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大风。
三月暮春,青州官道两旁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哭泣。
夕阳西下,官道上走来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他不过二十出头,身形颀长,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乌鞘剑,剑穗上系着一枚褪了色的旧铜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衣角被风吹得猎猎翻飞,露出脚下一双沾满尘土的快靴。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不像是常年在江湖上行走的人。
但他的眼神很沉。
那是一种不该出现在二十岁年轻人眼中的沉。像是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与死亡之后,剩下的东西。
他在官道上站了片刻,目光越过漫天飞舞的杨花,落在不远处一座破败的界碑上。
界碑上刻着两个字——“洛州”。
年轻人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三年了。
三年,他终于回来了。
官道尽头有一座酒馆。
酒馆不大,门前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面写着“醉仙居”三个字,墨迹已经斑驳难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天还没黑,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年轻人推门而入。
酒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几个行脚商人,正在低声交谈。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正在拨弄算盘。看到年轻人进来,掌柜抬头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堆起笑脸:“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
年轻人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将长剑放在桌上,顺手揭开了茶壶盖。
掌柜端来一壶热茶和一碟花生,殷勤地问道:“客官要点什么?小店的红烧蹄髈是祖传的手艺——”
“一碗阳春面。”年轻人打断了他,“不要葱花,面要硬。”
掌柜愣了一下,点头退下。
酒馆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进来的是两个中年汉子,一个高瘦,一个矮胖。两人都是一身劲装,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兵器。
高瘦汉子扫了一眼酒馆,目光在年轻人身上停了片刻,随即收回,拉着同伴在角落坐下。
“听说了吗?”矮胖汉子压低声音,但酒馆太小,那声音还是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五岳盟要办英雄大会了。”
“谁不知道?”高瘦汉子嗤了一声,“三月前玄英门满门被灭,朝野震动。这次英雄大会,盟主亲自出面主持,说是要彻查此事,给武林一个交代。”
“玄英门……”矮胖汉子叹了口气,“一百二十余口啊,上到八十岁的老掌门,下到三岁的娃娃,一夜之间全部毙命。凶手连具全尸都没留下,太狠了。”
年轻人剥花生的手微微一顿。
“五岳盟主亲自出面,这回凶手怕是插翅难飞了。”矮胖汉子继续说道,“盟主可是一代宗师,五岁学剑,十五岁名震江湖,三十岁执掌华山派,三十五岁被推举为五岳盟主。据说他的‘太华剑诀’已经练到了剑意通玄的境界,放眼整个江湖,能接他三招的人不超过五个。”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继续剥花生。
“话说回来,”矮胖汉子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听没听说过,这次玄英门被灭,朝廷那边也有动静?镇武司好像派了不少人南下……”
“噤声!”高瘦汉子猛地打断了他,眼神瞟向窗口的年轻人。
矮胖汉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年轻人正低着头吃面,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匆匆吃完酒菜,起身离开。
他们推开木门的那一刻,年轻人放下了筷子。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拎起长剑,跟了出去。
掌柜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只看到空荡荡的座位和桌上那枚铜钱。
“客官?客官!”掌柜追到门口,暮色沉沉,官道上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铜钱,忽然怔住。
那枚铜钱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迹,是干涸的血。
洛州城外十里,枫林渡。
高瘦汉子和矮胖汉子并肩走在通往渡口的小路上,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大地,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残红还映在水面上。
“你说那小子是什么来路?”矮胖汉子忽然问道。
“管他什么来路。”高瘦汉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年头,哪个出远门的不带把剑?咱们办正事要紧,少惹麻烦。”
矮胖汉子“嗯”了一声,脚步加快。
小路两侧是高高低低的枫树林,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前方的渡口隐隐透出几点灯火,那是摆渡人的船舱。
两人正要走出树林,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拦在了小路中间。
月光如水,洒在那人身上。
蓝布长衫,乌鞘长剑,苍白的面容——正是酒馆里的那个年轻人。
高瘦汉子瞳孔骤缩,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向腰间。
“阁下是谁?意欲何为?”高瘦汉子沉声问道。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高瘦汉子腰间的玉佩上。
那是一枚苍鹰玉佩。
青玉为底,白玉雕鹰,做工极为考究。月光下,玉佩泛着幽幽的冷光。
“苍鹰卫。”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两人的心里。
高瘦汉子面色骤变,探向腰间的手猛地抽回,一道寒光破空而出!
