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墨匣初现
大梁皇佑七年,孟春,京都汴梁城。
镇武司秘档阁内,烛火幽幽摇曳。一排排紫檀木架从地面直抵穹顶,无数卷宗分门别类封存——正红色封皮为朝廷武学,墨绿色封皮为江湖正派备案,黑色封皮上以朱砂写着两个小字:幽冥。
沈墨坐在角落的长案前,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大梁武备佚录》。他已在此翻阅了整整三日,眼下隐有青黑,但目光始终清亮锐利。
“沈公子,子时三刻了,还不歇息?”守阁老人提着铜壶走过,声音沙哑如风过枯木。
沈墨未抬头,只轻声道:“再一盏茶的工夫。”
老人摇头叹息着离去。秘档阁重归寂静。
沈墨的目光落在手中那页纸上。那是一幅手绘的兵刃图谱,形如弯月,刃口薄如蝉翼,图侧以蝇头小楷标注:“绝命勾,幽冥阁三代阁主寒鸦子所铸,全钩重一斤三两,形如新月,刃含七毒,中者三息毙命。皇佑元年,寒鸦子伏诛于华山之巅,绝命勾下落不明。”
他合上卷宗,指尖微微收紧。
七年前,皇佑元年腊月廿三,华山论剑的次日凌晨,幽冥阁倾巢而出,血洗了华山脚下三十六户人家。他的父亲沈怀渊——五岳盟华山派前代掌门嫡传弟子,夫妇二人双双殒命于那场屠杀。
彼时沈墨才十一岁,被母亲塞入后院枯井之中,用朽木盖住井口。他捂着嘴,听着头顶刀兵碰撞声、惨叫声、火焰吞噬木屋的噼啪声,直到一切归于死寂。他从井中爬出时,月光照着满地血泊,父亲的佩剑断成两截插在雪地里,母亲的手还紧握着一枚翡翠如意。
那枚如意,他贴身收藏至今。
七年间,他投靠了远在江南的舅父,白天在古玩铺做学徒,夜里在烛火下研习父亲留下的武学残卷。舅父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收藏家,专收兵刃古器,往来无白丁。沈墨借着替舅父跑腿、鉴定、收购之便,暗中搜集幽冥阁的每一条信息——从功法路数到兵刃特征,从香主、堂主的身份背景到阁中暗语切口,事无巨细。
镇武司秘档阁的卷宗,是他通过舅父一位旧相识的关系,才得以进入查阅的。
“原来在这里。”沈墨低声道,目光落在绝命勾图谱下方一行极小字迹上——那是当年寒鸦子伏诛后,绝命勾的辗转去向:“皇佑三年,此钩现于蜀中唐门;皇佑四年,转入夔州商贾张……”最后几字被墨渍污损,已不可辨。
他提笔记下信息,合上卷宗,起身向外走去。
守阁老人已在藤椅上打盹,沈墨将一小锭银子搁在桌上,无声推门离去。
汴梁城早春的夜风仍带着刺骨寒意,他裹紧深灰色披风,疾步穿过寂静的长街,在城西一座三进宅院前停步。这里是他在京都的秘密落脚处,也是他藏匿这些年收集的所有线索之所。
推门入院,正堂的供桌上,摆着一柄剑鞘古朴的长剑,正是舅父辗转托人寻回的父亲遗物。剑鞘上镌刻着两个字——怀渊。
沈墨将长剑解下,轻抚剑鞘,低声开口,声线平稳却字字如铁:“爹、娘,孩儿终于查到绝命勾的下落了。”
窗外夜风忽而加剧,吹动烛火,堂内光影明灭。供桌上那枚翡翠如意仿佛映着光,愈发温润。
沈墨凝视着父亲的遗物,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七年前在井中那夜,他在黑暗中发过誓: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如今,离目标只差最后一步。
他转身入内室,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兵刃鉴藏录》——那上面详细记录了他这些年搜集到的每一件与幽冥阁相关的兵刃特征、出处、藏家与交易脉络。这是他为自己编写的复仇地图,也是他在这七年中一点一滴拼凑出的“收藏”。
天光微亮时,他已拟好了一封拜帖。
“蜀中唐门,外务执事唐靖远亲启:晚辈沈墨,慕名求见,有要事相商。”
他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口处滴上红蜡,以指腹重重一按。
“绝命勾的下落,唐门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吹灭油灯,将拜帖收入怀中,又将那柄怀渊剑负于身后。
