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针,扎在落雁坡的黄土上。
沈逸从泥泞中爬起来的时候,右手还攥着那柄剑。剑刃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淡了,顺着血槽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淡红色的水洼。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三天前,他还是临安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在清波门外开了间小小的书肆,卖些经史子集,偶尔也替人写写书信。日子过得清贫,但也算安稳。
可现在,他满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柄杀人的剑。
“沈公子!快走!”
一声厉喝从坡下传来。沈逸猛地抬头,雨幕中,一个黑衣女子正仗剑而立,挡在三个蒙面人面前。她的左肩已经中了一刀,黑色的夜行衣破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殷红的血肉。
“苏姑娘……”沈逸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晴回头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焦急,有不甘,还有一丝沈逸读不懂的情绪。
“走!往坡顶跑,那里有匹黄骠马,骑上它一路向北,去青云镇找叶惊鸿!”她说完这句话,猛地转身,长剑横扫,将那三个蒙面人逼退数步。
三个蒙面人对视一眼,同时欺身而上。刀光剑影在雨幕中炸开,金属碰撞的脆响被雨声吞没了大半,只剩下闷雷般的余音在山坡上回荡。
沈逸的双腿在发抖。
他应该跑的。苏晴说得对,他留在这里只是累赘。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钉在泥地里。
苏晴的剑法很好,好到让沈逸这个完全不懂武功的书生都能看出来。她的剑势凌厉,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但那三个蒙面人显然也是高手,配合默契,一人正面强攻,两人左右包抄,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雨越下越大。
苏晴的剑慢了。
沈逸看得很清楚,她左肩的伤口在不停地流血,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她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脚步也开始踉跄。
“沈逸!你还在等什么!”苏晴嘶声喊道,一剑逼退正面的敌人,却被左侧的蒙面人一刀划过肋下。
沈逸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杀他,也不知道苏晴为什么会拼了命地保护他。他只知道,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正在为他流血,而他却像个废物一样站在这里发抖。
“我不走。”沈逸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但他还是说了,说得异常平静,“苏姑娘,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既然他们要杀的是我,我沈逸还没窝囊到让一个女人替我挡刀。”
他松开手里的剑。
那柄染血的长剑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苏晴愣住了。
三个蒙面人也愣住了。
他们大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在生死关头,主动放下武器。
沈逸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他的嘴里,带着泥土的腥味。他抬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一步一步地朝那三个蒙面人走去。
“你们要杀的是我,放她走。”
领头的蒙面人冷笑一声,缓缓抬起手中的刀:“沈逸,你以为这是在唱戏?今天你们两个,都得死。”
刀光一闪。
沈逸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响,震得他耳膜发疼。但没有疼痛传来,也没有冰冷的刀刃切开他的喉咙。
他睁开眼睛。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一柄宽背大刀横在身前,稳稳地架住了蒙面人的刀。那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下来,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水帘。
“老叶,你再晚来一步,我就真成刀下鬼了。”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几分埋怨。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眼神却像是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
“路上耽搁了。”他转过头,看向沈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你就是沈逸?”
沈逸点了点头。
“我叫叶惊鸿。”那人说,“你师父林墨让我来找你。”
沈逸的瞳孔猛地一缩。
师父。林墨。
这两个词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门。碎片化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一个青衫长剑的中年人,坐在书肆里喝茶,教他读书写字,教他辨认草药,却从未教过他武功。
那个人说,他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
那个人说,江湖太远,不适合他。
那个人在三个月前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林墨……是我师父?”沈逸的声音有些发抖。
叶惊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蒙面人,眼神里的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
“回去告诉裴东君,沈逸我叶惊鸿保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他要是想抢人,让他自己来。”
三个蒙面人对视一眼,领头的那个冷哼一声:“叶惊鸿,你可想清楚了。裴大人是镇武司指挥使,你保他就是与朝廷为敌。”
“朝廷?”叶惊鸿笑了,笑得很讽刺,“一个勾结幽冥阁余孽的朝廷,也配叫朝廷?”
