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崖之变

月黑风高,落雁坡的松涛如泣如诉。

沈惊鸿从昏迷中睁开双眼时,后脑勺正磕在一块尖利的青石上,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淌进衣领。他翻了个身,只觉浑身骨骼如同被铁锤反复敲打,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凄厉的哀鸣。

他本能地运转内息,想要调动丹田中的真元——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丹田空空荡荡,如同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兽皮口袋。

沈惊鸿猛地坐起身来,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惊恐的神色。十年苦修,方才踏入大成的“凌霄剑诀”内功,一夜之间荡然无存。他闭上眼睛,再试了一次,结果依旧。

“是谁!”

一声低喝从喉咙深处挤出。

话音刚落,黑暗中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醒了?”

沈惊鸿抬起头,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的黑衣人负手立在崖边,面具下半张脸满是纵横交错的疤痕。那人的气息如同一潭死水,看似平凡,却让沈惊鸿的汗毛根根竖起——那是真正的高手,属于江湖中绝迹多年的那一类。

“我的武功……是你废的?”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凌霄剑诀,天下至阳至刚的内功心法,出自剑神萧云鹤之手。”黑衣人缓缓踱步,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若用来斩妖除魔,倒也不失为一条好路。可惜,你师父萧云鹤已经被逐出五岳盟,你师弟韩霖也死在了断龙崖下。至于你——本座给过你机会,奈何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惊鸿瞳孔骤缩。萧云鹤被逐出五岳盟?韩霖死了?

这些消息如同三九寒天的冰水,一盆一盆地浇在他的头顶。三个月前,师父命他下山寻找失踪的师弟韩霖,他一路追踪至江陵府,却发现韩霖在临死前留下了一封血书——血书上只有七个字:“幽冥阁,落日剑诀。”

自那以后,沈惊鸿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追杀至今,从江南追杀到巴蜀,从巴蜀追杀到塞北,一路上不断有人替他挡刀、替他受死,但那些人全都不认识他。

他就像一枚被推上棋盘的棋子,连自己在替谁下这盘棋都不知道。

“落日剑诀?”沈惊鸿盯着黑衣人,声音嘶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衣人停下脚步,眼中掠过一抹赞许:“能在废功之后还保持这般冷静,倒不愧为剑神传人。落日剑诀,是三百年前江湖第一人‘落日剑圣’独孤映月的镇山武学,相传剑诀大成之后,一剑可断日月。此剑诀失传已久,却在二十年前被你师父无意中得到了残卷。”

“师父从没有提起过。”

“因为他不想让你卷入。”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可惜,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就能避开的。五岳盟主岳惊鸿已经将你师父打成重伤,逐出正道;而幽冥阁阁主夜无生,也在找你。你猜,两方势力找的都是什么?”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顿地说:“落日剑诀的完整心法。”

“聪明。”黑衣人拍了拍手,“可惜聪明得太晚了。你师父已经把残卷一分为二,一半在你师弟韩霖身上,韩霖死了,那半卷落到了夜无生手里;另一半——”他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沈惊鸿的胸口,“在你身上。”

沈惊鸿下意识地摸向胸口,指尖触及一件硬物——那是师父在他下山前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青玉吊坠。他一直以为那是护身符,从未在意。

“现在你明白了吧?”黑衣人道,“五岳盟要的是销毁剑诀,幽冥阁要的是得到剑诀,而你,就是他们争夺的钥匙。你已经被废了武功,生死就在本座一念之间。但本座向来惜才,给你两个选择——”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直取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身形暴退三丈,险险避开那道剑光。沈惊鸿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女子从松林中飞身而出,腰间悬着一把短剑,眉目如画,却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

“苏晴!”沈惊鸿脱口而出。

“走!”苏晴冷喝一声,手中短剑划出一道圆弧,剑气所过之处,松针如暴雨般射向黑衣人。

黑衣人冷哼一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漫天松针瞬间静止在空中。他屈指一弹,松针如利刃般倒飞回来,苏晴翻身避开,手臂上却被擦出一道血痕。

“内功巅峰之境!”苏晴脸色大变。

“现在知道太晚了。”黑衣人一步踏出,出现在苏晴面前,一掌拍向她的胸口。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暗器从侧面破空而至,击中黑衣人的掌心,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黑衣人手掌微顿,苏晴趁机暴退,拉开距离。

“老鬼,欺负一个小辈,脸皮够厚的。”一个身穿破烂道袍的老头从树后踱步而出,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肩上背着一个酒葫芦。

“楚风?”沈惊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头,竟然是半年前在山中偶遇的那个醉汉,当时他还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乞丐。

“惊鸿小友,别来无恙。”楚风笑嘻嘻地走上前,看了沈惊鸿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武功被废了?啧,这老鬼下手够狠的。”

黑衣人眯起眼睛:“楚风,墨家遗脉的叛徒,江湖排名第十七的暗器高手。本座与你无冤无仇,何必趟这浑水?”