天色将明未明,沈墨已出了汴梁城西门,纵马朝西南方向绝尘而去。晨风猎猎吹拂着他的披风,天边最后一颗星子黯淡下去,黎明前的黑暗正一寸一寸被日光撕开。
这一去,是生路,还是死局,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找到绝命勾,顺藤摸瓜,将当年血洗华山脚下那三十六户人家的幽冥阁杀手,一个一个,斩于剑下。
而在那之前,他还需要另一件东西。
绝命勾虽阴毒,却有天生克星——江南墨家遗脉所藏的“天机匣”,相传匣中藏有破解幽冥阁毒功的上古心法残篇。唐门与墨家素来交好,若能借唐门之口,引荐墨家遗脉,拿到天机匣内的心法残篇,胜算便多了三分。
复仇之路,从来不是单凭一腔热血便能走到底的。
他策马狂奔,身后马蹄卷起漫天尘土,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汴梁城的晨钟适时敲响,沉郁的钟声在晨雾中荡开,惊起栖在城楼上的寒鸦。那些黑色的翅膀遮天蔽日地掠过天际,仿佛在昭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沈墨的收藏,远未结束。
而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唐门夜话
从汴梁到蜀中,足足两千余里。
沈墨策马奔行了九日,每日只歇息四个时辰,人瘦了一圈,座下的马也换了三匹。
第九日黄昏,他终于望见了唐家堡的轮廓。
蜀中山多雾重,唐家堡依山而建,层叠而上,从山脚望不到山顶。外围是高耸的青石城墙,墙头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箭楼,箭楼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唐门在江湖中地位超然,以暗器、毒药、机关术三绝名震天下。朝廷五岳盟对其礼遇有加,幽冥阁也轻易不敢招惹。这般庞然大物,若要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墨在山脚镇外下马,整理衣冠,将拜帖递给守在山道入口的唐门弟子。那弟子身着墨绿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排暗器囊,神色倨傲地上下打量他。
“江南沈墨?没听过。”弟子将拜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语气漫不经心,“外务执事这几日忙着接待贵客,没空见闲人。你改日再来吧。”
沈墨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了过去。
“烦请转交靖远兄,他看过之后,自会愿意见我。”
那弟子犹豫片刻,接过锦盒转身上山。
锦盒中只有一枚铜钱。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方孔铜钱,锈迹斑斑,似乎是从哪座古墓里刨出来的。
唐靖远却在见到这枚铜钱的第一眼,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让他进来。”
片刻后,沈墨被引入唐家堡主楼二层的会客厅。厅内陈设简朴而不失气派,正堂挂着一幅“百毒夜行图”,画中百种毒虫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画中爬出。
唐靖远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一双眼睛深邃如渊。他手中还捏着那枚铜钱,目光直直盯着沈墨,开门见山:“这枚‘鬼见愁’,你从哪里得来的?”
沈墨从容落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慢悠悠道:“靖远兄认得此物,那便省了寒暄。这枚铜钱是墨家遗脉的信物之一,家父生前与墨家某位长老有些交情。此次晚辈前来,正是想请靖远兄引荐墨家遗脉的当家人。”
唐靖远将铜钱放在桌上,轻轻推了回来,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沈贤侄,七年前华山脚下的血案,唐门有所耳闻。你此番来意,恐怕不只是想见墨家人这么简单吧?”
