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洗,照在青云山庄的青瓦之上,泛起一层冷冽的银光。
沈夜提着酒坛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庄内已是灯火稀疏。他十七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比寻常长剑宽两指的墨鞘剑,剑名“沉渊”,是师父三年前亲手赠予的。他脚步放得极轻,沿着回廊往自己的偏院走去,夜风里飘着桂花的甜香,醉意微醺,说不出的惬意。
他本不该在这个时辰回来。
师父向来不许弟子饮酒,说酒乱人心性,习武之人当以清心寡欲为要。但今日是同门师兄沈铮的生辰,几个师兄弟在后山偷偷喝了半坛桃花酿,他回来时脚步已有些踉跄。
绕过照壁,他忽然停下了。
不对。
庄里太静了。
青云山庄虽以武学传家,但毕竟是一方大户,入夜后总有巡夜的护院和值夜的弟子。可此刻,整个山庄死一般的沉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檐角的呜咽声。
酒意醒了大半。
沈夜握紧剑柄,屏住呼吸,贴着回廊的柱子缓缓前行。他内功已入“精通”之境,耳力远超常人,此刻全力催动内息,立刻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脚步加快,转过月洞门,冲进前院——
入目的一切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青石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都是庄内的弟子和护院。月光下,鲜血漫淌成溪,在石板的缝隙间汇成暗红色的水洼。那些面孔他都认得——昨日还在练功场上与他切磋的李师弟,今早还笑着给他递了张饼的刘护院,还有那个总爱跟他斗嘴的二师兄……此刻全都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至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师父!”
沈夜几乎是嘶吼出声,发足狂奔穿过尸横遍地的前院,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堂。
正堂的门大敞着。
他看到师父沈敬渊端坐在太师椅上,穿一身玄色长袍,须发皆白,手扶着椅背,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贯穿前心后背,鲜血顺着衣袍淌了一地,却仍然端坐不倒,双目圆睁望着大门方向,仿佛在等什么人回来。
“师父……”
沈夜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扑通跪倒在地,膝行到师父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探鼻息——没有呼吸,身体已经冰冷僵硬。
他跪在那里,喉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说不出话,也哭不出声,只有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
三年。
三年前师父从山贼手中救下他的命,收他为关门弟子,教他读书识字,传他剑法内功。师父性子严厉,鲜少夸人,但每次他剑法有所进境,师父那不易察觉的微微点头,就是他最渴望的认可。
如今,什么都没了。
“少……少主……”
一声微弱的呼唤从屏风后传来。沈夜猛地抬头,踉跄着冲过去,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身影靠着柱子瘫坐在地,是大师兄沈铮。
“大师兄!”
沈夜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襟按住沈铮胸口的伤口,但那伤口实在太深,鲜血根本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沈铮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全是血沫,每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破风箱。
“别管我了。”沈铮艰难地抬起手,握住沈夜的手腕,那只手冰得吓人,“听我说……他们……是幽冥阁的人……”
沈夜浑身一震。
幽冥阁,江湖上最大的邪道势力,与五岳盟对峙数十年,无恶不作,行事诡秘狠辣。师父虽是江湖散人,但向来与幽冥阁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
“他们来……是为了师父的《玄冰剑诀》……”沈铮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师父不肯交……他们就屠了满门……”
《玄冰剑诀》,那是沈敬渊的独门绝学,内功外功融合的顶尖剑法,师父曾说此剑诀若练至大成,足以跻身当世一流高手之列。沈夜只学了些皮毛,从未真正触及剑诀的核心,师父说他的根基尚浅,待内功再进一层才能传授。
“杀师父的……那个人……叫赵寒……幽冥阁左护法……”沈铮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声音也越来越低,“他……他会回来……少主……你快走……活下去……替师父……替大家……报——”
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出口。
