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墨汁泼在宣纸上,化不开。
青州城东的悦来客栈里,一盏油灯在窗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沈惊鸿睁开眼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血腥味。
不是他自己的血——是他师父的。
三年前的那个黄昏,师父倒在血泊里,临终前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去找陆千户,告诉他……镇武司内……有鬼。”
话没说完,剑就已断了气。
沈惊鸿那时候才十七岁,武功刚摸到“入门”的门槛,连师父临终托付的三分意思都听不明白。
三年了。
他花了三年时间,把师父留下的《青冥剑诀》从第一式练到第三十六式,从“初学”练到“精通”,期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替人押过镖、杀过山匪、甚至帮镇武司抓过逃犯。
三年后的今天,他终于站在了青州镇武司的大门前。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镇武司”三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
他今晚来,不是来投案的,是来找人的。
陆千户——陆南天,镇武司青州分司的千户,据说此人在朝中有人,在江湖上也有路子,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师父生前唯一信得过的人。
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
“陆千户。”
“陆大人今夜不在。”汉子说,“明日辰时再来。”
说完就要关门。
沈惊鸿一把抵住门板:“在下沈惊鸿,有要事求见。师父临终前让我带一句话给陆千户,事关重大。”
那汉子脸色变了变,目光闪了几下,终于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沈惊鸿大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带刀武士,个个目光如炬,腰间佩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最角落里,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正抬头看天。
“陆千户?”沈惊鸿抱拳,“在下沈惊鸿,是——”
“我知道你是谁。”那中年男人转过身来,面容方正,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阴郁,“你是‘青冥剑’沈秋水的徒弟。三年前,沈秋水在落雁坡被杀,消息传到镇武司的时候,是我亲自去收的尸。”
沈惊鸿心头一紧,眼眶泛红:“师父说,让我告诉您,镇武司内有鬼。”
“这话三年前就说过了。”陆南天面色不变,“你师父说的鬼,我已经查了三年。今日你来,正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蝇头小楷,工整得不像人的手笔。沈惊鸿定睛一看,心跳骤然加速——那是镇武司内部的人员名单,从指挥使到百户,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师父生前是镇武司的密探。”陆南天说,“他查到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有人在镇武司内部安插了耳目,整个江湖的腥风血雨,背后都是同一只手在操控。”
沈惊鸿猛地抬头:“什么手?”
“幽冥阁。”
陆南天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院子里七八个带刀武士同时握紧了刀柄,空气骤然紧绷。
江湖人都知道,幽冥阁是邪派第一势力,与五岳盟分庭抗礼。但没人知道的是,幽冥阁的势力已经渗透进了朝廷,渗透进了镇武司。
“你师父查到线索后,还没来得及报上来就遇害了。”陆南天说,“我查了三年,也只查出皮毛。但你师父留下的东西里,有一件极要紧的——一张地图。”
“什么地图?”
“青州城外三十里的落雁坡,地下有一座幽冥阁的密窟。”陆南天压低声音,“密窟里藏着一份名单,上面记着所有潜伏在镇武司内部的奸细。”
沈惊鸿脑子转得飞快。
师父死在落雁坡,密窟也在落雁坡。这不是巧合。
“我今晚就要去。”陆南天说,“但密窟机关重重,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同去。你师父的信得过的徒弟,我自然也信得过。”
“去。”沈惊鸿没有丝毫犹豫。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了青州城,快马加鞭,直奔落雁坡。
月光下,落雁坡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山脊嶙峋,草木丛生。沈惊鸿跟着陆南天七拐八拐,来到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山壁前。
陆南天拨开藤蔓,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这就是入口。”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身后掠过。
沈惊鸿下意识地拔剑回身——
剑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正好架住一把劈来的弯刀。
“当!”