沈墨知道瞒不过此人,索性开门见山:“靖远兄明鉴。晚辈这些年穷尽心力收集与幽冥阁相关的线索,查到了绝命勾的下落——此钩当年曾在唐门出现过。靖远兄若肯指点一二,晚辈感激不尽。”
唐靖远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小子,够直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山风裹挟着夜雾涌入,“绝命勾确实曾在唐门经手,但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当年寒鸦子尚未伏诛,他与唐门有些渊源,将绝命勾暂寄于此。寒鸦子死后,此钩被门中一位前辈转手送给了夔州商人张元亨。”
沈墨心头一震:“张元亨?”
“做药材生意的,明面上是正经商贾,暗地里却与幽冥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皇佑五年,张元亨被仇家所杀,绝命勾随之落入他儿子张敬之手中。”唐靖远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张敬之现在何处,你猜?”
沈墨脑中灵光一闪:“幽冥阁?”
“不错。”唐靖远点头,语气凝重,“此人如今已是幽冥阁夔州分舵的香主,专替阁中贩卖私盐、走私兵刃。绝命勾一直在他手中,是他压箱底的护身符。”
沈墨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沫,缓缓道:“所以我要找的,不只是一件兵刃,而是一个人。”
“对,也不全对。”唐靖远重新坐回主位,压低声音,“绝命勾虽在张敬之手中,但这几年他在幽冥阁的地位越发稳固,已很少亲自出手。你要动他,先得入得了夔州分舵的门。”
“靖远兄可有门路?”
唐靖远沉吟片刻,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墨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墨”字。
“这是墨家遗脉的外事信物。墨家这一代当家人是个奇女子,名叫墨知微,年纪轻轻便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术数。她素来痛恨幽冥阁,你若拿着这枚令牌去找她,她或许肯出手相助。”他将令牌推到沈墨面前,“至于她肯不肯帮你拿到天机匣内的残篇,就看你的本事了。”
沈墨接过令牌,郑重抱拳:“大恩不言谢。靖远兄若有差遣,沈墨他日定当全力报效。”
唐靖远摆摆手,意味深长道:“我只提醒你一句——墨知微这个人,不好惹。她做事向来只凭自己心意,从不在乎江湖规矩。你跟她打交道,比跟幽冥阁打交道更危险。”
沈墨微微一笑:“晚辈记下了。”
当夜,唐靖远设宴款待沈墨,席间又详细交代了夔州分舵的布局、张敬之的行事习惯以及绝命勾的攻击路数。二人一直聊到三更天才散席。
沈墨回到客房,却久久无法入眠。
他推开窗户,望着夜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思绪飘回了七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候他太小,太弱,连一把剑都握不稳。母亲将他塞进枯井时,他只来得及看到母亲最后一眼——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墨儿,活下去。替爹娘报仇。”
这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他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
七年的忍耐,七年的收集,七年的蛰伏——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第二章·墨家遗脉
墨家遗脉隐居在蜀南竹海的深处,一处叫“墨渊”的山谷中。
唐靖远说,去墨渊的路,先走水路到宜宾,再沿金沙江西行三日,见两棵并生的千年银杏树,沿着树后的羊肠小道翻过三座山头,便能望见墨渊谷口的机关石碑。
沈墨照做不误。
他从宜宾雇了一条小船顺江而下,第三日黄昏果然见到了那两棵银杏树。树龄怕不下千年,树干粗壮得三人都合抱不过来,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他绕过古树,沿着羊肠小道翻山越岭。夜色渐深时,他终于站在了一面陡峭的石壁前。
石壁高约三丈,表面长满青苔,乍看与寻常山崖无异。但沈墨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发现石壁上隐约刻着一些纹路,纹路纵横交错,似乎构成了一幅八卦图。
他想起唐靖远的叮嘱:谷口有机关,令牌便是钥匙。
他从怀中取出墨色令牌,对准石壁上的某一处凹槽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脆响,石壁中央裂开一道缝隙,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一盏盏青铜油灯,灯芯燃着幽蓝色的火焰,将甬道照得阴森诡异。
沈墨深吸一口气,踏步而入。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别有洞天——石笋倒挂,钟乳林立,一泓清泉从洞顶滴落,在下方积成一口碧绿色的水潭。潭边建着数间竹舍,竹舍之间以石桥相连,桥下流水潺潺。
而在溶洞的最深处,一座高约两丈的青铜机关楼巍然矗立,楼体布满齿轮、链条、滑轮,无数机械装置咬合转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来者何人?”