“浑水?”楚风哈哈一笑,把狗尾巴草吐掉,“老夫这辈子最爱的就是趟浑水。再说了,这小子欠我一顿酒,还没还呢。”

黑衣人不再言语,身上的气势陡然攀升,如同山洪暴发,压得沈惊鸿几乎喘不过气来。

楚风的脸色也变了:“巅峰境的大成内功?不对……这是半步宗师!”

话音未落,黑衣人的身形如同一道残影消失在原地。楚风双手一挥,数十道暗器如同天女散花般射出,笼罩了方圆十丈的空间。

然而黑衣人的速度快到了极致,那些暗器根本沾不到他的衣角。他穿过暗器网,一掌拍在楚风的胸口。

楚风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苏晴趁机从侧面发动突袭,短剑直刺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头也不回,反手一掌,将苏晴拍飞。

两招,重伤两个高手。

沈惊鸿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这就是废功之后的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朋友为自己拼命,却什么都做不了。

“该你了。”黑衣人转身,走向沈惊鸿,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把吊坠交出来,本座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胸口的青玉吊坠。一股冰凉的力量从吊坠中涌入体内,顺着经脉游走,竟然在干涸的丹田中激起了一缕微弱的真元。

不对——这不是他的内功。

这是另外一种力量,更加阴柔、更加内敛,却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意。

黑衣人的脚步陡然顿住,眼中第一次露出忌惮之色:“这股气息……是落日剑诀?”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只是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流淌,如同干涸已久的河床迎来了第一股清泉。内力在经脉中运转,每运转一圈就壮大一分,从初学、入门到精通,竟然在短短几息之间完成了常人需要十年才能跨越的修炼过程。

楚风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脸上满是震惊:“这小子……武功不是被废了吗?”

“不是被废。”苏晴捂着胸口,声音发颤,“是被封印了。那个吊坠里藏着落日剑诀的内功心法,一旦激活,就会吞噬原有的内功,取而代之。”

黑衣人眼神阴沉:“独孤映月的落日剑诀,果然神妙无比。不过——”他一步踏出,一掌拍向沈惊鸿的天灵盖,“你以为短短几息时间,就能与本座抗衡吗?”

沈惊鸿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抬起右臂,两指并拢如剑,轻轻一划。

一道淡金色的剑气从指尖迸发而出,如同一轮落日余晖,划破了黑暗的夜空。

黑衣人瞳孔骤缩,身形暴退。那道剑气擦着他的面具飞过,将面具一分为二,露出底下一张苍老而狰狞的面孔。

“你是……镇武司的人。”楚风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上的双眼,一个正常,一个却如同死灰——那是被朝廷镇武司以特殊手法刺瞎的眼睛,专门用来标记叛逃的朝廷重犯。

“也罢。”黑衣人将碎裂的面具扔掉,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既然身份暴露,那就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双掌齐出,两道阴冷至极的掌风分别袭向沈惊鸿、苏晴和楚风三人。

苏晴已经无力闪避,楚风勉强撑起身体想要挡在沈惊鸿身前——但沈惊鸿更快。

他的身体如同一道流光,在掌风到达的前一刻挡在了两人面前,双指并剑,体内刚刚苏醒的落日真气疯狂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淡金色的气墙。

掌风撞上气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惊鸿口中溢出鲜血,脚下的青石地面龟裂出数道裂缝,但他没有后退半步。气墙摇摇欲坠,却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能接本座一掌,确实有几分天赋。”黑衣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不过,你还能接几掌?”

他双掌齐出,第二掌带着更加恐怖的力量轰然拍下。

这一掌,沈惊鸿知道自己接不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落日剑诀不够强,而是因为他体内的真气已经消耗殆尽。落日剑诀以阴柔见长,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先至,他刚才那一击几乎透支了全部的真气,此刻经脉如同火烧一般剧痛,根本无力再战。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如同山崩地裂。

黑衣人身形一顿,侧耳倾听片刻,脸色骤变:“朝廷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

他没有再出手,而是深深地看了沈惊鸿一眼,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沈惊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楚风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抓起沈惊鸿的胳膊:“小子,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镇武司的人来了,他们和幽冥阁一样想要落日剑诀。快走!”