那是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淬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涂了剧毒。
与此同时,矮胖汉子也从袖中滑出两柄短刀,矮身朝年轻人下盘滚去。
一上一下,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年轻人动了。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微微侧身,高瘦汉子的软剑贴着他的耳畔刺过,剑风割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同时,他抬脚轻轻一踩,正好踏在矮胖汉子翻滚的轨迹上。
矮胖汉子只觉一股巨力从后背压下,整个人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高瘦汉子一剑刺空,心中大骇,正要变招,忽然感觉手腕一紧。低头看去,年轻人的两根手指正搭在他的脉门上,一股阴寒的内力顺着手臂直冲心脉。
“化……化功诀?!”高瘦汉子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你是墨家的——”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剑“哐当”落地,人也跟着瘫倒在地。
矮胖汉子拼命挣扎,但压在背上的那只脚纹丝不动,仿佛一座山。
年轻人松开高瘦汉子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派你们去杀玄英门的?”
高瘦汉子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年轻人的手指按上了他的天灵盖,内力再次催动。
高瘦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他的七窍开始渗血,眼眶、鼻孔、嘴角,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出,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我说!我说!”矮胖汉子崩溃了,嘶声喊道。
年轻人收回手,低头看向他。
“是……是盟主府!”矮胖汉子浑身发抖,“盟主府的人给苍鹰卫下了令,让我们……让我们除掉玄英门——”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矮胖汉子哭了出来,“我只是听命行事,我只负责善后——杀人的是执剑卫的人,我只负责清理现场——”
“清理现场。”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所以,玄英门上下一百二十余口,是你们苍鹰卫和执剑卫联手杀的。”
矮胖汉子不敢吭声,只是拼命地点头。
年轻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压抑了三年的、如岩浆般滚烫的愤怒。
“三年前,”年轻人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青山镇沈家,满门三十七口,一夜之间惨遭灭门。那件事,也是盟主府的手笔?”
矮胖汉子愣住了。
高瘦汉子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恐惧的表情——不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恐惧,而是对他们接下来要说出的话的恐惧。
“青……青山镇沈家?”矮胖汉子声音发飘,“那是……那是三年前盟主府下的第一道密令——”
“是谁带队?”年轻人打断了他。
“执剑卫统领——谢长空。”
“谢长空。”年轻人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种铭刻在骨头里的仇恨。
三年前,青山镇。
漫天大火烧了一整夜。
十七岁的沈寒从后山的密道逃出时,身后是他的家——那座住了十七年的老宅,正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他亲眼看到,一个黑衣蒙面人提着他父亲的脑袋,站在火光中放声大笑。
那笑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家的人,一个不留。”那人说。
沈寒逃进了莽莽大山,靠着山中的野果和溪水活了下来。他在一座废弃的古墓中捡到一柄长剑和一本残缺的剑谱,那剑谱上只记载了三招,却每一招都玄妙无比。
他用这三招在山中练了三年。
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活着。
但他没想到,三年后他走出大山时,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玄英门满门被灭。
凶手的手法,和三年前青山镇沈家被灭门时一模一样。
他开始追查。
从青山镇到玄英门,从玄英门到苍鹰卫,从苍鹰卫到盟主府。
真相像一层层剥开的洋葱,每剥一层,都让人流泪。
“最后一个问题。”沈寒的声音很低,“五岳盟主陆天行——你们苍鹰卫是他的人?”
高瘦汉子没有回答。
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诡异至极,嘴角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上扬,眼睛瞪得浑圆,瞳孔中映着惨白的月光。
他的七窍同时涌出大量的黑血,身体僵硬地倒下。
矮胖汉子惊恐地看着同伴的尸体,忽然也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低头看去,心脏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的皮肤正在迅速变黑。
“针……针毒……”矮胖汉子喃喃道,眼中满是绝望,“是……是府中防止……泄密的……”
话没说完,他也倒了下去。
两人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只有那细如牛毛的毒针——苍鹰卫执行任务前,就被种在体内的致命暗器。一旦说出超出权限的秘密,毒针就会自动触发,见血封喉。
沈寒站在两具尸体旁,沉默了许久。
夜风从枫林渡口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圆月,喃喃自语。
“爹,娘……你们看好了。”
“孩儿,回来了。”
五岳盟的英雄大会,定在四月十五,洛州城外的华山之巅。
那天天还没亮,上山的石阶上就挤满了人。
各门各派的掌门人带着弟子,从四面八方赶来。有少林寺的灰衣僧人,有武当派的青衣道士,有峨眉派的素衣女尼,还有崆峒、昆仑、点苍等大小门派的人。
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讨个公道。
玄英门一百二十余口被灭,这是近十年来江湖上最大的惨案。凶手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所有人都需要一个交代。
盟主府的大殿宽敞得不像话,足以容纳数百人。
殿中铺着上好的青石地板,两侧立着十二根朱漆大柱,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游龙。殿中最高处设着一把太师椅,椅背上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
那是盟主陆天行的位置。
巳时三刻,陆天行终于现身。
他从大殿的后方走出,步伐从容,气度非凡。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腰束白玉带,头戴紫金冠,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飘在胸前。
好一个风采卓然的武林领袖。
