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金陵城外的官道上,一个灰袍年轻人背着个破布包袱,走得满头大汗。他面色蜡黄,脚步虚浮,活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可若细看那双眼睛,便觉其中隐隐有光华流转,深邃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后生。
此人名叫陆尘。
三日前,他还是修真界青玄宗的元婴期长老,渡九九天劫时被一道紫金神雷劈得魂飞魄散。再睁眼,便附到了这具同名同姓的倒霉蛋身上——金陵陆家旁支庶子,天生丹田淤塞,练了十八年武功连三流都算不上,前几日被嫡系堂兄羞辱,气得一头栽倒,竟就这么去了。
陆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苦笑一声。
修真界千年修为,如今半点灵力不剩。丹田里那些金丹元婴的痕迹,被天劫劈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说不清是灵气还是内力,细得像根头发丝,随时都要断。
“也罢,重活一世,从头来过便是。”
他迈步走向城门外三里处的破道观。这地方原主来过,荒废多年,是乞丐和野狗的栖身之所,却也正好让他安顿下来,理一理这方世界的门道。
道观门楣上的匾额歪了半边,“三清观”三个金字只剩笔画可辨。院内杂草齐腰,供桌翻倒在地,三清神像的脸被风雨剥蚀得面目全非。
陆尘刚跨过门槛,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他脚步一顿,侧身贴在门框边,目光扫向内殿。
供桌后面躺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个受了重伤的中年汉子。那人约莫四十来岁,浓眉阔面,颌下短髯如钢针,一身靛蓝色劲装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肩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他靠着神像底座半躺着,右手死死攥着一柄九环大刀,刀身上的铜环叮当作响。
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睁眼,目光如电射来。
“谁?!”
声音沙哑却中气不弱,显然内功底子不差。
陆尘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些事。金陵城近来不太平,镇武司的人四处抓人,说是五岳盟和幽冥阁在城外火并了好几场。眼前这位的装束——靛蓝劲装,九环大刀,胸口绣着一座青色山峰——这是五岳盟泰山派的人。
“过路的。”陆尘淡淡道,“阁下伤得不轻,再不止血,半个时辰内必死。”
那汉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陆尘。见他面色蜡黄、脚步虚浮,分明是个没练过武的文弱书生,可说话的语气却沉稳得不像话,像是见惯了生死。
“小兄弟,”那汉子喘了口气,“劳烦你去金陵城里,找泰安客栈的掌柜,就说泰山派丁奉先找他。必有重谢。”
陆尘没动,只是看了看他肩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那摊血,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运功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气海穴像针扎,膻中穴像火烧?”
丁奉先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
陆尘当然知道。他修真千年,医道丹道都是顶尖。这汉子受的虽是外伤,但对手的刀劲里带了阴毒内力,顺着经脉钻进了气海和膻中,若只治外伤,三日内毒性攻心,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我是大夫。”陆尘蹲下身,从包袱里摸出一包银针——这是原主父亲留下的,原主不会用,一直带在身边当念想。
他抽出三根银针,手法极快地扎进丁奉先肩井、天宗、曲垣三穴。丁奉先只觉得一股温热之气从那细如牛毛的针尖渗入,沿着经脉缓缓推进,所过之处,那股阴毒的刺痛感竟如汤沃雪般消融。
“这是……”丁奉先瞪大了眼睛。
陆尘不说话,又取出一根针,这次扎的是膻中穴。针尖入肉三分,轻轻一捻,丁奉先“啊”地叫出声来,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地,嗤嗤作响,竟将青砖腐蚀出几个小坑。
“阴煞掌!”丁奉先骇然变色,“伤我的人是幽冥阁的阴煞掌赵寒!小兄弟,你……你这一手金针渡穴的功夫,怕是宗师级别,不知师承何处?”
