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
风高。
荒村客栈的破旧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像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赵渊猛然惊醒,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万丈悬崖之上,对面是遮天蔽日的乌云,云层之中雷光翻滚,一道人影凌空而立,俯视苍生,抬手间山河破碎。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以为你是谁?”
梦中的“自己”笑了,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你不过是我的第二道剑痕。”
赵渊猛地按住太阳穴,那里的疤痕隐隐作痛。
这已是第五次做同一个梦了。
“赵公子!”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秘境入口提前开启了!其他世家的人已经出发了!”
赵渊深吸一口气,披上外袍推门而出。小镇外的峡谷深处,一道幽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了漆黑的夜空。
那是墨家遗脉现世的秘境入口。
三天前,一封神秘请柬送到镇武司——墨家遗脉遗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座秘境即将开启,内藏失传已久的阵法秘籍与神兵碎片。五岳盟、幽冥阁、镇武司和江湖散人纷纷受邀,齐聚落雁峡谷。
镇武司派出了赵渊。
准确地说,是赵渊自己请缨来的。
十八岁的镇武司外门弟子,资历浅薄,剑术稀松,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死心眼儿。别人眼中他是个笑话,赵渊却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他爹赵横秋,三年前为镇武司押送机密卷宗,半路失踪,生死不明。朝廷定性为殉职,可赵渊知道没那么简单。那卷宗里记录的东西,指向的就是这座秘境。
有人在掩盖什么。
峡谷入口处已聚了不少人。五岳盟这边领队的是华山派大弟子沈青岚,一袭白衣,长剑斜挎,眉目间英气逼人。她身后站着五六个同门师弟,阵仗不小。
幽冥阁的人藏在暗处,只露出一双双冷冽的眼睛。
江湖散人这边倒是有趣,领头的是个酒糟鼻的瘦老头,腰里别着个酒葫芦,眯着眼像是在打瞌睡,但赵渊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左脚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右脚微曲,重心下沉,这是随时可以暴起伤人的起手式。
瘦老头打了个哈欠,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渊身上,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赵渊愣了一下,那目光让他浑身发毛,像是被一头沉睡的老虎盯上了。
“既然人都到齐了,”沈青岚朗声道,“秘境规矩,各凭本事,生死勿论。诸位,请吧。”
她正要迈步,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且慢。”
说话的是个身形枯瘦的黑衣老者,双手拢在袖中,面色蜡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隐隐发痛。
“落雁峡谷三面环山,一面通河,谷底常年雾气弥漫。墨家遗脉的秘境入口设在这里,必定不是巧合。”黑衣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诸位可知,三百年前墨家遗脉在此地做了什么?”
没人回答。
老者阴恻恻地笑了:“他们在这里布下了‘九曲困龙阵’——入阵之人,修为越高,受到的反噬越强。也就是说,各位师门长辈进不去。能进去的,只有修为在‘入门’境界以下的弟子。”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脸色骤变。
沈青岚眉头紧锁,回身看向华山派带队的长老。那长老面色铁青,却没有反驳——显然,他也察觉到了异常。
瘦老头嘿嘿笑出声来,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咧嘴道:“这不巧了嘛,老头子我修为低得很,刚好能进。”
他晃悠悠地往峡谷走去,那缺了门牙的笑容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秘境之内,与外界所见截然不同。
穿过那道幽蓝色的光门,赵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猛地拽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等他重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荒凉的古战场——
残破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折断的长矛插在焦黑的土地上,枯骨散落在草丛中,泛着幽幽的白光。远处的山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篆文,隐约可以看到“墨门遗泽,非诚勿入”八个大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朽的气息。
“这地方……”赵渊低声道,“不像是什么藏宝之地,倒像是坟场。”
“你猜对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渊猛然转身,就看见那个瘦老头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三步之内,正蹲在地上拨弄一块刻满花纹的石板。
“墨家遗脉最后一代掌门墨渊子,三百年前带着全派弟子在此地布阵,对抗一场灭顶之灾。结果嘛——”老头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全死了。”
赵渊心头一凛:“什么灭顶之灾?”
“你很快就知道了。”老头从腰里摸出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澈,“小子,你爹赵横秋三年前也进来过。他是第一个活着出去的。”
“什么?!”赵渊瞳孔骤缩。
“别激动,听我说完。”老头摆摆手,“他出去之后,写了份卷宗,然后——就失踪了。你想知道你爹到底遭遇了什么,就要先弄清楚,这座秘境真正的秘密。”
赵渊握紧剑柄,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老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悲凉:“你爹的朋友。也是害死他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一晃,像一缕青烟般消失在浓雾之中,只留下赵渊一个人站在原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青岚带着几个华山派弟子从光门中走出来,见到赵渊独自站在荒原上,微微一愣:“其他人呢?”