火星四溅。
偷袭者是一个黑衣蒙面人,身形诡异,出刀刁钻,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沈惊鸿使出青冥剑法的第三式“云横秦岭”,剑身横扫,逼退对手三步。
“好剑法。”黑衣人沙哑着嗓子说,“跟你师父一个路数。”
“你是谁?”沈惊鸿厉声问。
“要你命的人。”
黑衣人一个翻身,弯刀劈出三道刀气,刀气破空而来,在沈惊鸿面前炸开三团寒光。沈惊鸿提剑格挡,身形后撤,脚下踩碎一块青石。
陆南天已拔刀在手,一刀劈向黑衣人后颈。
黑衣人侧身避过,冷笑道:“陆千户,你以为今晚的事,真能成?”
陆南天面色一沉:“你是幽冥阁的人?”
“幽冥阁?”黑衣人哈哈大笑,“你太小看我们了。陆千户,你以为幽冥阁的背后,就没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直刺进沈惊鸿的胸口。
什么意思?
幽冥阁的背后还有人?
黑衣人不再多说,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回荡:“沈惊鸿,你若想知道你师父的真正死因,三日之后,来青州城外的破庙。”
声音散去,夜风重归于静。
陆南天的脸色很难看:“此人武功不弱,至少是‘大成’级别的内功修为。”
沈惊鸿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物——是黑衣人身上掉落的,一枚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夜”。
“夜?”沈惊鸿皱眉,“这是什么组织?”
陆南天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瞳孔骤缩:“这是……暗夜楼的信物。”
暗夜楼。
这个名字让沈惊鸿脊背发凉。
江湖上流传着一个说法:暗夜楼不归任何门派,不效忠任何人,但他们出手,就从来没有失手过。据说暗夜楼的杀手遍布天下,就连五岳盟盟主都曾遭过他们的暗算。
“暗夜楼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沈惊鸿问。
陆南天沉默了片刻:“只有一个解释——有人花大价钱,买你的命。”
“买我的命?我一个小人物,谁会花这个钱?”
“因为你师父留下的东西,比你想的要重要得多。”陆南天说,“他查到的不只是一份名单,而是一个能颠覆整个武林格局的秘密。谁拿到这个秘密,谁就能掌控江湖。”
沈惊鸿握紧了手中的青冥剑。
师父为这个秘密送了命,暗夜楼的人为这个秘密要他的命,镇武司里还有内鬼盯着这个秘密。
他不想卷入什么惊天大秘密,但师父的死,他必须查清楚。
“陆千户,”沈惊鸿说,“那个密窟,我们还进不进?”
陆南天看了看铁门,又看了看沈惊鸿:“进。但不能是今晚。暗夜楼的人已经盯上了你,今晚再行动,就是自投罗网。你先回去,三日之后,看看那个黑衣人到底想说什么。”
“陆千户,您信得过他?”
“我信不过他。”陆南天说,“但我想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怀疑。
三日后,黄昏。
青州城外的破庙。
沈惊鸿一身青衫,腰悬长剑,踏着斜阳走进庙门。
庙不大,只有三进院落,前殿的屋顶塌了大半,残垣断壁上爬满了枯藤。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惊鸿没有刻意隐藏行踪。
他大方地走进来,在正殿中央站定,四下环顾。
正殿的神像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尊半截的泥胎,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神像前的地面上,燃着一支白蜡烛,烛光摇曳,把整间大殿照得明暗不定。
“你倒是准时。”
声音从神像后面传来。
黑衣蒙面人从阴影中走出,月光从破漏的屋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与三天前不同的是,他今晚没有带弯刀,而是空着手,负手而立。
“你是谁?”沈惊鸿开门见山。
“我叫苏夜。”黑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三十来岁,左颊有一道刀疤,眼神凌厉如鹰,“暗夜楼,天字杀手。”
沈惊鸿的手按上了剑柄:“你是来杀我的?”