一个清冽的女声从机关楼顶层传来。
沈墨抬头望去,只见机关楼顶层探出一人,身着月白色长衫,长发以一支竹簪随意束起,面容清冷如霜,一双眸子深邃幽暗,仿佛能看穿人心。
“晚辈沈墨,持唐门信物求见墨家家主。”沈墨高举令牌,朗声道。
那人沉默片刻,身形一动,如一片落叶般从机关楼顶层飘然而下。她落地时无声无息,轻功之精湛,令沈墨暗暗心惊。
“唐靖远那老狐狸让你来的?”墨知微走到沈墨面前,抬手接过令牌,在指尖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说吧,什么事?”
沈墨开门见山:“晚辈想借天机匣一观。”
墨知微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天机匣是我墨家不传之秘,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借给你?”
沈墨不卑不亢:“凭晚辈与幽冥阁有不共戴天之仇。”
墨知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打量沈墨片刻,忽然转身朝机关楼走去:“跟上来。”
沈墨紧随其后。
机关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复杂,层层叠叠的楼梯回旋而上,每一层都摆满了各种奇门机关——有会行走的木头人,有能自动发射的弩机,有靠水力驱动的研磨装置,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墨知微将他带到顶层一间密室,推门而入。
密室不大,四壁空空荡荡,只在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静静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匣子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错综复杂,仿佛是一幅迷宫图。
“这就是天机匣。”墨知微抱起双臂靠在门框上,“里面确实藏着破解幽冥阁毒功的上古心法残篇。但你想要拿到它,得先解开匣上的‘千机锁’。”
沈墨走到石台前,仔细观察那只匣子。
匣子上的纹路看似杂乱无章,但他凝神细看,却发现这些纹路之间暗合八卦九宫之数。他伸出手指,沿着纹路轻轻滑动,脑中飞速推演着解锁的步骤。
墨知微眼中露出几分意外,却没有出声打扰。
一炷香后,沈墨的手指停在匣子底部一处凸起上,轻轻一按。
“咔——”
匣子发出一声轻响,表面纹路开始缓缓转动,齿轮咬合声密集如雨。片刻后,匣盖自动弹开,露出一卷泛黄的帛书。
沈墨小心翼翼取出帛书,展开阅览。
帛书上记载的是一套名为“破虚诀”的上古心法,专破阴寒毒功。幽冥阁的功法路数走的是至阴至寒的路子,这套心法恰好是其克星。
墨知微缓步走来,目光落在帛书上,淡淡道:“这套心法我墨家守护了三百余年,从未外传。今日借你观阅,只有一个条件。”
“请讲。”
“杀了张敬之之后,将绝命勾带回墨渊。”墨知微的语气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我墨家先祖亲手铸造的兵刃,流落江湖太久,也该物归原主了。”
沈墨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成交。”
他将帛书上的心法一字一句刻入脑海,又将帛书小心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朝墨知微郑重一礼。
“多谢墨家主成全。”
墨知微摆摆手:“别急着谢。张敬之不是那么好杀的。他一身幽冥毒功已有七成火候,又有绝命勾在手,单凭你现在的修为,对上他只有死路一条。”
她转身走到密室角落,拉开一道暗格,从中取出一柄短剑。短剑长不过一尺八寸,剑身通体漆黑,剑刃薄如蝉翼,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这是‘碎玉’,墨家历代家主贴身之物。它能破解绝命勾上附着的七种毒质,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墨知微将短剑递过来,眼神难得有了几分柔和,“算是提前收的保管费。”