“走散了。”赵渊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四周,“这里不对劲,少说话,多留意脚下。”
沈青岚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沿着荒原上的古道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渐渐出现一座残破的殿堂。殿堂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墨门天机阁”五个大字。
匾额之下,有人。
确切地说,是尸体。
两具尸体倚靠在门柱上,脸色发紫,嘴唇发黑,嘴角溢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看衣着,是幽冥阁的人。赵渊蹲下来查看伤口,发现两人的胸口都有一个细小的血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
“毒针?”沈青岚皱眉。
赵渊摇头:“不是针。伤口周围没有毒素扩散的痕迹,这两人是被内力震死的。胸口那个血洞——”他用剑尖拨开尸体衣襟,脸色微微一变,“是被指劲洞穿的。”
指劲透体,隔空杀人。这至少是内功“精通”以上的修为才能做到。
可这秘境不是压制修为吗?
“快走!”赵渊猛地站起身,“有人在狩猎。”
话音未落,殿堂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赵渊拔剑便往里冲。穿过层层回廊,绕过坍塌的楼阁,他终于找到了惨叫的来源——
一个人被钉在墙壁上。
准确地说,是被一把剑贯穿了右肩,钉在墙上的。那人全身颤抖,鲜血顺着墙壁淌了一地。赵渊认出了他的脸——是幽冥阁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衣剑客。
“谁干的?”赵渊沉声问道。
黑衣剑客艰难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不是……人……”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头一歪,断了气。
沈青岚追上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煞白。
“赵渊,你看这个。”一个华山派弟子指着墙壁上的刻痕。
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第二个。”
下面还有一个血手印。
赵渊盯着那两个字,心脏猛然一紧。第二个——谁是第一个?
答案几乎是立刻浮现。入口处那两具幽冥阁的尸体,恐怕就是“第一个”。
有人在秘境里猎杀进入者。
而在这片压制修为的古战场中,能发挥出“精通”级别内功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的江湖散人。
赵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爹赵横秋失踪之前,曾经和他喝过一次酒。那天晚上,老爹喝得酩酊大醉,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渊儿,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当时赵渊以为老爹在感慨官场险恶,此刻站在血泊之中,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
“撤。”赵渊当机立断,“原路返回,所有人背靠背,互相掩护。”
队伍开始往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廊道尽头,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墨绿色的长袍,面容模糊不清,像是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距离,精准得可怕。
“赵渊。”那人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摩擦,“你比你爹慢。”
赵渊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你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那人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五指微曲,“你爹的命,就是我取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青岚拔剑护在赵渊身前,声音冷厉:“阁下是谁?”
那人没看她,目光始终锁在赵渊身上:“你爹临死前托我转告你一句话——秘境里的东西,不可见天日。可惜,他托错了人。因为我要的就是让那东西见天日。”
赵渊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一字一顿:“你到底是谁?”
那人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你很快就知道了。不过,得先让我看看——赵横秋的儿子,有他几分本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消失。
赵渊只觉得一股凛冽的劲风扑面而来,几乎本能地横剑格挡——
“当!”
火星四溅。赵渊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太慢。”
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赵渊抬头,就见对方居高临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正朝他眉心点来。
这一指,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斜刺里冲出,一把推开赵渊——
“嗤!”
血花飞溅。
那个推开赵渊的华山派弟子被指劲击中左肩,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软软地垂了下去。指劲贯穿肩膀,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深坑。
“走!”沈青岚咬牙挥剑,剑光如匹练般斩向那人,却被对方一掌拍飞,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赵渊趁机抱起受伤的华山弟子,和沈青岚一起往后狂奔。
身后传来那人低沉的笑声。
“逃吧。秘境就这么大,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赵渊咬紧牙关,脑海中飞速运转。那人的实力远超在场所有人,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在他爹留下的线索里。
“秘境里的东西,不可见天日。”
老爹说的“东西”是什么?如果那个墨绿长袍的人想要那东西,说明那东西一定藏在秘境的某个地方,而且一旦被取走,就会引发可怕的后果。
赵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镇武司翻看过老爹留下的遗物,里面有一本发黄的笔记,其中一页画着秘境的地图,标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
“葬剑池。”
就在那座残破殿堂的地下。
“我知道那东西在哪里了。”赵渊低声对沈青岚说,“但需要你帮我争取时间。”
沈青岚目光一凝:“你要去取那东西?”
