回报,有三道身影正朝古堡方向而来,速度极快,疑是高手。”
厉苍龙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几个人?”
“三……三个。”
厉苍龙嗤笑一声:“三个人,就想闯我幽冥分坛?不知死活。”
他将酒碗重重摔在地上,站起身来,声如洪钟:“传令下去,所有人戒备!放那三人进来,本座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话音刚落,大殿外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沉重的石门被人一掌轰碎,碎屑四溅,守在门外的几名黑衣侍卫横飞出去,口吐鲜血。
三道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沈惊鸿白衣白发,负手而立,周身寒气萦绕。
沈清辞一袭青衫,长剑在手,眼神如刀。
阿柔躲在手里攥着一把匕首,身体微微发抖,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沈惊鸿!”厉苍龙瞳孔骤缩,霍然起身,“你……你还活着?”
“活着。”沈惊鸿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活得很好。”
厉苍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冷冷笑道:“沈惊鸿,就算你还活着又如何?这里是我幽冥阁的分坛,上百名高手在此,你以为凭你们三个人,就能翻天?”
沈惊鸿嘴角微微一勾:“谁说只有三个人?”
话音未落,大殿四周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声。
厉苍龙脸色大变,猛地转身看向殿外。
只见一道黑影在古堡的墙头穿梭如飞,所过之处,守卫纷纷倒下。那黑影的身法极快,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刀光一闪,便有一人毙命。
“萧寒衣!”厉苍龙认出了那刀光,脸色铁青。
萧寒衣的斩马刀,专克内家真气,是幽冥阁高手的克星。
“厉苍龙,你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萧寒衣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你现在是降,还是死?”
厉苍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跺脚,地面龟裂,一股狂暴的杀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降?我厉苍龙这辈子,就没写过这个字!”
他身形暴起,双掌裹挟着血腥之气,直扑沈惊鸿。
沈惊鸿纹丝不动,只是抬起右手,一指点了出去。
漆黑的指劲与猩红的掌风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大殿中劲风四溢,烛火齐灭,只有月光从破碎的石门中照进来,映出两道缠斗的身影。
厉苍龙被震退三步,沈惊鸿却纹丝不动。
“二十年不见,你的功夫倒是长进不少。”厉苍龙咬牙道,眼中满是忌惮。
“长进?”沈惊鸿淡淡一笑,“只是长进而已?”
他身形一闪,白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厉苍龙身侧,一掌拍出。
厉苍龙来不及闪避,只能硬接一掌。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厉苍龙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你……”厉苍龙口吐鲜血,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惊鸿,“你的武功……”
“我的武功,已经不是你们能理解的了。”沈惊鸿收回手掌,转身看向大殿中的那些黑衣侍卫,“现在,轮到你们了。”
与此同时,大殿的另一侧,沈清辞也陷入了苦战。
他面对的是一名幽冥阁的护法,人称“鬼手”韩飞。此人的武功在幽冥阁中排名前十,一手“幽冥鬼爪”出神入化,爪风所至,连青石都能抓出五个窟窿。
沈清辞的武功本就不弱,加上《太阴真解》第一层的加持,内力比之前浑厚了不少。但韩飞毕竟成名多年,实战经验远胜于他,几招下来,沈清辞便被逼得连连后退。
“小子,你的武功太嫩了!”韩飞狞笑着,一爪抓向沈清辞的咽喉。
沈清辞咬牙侧身闪过,反手一剑刺向韩飞的腰腹。韩飞身形一转,避过剑锋,另一只鬼爪已经扣住了沈清辞的剑身。
“撒手!”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一麻,长剑险些脱手。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那股冰冷的真气骤然爆发,沿着手臂灌入剑身。
韩飞的手爪一触及那冰冷的剑身,顿时发出一声惨叫。他的手指被寒气冻得僵硬,五指不听使唤地松开,剑身上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这……这是什么鬼功法!”韩飞惊骇地后退几步,看着自己被冻伤的手掌。
沈清辞没有回答,趁着韩飞分神的一瞬间,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如闪电,冷如冰霜。
剑锋贯穿韩飞的胸口,鲜血飞溅,却没有一滴血沾到沈清辞的身上——因为剑身上的寒气,在刺入的瞬间便将伤口冻住了。
韩飞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什么,轰然倒地。
沈清辞收剑而立,大口喘着气。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杀人。
原以为自己会恐惧,会恶心,会心慌。
可当剑锋真正刺入敌人身体的那一刻,他的内心竟出奇地平静。
因为他在杀的不是人,是畜生。
是一群屠杀了青牛镇一百三十七口百姓的畜生。
大战结束,古堡中一片狼藉。
上百名幽冥阁高手,死的死,伤的伤,无一幸免。厉苍龙被沈惊鸿一掌震碎心脉,死在墙角的废墟中。
沈惊鸿站在大殿中央,白衣上沾着点点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萧寒衣收起斩马刀,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沈大侠,厉苍龙死了,这处分坛算是拔掉了。但幽冥阁在北境还有十几个分坛,光靠我们几个人,不够。”
“我知道。”沈惊鸿点了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帮手。”
萧寒衣沉吟片刻,道:“镇武司内部,有几个人是可信的。我可以暗中联络他们。”
“不急。”沈惊鸿摆了摆手,“先养精蓄锐。幽冥阁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会派更强的人来。”
他看向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清辞的《太阴真解》才刚入门,需要时间修炼。等他练到第三层,我们再去扫荡幽冥阁的其他分坛。”
萧寒衣看了一眼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孩子天资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练成第一层,未来可期。”
沈惊鸿点了点头,目光深远:“江湖的规矩,该变一变了。”
月光透过破碎的石门照进来,映在三人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江湖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章·完】
【本卷提要】 五岳盟弟子沈清辞被诬陷勾结幽冥阁,在断魂崖遭围攻之际,失踪二十年的师父沈惊鸿以一身魔功现身相救。沈惊鸿揭露真相——二十年前他遭叶苍澜与柳无相陷害坠入深渊,在千年寒潭中习得上古魔功《太阴真解》归来。幽冥阁为逼沈清辞入魔,屠尽青牛镇一百三十七口百姓。沈清辞在师父指点下修习《太阴真解》,联手镇武司指挥使萧寒衣夜袭幽冥阁分坛,手刃仇敌。然幽冥阁背后另有黑手,江湖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