“杀你?”苏夜笑了,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三天前,我要杀你,是因为有人出价三万两白银买你的人头。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了。”
苏夜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幅画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清秀,嘴角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字:沈惊鸿,沈秋水之徒,青冥剑传人,涉师门血案。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涉师门血案”四个字上,手指微微一紧。
“你师父沈秋水之死,镇武司至今没有结案。”苏夜说,“但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你死——开价三万两,只要你的尸体。你猜猜,出价的人是谁?”
沈惊鸿不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想让他死的人,不外乎两种:一是杀害师父的凶手,怕他查出真相;二是镇武司里的内鬼,怕他把名单捅出去。
“我没时间猜谜。”
“那我直接告诉你。”苏夜说,“出价的人,是镇武司指挥使——魏忠武。”
沈惊鸿瞳孔骤缩。
镇武司指挥使?那可是朝中二品大员,权倾朝野的人物。
“不可能。”沈惊鸿摇头,“魏指挥使位高权重,犯不着花三万两买我的命。”
“因为你不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苏夜说,“你是沈秋水的徒弟。沈秋水查到的那个秘密,足以让魏忠武丢官罢职,甚至株连九族。你说,他花三万两银子买你的命,值不值?”
沈惊鸿沉默了。
他没有证据,但他相信苏夜说的是真的。因为苏夜没必要骗他——如果苏夜只是来杀他的,三天前在落雁坡就可以动手,没必要费这么多周章。
“你想要什么?”沈惊鸿问。
“合作。”苏夜说,“暗夜楼接的是魏忠武的活,但我不想替他卖命。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杀你。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沈惊鸿看着苏夜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里的确有杀气,但也有一种东西——一种求真的执着,甚至带着一丝疯狂。
“成交。”
两人在破庙里坐了下来,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支白蜡烛。
沈惊鸿先开口:“我师父沈秋水,明面上是江湖散人,暗地里是镇武司的密探。三年前,他查到镇武司内部有人勾结幽冥阁,就藏在落雁坡的密窟里。他把线索写在一张纸上,说让我去找陆千户——然后他就死了。”
苏夜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但你师父查到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铺在地上。
地图上画着青州附近的地形,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图上用朱砂画出的七个红点,连起来构成一个奇怪的图形——一个倒悬的六芒星。
“这是什么?”沈惊鸿问。
“你师父用命换来的。”苏夜说,“这是幽冥阁在青州附近的七个密窟位置,落雁坡只是其中之一。每个密窟里都藏着一部分资料,合起来,就是一份完整的名单——镇武司内部所有被幽冥阁收买的官员,上至指挥使,下至百户,一一在列。”
沈惊鸿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这名单是真的,那朝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是幽冥阁的棋子。
“魏忠武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人。”苏夜说,“他不仅是镇武司指挥使,更是幽冥阁的幕后主使之一。”
“什么?”
“你没听错。”苏夜冷笑,“幽冥阁的阁主,是一个代号‘夜枭’的神秘人物。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暗夜楼的情报显示,‘夜枭’很可能就是魏忠武。”
沈惊鸿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镇武司是朝廷的刀,用来镇压江湖匪患;幽冥阁是江湖的邪派,专门制造江湖动乱。如果这两者本是一家,那这些年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就全都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戏码。
“所以,你师父被杀,不是因为他是镇武司的密探。”苏夜说,“而是因为他查到了魏忠武的真实身份。魏忠武不能让他活着,所以灭口。”
“那陆千户呢?”沈惊鸿问,“陆南天可不可信?”