“不。”赵渊眼神凌厉,“我要毁掉它。”
浓雾之中,葬剑池深藏在地底。
赵渊沿着密道一路向下,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空气越来越潮湿,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臭混合的气味。密道尽头,一扇巨大的石门半开半合,门缝里透出幽幽的蓝光。
他侧身挤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数百把断剑插在石壁和地面上,有的已经锈蚀成渣,有的仍然寒光凛凛。溶洞中央是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水池,池水幽蓝深邃,倒映着上方的钟乳石,仿佛一口通往地狱的眼睛。
池水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石头。
石头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之中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芒,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墨家遗脉的禁术之核。”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渊转身,就见瘦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洞口,脸上已经没了吊儿郎当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这东西是墨渊子三百年前炼制的禁忌之物。它能够突破一切修为压制,让持有者在秘境之中拥有超越巅峰期的实力。”瘦老头走到池边,盯着那块暗红石头,“代价是,它会吸干方圆百里内所有人的生命力。”
赵渊瞳孔骤缩:“那人的力量来源于此?”
“没错。”瘦老头点头,“他就是墨渊子。”
“什么?!”
“墨渊子当年炼制禁术之核,走火入魔,半死不活。他将自己封印在秘境之中,借助禁术之核维持生命,三百年来一直在等待有人替他打开封印。”瘦老头叹了口气,“你爹三年前进来,发现了这个秘密。他本可以毁掉禁术之核,但他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毁掉禁术之核需要献祭一个活人的全部内力。也就是说,谁动手毁掉它,谁就会变成一个废人。”瘦老头看向赵渊,“你爹赵横秋,是镇武司最好的剑客。他舍不得。”
赵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爹舍不得,我舍得。”
他拔剑,朝池水中央走去。
“小子!”瘦老头惊道,“你——”
“我叫赵渊。”少年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赵横秋的儿子。我就是赵渊。”
禁术之核感受到外力的接近,疯狂地颤动起来,池水翻涌,整个溶洞都开始震动。石壁上的断剑纷纷坠落,钟乳石从头顶砸落,溅起漫天尘烟。
墨绿色的身影从密道中冲了进来。
“住手!”
赵渊没有回头。
长剑刺入禁术之核的刹那,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沿着剑身涌来,像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刺入他的经脉。赵渊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向外倾泻,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血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幽蓝的池水中,晕开一朵朵殷红的花。
但他握剑的手,纹丝未动。
“你疯了!”墨渊子嘶吼着扑来,手掌凝聚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
瘦老头身形一晃,拦在他面前。
“三百年前的账,今天该清了。”
两人交手的余波让整个溶洞摇摇欲坠。赵渊咬紧牙关,内力已经流失殆尽,连站立都开始变得困难,但他的意志像一把被烧红的铁剑,宁折不弯。
老爹说过,当剑客的剑刺出去的那一刻,就不要想收回来。
禁术之核终于承受不住赵渊内力的冲击,暗红色的光芒骤然熄灭,石头上裂纹迅速扩大,最终轰然碎裂。
那股席卷方圆百里的吸力,瞬间消散。
墨渊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身形像被抽走了脊梁,猛地佝偻下去,皮肤迅速干瘪,血肉枯萎,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枯骨。
禁术之核崩溃,他也随之灰飞烟灭。
瘦老头收招,转头看向池边的赵渊。
少年跪在地上,长剑已经脱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软无力。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冲瘦老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爹……不是舍不得。他是知道,那个废人的名额,得留给儿子。”
瘦老头愣住。
半晌,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拧开盖子,递到赵渊面前。
赵渊接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嗽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像是一种无声的哭。
秘境之外,天光微亮。
峡谷入口处的光柱已经消失,雾气渐渐散去。沈青岚扶着受伤的师弟走出秘境,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赵渊和那个瘦老头并肩走了出来。
赵渊面色苍白,步伐虚浮,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废了?”沈青岚低声问。
“废了。”赵渊回答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后悔吗?”
赵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那个和自己长着同样面孔的人说——“你不过是我的第二道剑痕。”
此刻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剑客的锋芒不在于内力的深浅,而在于出剑时的心。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赵横秋的儿子,也不再是镇武司外门那个不被人看好的弟子。
他是赵渊。
一个内功全废、但剑心未死的江湖散人。
瘦老头拍着他的肩膀,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第一次看起来不那么难看:“小子,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爹还活着。”瘦老头说,“就在秘境第三层。”
赵渊瞳孔骤缩。
老头掏出一壶新酒,递了过去:“江湖很大,路还很长。”
朝阳从峡谷尽头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少年身上。
赵渊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这一次,没有呛到。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群山,望向更远的地方。
梦起于江湖,梦醒于江湖。
而江湖——
永不落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