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落霞峰上,秋风萧瑟。
沈青站在悬崖边,手里捏着一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书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沈青,三日后玄武台,与凌霄阁慕容雪一战。胜者,可得《九幽玄天功》下半卷;败者,逐出天剑宗。”
他苦笑。
天剑宗三千弟子,谁不知道他沈青是个废物?入门五年,内功还在初学境徘徊,天剑十二式连前三式都练不明白。同门师兄弟提起他,最多说一句“哦,那个打杂的”。
可偏偏这封战书,是掌门亲自下的。
为什么?
信末那句话给出了答案:“你是天剑宗最后的颜面。”
沈青收好信,转身要走。
崖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灰袍,斗笠,背着一口漆黑剑匣。
“师叔。”沈青抱拳。
那人没动,斗笠下传来一声低笑:“被人当刀使,还要去送死?”
沈青沉默。
灰袍人是他师父——天剑宗唯一的长老,剑痴顾长空。据说此人年轻时剑道惊世,是江湖公认的剑圣候选,但不知为何,二十年前突然封剑,从此深居简出,只收了沈青这一个弟子。
“我没有选择。”沈青说。
顾长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沧桑的脸,眼里闪过一丝复杂:“谁说没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沈青:“回去后服下,能帮你撑过三天。”
“这是——”
“别问。三天后,你会知道的。”
沈青握着瓷瓶,隐约觉得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寻常丹药。
“师父,”他忽然问,“我这五年……是不是很废物?”
顾长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沈青,你要记住一句话——”
“废物与否,不在别人嘴里,在你心里。”
他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暮色中。
沈青攥紧瓷瓶,转身下山。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悬崖对面的山壁上,一道黑色身影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黑影低声自语:“剑痴……你藏了二十年,终究藏不住了。”
三日后。
玄武台,天剑宗武斗场。
百丈高台,青石铺就,四面看台上挤满了人。
不仅是天剑宗的弟子,五岳盟其他几大门派也都派了人来——衡山派、恒山派、嵩山派、华山派,一个个叫得上号的人物,全都坐在了看台上。
因为今天这场比试,赌的不仅仅是《九幽玄天功》下半卷。
赌的,是五岳盟的盟主之位。
“天剑宗弟子沈青,凌霄阁弟子慕容雪,请上台!”
沈青站在台下,望着百丈高台,深吸一口气。
三天前服下那丹药后,他只觉得丹田里像是烧起了一团火,灼热难忍。可奇怪的是,他的内功境界并没有提升——依旧是初学境,连入门都算不上。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沈青回头,是天剑宗的大师兄林岳。
“沈青,掌门说了,你输了不要紧,”林岳冷笑,“但若丢了天剑宗的脸,有你好受的。”
沈青没说话,迈步登台。
百丈高台,每一级石阶都刻着历代天剑宗高手的名字。他踩上去的时候,仿佛能感受到那些名字传来的重量。
不是荣耀,是压力。
台上,一道白衣身影已等候多时。
慕容雪,凌霄阁大弟子,二十三岁,内功精通境,剑法入化境,人称“寒霜剑”。
在江湖年轻一辈中,她排名前三。
而沈青,内功初学境,排名——没有排名。
“你就是沈青?”慕容雪打量着他,眼里满是轻蔑,“天剑宗是没人了,还是故意的?”
沈青没接话,默默拔剑。
那柄剑是他的佩剑,剑身只有二尺七寸,比他矮了足足一个头。五年了,他连换一把剑的资格都没有。
“开始吧。”
裁判话音落下,慕容雪身形一闪,率先出手。
她的剑快如闪电,寒气逼人,一剑刺向沈青胸口——
三招。
仅仅三招,沈青的剑就被打飞了。
剑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铛”的一声插在十丈外的石板上。
全场哗然。
“废物!”
“天剑宗的耻辱!”
“就这水平也配上台?丢人现眼!”