苏夜沉默了一会儿:“陆南天是魏忠武的人。”
沈惊鸿的手猛地按在剑柄上,差点拔出剑来。
“你冷静点。”苏夜按住他的手,“陆南天虽然是魏忠武的人,但他不一定知道魏忠武就是‘夜枭’。他只知道魏忠武是他的上司,上司让他办事,他不能不办。你师父的死,陆南天有没有参与,我不确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你去找陆南天的事,魏忠武已经知道了。”
沈惊鸿回想起在镇武司院子里的那一幕——那些带刀武士的目光、陆南天脸上的阴郁、黑衣人恰到好处的偷袭……
一切都有迹可循。
陆南天让他等三天,不是出于谨慎,而是在等魏忠武的安排。
“这么说,三天前的那个局,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是。”苏夜点头,“陆南天故意让你去落雁坡,魏忠武安排我来杀你。我如果在落雁坡动手,你的尸体就会被扔进密窟里,永远没人发现。但我不想替人当杀人工具,所以我故意露了破绽,让你捡到那枚令牌,把你引到这里来。”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
江湖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人心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接下来怎么办?”沈惊鸿问。
“七个密窟,要一个个探。”苏夜说,“但一个人太慢,两个人太显眼,我们需要更多人。你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沈惊鸿想了想:“我有个朋友,叫楚风,是五岳盟青州分舵的弟子。此人武功不弱,为人仗义,可以信。”
“行。”苏夜站起来,吹灭了蜡烛,大殿陷入黑暗,“明天夜里,青州城北门,带他一起来。”
“等等。”沈惊鸿叫住他,“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这是另一个圈套呢?”
黑暗里,苏夜沉默了很久。
他只说了一句话:“因为我跟你一样,也是被魏忠武灭口的人。我全家十三条人命,都死在他手上。”
脚步声远去,破庙重归寂静。
沈惊鸿站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枚刻着“夜”字的令牌,久久不动。
月光从破洞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一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次日入夜,青州城北门外。
月光如水,洒在官道上,两旁的梧桐树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沈惊鸿牵着马,站在路边等候。他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腰间悬着青冥剑,剑柄上的玉石在月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
不多时,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城中走出。
“惊鸿!”
来人身穿粗布短褐,肩上扛着一把厚背大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此人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子,看起来粗犷豪放,正是沈惊鸿的挚友——楚风。
“你这一身,是要去杀人放火?”楚风笑问。
“比杀人放火更麻烦。”沈惊鸿说,“你带家伙了?”
“刀在人在。”楚风拍了拍刀柄,“说吧,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昨天你突然让人捎话来,说什么‘事关重大’,害我一晚上没睡好。”
沈惊鸿压低声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
楚风听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神色。
“你是说,镇武司指挥使是幽冥阁的幕后主使?”楚风不敢相信,“这也太离奇了吧?”
“我也不敢信,但线索都指向他。”沈惊鸿说,“今天晚上,我们要去探幽冥阁的一个密窟,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密窟在哪里?”
“青州城西三十里,有一片乱葬岗。乱葬岗下面,有幽冥阁的一个密窟,是七个密窟中最小的一个,防守最弱,适合我们先摸进去探探路。”
“乱葬岗?”楚风皱眉,“那种地方阴气重,不太平。”
“所以今晚才去。苏夜说,幽冥阁的人白天进出频繁,夜里反而人少。”
两人正说着,一道黑影从梧桐树上无声落下。
苏夜依旧一身黑衣,但今夜没有蒙面,脸上那道刀疤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他看着楚风,点点头:“你朋友?”
“五岳盟,楚风。”沈惊鸿介绍道。
苏夜看了楚风一眼,目光在他那把大刀上停留了一瞬:“五岳盟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今夜用得上。”
楚风咧嘴一笑:“阁下是暗夜楼的杀手?久仰久仰。”
“走吧。”苏夜没接话,转身朝西而去。
三人在月光下疾行,脚力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一片荒凉的山岗前。
乱葬岗。
月光下,一座座土坟高低错落,坟头长满了枯草,在风中瑟瑟摇摆。几只乌鸦蹲在歪脖子树上,发出嘶哑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令人作呕。
“这里就是?”楚风压低声音问。
苏夜不说话,目光扫视四周,最后落在一座最大的土坟上。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在坟头拨开枯草,露出一块青石板。
“就是这里。”苏夜说,“密窟的入口在这座假坟下面。”
他用力掀开青石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石阶通向地下,隐约能看见石壁上插着火把,火光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
沈惊鸿探头看了一眼,洞内寂静无声,只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
“我先下。”沈惊鸿说。
他提着剑,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滑得厉害。
下了三十多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下石窟出现在眼前,石窟呈圆形,直径约十余丈,顶部离地面约两丈,石壁上每隔几尺就插着一支火把,把整个石窟照得通明。
石窟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铁匣。铁匣没有上锁,盖子半开着,露出一叠泛黄的纸张。
“那就是名单?”楚风压低声音问。
苏夜没说话,快步走向石桌,伸手去拿铁匣。
就在这时,沈惊鸿的耳朵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是机关的机括声,从头顶传来。
“小心!”沈惊鸿大喊一声,一把拉住苏夜往后撤。
“轰!”
