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青石微湿。
苏远舟一步一步走上落雁坡。
不是走,是挪。每踏出一步,青石路面便留下一寸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碎石崩裂,像被重锤碾过。他的右肩有一道半尺长的刀口,鲜血沿臂淌下,在指尖凝结成血珠,一滴滴砸在石阶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身后是十八名黑衣死士的尸体,散落在上山小径两侧,横七竖八,死状各异。有人喉间一点殷红,长剑贯喉,快得连血都来不及喷涌;有人胸口凹陷,五脏俱裂,是被掌力震毙;还有一人四肢骨骼寸寸碎裂,瘫软如泥,显然是在交手的瞬间被卸掉了全身关节。
从山脚到半山腰,十八人,无一活口。
但苏远舟的剑——斜背在身后的那柄旧铁剑——至今未曾出鞘。
杀这十八人,他用的不过是两根手指。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坡顶传来。
苏远舟停步,抬眼望去。落雁坡顶,四道身影一字排开。
正中那人四十来岁,面容阴鸷,鹰钩鼻,一双眼睛细长如刀锋,瞳仁中泛着幽绿色的光。他身披黑色大氅,大氅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银鹰——那是幽冥阁银鹰堂主的标志。
在他两侧,各立着两名灰衣剑客,气息沉稳如山,剑鞘上的铁锈斑斑,不是锈,是血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赵寒。”苏远舟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刀插进了寂静。
“你认识我?”
“三年前苍梧山灭门案,二十三口人命,是你带人做的。”
赵寒笑了,笑得很慢,嘴角的弧度像是刀刻上去的,僵而不自然:“你找了我三年,就为了这件事?”
苏远舟没有回答。
三年前,苍梧山苏家一夜之间被人灭门。父亲苏震庭的剑被人从正面刺穿心脏,死时双目圆睁,双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母亲倒在厅堂门槛上,后背插着一柄断刃,怀里紧紧抱着年仅八岁的小妹;十二名家仆横尸庭院,最小的才十一岁,是个帮厨的哑巴丫头。
苏远舟那年十七,在镇武司当差,因公务在外,躲过一劫。
等他赶回苍梧山,看到的只有满目疮痍。
镇武司的仵作验了尸,得出的结论是——凶手用的是幽冥阁独有的“碎星掌”,掌力阴狠,中者五脏移位,伤口表面只有一片青紫,剖开后却发现内脏已成肉糜。
镇武司总捕头方世杰告诉他:查可以,但幽冥阁背后牵扯太多,上面有人压着,明面上不能大动干戈。
苏远舟没说什么。
第二天,他辞去了镇武司的差事,孤身一人,踏上了追凶之路。
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追凶,六省奔波,幽冥阁在各地的暗桩被你端了十七处,杀了我手下近百人。”赵寒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真的,我有些佩服你。一个内功才到精通的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毅力和手段,不容易。”
精通。是的,苏远舟的内功只有精通境界。
在这个以实力论尊卑的江湖里,精通不过是中流水准。比他强的武者如过江之鲫,幽冥阁八大堂主,最弱的也是大成境界,赵寒更是大成后期。
但武功境界从来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
苏远舟追凶三年,最大的收获不是实力的提升,而是对敌人了解的程度。他研究过赵寒的每一场战斗,分析过他的每一个习惯——左手握刀时刀锋会偏左三分,是因为早年右手受过伤,左手力量不足,需要借助偏移来增加出刀速度;发怒时会下意识舔嘴唇,是多年用毒留下的后遗症,嘴唇干裂,这个习惯性动作会让他比对手慢上一瞬。
苏远舟将这些细节牢牢记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模拟过不下百次交手的场景。
他知道赵寒的全部底牌,而赵寒对他一无所知。
赵寒往前走了一步,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你是苏震庭的儿子?”
“是。”
“你父亲是个好剑客,可惜跟错了人。”赵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他若是肯交出那半张藏宝图,根本不会死。”
苏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藏宝图?
