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不是坡,是一道横亘在苍茫山脊上的巨大裂谷。

风从谷底灌上来,裹着枯草与血腥的气味。夕阳将这片荒原染成锈红色,像极了泼洒干涸的残血。

武侠世界男儿行:荒野孤刀认主,修罗王剑鞘藏惊天密谋

沈长歌单膝跪在一具冰冷的躯体前,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那是他师父的尸体。

武侠世界男儿行:荒野孤刀认主,修罗王剑鞘藏惊天密谋

天衍宗前掌门陆沧溟,三日前率五位师兄弟赴幽冥阁谈判,欲化解江湖五年来愈演愈烈的纷争。彼时沈长歌被留在宗门守山,师父只留下一句话——“江湖事,江湖了。若我回不来,这把刀就是你的了。”

刀还在。

人没了。

“他们死得很干净。”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味道。

沈长歌没有回头,他知道来人是楚风——天衍宗年轻一代的异类,剑法平平,轻功一流,最爱在生死关头嚼着花生米说风凉话。

楚风走到他身侧蹲下,手里果然捏着几颗花生,目光扫过地上的尸身,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敛去了几分。

“幽冥阁出手,不该是这路数。”沈长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楚风挑眉。

沈长歌翻过师父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极细的切口,贯穿整条生命线,皮肉外翻,却几乎没有血迹——也就是说,人死之后才被划开的。切口边缘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剑气。”沈长歌一字一顿,“但幽冥阁不以剑闻名。”

楚风沉默了片刻,将一粒花生抛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五岳盟主陈玄策半年前才平定嵩山内乱,手下精兵悍将数万人。你师父劝他停战,劝了三个月,他没答应。你师父只好自己去会幽冥阁。”

沈长歌站起身,将师父的刀解下来,系在自己腰间。刀鞘上的铜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得很远。

“我师父会死,是因为有人想让他死。”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师父的人,但楚风从他握刀的手劲里,读出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楚风没有再说话,起身跟在他身后。

夕阳一寸寸沉入山脊,将两道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两条蜿蜒而行的蛇,朝着天衍宗的方向游去。

山门外的青石阶上,沈长歌停下了脚步。

夜风卷起石阶上积攒了一整日的松针,簌簌作响。他抬起右手,端详着指尖那道薄茧——那是六年苦修换来的印记。

天衍宗立于江湖已有百年,据传开宗祖师曾于月下观竹影,悟出“天衍三十六剑”,此后代代相传,以浩然正气护持一方。然宗门在十年前内部分裂为两派,一派主张以江湖道义联合五岳盟共抗幽冥阁,另一派则认为该归顺朝廷,借镇武司之力扫平邪道。沈长歌的师父陆沧溟夹在中间,两边不讨好,里外不是人,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条最危险的路——独自踏入幽冥阁的势力范围去谈判。

结果,连全尸都没能带回来。

“你打算怎么做?”楚风靠在石柱上,将最后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

沈长歌没有回答。他拔出师父的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寒光。刀名“霜刃”,形制古朴,重七斤三两,刀身微弯如新月,护手处镶嵌一块暗色陨铁,据说是开宗祖师从陨石中炼出的铁精所铸,灵性极强,削铁如泥。

“三年。”沈长歌将刀横在膝上,声音低沉,“这三年我走遍天下,翻遍了幽冥阁每一处据点,从北疆到南疆,从东海到西荒,杀过幽冥阁执事十一人,密使十九人,终于找到了线索。他们的内功确有独到之处,但那些致命杀招的痕迹,与我天衍宗剑法同出一脉——不,是与我天衍宗已失传的那半部剑诀同出一脉。楚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楚风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神色凝重。

天衍宗初创之时,先代祖师曾将三十六剑化作内外两册,上册为筑基心法,天下皆知;下册为剑道至理,名为“天衍剑魄”,只传掌门,代代单传。然数十年前,上册在宗门内乱中失窃,下册随上任掌门一同失踪,宗门从此一蹶不振,从江湖顶尖势力沦为二流门派,夹在正邪之间苟延残喘。