沈墨接过碎玉短剑,入手极轻,剑身微微颤抖,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他将短剑贴身藏好,抱拳道:“此去夔州,九死一生。晚辈若回不来,天机匣之事还请墨家主代为保密。”
墨知微嗤笑一声:“你回不回来关我什么事?我只要绝命勾。”
她嘴上虽说得冷漠,目光却一直跟着沈墨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甬道尽头。
“沈墨……”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第三章·夔州杀局
夔州城依山傍水,扼长江之险,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沈墨扮作一个走南闯北的药材商人,在夔州城西的望江客栈安顿下来。
他用了三天时间摸清了幽冥阁夔州分舵的布局。分舵设在城北一座废弃的盐商宅邸中,外围是普通民居,内里却暗藏机关密室,易守难攻。张敬之每月初一、十五会在分舵中议事,其余时间则深居简出,行踪不定。
沈墨算了算日子,距离下个十五还有七天。
这七天里,他将墨家赠予的破虚诀心法反复研习,配合怀渊剑法与碎玉短剑的运用,日夜苦练,修为在短时间内有了明显提升。
十五那天傍晚,夔州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沈墨换上一身夜行衣,将怀渊剑负于身后,碎玉短剑藏于袖中,趁着雨幕的掩护,悄悄潜入城北废弃宅邸。
宅邸外围的暗哨已被他摸清,他避开巡逻路线,翻墙而入,无声无息地落在后院的天井中。
天井中空无一人,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积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沈墨贴着墙壁向内移动,忽然听到前方传来脚步声。
他闪身躲入廊柱后,屏息凝神。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矮胖汉子从转角处走出,手中提着一盏油灯,嘴里骂骂咧咧:“这破天气,淋得老子一身湿……”
沈墨等他走到廊柱前,闪电般出手,一掌切在他后颈上。矮胖汉子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沈墨将他拖入暗处,扒下外袍披在自己身上,提着他的油灯继续往里走。
宅邸深处别有洞天。穿过一条幽暗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宽敞的地下大厅出现在面前,厅中灯火通明,数十名黑衣武士分列两侧,正中央的高台上端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面容阴鸷,一双三角眼泛着冷光,左手边搁着一柄形如弯月的漆黑钩刃,正是绝命勾。
张敬之。
沈墨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他将油灯搁在一旁,低着头缓步走向人群后方,伺机而动。
“夔州这边盐路最近不太平。”张敬之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阴冷,“上个月送往襄阳的三船私盐,在半路被人劫了。查了半个月,还没查出是谁干的?”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张敬之冷笑一声:“一群废物。那批盐价值十万两白银,丢了这笔货,阁主那边我怎么交代?”
他话音刚落,大厅入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轰——”
大门被一脚踹开,十几个身穿蓝色劲装的武林人士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壮汉,手持一柄九环大刀,气势汹汹。
“张敬之!你勾结幽冥阁走私私盐、草菅人命,五岳盟今日便要为民除害!”壮汉一声暴喝,大刀上的九环哗啦啦作响。
张敬之眯起三角眼,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五岳盟?就凭你们这几只小猫小狗,也敢来我夔州分舵撒野?”