父亲从未提过什么藏宝图。当年镇武司的卷宗里,也没有任何关于藏宝图的记载。苏远舟一直以为,父亲被杀只是因为他在朝堂上得罪了权贵,被人买凶灭口。
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层隐情。
“那半张图现在在哪里?”苏远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们杀了我的家人。”
“你父亲到死都不肯交出来,我们搜遍了苍梧山苏家的每一寸土地,连地窖都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赵寒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所以我在想,那半张图,是不是被他藏到了什么你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也可能,他把它交给了你,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苏远舟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追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血债血偿。可现在赵寒告诉他,父亲之死不仅仅是因为朝堂恩怨,背后还有一张藏宝图,还有一个更大的谜团。
这个谜团,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赵寒抬起右手,银鹰大氅在风中鼓荡,“你今天既然找上门来,就不用走了。杀了我那么多人,也该还这笔账了。”
他右手一翻,一柄漆黑的弯刀从大氅下抽出,刀身上泛着幽绿色的光泽——刀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两侧的四名灰衣剑客同时拔剑,剑尖齐指苏远舟。
四柄剑,四个方向,封死了苏远舟所有退路。
落雁坡上,风声骤紧。
坡下的密林中,两道人影正在快速接近。
前面一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灰蓝色的短打衣衫,腰间挂着两柄短刀,脚步轻快如猿,在密林中穿行毫无阻滞。他叫楚风,是苏远舟两年前在路上救下的一个小偷,从此便死皮赖脸地跟在苏远舟身边,自称是“助手”。
后面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白衣如雪,长发以一根玉簪束起,腰悬一柄窄刃细剑,面容清丽,气质温婉。她叫沈清歌,医术世家出身,三年前苏远舟负伤昏倒在她家门前,她救了他一命,之后便时常随行,为他疗伤解毒。
“苏大哥一个人上去了。”楚风的语气里带着焦急,“赵寒那边有五个人,还有那四个灰衣剑客,我听人说过,那是幽冥阁的‘四煞剑阵’,合击之术天衣无缝,大成以下的武者进去就是送死。”
沈清歌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知道楚风说的是事实。她也知道,以苏远舟的性格,既然独自上山,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但知道归知道,担心还是担心。
两人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坡底的乱石堆旁,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坡顶的情形。
赵寒动了。
弯刀破空,刀锋划出一道弧线,幽绿色的刀光在半空中炸开,像一条毒蛇张开獠牙,朝苏远舟的左肋咬去。
刀未至,毒气先至。
苏远舟屏息,足尖点地,身形后掠三尺。刀锋贴着他的衣衫划过,将衣襟划开一道口子,却没有伤到皮肉。
他右手的剑仍然没有出鞘。
不是不想出,是不能出。
苏远舟的剑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的剑一旦出鞘,就必须在三招之内结束战斗。不是因为他只能出三招,而是因为他的剑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收不住。一旦拔剑,他便只有一个选择:要么杀死对方,要么被对方杀死。
没有中间地带。
而这个弱点,正是他当年在镇武司时,总捕头方世杰亲口告诉他的。
“你的剑太快了,快到没有余地。这在生死对决中是优势,但在持久战中,是致命的劣势。”方世杰当年在演武场上,看着苏远舟一剑将木桩劈成两半,摇了摇头,“真正的剑客,不是看你能多快杀死对手,而是看你能在什么时候不出剑。”
苏远舟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此刻,他不拔剑。
赵寒一刀落空,眉头微皱。他是大成后期的刀客,这一刀虽然只是试探,但以他的速度和力道,普通精通境的武者根本躲不开。
可苏远舟不仅躲开了,还躲得如此轻松。
赵寒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他右手一转,弯刀在空中变向,由上劈改为横扫,刀锋横切苏远舟的腰腹。这一刀比刚才快了三分,力道也更猛,刀锋破空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苏远舟再次后掠。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躲开,刀锋划过他的右臂,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渗出,伤口周围的皮肤瞬间泛出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刀上的毒,开始发作了。
苏远舟的眼神依旧平静,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而是抬起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塞进嘴里,咬碎,咽下。
那是沈清歌给他特制的解毒丹,可以在短时间内压制刀上淬的毒,但只能撑半盏茶的工夫。
半盏茶,够了。
赵寒看到苏远舟吞下药丸,嘴角微微上扬:“解毒丹?看来是有备而来。不过我的毒,不是普通解毒丹能解的。”
他说的没错。
刀上的毒是幽冥阁秘制的“寒魄毒”,用七种毒虫和五种毒草熬炼而成,中者一刻钟内全身僵硬,两刻钟内毒入骨髓,神仙难救。
苏远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给自己留的时间,不是一刻钟,而是半盏茶。
半盏茶,足够了。
赵寒再次出刀,这次是全力。
刀光如匹练,幽绿色的光芒在夜色中炸开,将苏远舟整个人笼罩其中。四名灰衣剑客同时出手,四柄剑从四个方向刺来,剑尖吞吐不定,每一剑都指向苏远舟的要害。
五个人,五种不同的兵器,五种不同的攻击角度,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便是四煞剑阵的恐怖之处。
苏远舟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认命,是推演。
