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峡的风带着腥味。
不是血腥,是铁锈味。峡谷两侧的峭壁上长满了铁线草,这种草根茎里含着铁矿,雨水冲刷下来,整条溪流都泛着暗红色。
林墨蹲在溪边,用手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刺骨。但他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三天前,他还在百里外的清风寨喝酒。师父去世后,他习惯了一个人漂泊,走到哪算哪,江湖人管这叫“游侠”,他觉得自己更像条野狗。
“林少侠!林少侠!”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峡谷另一端跌跌撞撞跑来。
林墨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来人四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腰间系着块玉佩,一看就是有钱的商人。但此刻绸衫被撕破了三道口子,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你是?”
“在下顾长荣,洛阳顾家商号的掌柜。”那人跑到近前,几乎是一头栽倒在林墨面前,“求少侠救命!幽冥阁的人在追我!”
林墨的眼神变了。
幽冥阁,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没人知道他们的总坛在哪,也没人知道阁主是谁,只知道只要出得起价钱,他们什么人都敢杀。
“他们为什么追你?”
顾长荣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
“这是镇武司的腰牌?”林墨接过来翻看。
“是。三个月前,镇武司指挥使赵崇远秘密找到我,让我帮他运送一批货物。说是货物,其实是镇武司这些年搜集的幽冥阁罪证——买凶杀人的账本、勾结朝中大臣的书信、还有各地分坛的地址。”
顾长荣喘了口气,继续说:“赵大人说,只要把这些东西送到京城,朝廷就能一举铲除幽冥阁。可谁知道,押运的队伍刚出洛阳就遭了埋伏。三十多个兄弟,全死了,就剩我一个。”
“东西呢?”
“在我身上。”顾长荣拍了拍胸口,“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镇武司里有内鬼。埋伏我们的人对路线了如指掌,连什么时候出发、多少人押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林墨把铁牌还给他,站起身。
“所以你找上我?你认识我?”
“清风寨林大侠的高徒,江湖人称‘铁面判官’的林墨林少侠,谁不认识?”顾长荣苦笑道,“三年前你独闯黑风寨,一人一刀杀了三十七个土匪,救出被掳的十七名妇孺。两年前你在洞庭湖上截杀水匪头子‘翻江蛟’,救了一整船商客。一年前你单枪匹马挑了淮西十三处山寨,救回被掳百姓二百余人。”
“你调查过我?”
“不是调查,是仰慕。”顾长荣说,“赵大人出事前交代过,如果他遭遇不测,让我来找你。他说江湖上信得过的只有三个人,你是第一个。”
林墨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那种容易被感动的人,但“信得过”这三个字,确实触动了他。师父临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墨儿,你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重信守诺,最大的缺点也是。江湖险恶,别让人利用了你。”
“东西给我,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我要跟你一起。”顾长荣摇头,“我知道那些证据怎么用,而且——”他顿了顿,“而且追我的人里,有个高手。”
“多高?”
“幽冥阁‘七杀’之一,绰号‘鬼手’的赵寒。”
林墨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幽冥阁七杀,是阁中最顶尖的七个杀手。每个都有一身诡异莫测的武功,这些年江湖上想剿灭幽冥阁的人不少,但没人成功过,就因为没人过得了一杀、二杀这道关。
“有意思。”林墨说,“他在哪?”
话音未落,峡谷上方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顾掌柜,你跑得可真快。”
一个黑衣人从峭壁上飘落下来。说是“飘”,是因为他下落的速度确实慢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
林墨眯起眼睛。
这是轻功,但绝不是普通的轻功。普通轻功讲究借力,借树枝、借崖壁、借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但这人什么都没借,就那么直直地落下来,像一片落叶。
“阁下就是赵寒?”