沈铮的手无力地垂落,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沈夜抱着大师兄渐渐冰冷的身体,仰头望着正堂那根大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照亮了满地的鲜血和一具具尸体,照亮了他脸上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师父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血泊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子不孝,没能赶回来。但弟子发誓——赵寒的人头,我一定亲手取来,祭在您灵前。”
他摘下腰间的沉渊剑,抽出剑身,月光照在剑刃上,映出他满是泪痕的脸。
“以此剑为誓。”
三个月后。
蜀道之险,莫过于落雁坡。
这是一条夹在两座绝壁之间的狭长谷道,两侧山崖如刀削斧劈般陡峭,谷中常年云雾缭绕,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据说连大雁飞过此处都要落地歇脚,故而得名“落雁坡”。
沈夜沿谷道策马而行,一身灰布衣衫,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三个月来他日夜兼程,一路追查赵寒的下落,从江南追到川蜀,线索几度中断又几度接续,终于在三天前得到了确切消息——赵寒近日会经过落雁坡,前往蜀中与幽冥阁另一名护法会面。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这三个月的追查并非一无所获。他一边赶路一边修炼师父留下的《玄冰剑诀》残卷,内功从“精通”突破至“大成”之境,剑法也精进不少,已能催动剑诀前三式的寒冰剑气。但要击杀赵寒,这些还不够。
幽冥阁左护法赵寒,江湖人称“寒刃”,以一手“幽冥掌”闻名,内力阴寒歹毒,凡中掌者筋脉寸断而死,出道十年未尝败绩,论实力远在沈夜之上。
硬碰硬,他毫无胜算。
但师父教过他一句话:习武之人,以智为先,以力为后。
沈夜在一处岔路口勒住马,翻身下鞍,在路边的山石旁蹲下,开始布置。
他先从包袱中取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身泛着幽蓝色的寒光,是他在途经襄阳时从一个暗器匠人手中高价买来的,淬了麻药,虽不能杀人,但足以让中针者半个时辰内全身麻痹。他将银针小心地插入地面的落叶中,针尖朝上,掩盖得不留痕迹。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瓶中的液体沿着谷道两侧的地面缓缓倾倒。这是他从一个采药老人手中换来的“地骨胶”,无色无味,但洒在地上后会变得异常黏滑,人踩上去极易摔倒,高手也不例外。
做完这些,沈夜跃上右侧山崖的一块凸出的岩石,这里居高临下,既能俯瞰整段谷道,又不易被人发现。他盘膝坐下,将沉渊剑横放膝上,闭上双眼,催动内息,将《玄冰剑诀》的内功心法在经脉中运行了一个周天。
寒气从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他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淡淡的白雾。
他等。
黄昏时分,谷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沈夜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射向声音来处。雾气中,三骑人马缓缓行来,为首一人着玄色劲装,约莫四十来岁,面容阴鸷,眉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正是赵寒。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俱是幽冥阁的杀手,腰间各悬一柄弯刀。
沈夜的手按上了剑柄。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马蹄声突然凌乱,走在最前面的赵寒猛地勒马,厉声喝道:“什么人?”
沈夜心中一凛,他没有动,但赵寒显然不是冲他喊的。他微微侧头,从岩石的边缘向下望去,只见谷道前方,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路中央,正负手而立,含笑望着赵寒一行人。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长身玉立,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腰间佩一柄细长的软剑,剑鞘上镶着一颗碧绿的翡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站在暮色苍茫的谷道中,衣袂随风飘动,气定神闲得不像是在截杀,倒像是在赏景。
“在下楚风。”青年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听闻赵护法途经此地,特来恭候。”
赵寒的三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认识我?”
“幽冥阁左护法赵寒,江湖人称‘寒刃’,出道十年,毙敌七十三人,无一败绩。”楚风不紧不慢地报出赵寒的履历,像是在背书,“如此赫赫威名,江湖上谁人不知?”
