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残阳将落雁坡的碎石染成暗红。
山风呜咽着穿过嶙峋乱石,卷起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沈沧背抵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胸膛剧烈起伏,嘴角的血渍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他的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肩胛骨的位置被一道凌厉的剑痕贯穿,衣襟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就这点本事?”赵寒从阴影中缓步踱出,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血珠在干燥的泥土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是幽冥阁七大护法中最年轻的一位,二十五岁便踏入内功大成之境,一身暗杀秘术诡谲难测,正邪两道提起他的名字都要皱眉头。此刻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猫戏弄掌心的猎物,不急不躁,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猎物的残忍兴致。
沈沧抬起头,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被血污遮掩却依旧轮廓分明的年轻面孔,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本应有的锐气此刻只剩下疲惫和痛楚。三个月前,他还是镇武司外巡营的校尉,师承镇武司总教头江伯渊,在京城武试中夺得过第九名的好成绩,前途无量。而如今,他却像一个被整个江湖抛弃的丧家之犬,拖着一条残废的左臂,被一个邪道刺客追杀至此。
“你们镇武司那套光明正大的功夫,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就是花架子。”赵寒手腕一转,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条浅浅的痕迹,碎石被剑气激得四散飞溅,“你那师父江伯渊当年在落雁坡也是这么死的,一招一式都写得明明白白,像翻书一样好猜。镇武司的人,都太老实了。”
沈沧的眼瞳猛地收缩。
江伯渊的死,是笼罩在镇武司头顶三年的阴影。三年前,这位在镇武司效力二十八年的老教头奉命追击一伙幽冥阁邪徒,在落雁坡遭遇埋伏,力战而亡。镇武司上下震动,朝廷拨下重金悬赏凶手,却始终一无所获。那场伏击做得滴水不漏,甚至连打斗痕迹都被刻意抹去,仿佛一群幽灵从夜色中来,又消失在夜色中。
“是你干的。”沈沧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那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赵寒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遗憾:“我只是参与者之一。那一战,我们来了十二个人,死了七个,废了两个,活着回去的只有三个。江伯渊确实厉害,不愧是镇武司排名前三的高手。”他说到这里,眼中竟然浮起一丝真切的敬意,但那敬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杀意,“不过你放心,你没机会替师父报仇了。”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影骤然消失。
沈沧没有犹豫,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朝左侧翻滚出去。就在他刚才靠着的青石背后,一道剑光从虚空中劈出,轰然斩在石面上,碎石迸溅,那块半人高的青石竟然被一剑劈成两半,断口光滑如镜。
沈沧在地上滚出三丈,手肘撑地勉强稳住身形,肋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的内力已经所剩无几,刚才那一滚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当初师父教他这套“八步赶蟾”的步法时,他曾练得滚瓜烂熟,师父夸他身法灵动,将来必成大器。可此刻他只剩下狼狈的翻滚,哪还有半点灵动可言?
“师父……”沈沧喃喃地念了一声,眼眶泛红。
他不是为自己即将死去而难过,而是不甘。师父生前待他如父,一字一句地教他剑法,一招一式地纠正他的破绽。他曾对师父发誓,将来一定要成为镇武司最强的高手,守护大宁朝的百姓,守护师父留下的荣耀。可如今,他连师父的仇人都打不过,甚至连逃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赵寒重新显出身形,将剑横在身前,缓缓逼近:“你应该感到荣幸。江伯渊死后,你是第二个让我亲自动手的镇武司人。”
他抬剑,剑尖对准了沈沧的咽喉。
那一瞬间,沈沧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想起了师父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临死之时,不要想着怎样活,要想着怎样死得像个侠客。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那张总是板着脸却又在暗地里替他操心许多事的面孔。
就在这时——
一声清叱破空而来,像一道惊雷撕裂了落雁坡的沉寂。
赵寒瞳孔骤缩,手中长剑猛地变向,朝身侧挥去。“叮”的一声金铁交鸣,一枚柳叶镖被他的剑刃磕飞,钉入三丈外的一块岩石中,镖尾犹在嗡嗡震颤。
“什么人!”赵寒厉声喝道,身形暴退三尺,警惕地扫视四周。
山道尽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掠而至。当先一人身穿月白色劲装,腰悬短剑,一头青丝以木簪束起,在暮风中猎猎飞扬。她的面容清丽冷峻,眉目间带着一种江湖儿女特有的飒爽英气,脚下步伐轻盈如风,几个起落便已逼近十丈之内。
沈沧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苏晴?”他有些恍惚,以为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苏晴是他在镇武司外巡营的同袍,两人同期入营,一起参加武试,一起在外巡营磨砺了两年。她出身将门,父亲苏廷鹤是镇武司都统,官职远在沈沧的师父之上,但她从未因此骄纵,反而比任何人都刻苦。在武试中,她以一招之差输给了沈沧,屈居第十,但沈沧心里清楚,真打起来自己未必是她的对手。
她的身后,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男子紧随其后,一袭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青年面如冠玉,气质沉稳,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上的纹饰是镇武司特有的云纹。沈沧认出了他——楚风,镇武司总巡营的副统领,年方二十七便已是内功大成境界,被誉为镇武司年轻一代最有天赋的剑客。据说连镇武司指挥使都对他另眼相看,有意栽培他为接班人。
苏晴和楚风怎么会出现在落雁坡?