“诸位。”陆天行在大殿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在场的数百名武林同道,朗声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为的是玄英门惨案一事。本盟主深感痛心,已命人全力追查,不日必将凶手缉拿归案——”
“不必查了。”
一个声音从大殿的入口传来,清朗、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有人回头望去。
一个年轻人从大殿的入口走了进来。
蓝布长衫,乌鞘长剑,苍白的面容。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什么人?”殿前护卫拔刀上前。
年轻人没有停步。
他走过那十二根朱漆大柱,走过数百双惊疑不定的眼睛,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陆天行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
“在下沈寒。”年轻人抱拳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青山镇沈家遗孤。”
大殿中一片死寂。
青山镇沈家——三年前满门被灭的那个小家族,当时只在地方志上留下寥寥数笔,早已被人遗忘。
陆天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寒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本盟主对沈家的遭遇深表同情。”陆天行的声音温和而诚恳,“沈公子今日来此,可是有关于玄英门惨案的线索要提供?”
“是。”沈寒直视着他的眼睛,“凶手就在这间大殿里。”
殿中哗然。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满是惊疑。
陆天行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公子这话是何意?”
沈寒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苍鹰玉佩。
和死在枫林渡的那两个苍鹰卫腰间佩戴的一模一样。
青玉为底,白玉雕鹰,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这枚玉佩,”沈寒的声音提高了,“出自盟主府执剑卫统领谢长空之手。”
大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陆天行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汉子。
谢长空。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沈公子,”陆天行的声音依然温和,“仅凭一枚玉佩,恐怕——”
“仅凭一枚玉佩当然不够。”沈寒打断了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羊皮纸,展开后足有三尺长。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
“这是从两名苍鹰卫尸体上搜出的密令清单。”沈寒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三年来,盟主府以苍鹰卫和执剑卫为暗杀利器,先后灭门十七个江湖家族,杀害无辜四百余人。青山镇沈家是第一个,玄英门是最后一个。”
殿中炸开了锅。
“不可能!”
“盟主不是那样的人!”
“这小子在血口喷人!”
陆天行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着沈寒,目光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沈公子,你说本盟主是幕后主使,可有实证?”
“当然有。”沈寒将羊皮纸交给身侧的少林方丈,“请方丈过目。”
少林方丈接过羊皮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上面的字迹——”他抬起头,看向陆天行,“与盟主的笔迹极为相似。”
陆天行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杀意。
“字迹可以模仿。”他淡淡道,“沈公子拿出这些所谓的‘证据’,本盟主也可以说你是伪造。”
“伪造?”沈寒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是冬天的冰碴子,“盟主大人,你可知那两名苍鹰卫在临死前说了什么?”
陆天行沉默了一瞬。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三年前青山镇沈家的灭门案,是盟主府下的第一道密令。”沈寒一字一顿,“带队者,就是执剑卫统领谢长空。”
谢长空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从陆天行身后暴射而出,一柄乌黑的阔剑已经握在手中,剑锋直取沈寒的咽喉!
这一剑毫无征兆,快如闪电。
殿中众人甚至没来得及惊呼。
沈寒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身,左手抬起,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谢长空的剑锋。
谢长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这一剑用了八成内力,就算是江湖一流高手也不敢硬接,而这个年轻人竟然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
“你——”谢长空想说话,却感觉一股阴寒的内力顺着剑身涌来,如同万千冰针扎进他的手臂。
化功诀。
谢长空闷哼一声,阔剑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朱漆大柱上,口中鲜血狂涌。
殿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执剑卫统领,谢长空,先天境的高手,竟然在一个照面间就被击败?
沈寒松开剑锋,任由那柄阔剑“哐当”落地。
他转身看向陆天行。
“盟主大人,该你了。”
陆天行站在太师椅前,面容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他缓缓摘下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古剑,剑鞘上镌刻着“太华”两个篆字。
“好。”陆天行的声音依然温和,“既然沈公子执意要在天下英雄面前与本盟主分个高下,本盟主便成全你。”
殿中众人纷纷后退,腾出一大片空地。
沈寒看着陆天行,目光平静如水。
他的手握上了腰间的剑柄。
那柄剑,他在山中古墓里捡到的剑,三年来从未拔出的剑。
今天,是时候了。
大殿中落针可闻。
数百双眼睛注视着场中对峙的两人,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陆天行持剑而立,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真气鼓荡,将地板上的灰尘吹得四散飞扬。这是太华真气的征兆,内力已臻化境,举手投足间皆有排山倒海之威。
沈寒却恰恰相反。
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真气外泄,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任何高手都能感觉到,这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座火山。
“沈公子,”陆天行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和一个晚辈说话,“你可知本盟主为何要灭沈家满门?”