“你是五岳盟的人?”赵寒冷声问。
楚风摇了摇头:“在下闲云野鹤,无门无派,只是——欠了青云山庄一份人情。”
沈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青云山庄四个字一出,赵寒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冷笑一声:“原来是替那老东西报仇的。就凭你一个人?”
楚风笑容不变,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如灵蛇般在暮色中颤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一个人,够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月白色身影如一道流光掠向赵寒,软剑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赵寒咽喉。这一剑又快又刁,角度之诡异,令岩石上的沈夜都不禁心头一震——此人的剑法,绝对是一流高手的水准。
但赵寒更快。
面对楚风的突袭,赵寒甚至没有拔刀,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避开了剑锋,同时右手一翻,一掌拍出,掌风阴寒刺骨,带着一股腥臭的气味,正是幽冥阁的成名绝技“幽冥掌”。
楚风侧身闪避,软剑回旋,划出一道银色的光圈,将赵寒的掌风尽数卸开。两人在谷道中央交上手,一个剑走轻灵,一个掌法阴毒,眨眼间便过了十余招,打得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两名随从也动了,拔出弯刀向楚风包抄而来。
沈夜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岩石上一跃而下,人在半空中已拔剑出鞘,沉渊剑在暮色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挟着《玄冰剑诀》催发出的凛冽寒气,直劈向最近的一名随从。
那名随从反应倒也不慢,听到风声急忙回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弯刀应声而断,沉渊剑余势未衰,在那随从胸口划出一道半尺长的伤口,鲜血迸溅。
另一名随从大惊,弃了楚风转身向沈夜扑来,弯刀横扫,劲风呼啸。沈夜不退反进,沉渊剑自下而上一撩,剑刃与弯刀相撞,火花四溅。他趁势欺身而进,左手一掌拍在那随从肩头,内力吐出,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转瞬之间,两名随从一死一伤,攻势瓦解。
赵寒与楚风同时收招,各自退开三步,目光都落在了沈夜身上。
“你是……青云山庄的余孽?”赵寒的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盯着沈夜腰间的沉渊剑看了片刻,忽然冷笑起来,“这把剑……你是沈敬渊那个老匹夫的徒弟?”
沈夜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看着赵寒那张阴鸷的脸,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端坐太师椅上的尸体,浮现出满地的鲜血,浮现出大师兄临死前那句未完的话,胸腔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赵寒。”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最凛冽的风,“三个月前,青云山庄满门一百二十三口人,是你杀的。”
这不是问句。
赵寒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是又如何?”
“那你就该死。”
沈夜不再废话,沉渊剑一振,剑尖上骤然凝结出一层薄冰,空气中的温度骤降。《玄冰剑诀》第一式“寒霜初降”全力催发,一道凌厉的剑气裹挟着刺骨的寒气直刺赵寒胸口。
楚风见状也不迟疑,软剑如灵蛇吐信般从侧面刺向赵寒肋下。
两人联手,一正一侧,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赵寒却冷笑一声,双掌齐出,一股磅礴的阴寒内力如潮水般涌出,将两人的攻势尽数化解。他的内功之深厚,远在沈夜和楚风之上,硬碰硬对掌,两人各自被震退数步,虎口发麻。
“两个小辈,也敢在我面前放肆?”赵寒阴恻恻地笑道,“既然你们送上门来,我就送你们去见沈敬渊那个老匹夫!”