头顶的石板猛然翻开,无数支利箭如暴雨般射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沈惊鸿和苏夜身形急转,堪堪避开箭雨,但楚风慢了半拍,被一支利箭擦过肩膀,带出一道血痕。
“有埋伏!”苏夜拔出腰间匕首,目光扫视四周。
石窟四周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七八个黑衣人,一个个手持弩箭,居高临下,将三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者,面容枯瘦,双目深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苏夜,你好大的胆子。”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你是我暗夜楼的天字杀手,竟敢勾结外人,背叛组织。按照规矩,背叛者,死。”
苏夜面色不变:“宋老,我不是背叛暗夜楼,我是在查一件事。十三年前,魏忠武灭了我满门,买凶杀人的,是暗夜楼。宋老,这笔账,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就被冷笑掩盖:“十三年前的事,你查到了又如何?魏指挥使位高权重,你一个小小杀手,能奈他何?”
“我查出他是幽冥阁的‘夜枭’,就足够他死一万次。”苏夜一字一句地说。
此言一出,周围的黑衣人纷纷变色,连老者也眯起了眼睛。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猜。”苏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
石窟里剑拔弩张,箭在弦上。
沈惊鸿握紧了青冥剑,楚风扛着大刀,苏夜手持匕首,三人背靠背站成一个三角阵型,与八个黑衣人遥遥对峙。
“动手!”老者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沈惊鸿的剑已出鞘。
青冥剑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剑气激荡,将迎面射来的三支弩箭尽数斩落。他的剑法走的是灵动轻捷的路子,剑身如蛇,招招不离敌人要害。
楚风的大刀则是另一番景象。刀身厚重,大开大合,一刀劈出,劲风激荡,将两个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苏夜的匕首最诡异。他的身形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匕首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每一次出手都直奔咽喉、心口、手腕这些要害部位。
老者见三人联手竟不落下风,脸色越来越难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亲自出手。
短剑破空而至,直奔沈惊鸿咽喉。沈惊鸿横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手臂一阵发麻,被震退三步。
老者的内力在他之上。
苏夜见状,身形一闪,挡在沈惊鸿面前,匕首刺向老者心口。老者短剑一拨,将匕首荡开,另一只手拍出一掌,掌风凌厉,正中苏夜胸口。
苏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苏夜!”沈惊鸿大喝一声,青冥剑刺出,剑尖在火光中化作点点寒星,笼罩老者周身大穴。这是青冥剑法的第二十三式“星落长河”,以快打快,密不透风。
老者连挡数剑,竟被逼退数步。
“好剑法。”老者冷笑,“但青冥剑法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套剑法而已。你们三个人,还想活着走出这里?”
他话音刚落,石窟入口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下石阶,身后跟着十几个镇武司的带刀武士。
陆南天。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陆千户,来得正好。”老者笑道,“这三个小贼擅闯幽冥阁密窟,按规矩,格杀勿论。”
陆南天目光扫过三人,在沈惊鸿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
“沈惊鸿,”陆南天开口,“我给你一个机会。放下剑,交出你师父留下的东西,我可以保你一条命。”
沈惊鸿握紧了剑柄:“师父的遗物,是我用命护下来的,凭什么给你?”