黑衣人落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但林墨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或者说瞳孔是灰白色的,像死人的眼睛。
“你就是林墨?”赵寒歪着头打量他,“顾长荣找的救兵?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东西在我身上,有本事来拿。”
林墨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顾长荣身前。
赵寒笑了,笑得很难听,像两块铁板在摩擦。
“你知不知道,幽冥阁七杀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意味着你在我手下走不过十招。”
赵寒出手了。
他的速度极快,快到林墨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一只苍白的手就已经到了面前。那只手的指甲很长,泛着蓝光,显然淬了毒。
林墨没有退。
他拔出刀。
刀是普通的刀,铁匠铺里三两银子一把的那种。但刀到了他手里,就像活了一样,带着一股凌厉的刀气直劈赵寒的手腕。
这一刀又快又狠,如果赵寒不缩手,他的手腕会被齐根斩断。
但赵寒没有缩。
他的手腕突然像蛇一样扭曲,绕过刀锋,五根手指直插林墨的咽喉。
林墨的刀在半空中变向,刀身横拍,拍在赵寒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赵寒的手被拍开,但他的手指还是在林墨脖子上留下了五道血痕。
“好刀法。”赵寒后退两步,舔了舔手指上的血,“不过可惜,我的指甲上有毒。一刻钟之内,你会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林墨摸了摸脖子,看了看手上的血。
血是红的,没有变黑。
“你说的是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师父生前练过药,百毒不侵不敢说,但寻常毒药对我没用。”
赵寒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是没遇到过能解毒的人,但能这么快就解毒的,还是第一次见。更让他意外的是,林墨从中毒到解毒,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来我低估你了。”赵寒说,“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招没用。”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招式也更诡异。双手像两条毒蛇,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攻向林墨的要害。每一招都带着剧毒,每一招都足以致命。
林墨的刀舞得像一面墙。
刀光交织,密不透风。赵寒的每一次攻击都被挡了下来,而且每次刀掌相交,赵寒都能感觉到一股强劲的内力顺着手指往上窜。
“内力不错。”赵寒咬牙,“但你还能撑多久?”
林墨没说话。
他确实撑不了多久。赵寒的武功比他想象的要高,而且招式诡异,每次交手都像是在跟一条蛇搏斗,稍有不慎就会被咬中。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顾长荣,怀里揣着能扳倒幽冥阁的证据。如果他退了,这些证据就会落在幽冥阁手里,到时候不但赵崇远白死了,还会有更多人死在幽冥阁的暗杀之下。
师父说过,学武之人,首重侠义。
什么是侠义?
侠义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林墨的刀变了。
原本密不透风的刀墙突然散开,刀光不再防守,而是化作一道道凌厉的刀气,直劈赵寒。
赵寒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林墨会突然变招,更没想到这些刀气如此凶猛。每一刀都像是要把人劈成两半,每一刀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你疯了?这样打你会死!”
“死也要拉你垫背。”
林墨的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是决绝。
他知道自己不是赵寒的对手,但他也知道,只有拼命,才有可能赢。
赵寒开始退了。
不是他打不过,而是他不想打。他是杀手,杀手讲究的是效率,能用三分力杀的人绝不用四分。林墨这种拼命的打法,就算他能赢,也难免受伤。
在江湖上混,受伤就意味着危险。
“今天先放你一马。”赵寒抽身后退,“但你别得意,幽冥阁要杀的人,从来没有活过三个月的。”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峡谷中。
林墨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少侠,你没事吧?”顾长荣跑过来扶他。
“没事。”林墨擦了擦嘴角的血,“走吧,离开这里。”
两人连夜赶路,天亮时到了洛阳城。
洛阳是大城,繁华热闹,街上车水马龙。但林墨注意到,城门口多了很多生面孔,而且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
“镇武司的人。”顾长荣低声说,“赵大人出事后,朝廷派了新的指挥使来,叫周元庆。此人行事狠辣,上任三天就把镇武司上下清洗了一遍,杀了十七个他认为可疑的人。”
“内鬼查出来了?”
“没有。周元庆杀人不是查内鬼,是立威。”顾长荣叹气,“他来洛阳后,不但没有继续追查幽冥阁的事,反而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争权夺利上。我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他就是内鬼。”
林墨没有接话。
他不是不信顾长荣,而是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想下任何结论。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顾长荣从怀里掏出那些证据,摊在桌上。
林墨一份一份地看。
账本上记录着幽冥阁这些年接的所有暗杀生意,什么人出钱、杀什么人、出了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名单上有朝中大臣、地方豪强、江湖帮派,甚至还有几个皇室宗亲。
书信是幽冥阁和朝中大臣勾结的证据,里面详细记录了如何利用朝廷的力量打压异己、如何通过暗杀排除政敌。
至于各地分坛的地址,更是详细到每个分坛有多少人、领头的是谁、擅长什么武功。
“这些东西确实能扳倒幽冥阁。”林墨说,“但前提是,得有人愿意接。”
“我打算去找五岳盟。”顾长荣说,“五岳盟是正道魁首,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五岳盟?”林墨摇头,“五岳盟盟主岳正渊确实是个正人君子,但五岳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据我所知,华山派掌门陆青峰和泰山派掌门王道明都跟朝中大臣有来往,你确定他们不会通风报信?”