领头的蒙面人脸色一变,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其余两人也不敢停留,眨眼间就消失在雨幕中。
雨还在下。
苏晴踉跄着走过来,叶惊鸿伸手扶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递给她。她接过药丸,塞进嘴里,苍白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苏姑娘,你伤得不轻。”沈逸看着她肋下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死不了。”苏晴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沈公子,你别怪叶惊鸿说话只说一半。不是他不想说,是这事说来话长。”
沈逸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剑,递还给苏晴:“苏姑娘,你的剑。”
苏晴接过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她见过很多人在生死关头吓得尿裤子,也见过很多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做。但像沈逸这样,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能站出来说“放她走”的人,她这辈子只见过一个。
“走吧。”叶惊鸿重新戴上斗笠,率先朝坡顶走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青云镇在落雁坡以北三十里,是个不大的镇子,依山傍水,民风淳朴。
叶惊鸿在镇东头有一间小院,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镇上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
沈逸坐在石凳上,看着叶惊鸿给苏晴包扎伤口。他的手法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这种事的人。
“你师父林墨,”叶惊鸿一边包扎一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五岳盟的人。”
沈逸愣住了。
五岳盟,那是江湖上最大的正道门派联盟,盟主沈苍澜更是当世绝顶高手。这些事他在书肆里听说过,但从没想过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你师父的真名叫林墨,是五岳盟青城派的嫡传弟子,武功极高,尤其擅长剑法。”叶惊鸿继续说道,“十五年前,青城派遭逢大难,满门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被人屠戮殆尽。林墨是唯一的幸存者。”
沈逸的手指微微颤抖。
“后来他查了很久,查到当年灭青城派满门的,是镇武司的人。”叶惊鸿系好绷带,站起身,看着沈逸,“镇武司当时的主事人,就是现在的指挥使裴东君。”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沈逸问。
叶惊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递给他。沈逸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青城心法总纲”。
他认得这个字迹。这是林墨的字。
“你师父花了十五年,查到裴东君当年灭青城派的真正原因。”叶惊鸿的声音变得很沉,“青城派世代守护着一件东西,一件连朝廷都觊觎的东西。”
“什么东西?”
“墨家的天工图。”
沈逸的手猛地一抖,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墨家天工图,传说中记载了墨家机关术最高奥义的图谱,谁得到它,谁就能造出毁天灭地的武器。这个传说在江湖上流传了上百年,但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
“天工图不在青城派。”沈逸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就像是有某种本能在驱使着他。
叶惊鸿和苏晴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一丝震惊。
“你怎么知道?”苏晴问。
沈逸摇了摇头,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他只是……感觉。一种很强烈、很确定的感觉,就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你师父说你不知道。”叶惊鸿叹了口气,“他说你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他让你留在临安,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是不想让你卷入这些是非。”
“可是他还是把我卷进来了。”沈逸苦笑。
“不是他把你卷进来的。”苏晴接过话头,神色凝重,“是裴东君查到了你的存在。三个月前,你师父得到消息,裴东君要对你动手。他来不及赶回临安,只能让叶惊鸿去接应你。”
“那你呢?”沈逸看向苏晴。
“我是你师父的朋友。”苏晴说,“也是五岳盟的人。你师父让我在临安暗中保护你,可他走得太急了,好多事都没来得及交代清楚。我只知道你是林墨的徒弟,别的……我也不比你多知道多少。”
沈逸沉默了。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林墨教他读书写字时的耐心,想起林墨给他煮茶时的从容,想起林墨离开时信上那四个字——“等我回来”。
他等回来了什么?
等回来的是追杀,是血战,是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江湖。
“我要去找他。”沈逸突然开口。
叶惊鸿皱了皱眉:“找你师父?”