沈寒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父亲沈铁衣,”陆天行缓缓道,“手中掌握了一份本盟主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本盟主曾给他机会,让他交出东西,换一家人活命。他不肯。”
沈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什么秘密?”
陆天行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依然温和,依然得体,但此刻看来,却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寒意。
“动手吧。”陆天行说。
话音未落,他拔剑了。
太华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取沈寒。
那道剑气的速度之快,超越了声音的界限,只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剑气的威势之大,将大殿中十二根朱漆大柱上的漆皮都震得簌簌脱落。
沈寒的眼睛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像黑暗中忽然点燃的两盏灯。
他拔剑。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的剑。
只听到“铮”的一声轻响,一抹幽光从剑鞘中飞出,迎上了陆天行的剑气。
那幽光不似剑气那样凌厉霸道,反而柔和如水,像月光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陆天行的剑气撞上那涟漪,竟然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这是——”少林方丈猛地站了起来,失声道,“水月剑诀?!”
殿中众人无不色变。
水月剑诀,传说中墨家先祖墨子所创的至高剑法,已失传数百年。
据说这套剑法的精髓不在杀伐,而在化解——化天下至刚为至柔,化万物锋芒为无形。
剑意所至,如水映月,月虽在天,影在水中。一剑击水,月碎而水不伤。
这是墨家“兼爱非攻”之道的最高武学体现。
陆天行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沈寒手中的剑,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墨子剑法?”他低声道,“沈家竟还有这一脉传承。”
沈寒没有接话。
他的身体忽然动了,像一只掠水的燕子,朝陆天行疾掠而去。
手中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水波荡漾,如月华流转。
陆天行冷哼一声,太华剑连出七剑。
七道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沈寒罩下。
沈寒的剑在水中画了个圆。
那圆不大,却仿佛包容了天地万物。陆天行的七道剑气撞上那个圆,纷纷偏离方向,有的击中了天花板,有的没入了地板。
殿中碎石纷飞,灰尘漫天。
而沈寒,毫发无伤。
他穿过灰尘,穿过碎石,剑尖直指陆天行的咽喉。
陆天行的瞳孔中映出越来越近的剑尖。
这一刻,这位武林盟主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他猛地暴退,同时从袖中甩出三枚暗器。
暗器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毒针,朝沈寒铺天盖地罩去。
“小心!”人群中有人惊呼。
沈寒剑势不变,手腕一抖,剑锋在空中画出一个更大的圆。
那圆如同一轮满月,悬在半空中。
毒针没入圆中,像雨水落入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随即消失无踪。
圆散。
剑至。
剑尖停在陆天行的咽喉前三寸处。
陆天行的身子僵住了。
他不敢动。
因为沈寒的剑意已经锁死了他全身的穴窍,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触发致命一击。
“你输了。”沈寒说。
殿中鸦雀无声。
少林方丈站了出来,双手合十,面色凝重。
“盟主大人,”方丈的声音苍老而沉重,“事已至此,请你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
陆天行看着停在咽喉前的剑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温和,不再得体,而是一种扭曲的、疯狂的、绝望的笑。
“交代?”他喃喃道,“本盟主做事,何须向任何人交代?”
他的右手缓缓伸向腰间。
沈寒的剑尖前进了一分,刺破了他颈部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剑锋流下。
“别动。”沈寒冷声道。
陆天行没有停。
他的右手猛地从腰间抽出一物,那是一块拳头大的黑色铁球,铁球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隐隐有火光从中渗出。
“雷火弹!”谢长空靠在大柱上,面色惨白地喊道,“盟主——”
话音未落,陆天行狠狠捏碎了那块铁球。
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
沈寒暴退,水月剑诀全力催动,在身前布下一道道剑气屏障。
但那雷火弹的威力超乎想象,这是墨家秘制的火器,一颗足以夷平一座院落。
热浪和冲击波将沈寒震飞出去,他在空中连翻几个跟头,落地时单膝跪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烟尘散尽。
大殿中央多了一个方圆丈许的深坑,青石地板碎成齑粉。
陆天行站在坑边,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全无方才的风采。
但他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四个篆字——“天机武库”。
沈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本书——那是父亲沈铁衣当年用全家性命守护的秘密!