陆尘收回银针,在衣摆上擦了擦,淡淡道:“家传医术,不值一提。”
他站起身,走到道观门口,望着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城墙上隐约可见镇武司的黑旗在飘,那是朝廷用来监控江湖武人的机构,权力极大,连五岳盟的人见了也得绕道走。
丁奉先挣扎着站起来,抱拳道:“救命之恩,泰山派丁奉先铭记于心。小兄弟高姓大名?日后定当报答。”
“陆尘。”
“陆尘……”丁奉先咀嚼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他看了看天色,忽然脸色一变,“不好,赵寒那厮还在追我,此地不宜久留。小兄弟,你赶紧进城,莫要牵连了你。”
话音刚落,道观外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丁奉先,你跑得倒是快,可惜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一道黑影从院墙外飘然而入,落地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来人一袭黑袍,面白无须,三角眼里尽是阴鸷,双手拢在袖中,正是幽冥阁的赵寒。
他目光一扫,先看了看丁奉先,又看了看陆尘,嗤笑道:“怎么,找了个帮手?就这病秧子?”
丁奉先横刀挡在陆尘身前,沉声道:“赵寒,你的对手是我,跟这位小兄弟无关,让他走。”
“走?”赵寒笑了,笑容阴冷得像条毒蛇,“我幽冥阁做事,向来不留活口。他既看见了本座,便得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一掌拍向陆尘天灵盖。
掌风未至,寒气先到。那股阴寒之气凝如实质,竟在半空中凝出一层白霜。
丁奉先大喝一声,九环大刀横扫而出,刀风呼啸,将那股寒气劈散大半。但赵寒的掌力实在太过阴毒,余劲穿透刀风,仍朝陆尘涌去。
陆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弱,根本来不及反应。但他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千年修真,什么样的杀招没见过?
他右手一翻,三根银针夹在指间,看似随意地朝前一挥。
银针破空,无声无息,却精准地扎进了赵寒掌心的劳宫穴。
赵寒只觉得掌心一麻,那股凝而不发的阴煞掌力竟被银针引偏了方向,轰的一声拍在了道观墙壁上。土墙炸开一个大洞,碎砖飞溅,墙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什么?!”赵寒惊疑不定地看着陆尘。
他纵横江湖二十年,从未见过有人能用银针破他的阴煞掌。而且他分明感觉到,那三根银针上附着一股极其古怪的力量——不是内力,不是真气,却比两者都更精纯,更霸道,像是……
像是传说中的先天之气。
“你是修真者?”赵寒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修真者是传说中的存在,几百年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方世界早已是武者的天下。眼前这个面色蜡黄的病秧子,怎么可能是修真者?
陆尘没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这目光让赵寒心里发毛。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二十年,杀过的高手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武者之间的审视,而是更高维度的存在对蝼蚁的俯视。
“装神弄鬼!”赵寒咬牙,双掌齐出,阴煞掌力倾泻而出,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得噼啪作响。
丁奉先想拦,但重伤之下力不从心,被掌风逼退数步。
陆尘不退反进,踏前一步。
这一步看似寻常,实则暗合天机。他虽无灵力,但千年修真积累的战斗本能还在,对天地元气的感应还在。赵寒的阴煞掌再毒,也逃不出五行生克的范畴。
他左手掐了个诀,右手银针如电射出。
银针不再扎穴位,而是扎在了赵寒掌风中最薄弱的一环——两股掌力交汇之处。这地方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对陆尘来说,就像看清水中的石子一样清晰。
“叮”的一声轻响。
阴寒掌力如瓷器般碎裂,赵寒胸口一闷,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骇然看着陆尘,满眼不可置信。
“你……你到底是谁?!”
陆尘将银针收回袖中,淡淡道:“我说了,只是个大夫。”
赵寒脸色青白交替,最终一咬牙,身形暴退,翻墙而逃。他虽不甘心,但方才那一击已让他受了内伤,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道观里安静下来。
丁奉先呆立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陆尘的眼神彻底变了。方才那一手银针破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臻化境。他行走江湖三十年,见过的高手如云,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战斗技巧——不,这已经不是技巧了,这是道。
“陆……陆先生,”丁奉先改了口,声音都有些发颤,“您当真是修真者?”
陆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暮色四合,天边第一颗星子亮了起来。
这方世界虽无灵气,却有星辰之力、日月精华。对武者来说,这些东西虚无缥缈,但对修真者而言,只要方法对了,天地间处处都是力量。
“丁兄,”陆尘收回目光,“你方才说,伤你的人是幽冥阁的赵寒。幽冥阁为何要追杀你?”