他右手一探,绝命勾已握在手中。那钩刃在烛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显然是淬过剧毒。
两方人马瞬间战作一团,大厅中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墨没想到五岳盟的人会突然杀到,但这对他来说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趁乱从人群中穿过,无声无息地朝高台逼近。
张敬之的绝命勾确实厉害。那钩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凡是被它碰到的人,无不面色发黑、七窍流血倒地。五岳盟的人虽然人数占优,但面对淬毒的绝命勾,根本近不了身。
壮汉的九环大刀与绝命勾硬碰硬撞击了几次,刀身上已布满细密的裂纹。他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却仍咬牙不退。
“拼了!”壮汉怒吼一声,挥刀再上。
张敬之冷笑,绝命勾一旋一带,钩刃划破壮汉的衣袖,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壮汉脸色瞬间剧变——那道血痕周围迅速泛起乌黑色,毒气沿着血脉蔓延,他整条手臂很快失去知觉。
“啊——”壮汉惨叫着跪倒在地,被身后的同伴拖了下去。
张敬之环顾四周,五岳盟的人已溃不成军,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还有谁?”张敬之舔了舔钩刃上的血迹,眼中满是暴戾。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还有我。”
张敬之猛地转身,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高台之上,距他不过一丈之遥。
那年轻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身后负着一柄古朴长剑,袖口隐约露出一截短剑的剑柄。
“你是谁?”张敬之眯起眼,绝命勾横在胸前,蓄势待发。
沈墨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在雨水滴落的节奏上,破虚诀心法已在体内运转周天,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七年前华山脚下,三十六户人家,一百七十三条人命。张香主,你还记得吗?”
张敬之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阴冷的笑意:“原来是个余孽。本香主这些年杀的人太多,记不得什么华山不华山的。你既然送上门来,那就一块儿上路吧!”
话音未落,绝命勾已如鬼魅般破空而至。
沈墨侧身闪避,碎玉短剑从袖中滑入掌心,剑刃无声出鞘,与绝命勾交击一记。
“叮——”
火星四溅。
碎玉短剑的剑刃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绝命勾表面的蓝色毒雾遇到这光芒,竟如冰雪遇火般迅速消融。
张敬之眼中闪过惊骇:“这是……墨家碎玉剑?!”
沈墨不答,剑势骤变,破虚诀的心法配合怀渊剑法运转到极致,碎玉短剑在夜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张敬之笼罩其中。
张敬之大怒,绝命勾的攻势愈发凌厉,钩影翻飞,每一招都直取要害。但碎玉短剑天生克制绝命勾的毒性,他的优势被大大削弱,只能凭多年厮杀的经验与沈墨缠斗。
两人你来我往,转瞬已过了数十招。
沈墨的剑法根基扎实,又融合了破虚诀心法,每一剑都蕴含着一股破阴破邪的气劲。张敬之的钩法虽然诡异多变,但在心法克制之下,渐渐露出破绽。
“破!”
沈墨暴喝一声,碎玉短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正中绝命勾的钩背。
“咔嚓——”
绝命勾应声断裂,前半截钩刃飞旋着落入雨中。
张敬之瞳孔骤缩,还没反应过来,碎玉短剑已刺穿了他的右肩,将他牢牢钉在高台的石柱上。
“啊——”
张敬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顺着石柱往下淌,与雨水混在一处。
沈墨拔出短剑,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七年前那个雪夜,是谁下的令?”
张敬之痛得满头大汗,咬着牙不肯开口。
沈墨将碎玉短剑抵在他咽喉上,剑尖刺破皮肤,渗出一线血珠。
“我只问一遍。是谁下的令?”
张敬之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惧,他嘶哑着声音道:“是……是赵寒。当年那场屠杀,是幽冥阁副阁主赵寒亲自带人干的。”
沈墨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赵寒。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幽冥阁副阁主,江湖人称“毒王”,一身幽冥毒功已达大成之境,杀人如麻,作恶多端。
七年前那个雪夜,原来是他。
“他现在何处?”