“嗯。”沈逸站起身,“他是我师父,他在信上说让我等他,可他没回来。要么是他出事了,要么是他被什么事拖住了。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要去找他。”
“你不会武功。”叶惊鸿说得很直接,“你连三脚猫的功夫都没有,去找他,只会拖累他。”
沈逸的脸一红,但他没有退缩:“所以我要学。”
叶惊鸿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晴都有些不自在了。这个高大的刀客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欣慰。
“你师父说得对。”叶惊鸿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青城心法总纲,重新递给沈逸:“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他说,如果你一定要走这条路,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沈逸接过册子,手指轻轻摩挲着泛黄的封面。
“还有一件事。”叶惊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师父失踪之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幽冥阁的总坛——鬼愁涧。”
苏晴的脸色瞬间变了:“鬼愁涧?他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叶惊鸿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裴东君也在找天工图,而且他比我们更接近。如果他先一步找到天工图……”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逸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裴东君得到天工图,造的就不是什么机关武器,而是一个谁也控制不了的修罗场。
月光如水,洒在青云镇外的一片竹林里。
沈逸盘膝坐在竹林中央,按照青城心法总纲上的口诀,缓缓调息。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
叶惊鸿靠在一根竹子上,抱臂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他入门多久了?”苏晴从竹林中走出来,肩上缠着绷带,手里提着一壶酒。
“三天。”叶惊鸿说。
苏晴喝了口酒,看着沈逸的背影:“三天就能做到呼吸均匀、气沉丹田,这天赋……林墨的眼光果然毒。”
“不止是天赋。”叶惊鸿摇了摇头,“他体内的真气很浑厚,像是修炼了很多年。但他自己完全不知道,也完全不会运用。”
苏晴愣了一下:“你是说……有人把内力灌进了他体内?”
“不是灌。”叶惊鸿皱眉,“是……蛰伏。就像一颗种子,种在他体内,等它发芽。如果他这辈子不练武,那颗种子就永远睡下去,他也就永远是个普通人。”
“可他现在开始练了。”
“对。”叶惊鸿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所以那颗种子醒了。”
竹林中央,沈逸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小腹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流动。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条温顺的小蛇在他体内游走,所过之处,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他不知道这正常不正常,也不知道别人练功是不是这种感觉。他只知道,那本小册子上写的东西,他一看就懂,一练就会,就像……他本来就会。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感觉怎么样?”叶惊鸿走过来。
“很奇怪。”沈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我感觉……体内有股力量,但我不知道怎么用它。”
叶惊鸿抽出背上的大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来,打我。”
沈逸愣住了:“什么?”
“打我。”叶惊鸿重复了一遍,“你不是想知道怎么用那股力量吗?来,用你最大的力气打我。”
沈逸犹豫了一下,还是握紧拳头,朝叶惊鸿打去。
他的拳很慢,毫无章法,就像是个从来没打过架的读书人。但就在拳头快要碰到叶惊鸿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猛地从他体内涌出,顺着拳头轰然爆发。
叶惊鸿瞳孔一缩,横刀格挡。
“砰——”
一声闷响,叶惊鸿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苏晴的酒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这不可能。”苏晴瞪大了眼睛,“他才练了三天,连入门都算不上,怎么可能打出这样的力道?”