顾长荣愣住了。
“那怎么办?”
“先把东西藏起来,我去查。”林墨说,“你留在客栈,哪也别去。”
“你去哪查?”
“镇武司。”
林墨换了身衣服,把刀用布裹好,出了客栈。
镇武司在洛阳城北,占地很大,门口站着四个腰挎长刀的兵士。林墨没有硬闯,而是绕到后院,翻墙进去。
镇武司里的人很多,进进出出,都在忙各自的事。林墨趁人不注意,溜进了指挥使的签押房。
签押房里没人,桌上摊着一份公文。
林墨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一份调令,内容是调集镇武司洛阳分司的所有人马,三日后前往洛阳城外三十里的翠屏山“剿匪”。但林墨知道,翠屏山根本没有什么土匪,那里只有一个村子,住着几十户人家。
他想再看仔细些,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墨闪身躲到屏风后面。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穿着三品武官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应该就是新任指挥使周元庆。跟在后面的是个瘦高个,穿着文官服,留着山羊胡。
“周大人,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文官问。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周元庆笑道,“三日后翠屏山‘剿匪’,实际上是幽冥阁的人动手。到时候那些证据会‘意外’被烧掉,顾长荣也会‘拒捕被杀’。至于那个林墨,赵寒会亲自料理。”
“幽冥阁那边信得过吗?”
“信不过也得信。他们现在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出了事,他们也跑不了。”
文官点点头:“那就好。皇上那边已经在催了,再拿不到幽冥阁的罪证,你这指挥使的位置可坐不稳。”
“放心,一切尽在掌握。”
两人又说了几句,然后离开。
林墨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铁青。
果然,顾长荣猜对了。周元庆就是内鬼,而且他跟幽冥阁的关系比想象的更深。
现在的问题是,三日后幽冥阁的人会来“剿匪”,到时候不但证据保不住,顾长荣和翠屏山的村民也会死。
林墨没有犹豫,立刻翻墙离开,赶回客栈。
“我们必须马上走。”他对顾长荣说,“周元庆是内鬼,三日后幽冥阁的人会来抢证据。”
顾长荣脸色大变:“那怎么办?”
“去翠屏山。”
“翠屏山?那不是送死吗?”
“不,翠屏山地形复杂,适合埋伏。”林墨说,“而且我知道有个人能帮我们。”
“谁?”
“墨家遗脉,机关大师鲁安。”
墨家遗脉是江湖上的中立势力,不参与正邪之争,只研究机关术和机关暗器。鲁安是这一代墨家遗脉的传人,机关术天下无双,而且为人正直,不会见死不救。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客栈,赶往翠屏山。
翠屏山在洛阳城外三十里,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山脚下有个村子,叫翠屏村,住着五十多户人家,靠打猎种田为生。
林墨找到鲁安时,他正在院子里做木工活。
鲁安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老茧,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木匠。但林墨知道,这个“普通木匠”做出的机关暗器,足以让江湖上任何高手闻风丧胆。
“鲁大师,在下林墨,有事相求。”
鲁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墨?清风寨林大侠的高徒?”
“正是。”
“进来吧。”
林墨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鲁安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是想让我帮你设机关,对付幽冥阁的人?”
“是。三日后他们会来,人数不少,而且有高手坐镇。单凭我一个人,打不过。”
鲁安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你知道墨家遗脉为什么能存在这么多年吗?”他问。
“因为你们不参与江湖纷争?”
“不,因为我们会选。”鲁安转过身,“我们只帮该帮的人,做该做的事。幽冥阁滥杀无辜,罪大恶极,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这件事,我帮定了。”
林墨抱拳:“多谢鲁大师。”
“别谢我,谢你自己。”鲁安说,“如果你不是林墨,如果你不是那个为救百姓不惜性命的‘铁面判官’,我今天不会帮你。”
接下来的三天,鲁安没日没夜地在翠屏山上布置机关。
他在进村的必经之路上设了连环弩阵,弩箭用铁精打造,能射穿铁甲。他在村子周围埋了地网,一旦触动,会自动收紧,把人吊在半空。他还做了很多烟雾弹和毒针筒,都是用来拖延时间的。
林墨则带着村里的青壮年训练,教他们怎么用刀、怎么防守。
村民们很害怕,但没有一个人逃跑。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王,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他说:“我们不走。这是我们的家,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里。”
林墨看着这些村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从小跟着师父在山上长大,师父死后就一个人漂泊,很少跟人接触。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没有人理解,但此刻他突然发现,被人信任、被人依靠的感觉,很好。
“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死的。”他说。
第三天,天刚亮,山下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是赵寒,身后跟着三十多个黑衣人,都是幽冥阁的杀手。
“就是这里?”赵寒问身旁的一个人。
“是。周元庆说,顾长荣和林墨就藏在村里。”
“那就杀进去。”
赵寒一挥手,三十多个杀手冲进了山道。
机关触发了。
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瞬间射倒了七八个人。剩下的杀手连忙躲避,但脚下又触发了地网,又有五六个人被吊上半空。
“有埋伏!”赵寒大怒,“分散走,别走大路!”
