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入秋。
落雁坡的枫叶红得像血。
叶孤舟站在坡顶,望着远处山道。山道蜿蜒如蛇,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个灰衣汉子,腰间悬刀,刀鞘陈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车帘紧垂,看不见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叶孤舟等了三天。
三年前,他的师父——镇武司前任指挥使沈青云——就是在这落雁坡被伏杀的。三十二名镇武司精锐,一夜之间尽数殒命。凶器是幽冥阁的“幽冥十三式”,出手之人是赵无极,幽冥阁副阁主,江湖人称“幽冥刀”。
那一夜,叶孤舟奉命押送文书去了汴州。等他回来,坡上只剩下遍地尸骸。
“你要去落雁坡?那地方不吉利。”说话的是楚狂,叶孤舟的结拜兄弟,江湖人称“飞鸿刀”,轻功绝顶,刀法刁钻。
“所以我才去。”叶孤舟回答。
“赵无极的武功不在你师父之下。”楚狂说,“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叶孤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摸了摸腰间的剑。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剑,铁匠铺里三两银子就能买到。沈青云临终前攥着这柄剑,剑刃上刻着七个字——“镇武司不可欺”。
“你要我陪你去吗?”楚狂又问。
“不需要。”
“我就知道你这么说。”楚狂笑了,“但我说过要陪你喝酒,还没陪你喝够,所以你的命我得看着。”
马车越来越近。
叶孤舟从枫树后走出,站在山路中央。
灰衣车夫勒住缰绳,冷冷地注视着他。
“车里是赵无极?”
“你是谁?”
“叶孤舟,镇武司。”
车夫面色微变,随即恢复了平静。他翻身下车,握住了腰间的刀。
叶孤舟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紧闭的车帘上。
“赵无极,三年了。”
车帘掀开。
一个人走了下来。
那是一个中年人,面容清瘦,目光幽深如潭。他穿着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嵌着一枚碧绿的翡翠。
“叶孤舟。”赵无极淡淡地说,“沈青云的徒弟。”
“你还记得。”
“记得,记得很清楚。”赵无极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夜晚,月亮很大,枫叶很红,沈青云的剑很快。可惜,还不够快。”
叶孤舟的手握紧了剑柄。
“你杀了三十二条人命。”
“那又如何?”赵无极微微笑了,“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镇武司想管我们,我们就灭镇武司。朝廷想压我们,我们就让朝廷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话音未落,灰衣车夫的刀已经劈了过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锋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叶孤舟没有拔剑。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衣袍被划出一道口子,却没有伤到皮肉。灰衣车夫一刀落空,手腕一翻,第二刀紧跟而来。
叶孤舟的身影忽然飘忽不定起来,仿佛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灰衣车夫一连劈出十几刀,刀刀致命,却连叶孤舟的衣角都没碰到。
“够了。”赵无极的声音传来。
灰衣车夫立刻收刀,退到一旁。
赵无极打量着叶孤舟,眼神中多了几分兴趣:“你的步法不错,沈青云的‘逍遥步’你学得七八分了。可惜,光是躲,是杀不了人的。”
叶孤舟没有回应。他在等,等赵无极出手。
果然,赵无极的手按上了刀柄。
“我这个人不喜欢废话。”赵无极说,“你要报仇,我给你机会。接我三刀,不死,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沈青云的死。”
叶孤舟瞳孔一缩。
第一刀。
赵无极的刀出鞘的瞬间,整个落雁坡仿佛都暗了下来。
刀光如匹练,裹挟着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直奔叶孤舟的咽喉。那是幽冥阁的“幽冥十三式”——不讲究花哨的招式,只追求最致命的一击。
叶孤舟拔剑。
剑光乍现,划出一道弧线,迎上了那匹练般的刀光。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火花四溅。
叶孤舟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剑刃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赵无极却纹丝不动,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第一刀。”
第二刀紧随其后。
这一次,刀光更加凌厉,更加诡异。刀锋在半空中拐了一个弯,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劈向叶孤舟的后背。
叶孤舟来不及转身,身体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下了一缕发丝。
他翻滚了两圈,单膝跪地,额头上渗出冷汗。
“第二刀。”赵无极的声音依然平静,“你的命真硬。但下一刀,我会取你的命。”
第三刀。
赵无极双手握刀,全身的内力灌入刀身。弯刀发出嗡嗡的鸣响,刀身上的光芒变得幽蓝,仿佛来自九幽的鬼火。
叶孤舟站直了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剑刃已经碎裂过半,但他不在乎。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身影——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最后一次教他剑法时的模样。
“孤舟,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杀人,而是守护。”
“守护什么?”