赵寒显然也认出了楚风,脸上的从容终于有了裂痕。楚风的名头在江湖上比他响亮得多,那不仅是因为楚风的家世背景,更是因为楚风的剑。三个月前,楚风在金陵城外以一敌四,连斩幽冥阁四名杀手,其中两人都是护法级别的存在,那一战让楚风的名字传遍了整个江湖。
“沈沧!”苏晴落在沈沧身侧,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秀眉紧蹙。她伸手按住他左肩的伤口,内力缓缓渡入,暂时封住了流血。她的手很稳,但沈沧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你怎么伤成这样?”
“幽冥阁的赵寒。”沈沧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在追我……不,他是在引我过来。他故意让我看到幽冥阁的人在南边活动,引诱我脱离大队,然后一路将我逼到落雁坡来。”
苏晴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中计了。”
“我知道。”沈沧苦笑,“可我不得不来。那些人的身上,有师父的遗物。”
楚风已经走到近前,他没有看沈沧,而是死死盯着赵寒,右手缓缓搭上了剑柄。他的站姿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杀机,右脚微微后撤半步,重心下沉,那是拔剑式的前置姿态,随时可以在一息之间暴起出剑。
“幽冥阁的人敢在南境出没,胆子不小。”楚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镇武司特有的威压。
赵寒深吸一口气,面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谨慎。他缓缓后退,剑尖始终保持朝向楚风的方向,脚步稳健得如同一只面对强敌的猎豹,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防备。
“楚统领好大的威风。”赵寒冷冷开口,“不过我今日只是来杀一个镇武司的弃徒,与总巡营无关。楚统领若是识趣,就当没见过我,免得伤了和气。”
“弃徒?”楚风眉头微皱。
沈沧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他确实被镇武司除名了,不是因为他犯了错,而是因为他师父死后,他在镇武司失去了靠山。外巡营的副统领赵通海一直与师父有隙,师父在世时尚且不敢明着动手,师父一死,他便将沈沧视为眼中钉,罗织罪名将他逐出镇武司。沈沧不是没有想过申诉,可赵通海背后是赵家在朝廷的势力,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又拿什么去争?
“楚统领不必为一个被除名的人操心。”赵寒见楚风迟疑,嘴角重新勾起一丝笑意,“让我杀了这小子,镇武司从此少一桩麻烦,我也好回去交差。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楚风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苏晴。
苏晴扶着沈沧站起身,眼神坚定得像一块淬了火的钢铁:“楚统领,沈沧虽然是镇武司除名之人,但他从未做过任何有辱镇武司门楣之事。今日他在落雁坡被幽冥阁追杀,我苏晴不能坐视不管。”
楚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清越的剑鸣响彻落雁坡,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淡蓝色的剑气光芒,那是内力灌注到极致的体现。楚风的手腕轻转,剑尖斜指赵寒,剑锋上映着最后一缕夕阳,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寒光。
“我楚风行事,不需要外人来指教。”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赵寒,你若是现在滚,我饶你一命。”
赵寒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楚风,你以为我怕你?”他沉声说,手腕翻转,长剑在身前画出一道圆弧,剑气激荡,卷起地面的碎石尘土,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旋,“今日我倒要看看,镇武司总巡营的副统领,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影再度消失。
这一次楚风没有等,他脚下一错,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激射而出,长剑横斩,朝虚空中一处看似毫无异常的位置劈去。
“叮叮叮——”
接连不断的金铁交鸣声在空旷的山坡上炸响,每一击都带着凌厉的剑气余波,震得周围的碎石纷纷炸裂。两人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见两道模糊的身影在山石间交错穿梭,剑光如匹练般纵横飞舞,所过之处,岩石碎裂,草木尽折。
苏晴护着沈沧退到一块巨岩后面,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道缠斗的身影,手指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剑。
沈沧靠在岩石上,喘息着注视着场中的激战。他的修为不如楚风,但也看得出来,楚风的剑法刚猛凌厉,每一剑都堂堂正正,大开大合,像极了镇武司正统的剑术风格。而赵寒的剑法则截然相反,诡谲刁钻,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时而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致命一击,如同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两人交手三十余招,楚风渐渐占据了上风。他的内力比赵寒深厚,剑法虽不如赵寒诡异,但胜在扎实稳健,每一剑都逼得赵寒不得不正面硬接。赵寒擅长的是暗杀偷袭,正面缠斗本就不是他的强项,再加上楚风早有防备,他的身法优势被大大削弱。
“楚统领好剑法!”赵寒咬牙挡下楚风的一记横斩,身形被震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血痕。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左手突然探入怀中,摸出三枚乌黑的铁蒺藜,猛地朝楚风的面门甩出。
楚风冷哼一声,长剑横扫,将三枚铁蒺藜尽数磕飞。可就在这一瞬间,赵寒的身形骤然下沉,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如同一道黑色的暗流,从楚风的剑下钻了过去,直奔岩石后方的沈沧而来!