张敬之惨然一笑:“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找到赵寒?别做梦了。赵寒这几年一直在闭关修炼‘幽冥九变’,等他出关之日,便是五岳盟覆灭之时……”
他话没说完,喉间突然涌出一股黑血,整个人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沈墨松开短剑,看着张敬之死不瞑目的脸,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更深沉的恨意。
赵寒。
这才是真正的仇人。
他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绝命勾,用布包好塞入怀中。这是他与墨知微的约定,必须带回去。
大厅中五岳盟的残部已开始打扫战场,那壮汉虽中了毒,但因同伴及时喂了解药,已无大碍。他朝沈墨走来,抱拳道:“在下五岳盟夔州分舵舵主铁雄,多谢兄台出手相助。敢问尊姓大名?”
沈墨淡淡回礼:“沈墨,江湖散人。”
铁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绝命勾残骸上,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绝命勾是幽冥阁至宝,兄台可否将它交予五岳盟处置?”
“抱歉。”沈墨将包裹系紧,“这是我与别人的约定,恕不能从命。”
铁雄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也罢。兄台救了在下和众兄弟的命,这份恩情,五岳盟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墨微微点头,转身走入雨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夔州城的雨幕里。
尾声·收藏之名
七日后,沈墨重返蜀南墨渊。
墨知微接过断成两截的绝命勾,指尖轻轻抚过钩刃上的裂纹,沉默良久。
“碎了一半,但还能修复。”她将绝命勾收入匣中,抬眸看着沈墨,“你要找的赵寒,我有些线索。”
沈墨精神一振:“什么线索?”
墨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石台上。帛书上绘制着一张详尽的幽冥阁势力分布图,山川河流、关卡要塞标注得清清楚楚。
“幽冥阁总舵在昆仑山腹地,赵寒的闭关之所就在其中一处隐秘洞窟中。”她指着图上某处,语气笃定,“这是墨家通过多年渗透得到的消息,应该不假。”
沈墨凝视着那张地图,缓缓道:“幽冥阁总舵守卫森严,单凭我一人之力,如何闯入?”
墨知微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谁说你是一个人?”
她转身朝机关楼深处走去,片刻后带出三个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背药篓,正是江湖人称“妙手回春”的圣手神医孙不语。老者的弟子紧随其后,腰悬银针囊。
跟在最后的却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身着翠绿色长裙,腰间别着一支碧玉箫。
“这位是……”沈墨疑惑地看向墨知微。
“我叫林霜儿。”年轻女子微微一笑,声音如清泉流淌,“是五岳盟盟主派来助你一臂之力的。赵寒此人恶贯满盈,五岳盟悬赏捉拿他已多年,此次若能成功,江湖便能少一大害。”
沈墨看看墨知微,又看看孙不语和林霜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原以为这一路是自己一个人的复仇,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身边竟已聚集了这么多人。
“赵寒闭关之日将至。”墨知微收起地图,目光落在沈墨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关切之色,“这一去,凶险万分。你可想好了?”
沈墨将怀渊剑负于身后,碎玉短剑藏于袖中,目光坚定如铁。
“七年前那个雪夜,我发过誓,此仇不报,枉为人子。”他抬眸望向墨渊上方的穹顶,仿佛能透过重重山石看到头顶的星空,“赵寒欠下的债,该还了。”
墨知微凝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碎玉短剑暂且留在你身边,等赵寒伏诛之后再还我。”
沈墨一怔:“这……”
“算我借你的。”墨知微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记着,活着回来。”
沈墨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随即转身大步走向甬道出口。
身后,孙不语拎起药篓跟了上来,老者健步如飞。林霜儿将碧玉箫横在唇边,吹出一个短促的调子,箫声清越,在山谷中回荡。
墨知微站在机关楼顶层,望着那几道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喃喃自语:“沈墨,你可别让我失望。”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枚“鬼见愁”铜钱,铜钱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天机匣中的残篇,只是破解幽冥功法的入门。”她将铜钱收入袖中,眼中掠过一丝暗芒,“破虚诀的真正精髓,从来都不在帛书之上。”
窗外夜风骤起,吹灭了案上最后一盏灯。
墨渊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只有机关楼的齿轮声仍在咔嗒咔嗒作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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