“因为你不给,你就死在这里。”陆南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风扛着大刀,咧嘴笑了:“陆千户,你好大的口气。五岳盟在青州的人,可不是吃素的。我今晚要是在这里出了事,五岳盟的掌门三天之内就会找上门来,你镇武司担得起?”
陆南天眉头微皱。
五岳盟是江湖正派之首,势力遍及天下,镇武司虽然背后有朝廷撑腰,但也不敢轻易招惹。
“楚风,这是我镇武司内部的事,你五岳盟最好别插手。”陆南天沉声道。
“我偏要插手。”楚风一字一句地说,“惊鸿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石窟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敌众我寡,三人对上十几个镇武司武士加上八个暗夜楼杀手,几乎没有胜算。但沈惊鸿不怕——他连师父的死都不怕查清楚,还会怕死在这里?
“既然你们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陆南天挥了挥手,“拿下!”
十几个镇武司武士拔刀出鞘,刀光在火光中闪烁,齐齐朝三人扑来。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青冥剑发出一声清啸,剑身泛起幽蓝色的光。
这是青冥剑法的最高境界——剑意。
他苦练三年,今日终于在这一刻,在生死的边缘,触摸到了“巅峰”的门槛。
剑出。
剑光如匹练,在石窟中炸开一片蓝芒。
第一刀被他挑飞,第二刀被他格挡,第三刀被他斩断。他的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每一步都踩在刀锋的间隙上,每一次出剑都直奔要害。
楚风的大刀更是势不可挡,一刀劈翻两个武士,又一刀震飞三把佩刀,鲜血飞溅,染红了半面石壁。
苏夜虽然受了伤,但匕首依旧锋利,一出手就割开了一个武士的喉咙。
三人且战且退,渐渐向石窟深处退去。
陆南天见状,脸色阴沉如铁:“别让他们跑了,追!”
沈惊鸿转身就跑,脚下飞快,朝石窟深处狂奔。石窟的通道越走越窄,越走越黑,他只能凭感觉往前冲。
跑出数十丈,眼前出现一扇石门。
他用力推开石门,里面是一间密室。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七个位置,正是幽冥阁的七个密窟。
地图下面,摆着一只铁匣,和外面石桌上那只一模一样。
沈惊鸿快步上前,打开铁匣。
里面没有名单,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惊鸿亲启。
他的手微微颤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落雁坡密窟中的名单是假的,真的名单藏在青州城南三十里的青云山中。沈秋水绝笔。”
沈惊鸿眼眶泛红。
师父早就料到有人会来落雁坡找名单,所以在这里设了一个假的,又把真的藏在了别处。
这才是师父留给他的真正遗物。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惊鸿将信藏入怀中,转身冲出密室。
通道尽头,陆南天和老者已经追了上来,身后跟着一群武士。
“交出名单!”陆南天厉声喝道。
“名单在我脑子里,有本事来拿!”沈惊鸿冷笑一声,青冥剑直刺而出。
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
剑光如虹,直奔陆南天面门。陆南天拔刀格挡,刀剑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沈惊鸿借着反震之力,身形拔地而起,在通道顶壁上连蹬数步,像一只燕子一样飞掠而过,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通道入口处。
“楚风!苏夜!走!”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朝出口冲去。
镇武司武士和暗夜楼杀手在后面紧追不舍,箭矢如蝗,刀光如雪。
沈惊鸿第一个冲出石窟,月光扑面而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楚风紧随其后,肩膀上还插着一支断箭。
苏夜最后一个出来,浑身浴血,踉踉跄跄。
三人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青州城相反的方向狂奔。
身后,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渐远去。
三人在山路上跑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停下。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谷,三面环山,一条小溪从谷中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沈惊鸿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楚风喘着粗气,从肩上拔下断箭,闷哼一声,鲜血直流。
苏夜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他的伤最重,老者那一掌震伤了他的内腑,加上失血过多,已经快撑不住了。
沈惊鸿撕下衣襟,帮苏夜包扎伤口,又给楚风处理箭伤。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把两人的伤口处理好。