叶惊鸿没有说话。他盯着沈逸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让苏晴更加震惊的话:“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沈逸回答。
“二十一年前……”叶惊鸿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恍惚,“二十一年前,青城派被灭门。你师父林墨在那场屠杀中活了下来,带着青城派世代守护的天工图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看着沈逸:“十五年前,你师父突然出现在临安,在清波门外开了间书肆。他收了一个六岁的孤儿当徒弟。”
沈逸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孤儿就是你。”叶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沈逸的心上,“你师父花了十五年时间,把青城派最精纯的内力一点一点地渡进你体内,用特殊的手法封住,让你自己都不知道。”
“为什么?”沈逸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天工图。”叶惊鸿说,“天工图不是一张纸,也不是一本书。它是一种……传承。青城派世代守护的,不是图谱本身,而是能看懂图谱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沈逸,你就是那个能看懂天工图的人。”
竹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逸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林墨教他辨认草药时说过的一句话——“逸儿,有些东西不是学来的,是你本来就懂的。”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终于明白了。
林墨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世,从一开始就在为今天做准备。那十五年平淡安稳的日子,不是让他逃避,而是在积蓄力量。
“所以裴东君要杀我。”沈逸苦笑,“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得到天工图。”
“不。”叶惊鸿摇头,“裴东君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脑子里的东西。他要你帮他解读天工图,造出足以颠覆天下的机关武器。”
沈逸沉默了。
他站在竹林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想了很多,想林墨,想苏晴,想叶惊鸿,想那些追杀他的蒙面人,也想那个素未谋面的裴东君。
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鬼愁涧。”沈逸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踏入江湖三天的书生,“我去找我师父,也去找那个答案。他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教我,为什么要用十五年的时间来布局。这些事,我要当面问他。”
叶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好。”叶惊鸿把刀插回背后,“我陪你去。”
苏晴也笑了,从地上捡起摔碎的酒壶,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大男人去闯幽冥阁,总得有个女人给你们收尸吧?我也去。”
沈逸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热。
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变成了一个被追杀的目标,一个承载着青城派百年传承的容器,一个可能改变江湖格局的关键人物。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还来不及消化。
但他知道,不管前路是什么,他都不是一个人。
鬼愁涧在极北之地,终年云雾缭绕,毒虫遍地,是幽冥阁的总坛所在。
沈逸三人花了七天时间才赶到鬼愁涧外围。一路上,叶惊鸿教了他一些基本的剑法和身法,苏晴则教他如何辨识毒物和陷阱。沈逸学得很快,快到让叶惊鸿都有些嫉妒。
“你师父给你打的基础太好了。”叶惊鸿看着沈逸练剑,感慨道,“你缺的只是招式,内力、悟性、反应速度,你一样都不缺。”
沈逸收剑,微微喘息:“可我还是打不过你。”
“废话,你才练了七天。”叶惊鸿翻了个白眼,“老子练了二十年,你要是七天就能打过我,我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苏晴从前面探路回来,神色凝重:“前面就是鬼愁涧的入口,有幽冥阁的人把守,至少二十人,都是高手。”
叶惊鸿皱眉:“二十人,硬闯的话……”
“不用硬闯。”沈逸忽然开口,指着西北方向的一片峭壁,“那边有一条密道,可以绕过去。”
叶惊鸿和苏晴同时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苏晴问。
沈逸愣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一条狭窄的山道,两边是湿滑的岩壁,尽头是一个隐蔽的山洞。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从何而来,但他无比确定,那是真的。
“我不知道。”沈逸摇头,“但我感觉……我好像来过这里。”
叶惊鸿和苏晴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按照沈逸的指引,果然在峭壁上找到了一条密道。密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岩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
沈逸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像是走过千百遍。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每走一步,都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像是在拼一幅他从未见过的拼图。
密道的尽头是一个山洞,山洞里很暗,只有几颗夜明珠嵌在石壁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沈逸停下脚步。
山洞的正中央,有一个人。
那人盘膝坐在地上,青衫上满是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柄长剑,剑刃上有三道深深的缺口,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
“师父!”沈逸冲过去,跪在那人面前。
林墨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沈逸,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逸儿……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师父,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沈逸的声音有些发抖,手忙脚乱地去摸林墨的脉搏。
脉象很弱,弱到几乎摸不到。
“别忙了。”林墨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逸的肩膀,“我的伤我自己清楚。五脏移位,经脉寸断,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爷给面子了。”
“不……”沈逸的眼眶红了,“师父,你撑住,我带你回去。”
“回不去了。”林墨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逸儿,师父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好了。”
沈逸拼命点头。
“你的父亲叫沈苍澜。”林墨说。
沈逸浑身一震。
沈苍澜。五岳盟盟主。当世绝顶高手。
“你父亲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林墨接着说,声音越来越弱,“你的亲生父亲是墨家的最后一代钜子,也是天工图的守护者。二十一年前,裴东君带人灭了青城派,不是为了天工图,而是为了你。”
“为了我?”