杀手们立刻散开,从树林里穿行。
但鲁安的机关不止设在路上,树林里也有。又是连环弩、又是毒针、又是陷坑,三十多个杀手还没见到人,就折损了一大半。
赵寒的脸色很难看。
他是幽冥阁七杀之一,执行过无数次暗杀任务,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对手。不是对手武功高,而是这些机关太阴险,防不胜防。
“林墨!你给我出来!”他大喊道。
“我在这。”
林墨从村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刀。
赵寒盯着他,眼睛里的灰白色瞳孔泛着寒光。
“你以为几个破机关就能挡住我?”
“能挡住你的手下就行。”林墨说,“现在就剩你一个了。”
赵寒冷笑:“一个就够了。”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灰白色的瞳孔突然变红,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他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倍,招式也更加诡异,每一招都带着阴寒的内力,掌风所过之处,草木都结了一层白霜。
林墨的刀也变了。
他的刀法不再像上次那样拼命,而是变得沉稳、厚重,每一刀都带着山岳般的气势。
这是他在清风寨学的刀法——“镇岳刀法”。
这套刀法讲究以静制动、以力破巧,不管对手的招式多诡异,都一刀劈过去,劈到对手不得不防。
两人交手三十招,不分胜负。
赵寒越打越心惊。
上次交手,林墨的武功明显不如他,靠拼命才能勉强打成平手。但这次,林墨的武功明显进步了,不但内力更加浑厚,刀法也更加精纯。
“你吃了什么药?”赵寒咬牙问。
“没吃药。”林墨说,“师父说过,真正的武功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上次跟你交手后,我参悟了很多。”
赵寒不信。
但林墨说的是实话。
上次在冷月峡,他虽然差点死在赵寒手里,但也从赵寒的武功中学到了很多东西。赵寒的招式诡异,是因为他懂得利用对手的心理,让对手产生错觉。林墨把这些经验融入了自己的刀法中,让镇岳刀法变得更加灵活多变。
又交手二十招,赵寒开始露出败象。
他的内力消耗很大,而林墨的内力却像是用不完一样,一刀比一刀重。
“不可能!”赵寒怒吼,“你怎么可能这么强!”
“不是我强,是你们太弱了。”林墨说,“幽冥阁的人只知道杀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人。你们没有信念,没有守护的东西,所以你们的武功再高,也只是工具。”
“我为什么要守护?江湖上的人都是自私的,都是为了自己!”
“不是。”林墨一刀劈出,刀气如虹,“至少翠屏村的村民不是。他们明明可以跑,但没有人跑。因为他们要守护自己的家。”
刀光闪过,赵寒的手臂上多了一道伤口。
他闷哼一声,抽身后退。
“今天算你赢了,但你别得意,幽冥阁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不打算放过幽冥阁。”
林墨追了上去。
赵寒的速度很快,但林墨更快。他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就追上了赵寒,一刀劈向他的后背。
赵寒转身格挡,但林墨的刀太重了,直接把他的手臂震麻了。
第二刀,赵寒的刀被劈飞。
第三刀,刀锋停在了赵寒的脖子上。
“你输了。”林墨说。
赵寒闭上眼睛,等死。
但林墨没有杀他。
“带我去见你们阁主。”他说。
“什么?”