“守护你心中认为值得守护的一切。”
叶孤舟睁开了眼睛。
赵无极的刀已经劈了下来。
那一刀犹如天崩地裂,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凄厉的尖啸。幽冥刀的真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无情、无义、无生、无死。
叶孤舟出剑了。
他的剑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但那一剑的角度极其刁钻,避开了刀锋最强的锋芒,精准地刺向赵无极刀势中唯一的破绽——握刀之手的虎口。
这一剑,沈青云教了他无数遍。
这是镇武司剑法的精髓——不以力敌,而以巧破。
刀剑相撞。
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耀眼的光芒。
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嚓”。
赵无极的弯刀断成了两截。
刀锋碎片四溅,划破了赵无极的脸颊,鲜血顺着他的面庞流淌下来。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断刀。
叶孤舟的剑停在赵无极的咽喉前三寸处。
“你输了。”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剑法!”他的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沈青云收了个好徒弟!但我刚才说过,接我三刀,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沈青云,不是我杀的。”
叶孤舟瞳孔猛缩。
“什么意思?”
“那一夜,我只是奉命出手。真正要杀沈青云的,另有其人。”赵无极盯着叶孤舟的眼睛,“你想知道是谁吗?”
“谁?”
“你师兄,沈青云的大弟子——沈惊鸿。”
风停了。
枫叶无声飘落。
叶孤舟怔怔地站在原地,剑尖微微颤抖。
“不可能。”他低声说。
“你师父沈青云,收了两个徒弟。大弟子沈惊鸿,是你的师兄,也是他的亲生儿子。沈惊鸿武功远超于你,但你师父却把镇武司指挥使的位子传给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沈惊鸿投靠了幽冥阁。”赵无极的笑容很冷,“他想要镇武司的权,也想替幽冥阁铲除沈青云这个眼中钉。那一夜,是我出的刀,但给沈青云下毒的人,是他的亲生儿子。”
叶孤舟的身体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些细节——那天晚上,师父曾单独与沈惊鸿说了很久的话。第二天,师父就命他押送文书去汴州。他隐约记得,师父当时的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无奈。
“你是说,师父早就知道?”
“他当然知道。”赵无极说,“但他下不了手。那是他的儿子。所以他把你的调走,让你活了下来。他知道那一夜自己必死,所以用这种方式保住了你。”
叶孤舟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沈惊鸿现在在哪里?”
“北邙山,幽冥阁总坛。他现在是幽冥阁的客卿,为我阁主效力。”赵无极说,“你想找他报仇?我可以告诉你路。”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无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因为我虽然是个杀手,但我也有原则。沈惊鸿那种为了权位杀父的人,我看不起。”
叶孤舟收起剑。
他没有杀赵无极。
因为他知道,赵无极只是一个工具。真正的凶手,是他的师兄。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你不杀我?”赵无极在身后喊道。
“你的命,不值得我脏了这把剑。”叶孤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把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楚狂从枫树林中走出,看了一眼地上的赵无极,又看了一眼远去的叶孤舟,叹了口气。
“你这兄弟,真是个怪人。”
赵无极没有回答。
他望着叶孤舟的背影消失在枫叶深处,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沈青云的影子。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侠。
(节选自叶孤舟篇·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