“因为你是钜子的儿子,你的血脉里流淌着墨家百代的传承。天工图不是一幅图,它是一种血脉传承的记忆。只有墨家钜子的后人,才能唤醒这份记忆,才能解读那些藏在血脉里的机关术。”
林墨看着沈逸,眼神里满是愧疚:“你父亲在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让我把你藏起来,永远不要让你踏入江湖。可我……我做不到。”
他咳嗽了几声,鲜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青衫上:“裴东君一直在找你,我没办法,只能把青城派的内力渡进你体内,等你长大,等你觉醒。我以为我能保护你,可到头来,还是让你卷进来了。”
沈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跪在林墨面前,泣不成声。
“别哭。”林墨笑了,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你是墨家的传人,是青城派的希望,是江湖上无数人的倚仗。你不能哭。”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进沈逸手里。令牌是青铜铸的,上面刻着一个“墨”字,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抚摸过无数次。
“这是墨家钜子的信物。”林墨说,“拿着它,去找五岳盟的沈苍澜,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师父……”沈逸紧紧握着令牌,泪流满面。
“去吧。”林墨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丝淡淡的笑容,“去做你该做的事。守护你想守护的人。这是你师父……教你的最后一课。”
他的手垂了下去。
沈逸跪在山洞里,抱着林墨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
叶惊鸿站在洞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苏晴靠在石壁上,用手捂着嘴,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山洞里很安静,只剩下沈逸压抑的哭声和夜明珠微弱的光芒。
许久,沈逸站起身,把林墨的剑拿起来,插进自己的腰带。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没有了迷茫,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刻骨的坚定。
“走。”他说,声音嘶哑,“去找沈苍澜。”
叶惊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变了。不是武功变强了,也不是气质变凌厉了,而是他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责任。
一个二十一岁的书生,一夜之间,扛起了整个江湖。
五岳盟总坛,议事大厅。
沈苍澜坐在主位上,看着手中的墨家令牌,沉默了很久。
大厅里站着很多人,五岳盟的各派掌门,江湖上的成名高手,还有一些沈逸不认识的面孔。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屑。
一个书生,凭什么继承墨家钜子的衣钵?
沈逸站在大厅中央,腰上别着林墨的剑,手里握着那块令牌。他的衣服上还沾着林墨的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很平静。
“沈苍澜盟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我师父林墨让我来找你。他说你会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沈苍澜放下令牌,站起身。他很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林墨还说了什么?”
“他说,裴东君勾结幽冥阁余孽,意图颠覆江湖,谋夺天下。”沈逸一字一句地说,“他还说,天工图不是一幅图,而是一份记忆。那份记忆,在我脑子里。”
大厅里一片哗然。
沈苍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看着沈逸,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欣慰,像是愧疚,又像是感慨。
“你师父是对的。”沈苍澜说,“天工图确实在你脑子里。但你能不能把它取出来,能不能用它来对抗裴东君,那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走下主位,站在沈逸面前:“从今天起,你就是五岳盟的客卿,墨家钜子的继承人。我会派人教你武功,也会派人保护你。但你要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没人能替你走。”
沈逸看着沈苍澜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沈盟主,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苍澜愣住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这个江湖上最有权势的男人,眼眶红了。
“你父亲,”沈苍澜的声音有些哽咽,“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用命换了你的命,换了一整个江湖的安宁。”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沈逸的肩膀:“而你,要替他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沈逸握紧了手里的剑。
他想起林墨临死前说的话——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他想起了苏晴为他挡的那一刀,想起了叶惊鸿陪他走的这一路,想起了那个用十五年时间为他铺路的师父。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如铁。
“我沈逸在此立誓。”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此生必诛裴东君,为青城派三百英魂报仇,为墨家百年传承正名,为天下苍生守一方安宁。此誓,天地共鉴,日月同证。”
长剑出鞘,寒光四射。
那个三天前还在泥水里发抖的书生,终于拿起了剑。
而江湖,从这一刻起,再也不是从前的江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