看台上,喝骂声此起彼伏。
林岳的脸色铁青。
而掌门赵无极坐在高位上,面无表情,目光却不时瞥向看台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灰袍身影。
顾长空。
“剑痴,你还能忍多久?”赵无极低声自语。
台上,慕容雪剑指沈青:“认输吧,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沈青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丹田里那股灼热感突然变得无比剧烈,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叮。”
一声清鸣。
不是从他的丹田发出的,而是从十丈外那柄插在石板上的剑里发出的。
沈青看向那柄剑,瞳孔猛地一缩。
那柄跟了他五年的废剑,此刻正微微颤抖,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那是上古符文,只有绝世神兵才会有的上古符文!
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那是什么?!”
“那柄剑……那柄剑怎么——”
慕容雪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青走过去,拔起剑。
剑身上金光大盛,一股浩瀚如海的力量顺着剑柄涌进他的经脉,直冲丹田。
丹田里那团火烧了五天,此刻终于被这股力量引爆——
“轰!”
内功初学境——突破!
入门境——突破!
精通境——突破!
大成境——突破!
巅峰境——突破!
五重境界,在瞬息之间接连突破,直冲武道巅峰!
全场死寂。
沈青握剑而立,衣袍无风自动,整个人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息。
“你——”慕容雪瞪大了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青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有个声音替他回答了。
看台上,顾长空缓缓站起身,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苍老的脸。
“他是我剑痴的弟子,”顾长空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也是这把‘碎月剑’真正的主人。”
“碎月剑”三个字一出,全场哗然。
碎月剑!
上古十大神兵之首,据传是天外陨铁所铸,剑中封印着一头远古神兽的精魂。此剑自百年前失踪后,再无人见过。
竟然在沈青手里?不,竟然跟了他五年,所有人都没发现?!
“不可能!”赵无极猛地站起身,“碎月剑失踪百年,怎么会在你手里?”
顾长空看向他,目光平静:“赵掌门,你逼我徒弟打这场比试,不就是想逼我出手吗?”
赵无极脸色一变。
顾长空继续说:“二十年前,你联合四大门派围攻我,逼我封剑归隐。如今你又想故技重施,借这场比试试探我弟子深浅——赵无极,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看台上,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二十年前的事,在场的人多少都听过一些传闻——剑痴顾长空被五大掌门围攻,封剑归隐。但没人知道,那场围攻的幕后主使,竟然是天剑宗掌门赵无极。
“你胡说!”赵无极怒喝,“我何曾——”
“赵掌门,”沈青忽然开口,“我师父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他举起碎月剑,剑尖直指赵无极:“今日这场比试,我赢了。”
慕容雪面色惨白,手中的剑微微颤抖。
她输了。不是输给沈青,而是输给了一柄神兵。
但沈青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愣住。
“但我不需要你的《九幽玄天功》下半卷。”
沈青收起剑,看向看台上那群脸色各异的掌门、长老、弟子们,声音平静:“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骗局。你们要的不是我的输赢,而是想逼我师父出手,好找到他的破绽,再围杀他一次。”
“我师父二十年不出剑,不是因为怕你们,是因为——”
他顿了顿。
“——他在等我长大。”
全场再次死寂。
顾长空看着他,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沈青,你长大了。”他说。
沈青看向师父,眼眶发红:“师父,这五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不是废物,告诉我这柄剑是神兵,告诉我——”
“告诉你之后呢?”顾长空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冷,“告诉你之后,你就会像他们一样,目中无人,横行无忌,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沈青愣住。
“这五年,你被人嘲笑,被人欺负,但你从来没有放弃,”顾长空一步步走向他,“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你练坏了七柄普通铁剑,你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你被人打倒了无数次,但你每一次都爬起来了——”
“这才是我想教你的。”
他走到沈青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神兵也好,绝世功法也罢,都不是真正的力量。真正的力量,是你那颗打不垮的心。”
沈青握紧剑柄,泪水终于滑落。
看台上,鸦雀无声。
赵无极的脸色黑如锅底,他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一场局,竟然被这师徒二人反将一军。
“顾长空,你以为你赢了?”赵无极冷笑,“你以为神兵认主就能救你们?五岳盟三百高手在此,你师徒二人插翅难飞!”