如今,失传的上册剑诀,竟出现在杀害师父的凶器上。

“所以……”楚风深吸一口气。

“所以凶手是我天衍宗的人。”沈长歌说,“而且,那人学的不是上册。上册只是筑基,练不出那种剑气。他拿到的是完整的天衍三十六剑,甚至可能……”他的目光落在霜刃刀身上,月光折射出一抹冷厉的寒芒,“甚至可能比师父当年练的还要深。”

楚风的后背贴紧了石柱。

天衍三十六剑若完整重现江湖,足以引发一场武学风暴。五岳盟、幽冥阁、镇武司,各方势力都会倾巢而动,为这卷剑诀掀起血雨腥风。而掌握这卷剑诀的人,既能借此为陆沧溟复仇,也能借此将整个武林拖入深渊。

“告诉我一个名字。”楚风说。

“还没查到。”沈长歌站起身,刀尖指向东南方向,“但我知道去哪里找。”

东南三百里,千机阁。

千机阁不属于五岳盟,不归顺朝廷,也与幽冥阁无关。它建立在江湖夹缝中的灰色地带,以情报买卖立足,不问黑白,只认银子。阁主据说是个白发老妪,精通易容术和追踪术,江湖人称“千面婆婆”,性情乖张但言出必践。

“千机阁的人从来不做赔本买卖,你拿什么换?”楚风问。

沈长歌将霜刃刀插回腰间,只说了一个字:

“命。”

楚风愣了一下,旋即失笑:“你倒是有底气。”

沈长歌没有笑。他转身沿着石阶向下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回响,仿佛是在丈量这条通往真相的路还有多远。

夜色渐浓,满天星斗在头顶铺展开来。远处山间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苍凉而悠远,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千机阁隐于暮苍山腹地,外观不过是一座破败的观音庙,庙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门楣上悬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上书“有求必应”四个字,字迹拙劣,像是三岁孩童的信手涂鸦。

若非楚风带路,沈长歌绝想不到此处便是名震江湖的千机阁所在。

“别看它破,里面别有洞天。”楚风推开门,花生米的壳从他指间飘落,话音未落,门内的光线忽然变了。

不是变亮,而是变暗。

像是从黄昏一步踏入了午夜。

破败的庙宇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幽深的长廊,两壁点着昏暗的油灯,灯影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无数双暗藏在墙壁中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来者。

长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密室内燃着一炉檀香,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像是要将人的意识都熏染成一种黏腻的沉静。密室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老妪,满头银丝,面容枯槁,手里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杖头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乌鸦。她的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但你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双眼睛的精光从未真正消逝,只是隐藏得太深。

两个年轻女子侍立左右,左侧女子着一身淡蓝色长裙,容貌清丽,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正是天衍宗老掌门的独女——苏晴。

“少宗主。”苏晴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却让沈长歌停下了脚步。

他从未见过苏晴如此拘谨的模样。

“老婆子千面。”老妪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你要问什么?”

“我想知道,三个月前天衍宗掌门陆沧溟前往幽冥阁途中的真实行踪,以及沿途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人。”

老妪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陆沧溟,”她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翘起,牵动满脸皱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死人身上最值钱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死前留下的秘密。你这小子,倒是懂得挑买卖。”

沈长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老妪的目光从沈长歌脸上缓缓滑过,落在他腰间那把霜刃刀上,停留了足有三秒。

“我不要你的命。”老妪忽然笑了,笑得很诡异,“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沈长歌的瞳孔微缩。

“幽冥阁左护法,萧寒。”老妪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厉,“此人三个月前盗取了我千机阁一件至宝。你替我杀了他,把东西拿回来,我告诉你陆沧溟三天三夜的每一个脚印。”