他欺身而上,掌法如狂风骤雨般罩向两人。沈夜和楚风且战且退,渐渐被逼到了谷道左侧的山壁前。
沈夜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他低估了赵寒的实力。
此人的内功至少已至“巅峰”之境,比师父当年恐怕也不遑多让,以他和楚风目前联手之力,胜算不足三成。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脑海中闪过师父临终时圆睁的双眼,咬紧牙关,将《玄冰剑诀》催动到极致,丹田中的内力如沸水般翻涌,不顾经脉剧痛,硬是又提升了一成功力。
就在三人激战正酣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谷道上方传来。
“住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谷道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内力裹挟着,震得人耳膜发麻。
交手的三人同时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右侧山崖的顶端,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红衣女子。
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段窈窕,一袭红裙如火,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她戴着一顶竹斗笠,斗笠边缘垂下轻纱遮住了面容,但透过轻纱隐约可见一张精致的面孔,一双眸子清亮如秋水,正冷冷地俯视着谷道中的战局。
“苏晴?”楚风认出了来人,声音中带着一丝意外和惊喜。
赵寒的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也认出了这个红衣女子——苏晴,江湖人称“红衣罗刹”,是墨家遗脉的传人之一,精通机关暗器和医毒之术,年纪虽轻却已名动江湖,连五岳盟的几位掌门都对她礼敬有加。
更关键的是,苏晴与青云山庄也颇有渊源——她的师父云游散人莫问天与沈敬渊是生死之交。
“赵寒。”苏晴的声音淡漠得像一潭死水,“三个月前你屠青云山庄满门,今日又在落雁坡截杀山庄遗孤,幽冥阁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赵寒冷哼一声:“墨家遗脉向来不插手江湖恩怨,苏姑娘今日是要破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晴缓缓从山崖上飘落,红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朵盛放的红莲,“况且,我与青云山庄有旧,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落在沈夜身旁,玉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排银针,针身泛着寒光,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不必多言。”苏晴侧头看了沈夜一眼,隔着轻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沈夜,赵寒的内力在你我之上,正面交手没有胜算。你布的陷阱,可以用了。”
沈夜一愣——她怎么知道自己布了陷阱?
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趁着赵寒的注意力被苏晴吸引的瞬间,脚下一蹬,身形急退,同时左手一挥,一个细小的竹筒从他袖中射出,撞在谷道右侧的山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一股浓烈的白烟从竹筒中涌出,瞬间弥漫开来,将整段谷道笼罩在烟雾之中。
这是沈夜提前布置的最后一道杀招——他从一个江湖游医手中购得的“障目烟”,烟雾浓烈,吸入后会引起短暂的眼目刺痛和咳嗽,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足以扰乱对手的节奏。
赵寒措手不及,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双掌胡乱挥动,掌风将烟雾搅得更乱。他的幽冥掌威力虽强,但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掌法大失准头,根本无法锁定对手的位置。
“现在!”
苏晴的声音在烟雾中响起。她玉手一扬,掌中的银针如暴雨般射出,破空之声密集如织布,全部射向赵寒所在的位置。
赵寒虽然目不能视,但耳力还在,听到暗器破空声,双掌舞得密不透风,掌风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大部分银针震落在地。但沈夜的地骨胶发挥了作用,他脚下的地面湿滑异常,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微微一歪,三枚银针穿过掌风的缝隙,钉入了他的左臂。
赵寒闷哼一声,脸色骤变。
银针上淬的麻药迅速起效,他的左臂开始发麻,力道大减。
“楚兄,动手!”
沈夜从烟雾中冲出,沉渊剑挟着《玄冰剑诀》第二式“冰封千里”的全部威力,一剑刺向赵寒的心口。这一剑他倾尽了全力,丹田中的内力如决堤之水般涌出,剑尖上的寒气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都凝结成了细碎的冰晶。
楚风几乎同时从另一侧扑出,软剑如灵蛇出洞,直取赵寒的后颈。
苏晴则身形一闪,绕到赵寒的侧面,双掌齐出,掌风如刀,封住了他的退路。
三人三面夹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怒吼一声,右掌全力拍出,将苏晴的掌风震散,同时身形暴退,想要避开沈夜和楚风的致命一击。但他脚下的地骨胶让他脚步虚浮,退的速度大打折扣,沈夜的沉渊剑已经到了胸前。
千钧一发之际,赵寒猛地侧身,避开了心脏要害,但沉渊剑还是从他的右肩贯穿而过,剑尖从后背透出,鲜血顺着剑刃喷涌而出。
“啊——!”