丁奉先脸色一正,沉声道:“陆先生有所不知,此事关乎金陵城的存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带血的信函,双手递上。陆尘展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眉头渐渐皱起。
信是泰山派掌门亲笔,说的是幽冥阁与朝廷镇武司暗中勾结,要在三日后金陵城的武林大会上,借比武之名除掉五岳盟各派掌门,一举掌控江南武林。而更深的阴谋,是镇武司指挥使魏忠贤想借江湖之力,逼宫当朝天子,扶幼帝登基,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
“镇武司,”陆尘喃喃道,“朝廷的走狗,怎么跟幽冥阁搅到一起了?”
“魏忠贤此人野心极大,”丁奉先咬牙道,“他明面上替朝廷监控江湖,暗地里却培植自己的势力。幽冥阁阁主厉天啸本就是他的结拜兄弟,两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早已将半个江湖握在手中。这次金陵武林大会,就是他们收网的时候。”
陆尘将信函还给丁奉先,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丁兄,你觉得这江湖上,武功最高的人是谁?”
丁奉先一愣,想了想说:“当世公认的第一高手,是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内功已臻化境,听说半只脚踏入了先天之境。其次是幽冥阁阁主厉天啸,血煞魔功诡异莫测。再就是五岳盟主岳正渊,泰山剑法出神入化。”
“先天之境,”陆尘微微一笑,“有意思。”
他在修真界时,先天不过是修真的起点。但在这方世界,先天已是传说中的境界。而他虽然灵力尽失,但对天地大道的理解还在,对力量的运用还在。
这就好比一个数学教授,哪怕被没收了计算器,心算能力也远超小学生。
“陆先生,”丁奉先忽然跪下,抱拳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三日后金陵武林大会,五岳盟若无人制衡魏忠贤和厉天啸,江南武林必将生灵涂炭。先生既有通天彻地之能,还望出手相助,救江湖于水火!”
陆尘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走到道观门口,望着远处金陵城的万家灯火。
他想起修真界的事。青玄宗也好,九天神魔也罢,打来打去,争的无非是资源、地盘、面子。到头来,天劫一劈,什么都没了。反倒是在这小小的武侠世界里,他头一次见到有人为了不相干的江湖同道的死活,跪下来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起来吧,”陆尘淡淡道,“三日后,我会去金陵城看看。”
他顿了顿,又说:“但不是为了救什么江湖,而是想看看,这方世界的‘道’,究竟是什么样的。”
三日后,金陵城。
六朝古都,繁华依旧。秦淮河上画舫如织,夫子庙前人声鼎沸。但今日的热闹与往日不同,满大街都是佩刀带剑的江湖人,五岳盟各派的服饰五彩斑斓,将金陵城装点得像个武林博览会。
城北校场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擂台,四周旌旗招展。擂台正北方向摆着几排座椅,居中而坐的是个身穿绯红官袍的老者,面白无须,鹰钩鼻,三角眼,正是镇武司指挥使魏忠贤。他左手边坐着个黑衣中年人,面容阴鸷,双目血红,正是幽冥阁阁主厉天啸。右手边则是个青衫老者,面容方正,五缕长髯飘洒胸前,是五岳盟主岳正渊。
三巨头齐聚,这场武林大会的分量可想而知。
台下人头攒动,各派弟子摩拳擦掌。泰山、华山、恒山、嵩山、衡山五派弟子各占一方,幽冥阁的黑衣人则分散在四周,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丁奉先站在泰山派弟子中间,脸色仍有些苍白,但伤势已好了大半。他目光不断在人群中,却始终没看到陆尘的身影。
“丁师兄,”一个年轻弟子凑过来低声道,“掌门说了,今日大会可能有变,让咱们小心提防幽冥阁的人。”
丁奉先点点头,手按在九环大刀上,心里却想起三天前在破道观里的那一幕。那个面色蜡黄的年轻人,那手出神入化的银针,那句“我只是个大夫”……直到现在想起来,仍觉得像做梦一样。
“铛——”
一声锣响,武林大会正式开始。
魏忠贤站起身来,满面堆笑,拱手道:“诸位江湖同道,今日镇武司做东,请诸位来金陵一聚,不为别的,只为化解五岳盟与幽冥阁多年的恩怨。江湖本是同根生,何必刀兵相见?本座愿做个和事佬,两家就此罢兵,如何?”