沈长歌凝视着老妪浑浊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与年龄不相称的寒意。

萧寒之名,他早有耳闻。幽冥阁左护法,刀法狠辣,出手必有人殒命,据说他拔刀的方式与寻常刀客截然不同——寻常刀客出刀自腰间发力,以腰驭刀,大开大合,讲究力劈华山的刚猛之势;萧寒出刀自肩胛骨处发力,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扭拧姿态将刀锋送出,刀路诡异莫测,专走偏锋。三年追踪师父死因的路上,沈长歌遇到过不少幽冥阁的高手,却从未正面碰上萧寒。

因为他活着的那几个“熟人”,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

“萧寒。”沈长歌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老妪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在敲定一笔不容反悔的买卖。

“成交。”

这两个字从沈长歌口中吐出来,没有任何犹豫。

楚风叹了口气,拍了拍额头,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苏晴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沈长歌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千机阁的情报网遍布天下,效率极高。老妪给了他们三天时间,附赠了一条关键线索——萧寒每月的十五日必赴青峰镇饮茶,雷打不动,从不失约。

至于为何如此规律,老妪没有说,沈长歌也没有问。在江湖上混得久了,大家都懂得一个道理:有些秘密,知道了反而比不知道更危险。

青峰镇坐落在幽冥阁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依山傍水,算是个清静所在。镇口立着一座古旧的牌坊,牌坊上的雕花早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留下斑驳的石痕。

沈长歌踏入镇子时,细雨刚停,青石板路上积着薄薄的水洼,倒映出灰蒙蒙的天色。他换了一身青布长衫,腰间霜刃刀用粗布裹住,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江湖刀客。

楚风走在前面,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嘎嘣脆,时不时回头与沈长歌搭一两句话,像是在闲聊家常。苏晴跟在他们身后半步,怀抱一口长剑,剑鞘上的雕花隐约可见“晴空”二字,那是她父亲用陨铁亲手为她铸造的佩剑,剑身轻灵,适合她修习的天衍宗内功心法。

这三人走在一起,乍看像是结伴游历的江湖少侠,行止之间自然流露的气场却让人不敢小觑。

楚风侧头看向沈长歌,忽然问了一句:“萧寒的刀,你真的有把握?”

沈长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了粗布的霜刃刀,眸色微深。

“刀是死的,”他说,“人不是。”

楚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太了解沈长歌了——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但也从来不会在事情做成之前,把话说得太满。

街道两旁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摆摊的商贩,懒洋洋地叫卖着杂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清香,混合着不远处茶馆飘来的茶香,倒让人生出几分惬意之感。

沈长歌的目光却没有被这表面的安宁所迷惑。

他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实则在每一个隐蔽的角落都停留了片刻——屋檐下的阴影,二楼的窗棂,巷口的拐角。这些都是潜在的埋伏点,每一个都可能藏着萧寒的暗桩。

行至镇中央,街边一座两层的茶楼赫然映入眼帘。茶楼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悬着一面杏黄色的小旗,上写一个“茶”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就。楼下三两桌散客,楼上雅座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苏晴轻声说:“就是他。”

沈长歌没有急于动作。他在对面的小摊前停步,随手拿起一只陶埙把玩,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茶楼二层的窗户。窗纸糊得很厚,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隐隐透出的烛光表明里面有人。

楚风站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说:“二楼四个暗桩,楼下三个。楼上左边第一个窗户后面的那位,坐姿不像喝茶的,更像是在等人。”

沈长歌点了点头,将陶埙放回摊位上,掏出一块碎银扔给摊主。

“不用找了。”

摊主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道谢,沈长歌已经转身走向了茶楼。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茶楼内的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一楼大堂摆着七八张桌子,只有三桌有客。沈长歌的目光扫过那些客人——有的一看就是寻常百姓,有的虽然衣着朴素,但指节上的老茧和腰间的微隆起处出卖了他们的身份。

他走向楼梯,脚步不疾不徐。

楼梯上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吟。每一声吱呀都像是一次心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的格局与一楼截然不同。一道垂地的珠帘将大堂与雅间隔开,珠帘是用上等的白玉打磨而成,每一颗都圆润饱满,碰撞时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珠帘后,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背对门口而坐,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只茶杯。茶香袅袅升起,与檀香混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慵懒。