他在脑海中已经推演过无数次这一刻——赵寒出刀的角度、四名灰衣剑客的站位、剑阵的破绽所在。他闭上眼睛,不是放弃视觉,而是过滤掉多余的信息,只留下他在无数次推演中早已烂熟于心的那一条路径。
他动了。
不是后退,是向前。
苏远舟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如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他避开了赵寒的弯刀,躲过了三柄长剑,最后一柄剑刺向他的胸口时,他没有躲,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两指发力,剑身弯曲如弓。
持剑的灰衣剑客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剧痛,剑柄几乎脱手。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苏远舟的手指已经松开,剑身弹直,剑柄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灰衣剑客闷哼一声,倒退五步,一口鲜血喷出。
四煞剑阵,破了一角。
赵寒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苏远舟能在剑阵中找到破绽,更没有想到他能用两根手指破掉剑阵的一角。
这个年轻人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赵寒想说些什么,但苏远舟没有给他机会。
苏远舟睁开了眼睛。
右手的剑,出鞘了。
剑出鞘的瞬间,落雁坡上的风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所有人的感知被这一剑夺走了。
那柄旧铁剑从鞘中抽出时,剑身上没有光泽,没有寒芒,甚至没有杀气。它就像一截普通的铁片,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划过。
但赵寒知道,这一剑不普通。
他看到了剑锋的轨迹,看到了它朝自己的喉咙刺来,他甚至有时间做出反应——他抬起弯刀去挡,他的刀很快,幽冥阁的刀法中,赵寒的快刀排名第三。
但苏远舟的剑更快。
剑锋擦过弯刀的刀身,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继续向前。
赵寒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想躲,但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他的脖子感受到了剑锋的寒意,那寒意像一条冰蛇,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脏。
剑停了。
剑尖停在赵寒喉咙前三寸的位置,一动不动。
赵寒能清楚地看到剑尖上那一点寒芒,能看到剑身上细密的纹路,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脸映在剑身上的倒影。
他不敢动。
他知道,只要他动一下,剑尖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半张藏宝图,在哪里?”苏远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赵寒耳中,却重如千钧。
赵寒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来。剑尖虽然停在三寸之外,但那股无形的剑气已经锁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发出声音。
“你不说,我可以问别人。”苏远舟的剑尖微微向前送了一分,“幽冥阁八大堂主,死一个少一个,总会有人愿意说。”
赵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他看得出来,苏远舟不是在威胁他。这个年轻人是真的会杀他,而且杀完之后,真的会去找下一个堂主,一个一个地杀,直到有人告诉他答案。
“藏……藏宝图……”赵寒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在……我这里……在……”
他没说完。
一道黑影从密林中掠出,快如闪电。
那是一个身着黑衣的老者,身形枯瘦,面容藏在一张青铜面具后面。他的速度快到连苏远舟都没有反应过来,一掌拍在赵寒的天灵盖上,赵寒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鲜血和白浆四溅。
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从出现到消失,不到两个呼吸。
苏远舟站在原地,手中长剑仍在滴血。
他看着地上赵寒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半张藏宝图,一个青铜面具的黑衣人,一个比赵寒强大得多的杀手。
父亲到底卷入了什么样的漩涡?
沈清歌和楚风从坡下跑上来,看到赵寒的尸体,看到苏远舟沉默不语的样子,都没有说话。
楚风蹲下来检查了赵寒的尸体,摇了摇头:“被人一掌毙命,掌力直接灌入头顶百会穴,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这人……太强了。”
沈清歌走到苏远舟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而苏远舟的手冷得像一块冰。
“清歌,”苏远舟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江湖中,谁戴着青铜面具吗?”
沈清歌一怔,随即摇头:“江湖之大,戴面具的人太多,仅凭青铜面具一个特征,无法判断是谁。”
“那就不急。”
苏远舟收起长剑,转身看向山下的方向。远处霖安城的灯火隐约可见,星星点点,像是大地上散落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了师父燕歌行当年说过的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因为你不想走,而是因为你的脚已经被血粘住了。”
苏远舟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他要找到那半张藏宝图,找到父亲被害的真相,找到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
这一次,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真相。
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吹动苏远舟的衣襟。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山巅的剑,孤独而坚韧。
真正的江湖,从来不是逍遥快意的。
但真正的侠客,哪怕身在泥沼,也要抬头望月。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