“走?”苏晴挣扎着站起来,脸上带着一抹苦笑,“往哪里走?方圆百里都是镇武司的地盘,我们逃不掉的。”

沈惊鸿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江湖。

所谓的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全都不过是被朝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而他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枚棋子。

他要做下棋的人。

第二章 镇武司的意图

火光中,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冲入落雁坡。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身穿玄色官袍,腰间挂着一块赤金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玄甲骑兵,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内功有成的武道高手。

“沈惊鸿?”中年文士翻身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

沈惊鸿抬起头,与那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瞬。那是怎样的眼神——仿佛能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看穿,却又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漠然,如同审视一件器物。

“在下正是。”沈惊鸿缓缓站起身来,虽然浑身是伤,脊背却挺得笔直。

中年文士微微点头:“本官秦观,镇武司东都司主事。奉朝廷之命,前来接你回京。”

“接我回京?”沈惊鸿语气平静,“在下不过是江湖上一介武夫,何德何能劳动镇武司大驾?”

秦观面无表情:“你怀中的落日剑诀,乃是朝廷三百年前流失的皇家武学典籍。按照大雍律法,任何私藏皇家武学者,满门抄斩。不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沈惊鸿脸上停留了片刻:“你师父萧云鹤已经上书朝廷,将落日剑诀完整心法献与皇室,换取你和你师弟的平安。可惜,你师弟已经死了,只剩下你一个。陛下念你师徒忠心可嘉,特旨赦免你的罪责,并赐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加入镇武司,为朝廷效力。”

楚风在沈惊鸿身后低声骂道:“放屁!镇武司就是一帮朝廷的走狗,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话音未落,一个玄甲骑兵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秦观摆了摆手,骑兵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他看着沈惊鸿,语气中多了一丝耐心:“你师父萧云鹤现在被关押在镇武司天牢,他的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我师父在你们手里?”

“五岳盟主岳惊鸿重伤你师父后,本已将他逐出山门。是镇武司出面保下了他的性命,将他收押天牢。”秦观平静地说,“你应该明白,如果没有镇武司的庇护,幽冥阁的人早就将你师父碎尸万段了。”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江湖上讲究恩义,萧云鹤待他如亲生儿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如今师父身陷囹圄,他这个做弟子的,岂能袖手旁观?

“我可以加入镇武司。”沈惊鸿一字一顿地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秦观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这个被废了武功的年轻人还敢跟自己讲条件:“说。”

“第一,我要见我师父。”

“第二,落日剑诀的完整心法可以交给朝廷,但我保留修炼的权利。”

“第三——”沈惊鸿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楚风和苏晴,“他们两人要随我一同入京,镇武司不得为难他们。”

秦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本官也有言在先——你加入镇武司,便要遵守镇武司的规矩。违者,杀无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今日的天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升起。

楚风拉了拉沈惊鸿的衣袖,低声道:“小子,你可要想清楚了。镇武司就是一个火坑,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别无选择。”沈惊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秦观拍了拍手,两名玄甲骑兵抬上来一顶软轿。沈惊鸿看了一眼那顶轿子,抬脚便往里面走。

苏晴突然开口:“等一下。”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走到沈惊鸿面前,弯腰替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却微微颤抖,显然在强忍着什么。

“苏晴——”沈惊鸿叫了一声。

“别说话。”苏晴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你欠我的这条命,等你活着回来再还。”

楚风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这里磨磨唧唧的?老夫这条老命都快被你们气没了。”

苏晴包扎完伤口,站起身退后一步,眼中水光流转,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软轿。帘子放下的那一刻,他看见楚风扛着酒葫芦骂骂咧咧地爬上马背,苏晴翻身上马,跟在软轿旁边,像是一个忠诚的护卫。

马蹄声再次响起,队伍缓缓南下,往京城方向而去。

第三章 天牢夜话

镇武司的天牢设在地底三十丈之下。

沈惊鸿跟在秦观身后,沿着蜿蜒向下的石阶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才终于到达底层。两旁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插着一根火把,火光昏暗,照得人影绰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呻吟声,如同鬼魅在黑暗中低语。

秦观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对守卫的侍卫挥了挥手。侍卫打开牢门,铁链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牢房不大,约莫一丈见方,三面是冰冷的石壁,一面是手臂粗的铁栅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盘膝坐在草堆上,衣衫褴褛,气息萎靡,却脊背挺直,如同一柄被埋在雪中的长剑。

