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落雁坡,残阳如血。
青石小径蜿蜒入谷,两旁枯木萧萧,偶有寒鸦掠过头顶,留下几声凄厉嘶鸣。风卷起尘土,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
林墨停住脚步,抬眼望去。
前方十丈处,一块巨大的青石横亘路中,石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枯瘦,双目微阖,一袭玄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周身气息沉凝如渊,竟连方圆数丈内的枯叶都未曾飘动分毫。
“阁下在此等候,是在等林某?”林墨沉声问道。
他身后,一柄乌鞘长剑斜背于肩,剑穗随风轻摆。
那玄袍人缓缓睁开眼,露出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眸子。他不答反问:“林墨,江湖人称‘剑痴’,师承华山派清玄道长,三年前因师门被灭而独行江湖。传闻你剑法通神,已臻至‘人剑合一’之境?”
林墨瞳孔微缩。
此人对他底细知之甚详,来意绝非善类。
“阁下眼力不错,可惜林某从不与藏头露尾之人论剑。”林墨淡淡说道,右手已按上了剑柄。
玄袍人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在下幽冥阁座下——赵寒。林少侠既然问起,那赵某也不妨直言:你可知三年前灭你师门之人,并非江湖传言中的邪派散修?”
林墨浑身一震。
三年前那个血月之夜,华山脚下,青云观上下四十余口,一夜之间尽数毙命。师父清玄道长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将《清风剑诀》剑谱交到他手中,只留下四个字——“守住本心”。
那是他此生最痛的记忆,也是他习剑至今的唯一执念。
“你说什么?”林墨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赵寒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你师父之死,不过是某个人下的第一步棋罢了。那本《清风剑诀》,表面上是一套剑谱,实际上——”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话音未落,赵寒双袖一挥,两道黑影从袖中疾射而出,直扑林墨面门!
林墨身形骤退,同时拔剑出鞘。
铮——
长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如匹练般横斩而出,将那两道黑影斩为四截。定睛一看,竟是两条通体漆黑、长约尺许的铁线蛇,落地后犹自扭动不止,毒牙深嵌于泥土之中。
“幽冥阁的行事风格,果然一如既往的下作。”林墨冷声道。
赵寒朗声大笑:“下作?赵某向来只讲究结果,不在乎手段。今日拦你,不过是想看看你这三年究竟长进了多少!”
他双掌一合,再分开时,掌心竟多了两团暗红色的雾气,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异香。
林墨目光一凛。
那雾气在空气中迅速扩散,所过之处,枯草瞬间焦黄卷曲。他脚尖一点,身形如鸿雁掠起,往后倒纵数丈。
赵寒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掌风呼啸而至,那暗红雾气在掌风中凝成一道道若有若无的丝线,交织成网,朝林墨笼罩而下。
“摄魂香?”
林墨心头一震。传闻幽冥阁有一门邪功,以毒物淬炼内息,一掌击出,掌力中暗含剧毒,名曰“摄魂香”。中毒者初时不觉有异,待察觉时早已毒入骨髓,药石无医。
他长剑疾挥,剑光化作层层叠叠的屏障,将那些雾丝尽数挡在身外。可赵寒的掌力太过浑厚,每一掌拍出,都如同千钧巨石砸下,震得他虎口发麻,脚下青石碎屑纷飞。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
林墨虽是剑法精妙,但赵寒的内力显然在他之上,且那摄魂香霸道非常,即便他闭气屏息,那甜腻的香气仍透过皮肤侵入体内,令他丹田中的真气开始凝滞。
“三年前你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短短三年便能与赵某周旋至此,也算不枉剑痴之名。”赵寒一掌震开林墨的长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但随即话锋一转,“可惜,今日你终究要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赵寒双手翻飞,掌中暗红雾气骤然暴涨,化作一团巨大的红云,朝林墨当头压下!
林墨咬紧牙关,长剑横于身前,体内真气运转至极限。
那红云笼罩之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四周的景物变得模糊扭曲。他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就在此时——
“林墨,屏住呼吸!”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枚碧绿的丹药破空而至,直飞入林墨口中。他不及细想,一口咽下,只觉一股清凉之气从腹中升起,直冲头顶,那侵入体内的毒素竟被逼退了几分。
回头一看,一个青衫女子正疾步奔来,正是红颜知己苏晴。
赵寒见状,冷笑一声:“又来一个送死的。”
苏晴也不答话,双手一扬,十余根银针如暴雨般激射而出,直奔赵寒周身大穴!