话音一落,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五岳盟主岳正渊站起来,沉声道:“魏大人好意,岳某心领。但幽冥阁近年来滥杀无辜,祸害百姓,我五岳盟替天行道,岂能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厉天啸冷笑一声:“岳正渊,你五岳盟就干净了?你们泰山派弟子在河北道上劫镖的事,要不要本座替你抖落出来?”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
两人针锋相对,火药味越来越浓。台下各派弟子也剑拔弩张,手都按在了兵器上。
魏忠贤打了个哈哈,摆手道:“两位稍安勿躁。既然言语说不通,那便依江湖规矩——比武定胜负。今日擂台之上,胜者为王。若五岳盟赢了,幽冥阁从此退出江南;若幽冥阁赢了,五岳盟便得奉厉阁主为武林盟主。如何?”
岳正渊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魏忠贤没安好心,但话说到这个份上,若不应战,五岳盟的脸面就丢光了。
“好!”他一拍座椅扶手,“岳某应了!”
第一场,泰山派长老对阵幽冥阁护法。两人在擂台上打了三十回合,泰山派长老一剑刺穿对方肩膀,胜。
第二场,华山派首席弟子对阵幽冥阁右使。华山剑法凌厉无匹,却在五十回合后被对手一掌震下擂台,口吐鲜血,败。
第三场,衡山派掌门亲自出手,连败幽冥阁两名高手,引得台下喝彩连连。
三胜两负,五岳盟暂时领先。
厉天啸脸色阴沉,霍然起身,黑袍猎猎作响。他缓步走上擂台,血红的双目扫视台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五岳盟,谁来领教本座的魔功?”
台下鸦雀无声。
厉天啸是当世三大高手之一,血煞魔功诡异莫测,死在他手下的高手不计其数。五岳盟中能与他交手的人,只有岳正渊。
岳正渊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岳盟主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灰袍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面色蜡黄,脚步虚浮,看着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
正是陆尘。
丁奉先眼睛一亮,差点叫出声来。
岳正渊皱眉看着这个年轻人,沉声道:“阁下是?”
“一个大夫,”陆尘笑了笑,“来给厉阁主看看病。”
厉天啸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陆尘。他纵横江湖三十年,直觉极其敏锐,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竟让他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看病?”厉天啸冷笑,“本座身体好得很,用不着你看。”
陆尘走上擂台,与厉天啸相距三丈站定。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厉天啸,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厉阁主,你修炼血煞魔功三十年,每逢月圆之夜,是否觉得丹田如沸、经脉欲裂?若不吸食人血压制,三日之内必走火入魔?”
厉天啸脸色骤变。
这是他的绝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会……
“你究竟是谁?!”
陆尘没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指间转了转,淡淡道:“我说了,我是个大夫。你这病,我能治。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解散幽冥阁,归隐山林,从此不再为祸江湖。”
厉天啸勃然大怒:“找死!”
他双掌齐出,血煞魔功全力催动,一股腥风扑面而来,掌风中隐隐有血光流转,擂台上的青砖都被震得碎裂飞溅。
台下众人惊呼,岳正渊拔剑就要上前,却见陆尘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的银针轻轻一弹。
银针破空,无声无息,却精准地刺进了厉天啸丹田处的气海穴。
厉天啸只觉得丹田一震,那股凝练了三十年的血煞内力竟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出,怎么都收不住。他惊骇欲绝,拼命催动内力想要稳住,却发现丹田里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了。
“你……你废了我的武功?!”
厉天啸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尘。
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厉天啸,当世三大高手之一,血煞魔功横行江湖三十年,就这么被一根银针废了?
魏忠贤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陆尘,一字一顿道:“阁下好手段。不知师承何处,在哪座山头修行?”