他的真正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沈沧!
苏晴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来不及多想,短剑出鞘,迎了上去。她的剑法不如楚风那般霸道,却胜在精巧细腻,剑走偏锋,专攻赵寒招式中最薄弱的环节。可赵寒的内力远在她之上,硬接了数招之后,苏晴只觉虎口发麻,短剑险些脱手飞出。
“让开!”赵寒厉喝一声,长剑猛地向前一送,剑尖直刺苏晴的咽喉。
这一剑来得太快,苏晴避无可避。
就在剑尖距离苏晴咽喉不足三寸的瞬间,一道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硬生生将她推开。是沈沧,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苏晴推出了赵寒剑锋的笼罩范围,自己却再也没有力气躲闪。
赵寒的剑尖刺入了沈沧的右肩。
鲜血飞溅。
沈沧痛得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两步,几乎撞进了赵寒的怀里。赵寒冷冷地抽出长剑,带出一蓬血雾,然后手腕一转,准备再次出剑,彻底了结沈沧的性命。
可就在这时,沈沧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后退,反而朝前猛地一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赵寒的持剑右臂。他的双手死死锁住赵寒的手腕,指甲嵌入了对方的皮肉之中,任由长剑在两人之间胡乱刺划,却始终不肯松手。
“你——”赵寒怒吼一声,左手化掌为刀,狠狠地劈在沈沧的后背上。沈沧闷哼一声,嘴角溢出大口鲜血,却依然死死抱着他的手臂不放,像一条咬住猎物不松口的野狼,哪怕骨头被碾碎也绝不松脱。
那一瞬间,楚风的剑到了。
剑光如雪,从赵寒的背后刺入,透胸而出。赵寒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狠厉和杀意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然后身体缓缓软了下去。
沈沧失去了支撑,随着赵寒的尸体一起摔倒在地。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耳边只听到苏晴焦急的呼唤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沈沧!沈沧!你撑住!”
苏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伤口,鲜血却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间涌出来,浸透了她白色的衣袖。楚风将赵寒的尸首踢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碧绿色的药丸,塞入沈沧口中。
“这是护心丹,能暂时吊住他的性命。”楚风的声音依然沉稳,但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不过他的伤势太重,必须尽快送回镇武司治疗,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晴懂他的意思。
沈沧躺在地上,望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看到了师父的面孔,看到了镇武司的大门,看到了自己初入镇武司时意气风发的样子。那些画面如同一幅褪色的画卷,在他的脑海中一页页翻过,最终定格在师父临终前那句话上——
“沧儿,我死后,镇武司恐怕容不下你了。你要记住,真正的侠客,不是靠官职和地位来衡量的,而是靠这颗心。”
沈沧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不想死。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还没有做完的事。师父的仇没有报,赵通海的陷害没有清算,镇武司被幽冥阁渗透的秘密还没有查清。如果就这样死了,他太不甘心。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右手的手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是一颗珠子。
赵寒的尸体倒在他身旁,一只手无力地摊开,掌心里滚落出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大约龙眼大小,表面流转着幽暗的光泽。那珠子落在沈沧的手边,触手生温,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一般。
珠子接触到沈沧掌心鲜血的瞬间,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光芒浓烈得如同实质,将方圆数丈之内的一切都染成了血红色,连楚风和苏晴都不得不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三息的时间,然后迅速收敛,归于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苏晴放下手臂,看向沈沧。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却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周围泛起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芒,像是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自行愈合。而他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指节泛白。
“那是什么?”苏晴惊疑不定地看着那颗珠子。
楚风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查看那珠子,手指刚刚触碰到珠面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手指弹开,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他的脸色微微一变,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曾在镇武司的旧档中见过这种记载。”
苏晴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询问。
“万界珠。”楚风的语气凝重,“传说中上古时期侠客留下的至宝,共有七颗,每颗都有不同的神通。自唐末之后便下落不明,江湖上寻了数百年都未曾找到。没想到……赵寒身上竟然有一颗。”
苏晴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是说……”
“我不是说。”楚风站起身,看着沈沧渐渐恢复平静的面容,轻轻摇头,“我是说,从今以后,沈沧恐怕再也做不成一个普通人了。”
暮色渐浓,落雁坡重归于沉寂。
只有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在沈沧的掌心里静静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一颗沉睡了数百年的心脏,终于再次跳动。
而那些被尘封的江湖往事、被遗忘的侠客传承、被掩盖的朝廷阴谋,都将随着这颗万界珠的苏醒,重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