赵寒身形疾转,袖袍翻飞,将银针尽数扫落。但就是这短暂的一瞬,林墨已经趁机脱出了红云的笼罩范围。
“苏晴,退后!”林墨低喝一声。
苏晴依言后退数步,却并未远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把精致的玉箫,横于唇边。
箫声起。
那箫声悠远绵长,仿佛山间清泉流淌,又似林间微风拂过。箫声中蕴含着一股清正平和的内力,竟是能抵御摄魂香的奇门功法。
赵寒脸色微变:“墨家的清心曲?”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箫声愈发清亮。
原来苏晴出身墨家遗脉,精通音律武学,这套清心曲正是墨家先贤为克制幽冥阁摄魂香所创。只是这套功法极耗内力,以她如今的修为,至多支撑半柱香的时间。
“林墨,我撑不了多久!”苏晴额头已渗出汗珠。
林墨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三年前,师父临终前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
“守住本心……”
这四个字,他想了三年,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其中真意。
习剑之人,最忌讳的是心浮气躁,急功近利。这三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为师父报仇,为青云观四十余口讨回公道。这份仇恨让他苦练剑法,实力突飞猛进,却也让他渐渐迷失了习剑的初心。
剑道,不是复仇的工具,而是守护的力量。
守护无辜之人,守护心中的正义,守护这片江湖最后的公道。
这才是师父想让他明白的道理。
林墨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杂念。
他双手持剑,剑尖缓缓抬起,指向赵寒。
赵寒眉头一皱。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方才截然不同。那种气息不再是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一种沉静如水的从容。
“虚张声势!”赵寒冷哼一声,双掌齐出,摄魂香化作两道赤红色的掌风,朝林墨轰然拍去!
林墨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被风吹起的落叶,飘忽不定,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光流转间,竟将赵寒的两道掌风尽数卸开。
赵寒大惊。他清晰的感觉到,林墨这一剑并未蕴含多么浑厚的内力,却仿佛找到了他掌法中最薄弱的一环,轻轻一挑,便让他的全力一击化为乌有。
“这怎么可能!”
赵寒不敢怠慢,催动全部内力,双掌连环拍出,每一掌都蕴含了十成的功力,掌风如同怒海狂涛般朝林墨席卷而去!
林墨不退反进。
他的身形在漫天的掌风中穿梭,每一步踏出,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掌力的锋芒。长剑时而如灵蛇吐信,时如飞燕穿云,每一剑都点在赵寒掌法的破绽之处。
“清风剑诀的真正精髓,不是剑招,而是剑意。”
林墨喃喃自语,手中的长剑仿佛与他融为一体,不再是冰冷的兵刃,而是他意志的延伸。
铮——
一剑破空。
这一剑并无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直刺。可就是这一刺,却让赵寒生出一种无处可躲的绝望。
那一剑太快,快到摄魂香的毒雾来不及侵蚀;那一剑太准,准到恰好穿过了赵寒双掌之间的缝隙;那一剑太稳,稳到像是命中注定,避无可避。
噗嗤!
长剑贯穿了赵寒的右肩,鲜血飞溅。
赵寒闷哼一声,身形暴退数丈,捂着肩头的伤口,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林墨。
“你的剑法……怎么可能突破得如此之快?”
林墨收剑而立,淡淡说道:“不是突破,是放下。”
赵寒一怔:“放下?”
“放下仇恨,放下执念,放下对结果的执着。”林墨缓缓说道,“只做该做的事,只守该守的心。这便是师父临终前想告诉我的道理。”
赵寒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好一个放下!好一个剑痴!”他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可惜,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你今日击败了我赵某,可你知道真正害死你师父的凶手是谁吗?”
林墨眉头微皱:“是谁?”
赵寒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暮色之中。只留下几滴殷红的鲜血,洒落在青石之上。
苏晴收起玉箫,快步走到林墨身边,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中毒?”
林墨摇了摇头:“多亏了你的清心曲和解毒丹。”
苏晴松了口气,但随即神色凝重起来:“赵寒方才说的话……你相信吗?”
林墨沉默良久,抬头望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三年前的事,本就疑点重重。”他缓缓说道,“若真如他所说,背后另有黑手,那我便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苏晴点了点头:“不管前路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林墨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走吧。”他将长剑插回鞘中,迈步朝山下走去。
苏晴紧随其后,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落雁坡重归寂静,唯有夜风呜咽,拂过染血的青石。
远处山巅之上,一道身影负手而立,俯瞰着渐行渐远的两人。
那人一袭白衣胜雪,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三年磨一剑,果然没让我失望。”那人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夜风中的叹息,“只是……这一剑,终究会指向谁呢?”
他转身离去,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转眼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风起,云涌。
江湖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