他的背影很宽,肩胛骨处微微隆起,像是藏着一双即将展开的翅膀。

沈长歌掀开珠帘,步伐坚定地走了进去。

清脆的玉珠碰撞声在寂静的雅间里回荡,像是某种命运的召唤。

那男人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他们,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举至唇边,缓缓饮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刻意的表演,每一个细节都在向沈长歌传递一个信息——我不怕你。

“天衍宗的霜刃刀。”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从幽深的山谷中传来的回音,“听说这把刀认主很严,陆沧溟死后,这把刀在祠堂里摆了一个月,谁都没能拔出来。”

他将茶杯放下,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斜飞入鬓,双目深邃如潭水,鼻梁高挺,嘴唇微抿成一条线。他的五官单看都称得上英俊,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尤其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想到你不但拔出来了,还拿它来杀我。”

沈长歌与他对视,没有回避那道审视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苏晴注意到,他握刀的右手微微紧了紧。

“天衍宗册,是不是在你手里?”沈长歌开门见山。

萧寒没有回答,而是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推到桌对面。

“先喝杯茶。”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沈长歌没有动。

萧寒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三年,你查了我三年。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在躲你吗?”

沈长歌眯起眼睛。

“不是因为我怕你。”萧寒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是因为你还没到时候。现在的你,还不配知道那些秘密。”

楚风忍不住了,手按上剑柄,一步踏出。

“少跟老子打哑谜!”

话音未落,沈长歌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在拖延时间。”沈长歌低声说,目光始终锁定在萧寒身上,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他在等茶里的药发挥作用。”

萧寒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长歌伸手将面前的茶杯缓缓翻转,杯口朝下扣在桌面上,茶水沿着桌沿缓缓流下,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

“茶无好茶,人无好人。”沈长歌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跟你,没什么好客气的。”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寒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杀意。他缓缓站起身,手伸向腰间的刀柄。

那柄刀藏在黑色的刀鞘里,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像是凝固的血迹。刀尚未出鞘,一股冷冽的寒意已经从刀鞘的缝隙间渗透出来,弥漫在空气中,让苏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楚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身后的柱子。

“你师父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话。”萧寒的目光落在沈长歌腰间的霜刃刀上,语气忽然变得深沉,像是在回味什么久远的记忆,“然后他死了。”

沈长歌的手稳稳地搭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没有抢先出刀——他在等待,等待萧寒露出第一个破绽。

就在这时,茶楼外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暴雨前的闷雷在翻涌。

沈长歌的眉头微微皱起。

萧寒的笑容重新浮上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来了。”他说。

马蹄声在茶楼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沉重而有节奏,像是某种机械在运作。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中气十足,震得茶楼的木窗都在微微颤动:

“镇武司办案!所有人原地不动!”

楚风的脸色变了,变得像纸一样白。

“你疯了!”他死死盯着萧寒,“你勾结朝廷?!”

萧寒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仿佛楼下那些镇武司的铁甲护卫与他毫无关系。

“勾结?”他将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只是给你选的这条路,加了一把火而已。”

苏晴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看向沈长歌,却发现沈长歌的神情反而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那一瞬寂静。

“不是勾结。”沈长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投靠。萧寒,你投靠了镇武司。”

萧寒的眼神微变。

“幽冥阁左护法投靠镇武司,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你在江湖上再无立足之地。”沈长歌的目光死死盯着萧寒,“你找我来这里,不是要杀我。你是要把我逼到镇武司面前,让我无路可走,只能跟你一样,做朝廷的鹰犬。”

萧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沈长歌会把局势看得这么透——透到他还没来得及掀开底牌,沈长歌就已经读出了所有牌面的点数。

“聪明。”萧寒缓缓起身,手搭上刀柄,指节与暗红丝线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拔刀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一道寒光从刀鞘中迸射而出,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轨迹。刀身薄如蝉翼,通体漆黑,刀锋处却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是饮过无数鲜血后留下的印记。