陆尘转过身,看着他,淡淡道:“魏大人,你的病比厉阁主更重。”
魏忠贤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你练的是葵花宝典的残篇,对吧?”陆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部功法本就需要纯阳之体才能修炼,你为了速成,逆练经脉,现在任督二脉早已千疮百孔。不出三个月,必经脉寸断而亡。”
魏忠贤脸色大变,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陆尘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陆尘收起银针,转身走下擂台。他走到擂台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魏大人,你若想活命,三日后到城外破道观来找我。过时不候。”
说完,他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消失在金陵城的街巷中。
三日后,破道观。
魏忠贤果然来了。
他换了便装,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站在道观门口,脸色复杂。三天来他翻来覆去地想,最终还是在生死面前低了头。
陆尘盘膝坐在供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魏忠贤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陆先生,”他拱手道,“前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先生若能治好本……在下的病,什么条件都好说。”
陆尘看着他,忽然笑了。
“魏大人,你可知我为何要救你?”
魏忠贤一愣:“请先生明示。”
“因为你虽然野心勃勃,但还不是个坏人。”陆尘淡淡道,“你在镇武司二十年,明里暗里救过的忠良之后、无辜百姓,不下千人。你勾结幽冥阁,不是为了夺权篡位,而是为了制衡五岳盟,怕江湖势力坐大,祸害百姓。”
魏忠贤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尘。
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陆尘摆摆手,“我只问你一句——你想要的,究竟是一人之下的权柄,还是天下百姓的安宁?”
魏忠贤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先生慧眼如炬,在下……惭愧。”
陆尘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札,递给魏忠贤:“这是根据你体内经脉状况写的功法,名为《清心诀》。每日修炼一个时辰,三个月后经脉自愈。但你要记住,修炼此功的前提是——心存善念,不得滥杀无辜。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
魏忠贤双手接过,翻开一看,只觉得字字珠玑,精妙绝伦,远胜他所见过的任何功法。他心中震撼难以言表,当即跪地叩首:“先生大恩,魏某没齿难忘!”
陆尘扶起他,笑道:“不必谢我。你若真想谢,日后多做几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便是。”
魏忠贤走后,丁奉先从道观后面转出来,一脸钦佩地看着陆尘。
“陆先生,您这一手,既化解了武林危机,又点化了魏忠贤,实在是……”
“实在是多管闲事,”陆尘打断他,笑道,“我一个修真者,跑到武侠世界里来当和事佬,说出去都丢人。”
丁奉先没听懂“修真者”和“武侠世界”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陆先生,”丁奉先抱拳道,“泰山派上下都想请您去做客,掌门说要亲自谢您。”
陆尘摇摇头:“不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站起身,走到道观门口,望着远方的天际。暮色中,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第一颗星子亮了起来。
这方世界虽无灵气,但有星辰之力、日月精华、山川之气、万物的生机。对武者来说,这些东西虚无缥缈,但对他这个曾经的修真者来说,只要方法对了,天地间处处都是力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丁奉先:“丁兄,你上次说,当世第一高手是武当派冲虚道长,半只脚踏入了先天之境?”
“正是。”
“那你知道,先天之上,还有什么境界吗?”
丁奉先一愣:“先天之上?那……那不是传说中的境界吗?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达到过。”
陆尘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星空,目光深邃如海。
三天前他刚到这个世界时,丹田里只有一丝细如发丝的力量。而三天后的今天,那丝力量已经粗了一圈,而且还在不断壮大。
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后,他就能恢复到练气期。
三年后,筑基期。
三十年后,金丹期。
到那时,这方世界的天地元气,够不够他结婴?
他不知道。
但他很期待。
“丁兄,”陆尘收回目光,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金陵城里哪家酒楼的菜最好吃?我请客。”
丁奉先哈哈大笑:“先生这话问着了,金陵城里最好的酒楼,自然是秦淮河畔的醉仙楼。他们家的醉蟹和桂花鸭,那叫一个绝!”
“那还等什么?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道观,沿着官道朝金陵城走去。
暮色中,陆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脚步轻快,面色虽仍有些蜡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华,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修真者来到武侠世界,这事说出去谁信?
但陆尘信。
因为他知道,无论修真还是武侠,无论灵气还是内力,归根结底,都是对天地之道的探索。
道,无处不在。
而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