“接下来怎么办?”楚风问。
沈惊鸿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两人看。
“青云山。”沈惊鸿说,“师父把真的名单藏在青云山里。”
“青云山在青州城南一百二十里,是五岳盟的地盘。”楚风说,“那一带很安全,五岳盟在那里有分舵,幽冥阁的人不敢轻易踏足。”
“太好了。”沈惊鸿松了一口气,“我们天黑就出发,去青云山取名单。”
苏夜睁开眼睛,虚弱地说:“魏忠武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知道你拿到了信,一定会派人追杀你。而且,暗夜楼的杀手也不会放过我。”
“那又怎样?”沈惊鸿说,“我师父用命换来的东西,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拿到手。”
苏夜看着沈惊鸿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沈秋水收了一个好徒弟。”
天黑之后,三人再次启程。
为了避开追兵,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小道翻山越岭。山路崎岖难行,马匹不能骑,只能牵着走。
走了大半夜,终于来到青云山脚下。
青云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山间云雾缭绕,月光洒下来,像给整座山披上了一层银纱。
沈惊鸿拿出地图,仔细辨认方位。
“师父说,名单藏在青云山的后山腰,有一棵大槐树,树下面有一座石洞。名单就藏在石洞深处。”
三人摸黑上山,在树林中穿行。夜风呼啸,松涛阵阵,时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让人心里发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一棵巨大的槐树。
树干粗壮得三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树根虬结盘错,深深扎进泥土里,树根之间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
“就是这里。”沈惊鸿说。
楚风抢在前面:“我先进去,万一里面有机关,我这皮糙肉厚的还能挡一挡。”
沈惊鸿拦住他:“我来。这是我师父留的东西,应该不会害我。”
他弯下腰,钻进洞里。
洞内很窄,只够一个人匍匐前进。他贴着地面往前爬,鼻子里满是泥土和青苔的气味。爬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一个稍大的空间,勉强可以坐起来。
沈惊鸿点燃火折子,火光映照四周。
这个空间不大,只有丈许见方,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沈惊鸿凑近一看,心跳骤然加速——那是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职位、以及被幽冥阁收买的时间和金额。上至镇武司指挥使魏忠武,下至各县的低品武夫,名单上列了三百多个名字。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纸笔,借着火折子的光,一字一句地将名单抄录下来。
抄完最后一个字,他收起纸笔,正要退出,目光落在石壁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师父的字迹。
“惊鸿,名单抄录完毕之后,销毁原件,去京城找刑部尚书周正,他是唯一可以信的人。魏忠武权倾朝野,唯有周正能治他。”
沈惊鸿看着这一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师父早就安排好了每一步,从名单的藏匿,到联络的人选,全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抬手擦掉眼泪,将火折子凑近石壁,火焰舔舐着纸面,名单在火光中化作灰烬。
他退出山洞,爬了出来。
“拿到了?”楚风问。
沈惊鸿拍拍胸口:“名单在这里。”
“那还等什么?”楚风咧嘴笑了,“去京城,告御状,让那个魏忠武吃不了兜着走!”
苏夜靠在槐树上,虚弱地笑了笑:“京城路远,沿途全是魏忠武的眼线,你们走不远的。”
“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苏夜说,“暗夜楼在江湖上有一个秘密据点,在北方的燕云山。我们先去那里避一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绕道去京城。”
沈惊鸿和楚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趁着夜色,消失在密林中。
身后,青云山静默无声,只有夜风在松林中低吟,像一首悠长的挽歌,为沈秋水,为苏夜满门,为所有被魏忠武迫害的人,奏响复仇的前奏。
沈惊鸿握紧了怀中的名单。
师父,您放心。
您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一定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魏忠武欠下的血债,我要他一笔一笔地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