刀光劈开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沈长歌的咽喉。

沈长歌侧身闪避,那柄黑刀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削落了几缕发丝。发丝飘落在空气中,尚未落地,萧寒的第二刀已经追了上来。

刀光快如闪电,密不透风,每一刀都指向沈长歌的要害。萧寒的出刀方式与寻常刀客截然不同——他不是从腰间发力,而是从肩胛骨处以一种诡异的扭拧姿态将刀锋送出,仿佛他的肩膀关节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刀路变幻莫测,让人防不胜防。

苏晴想要拔剑相助,却被楚风一把拉住。

“相信他。”楚风低声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长歌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刀光的间隙里,精准得像是提前演练过千百遍。但他的脸色并不轻松——萧寒的刀太快了,快到他的眼力几乎跟不上,只能靠直觉和战斗本能来躲避。

就在第四步落地的瞬间,沈长歌的右手猛地握紧霜刃刀的刀柄。

刀出鞘的声音并不大,像是一声低沉的叹息。

霜刃刀的刀身在烛光下泛起一层冷冽的寒光,与萧寒那柄黑刀的暗红光泽形成鲜明对比。一刀如雪,一刀如血,在逼仄的雅间里交错碰撞,激起一串火花,迸射到珠帘上,让那些白玉珠子噼啪作响。

萧寒的刀快,沈长歌的刀却稳。

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刀刀精准,招招克制。天衍宗的内功心法在他体内运转,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输送到手臂,灌注进霜刃刀,让这把沉寂多年的古刀发出嗡嗡的轻鸣。

萧寒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不是因为沈长歌的刀法有多精妙,而是因为他在沈长歌的刀路中,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招式。

那不是天衍宗的剑法改来的刀招,而是一种全新的东西。

一种将刀法的刚猛与剑法的灵动完美融合在一起的新武学。

“你自创的?”萧寒一边挥刀一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沈长歌没有回答。

他一刀劈出,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劈开萧寒的刀网,直奔他的胸口而去。这一刀的力量和速度都达到了极致,仿佛将沈长歌体内所有的真气都凝聚在了这一点上。

萧寒猛地后退,黑刀横在胸前格挡。

刀锋相撞,火花四溅,萧寒的虎口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他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墙壁,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好刀。”萧寒说,眼中却没有恐惧,反而多了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可惜,你的内力还不够。”

他话音刚落,楼下的脚步声已经密集到了楼梯口。

镇武司的人上来了。

铁甲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群野兽正在逼近猎物的巢穴。

萧寒忽然收刀入鞘,后退一步,嘴角的笑容重新浮上来了。

“你会来找我的。”他说,“等你查到真相的那一天,你会发现,我能给你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如鬼魅般消失在雅间的后窗之外。窗纸被他撞破了一个大洞,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沈长歌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将霜刃刀缓缓插回腰间,目光越过破碎的窗户,望向外面苍茫的夜空。月光穿过云层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楚风松了一口气,靠回柱子上,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苏晴走到沈长歌身边,轻声问:“他说的真相,是什么?”

沈长歌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刚才与萧寒交手时,他从萧寒腰间顺手摸来的一块令牌。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则是一串编号。

镇武司的腰牌。

苏晴的瞳孔猛地一缩。

“萧寒不是最近才投靠镇武司的。”沈长歌将令牌收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风,“他本就是镇武司的人。”

楚风的脸色彻底变了。

“所以杀你师父的……”他艰难地开口。

“不是幽冥阁。”沈长歌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是镇武司。”

楼下,铁甲护卫已经冲上了楼梯,脚步声震得整座茶楼都在微微颤抖。

苏晴握紧剑柄,看向沈长歌。

沈长歌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

拔刀。

刀光如霜,照亮了整个雅间。

他回头望向那条幽深的走廊,知道今夜注定有人走不出去。但他更清楚的是,这不过是整盘棋的第一局。

真正的对手,还在更远的地方,等着他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