“这就是你父亲宁死不肯交出的东西。”陆天行嘶声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天机武库——记载了数百年来失传的绝学秘籍,其中就包括你的水月剑诀。”
他疯狂地大笑起来。
“你以为本盟主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为什么要灭那么多满门?都是为了这本破书!有了它,本盟主就能称霸武林,就能号令天下——”
“够了。”沈寒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陆天行的狂笑。
“为了一个武学宝库,你杀了四百多条人命。”
他一步一步走向陆天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陆天行止住了笑声,盯着走近的沈寒。
“沈公子,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陆天行冷笑道,“你错了。这个世界上,公道从来就不存在。只有力量——只有强者才有资格制定规则。而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挑战这个规则?”
“凭这个。”沈寒举起手中的剑。
“就凭一柄破剑?”
“不。”沈寒摇头,“凭的是那些死去的人,在我身上留下的——他们从未离开。父亲传我的剑诀,母亲教我的人心,还有那些被你杀害的无辜之人,他们的冤魂,都在这柄剑里。”
陆天行愣住了。
“今晚,就在这柄剑上。”沈寒说完最后一句话,身形暴射而出。
水月剑诀全力施展,剑光如水银泻地,铺满了整个大殿。
陆天行狂吼一声,太华真气催动到极致,挥剑迎上。
两道身影在殿中交错,剑气激荡,将大殿中的桌椅劈成碎片。
少林方丈和几位掌门对视一眼,同时出手,联手布下一道真气屏障,护住了殿中的普通弟子。
“阿弥陀佛。”方丈低声道,“但愿这位沈公子,能替天下苍生除去此獠。”
殿中,剑气纵横。
沈寒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如水波荡漾,一层接一层,一浪接一浪。
陆天行起初还能以剑气抗衡,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沈寒的剑法似乎永无止境,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快,每一式都比上一式更精妙。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冤魂,真的在这柄剑里。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陆天行嘶声喊道,他的太华剑已经被沈寒的剑光逼得节节后退。
“沈寒。”年轻人的声音冷得像冰,“青山镇沈家的——最后一个儿子。”
一剑破空。
剑光如月华倾泻,照亮了整个大殿。
陆天行手中的太华剑脱手飞出,钉在殿顶的横梁上,嗡嗡作响。
沈寒的剑锋抵在陆天行的胸口,一寸寸刺入。
陆天行低头看着刺入胸口的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不能杀我……”他喃喃道,“我是五岳盟主……我是武林至尊……”
“你是屠夫。”沈寒冷冷道。
剑锋彻底刺入。
陆天行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睁着眼睛,瞪着殿顶,至死都没有闭上。
殿中一片死寂。
沈寒缓缓拔出剑,剑身上沾满了血。
他将剑横在身前,看着那些血顺着剑锋缓缓滑落,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他跪了下来。
跪在大殿中央,跪在数百名武林同道面前,跪在那一片狼藉的血泊中。
“爹,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飘散的杨花,“孩儿替你们……报仇了。”
三天后。
华山脚下,官道旁。
沈寒牵着马,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那些行人中,有江湖客,有商贾,有农夫,有书生。
他们都不知道,三天前,在这座山上,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事情。
五岳盟主陆天行伏诛,苍鹰卫和执剑卫被朝廷和江湖各大门派联手围剿,盟主府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江湖震荡。
朝廷震动。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牵着一匹瘦马,站在路边,像一个普通的过客。
“施主。”
沈寒回头,少林方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老方丈双手合十,面容慈祥而疲惫。
“施主今后有何打算?”
沈寒沉默了片刻。
“这柄剑,”他低头看着腰间的乌鞘长剑,“我本不该拔出它。但既然拔了,就要用到它该用尽的时候。”
“何谓该用尽的时候?”
沈寒抬起头,看着远方。
那里有一座城,城中有一座府,府中坐着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那个人,也想要天机武库。
“该用尽的时候,”沈寒的声音很轻,“就是这天下,再也没有一个像陆天行那样的屠夫的时候。”
方丈默然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他轻声道,“施主,前路漫漫,多多保重。”
沈寒翻身上马,朝方丈抱拳一揖,拨转马头,朝北而去。
暮春的风吹过官道,吹起他的衣角,吹落满树杨花。
那匹瘦马蹄声得得,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漫天飞舞的杨花之中。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个年轻的背影,和一柄未曾出鞘的剑。
——前路漫漫。
江湖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