话音落下,看台上数十道身影同时拔剑出鞘,剑光如林。
顾长空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只是转头对沈青说:“徒弟,今天为师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剑道。”
他从背后取下那口漆黑剑匣,缓缓打开。
匣子里没有剑。
只有一块黑铁。
但就在那块黑铁露出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的剑都发出了嗡鸣——包括沈青手里的碎月剑。
那是剑道的共鸣。
那是巅峰之上的力量对万剑的召唤。
赵无极瞳孔骤缩:“你的剑——”
“二十年前你们逼我封剑,我便把剑炼成了这块铁,”顾长空拿起那块黑铁,手中内力涌动,黑铁开始变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展、拉长、成型,“二十年后,我让它变成了一柄比碎月剑更强的剑。”
黑铁化作一柄三尺长剑,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这柄剑的名字,”顾长空握剑而立,衣袍猎猎,“叫‘无悔’。”
“无悔剑出——”
“斩尽世间不平事。”
话音未落,顾长空已出手。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黑色剑光划过天际——
看台上数十柄剑同时断裂,“铛铛铛”地落了一地。
那些握着断剑的人,一个个呆若木鸡。
三息。
仅仅三息。
二十多位各派高手,连剑都没来得及出,就被顾长空一剑断兵。
而顾长空,自始至终只出了一剑。
“这、这怎么可能……”赵无极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顾长空收剑入匣,转身看向赵无极:“赵掌门,二十年前的旧账,我可以不翻。但从今天起,天剑宗不再是你的天剑宗。”
“你——”
“三天之内,交出掌门令,归隐山林,”顾长空的声音不容置疑,“否则,下一剑斩的不是兵器,而是你的项上人头。”
赵无极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敢。
刚才那一剑,让他清楚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那种气息告诉他,只要他敢动一下,下一瞬间他的脑袋就会搬家。
“好……我答应。”赵无极咬牙说道。
顾长空点点头,转向沈青:“走吧。”
师徒二人并肩走下玄武台,身后数百道目光追随,没有人敢拦。
走出天剑宗山门时,沈青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师父:“师父,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什么话?”
“你说你在等我长大。”
顾长空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沈青的头,就像五年前在落霞峰上捡到他时那样。
“走吧,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沈青回头看了一眼山门上的“天剑宗”三个大字,深吸一口气,握紧碎月剑,跟上师父的脚步。
身后的山路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是天剑宗传讯弟子,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顾长老!沈师兄!出大事了!”
“什么事?”
“镇武司传书——幽冥阁联合三大邪派,三天后进攻五岳盟总坛!他们要一举灭掉五岳盟!”
顾长空和沈青对视一眼。
五岳盟是正道领袖,若总坛被灭,正道江湖将群龙无首,届时邪派势力大举入侵,天下必将大乱。
“镇武司那边怎么说?”顾长空问。
“镇武司指挥使说,朝廷不便直接干预江湖纷争,但希望五岳盟能够撑住,”传讯弟子犹豫了一下,“他还说……如果五岳盟撑不住,朝廷不介意换一个正道领袖。”
顾长空冷笑:“朝廷这是在等着坐收渔利。”
沈青看向师父:“师父,我们要不要去?”
“去。”顾长空没有丝毫犹豫,“江湖恩怨,终究是江湖人的事。朝廷想插手,那是另一回事。”
他转头看向传讯弟子:“传书五岳盟各派,就说天剑宗顾长空,三日后必到总坛。”
“是!”
传讯弟子策马离去。
顾长空看向沈青:“徒弟,怕不怕?”
沈青握紧碎月剑,那柄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微微颤抖,发出清脆的嗡鸣。
“不怕。”
顾长空满意地点头:“好,那我们就去会会幽冥阁。”
师徒二人并肩而行,消失在夕阳中。
身后的天剑宗山门,渐渐被暮色吞没。
而江湖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一话完)
下期预告: 五岳盟总坛,幽冥阁三百高手倾巢而出。顾长空以一敌百,沈青剑斩邪派长老,但真正的敌人,却藏在看台上——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