赵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右掌猛拍剑身,将沉渊剑震开,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靠在了一侧的山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右肩被刺穿,整条右臂已经抬不起来,左臂被麻药麻痹,形同废人。
楚风的软剑从他后颈掠过,削下了一片头发,没有伤到皮肉,但也足以让赵寒惊出一身冷汗。
“你……你们……”赵寒瞪大眼睛看着三人,三角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持剑走到赵寒面前,沉渊剑的剑尖抵住赵寒的咽喉,剑身上的寒冰尚未融化,冷气直逼赵寒的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
“赵寒。”沈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蹦出来的,“三个月前,你杀我师父,屠我满门。今日,该还了。”
赵寒死死地盯着沈夜,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吗?”
沈夜眉头一皱。
“青云山庄的事……不是那么简单……”赵寒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鲜血从他的右肩不断涌出,染红了整片山壁,“背后……还有……更大的——”
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完。
赵寒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仍然睁着,望着落雁坡雾气弥漫的谷道尽头,死不瞑目。
沈夜持剑而立,看着赵寒的尸体,心中涌起的不是报仇雪恨的快意,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和茫然。
三个月。
一百二十三条人命。
终于……讨回了一点公道。
但他知道,这远不是结束。
赵寒临死前那句未说完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头——青云山庄的事,背后还有更大的什么?更大的阴谋?还是更大的仇家?
苏晴走到他身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她看着沈夜,轻声道:“赵寒已死,你师父和同门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沈夜缓缓将沉渊剑插回剑鞘,声音低沉:“他还说,背后有更大的……”
“我知道。”苏晴打断了他,“我来落雁坡,本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沈夜和楚风同时看向她。
苏晴的目光落在赵寒的尸体上,一字一顿地说:“三个月前屠青云山庄,赵寒只是奉命行事。真正下命令的人,在幽冥阁的总坛——黑风崖。”
“那人是谁?”沈夜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幽冥阁阁主,夜无痕。”
沈夜的眼皮跳了一下。
夜无痕,幽冥阁的主人,江湖上最神秘也最恐怖的存在。传说他武功已臻化境,五岳盟的几位掌门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这样一个站在江湖之巅的人物,为什么要对青云山庄动手?
为了《玄冰剑诀》?
如果只是为了抢一本武功秘籍,何至于屠尽满门?
沈夜隐隐觉得,这件事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沈夜。”楚风收起软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寒不过是条狗,杀了他只算收点利息。真正的仇人还坐在黑风崖上逍遥自在,这条复仇的路还长着呢。”
沈夜抬头望向谷道尽头雾气弥漫的天空,眼神坚毅如铁。
“路再长,也要走下去。”
“算我一个。”楚风笑了,笑得洒脱,“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讲义气。青云山庄的事既然我掺和进来了,就没有半途而退的道理。”
苏晴也点了点头:“师父临终前让我照顾青云山庄的遗孤。你既然是沈敬渊的弟子,那往后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沈夜看着这两个素昧平生却愿意为他出生入死的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冲散了胸中的寒意。
他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
“走吧。”苏晴翻身上马,红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落雁坡距黑风崖还有三千里路,路上怕是不会太平。幽冥阁耳目遍布天下,赵寒的死讯传出去后,夜无痕不会坐视不理。”
楚风也翻身上马,笑道:“三千里路算什么?咱们三个联手,就算夜无痕亲自来,也能斗上一斗。”
沈夜望着这两位新结的伙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笑。
他策马跟上,沉渊剑在腰间轻轻晃动,月光洒在剑鞘上,映出一片幽冷的银光。
马蹄声渐行渐远,落雁坡重新恢复了寂静。
夜风穿过谷道,吹散了弥漫的烟雾和淡淡的血腥气。
远处,一轮明月正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月光如水,照亮了蜿蜒向前的蜀道,也照亮了三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江湖路远,恩怨未了。
真正的风暴,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