“我说,带我去见你们阁主。”林墨重复道,“我有话跟他说。”
赵寒睁开眼,看着林墨,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知不知道,见我们阁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那正好,我活着出来,就是第一个。”
赵寒最终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他想看看,林墨到底想干什么。
幽冥阁的总坛在洛阳城地下,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里面机关重重,戒备森严,光是外围的杀手就有上百人。
赵寒带着林墨穿过一道道机关,来到大殿。
大殿很空旷,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面容清瘦,看起来像个书生。但林墨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阁主,人带来了。”赵寒单膝跪地。
白衣人摆摆手,赵寒起身退到一边。
“你就是林墨?”白衣人问。
“是。”
“你胆子很大。”
“不大,只是觉得该来。”
白衣人笑了,笑得很温和。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叫柳如烟。”
林墨愣住了。
柳如烟,这个名字他听过。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个奇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武功也深不可测。她创建了一个叫“烟雨楼”的组织,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读书识字、琴棋书画。
但后来,烟雨楼突然消失了,柳如烟也消失了。
“你就是柳如烟?”林墨不敢相信。
“如假包换。”柳如烟站起身,“你是不是很奇怪,一个收留女子的善人,怎么会变成幽冥阁的阁主?”
“是。”
“因为朝廷。”柳如烟的眼神变得冰冷,“二十年前,我创建烟雨楼,收留那些被男人抛弃、被社会遗弃的女子。我教她们本事,让她们能自力更生。但朝廷说我是邪教,说我聚众谋反,派兵剿灭了烟雨楼,三百多个姐妹,全死了。”
她看着林墨,眼里满是仇恨。
“你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吗?是被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一刀一刀砍死的。她们手无寸铁,她们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但那些人容不下她们。”
“所以你创建了幽冥阁,专门暗杀朝廷命官?”
“不只是朝廷命官,还有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人士。”柳如烟说,“华山派掌门陆青峰,当年就是带兵剿灭烟雨楼的人之一。泰山派掌门王道明,是他提供了烟雨楼的地址。还有周元庆,当年他只是个小小的百户,但他亲手杀了我的两个姐妹。”
林墨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如烟说的这些,他无法判断真假。但她的眼神告诉他,她没有说谎。
“所以你收集那些罪证,不是为了扳倒幽冥阁,而是为了报复?”
“是。我要让那些害死我姐妹的人,付出代价。”
“但你不该滥杀无辜。”林墨说,“你杀的那些人里,有很多是无辜的。”
“无辜?”柳如烟冷笑,“幽冥阁接的每一单生意,我都查过。那些被杀的人,没有一个无辜。”
“那翠屏村的村民呢?他们也是无辜的。但周元庆说,三日后幽冥阁的人会来屠村。”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她转头看向赵寒:“这是怎么回事?”
赵寒低下头:“周元庆说,顾长荣和林墨躲在翠屏村,让我们去抓人。”
“抓人需要屠村?”
“他说,如果村民阻拦,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杀。”
柳如烟一巴掌扇在赵寒脸上。
“我创建幽冥阁,是为了给死去的姐妹报仇,不是为了滥杀无辜!”她怒道,“你这些年,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这种事?”
赵寒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林墨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柳如烟确实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但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相信手下了,不知道手下已经背离了她的初衷。
“柳阁主,我有一个提议。”林墨说。
“什么提议?”
“把那些罪证交给朝廷,让朝廷处置那些害死你姐妹的人。至于幽冥阁,该解散就解散,该自首就自首。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只能杀了你。”林墨握紧了刀,“你虽然是被仇恨驱使,但这些年幽冥阁杀了太多人,你必须为那些人偿命。”
“你觉得你能杀得了我?”
“杀不了也要杀。”
柳如烟看着林墨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释然。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寒会输给你了。”她说,“不是因为你的武功比他高,而是因为你的心比他坚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
她站起身,走到林墨面前。
“我答应你。”
七天后,朝廷收到了幽冥阁的罪证。
那些害死烟雨楼姐妹的人,全部被绳之以法。周元庆被革职查办,陆青峰、王道明等参与剿灭烟雨楼的人,也被朝廷一一清算。
柳如烟解散了幽冥阁,带着剩下的姐妹去了南方,重新创建了烟雨楼。
赵寒被关进了大牢,但他主动交代了这些年犯下的罪行,得到了从轻发落。
至于林墨,他没有接受朝廷的封赏,也没有接受五岳盟的邀请。他继续一个人漂泊,走到哪算哪。
只是在离开洛阳那天,顾长荣问他:“林少侠,你接下来去哪?”
林墨想了想,说:“哪需要我,我就去哪。”
“那你怎么知道哪需要你?”
林墨笑了:“江湖上的人会告诉我的。”
他提着刀,走进了夕阳里。
身后,翠屏山的村民们站在村口,目送他远去。
村长王老汉抹了抹眼睛,说:“这才是真正的侠客啊。”
风吹过翠屏山,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林墨的身影消失在远方,但他的故事,会在江湖上流传很久很久。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愿意为了别人,放下自己的安危。
他们不是英雄,他们是侠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