“师父。”沈惊鸿跪了下去,声音哽咽。

萧云鹤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沈惊鸿,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悲痛。他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沈惊鸿的头顶。

“你来了。”萧云鹤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该来的。”

“师父的恩情,弟子此生难报。”沈惊鸿额头触地,“无论如何,弟子都会想办法救您出去。”

萧云鹤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傻孩子,你以为镇武司是什么地方?进来的人,就没有活着出去的。你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惊鸿的脸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落日剑诀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沈惊鸿点了点头,“弟子胸前的吊坠里,藏着落日剑诀的内功心法。”

“那吊坠,是独孤映月生前托付给为师的东西。”萧云鹤缓缓说道,“独孤映月临终前说过一句话——‘落日剑诀,非有缘人不可得’。为师用了二十年,也没有参透其中的奥秘。没想到,它竟然认你为主。”

沈惊鸿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青玉吊坠,只觉得一股温热的真气从吊坠中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

“师父,落日剑诀到底是什么?”沈惊鸿问道。

萧云鹤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落日剑诀,不只是一门武学,更是一种境界。三百年前,独孤映月以落日剑诀横扫江湖,无人能敌。但很少有人知道,独孤映月之所以能够纵横天下,靠的不是剑法,而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沈惊鸿大惊失色,正要上前扶住他,却被萧云鹤摆手制止。

“为师中了岳惊鸿的寒冰掌,内腑已经破碎,撑不了多久了。”萧云鹤擦掉嘴角的血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落日剑诀的最终秘密,藏在独孤映月的墓中。你一定要找到它,用它来为韩霖报仇,为为师报仇,也为天下苍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声叹息,闭上了眼睛。

沈惊鸿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秦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师父已经走了,节哀顺变。”

沈惊鸿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看着秦观:“我要离开镇武司。”

“可以。”秦观点头,“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帮镇武司做一件事。”

“什么事?”

“五岳盟和幽冥阁都在寻找落日剑诀,朝廷不能坐视不管。”秦观平静地说,“三天后,镇武司将派出一支队伍前往独孤映月的墓穴,抢先一步找到剑诀的秘密。你是唯一能开启墓穴的人,所以你必须去。”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去。”

秦观满意地笑了,转身便走。

沈惊鸿跟着他走出牢房,走到石阶尽头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

牢房深处,萧云鹤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草堆上,像一个被遗忘的江湖旧梦。

沈惊鸿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悲伤和愤怒深深压在心底,然后睁开眼,大步流星地走上石阶。

江湖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地方,活着的人,永远没有资格悲伤。

第四章 独孤墓的陷阱

独孤映月的墓穴,藏在大漠深处的月牙谷中。

镇武司派出的队伍共三十七人,为首的是秦观本人,加上六名内功已达“大成”的高手,其余三十人皆是精通骑射的玄甲精锐。

沈惊鸿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旁跟着楚风和苏晴。三天的休养,让他的内功又精进了一层,落日真气已经能运转自如,虽然还远未达到巅峰之境,但对付一般的江湖高手已经绰绰有余。

“小子,你真相信秦观那老狐狸的话?”楚风凑过来,压低声音,“镇武司从来没有做过亏本的买卖。他们让你去开墓,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怀疑,而是已经习惯了怀疑。在镇武司待了三天,他已经看清楚了——这是一个被暗流吞噬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你永远不知道谁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月牙谷到了。

这是一处被黄沙掩埋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尽头是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四个大字——独孤之墓。

秦观走到石壁前,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转头看向沈惊鸿:“该你了。”

沈惊鸿走上前,将手掌按在“独孤”二字上。青玉吊坠发出一阵滚烫的热度,一股真气从吊坠中涌出,沿着手臂灌注到石壁上。

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走。”秦观率先踏进甬道,其他人鱼贯而入。

甬道很长,蜿蜒向下,越走越宽。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出现在众人面前。

宫殿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的石棺,石棺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秦观走到石棺前,刚要伸手去摸,沈惊鸿突然大喊一声:“别动!”

话音未落,石棺周围的石板猛地陷落,露出下方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布满了尖利的铁刺,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秦观反应极快,身形暴退,堪堪避开了陷阱。但跟在他身后的两名玄甲骑兵反应不及,脚下一空,惨叫着跌入深坑,被铁刺贯穿了身体,当场毙命。

“好险。”秦观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沈惊鸿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忌惮,“你怎么知道有陷阱?”

“独孤映月生前最恨被人打扰,他不会让人轻易接近自己的棺椁。”沈惊鸿平静地说,“石棺上的文字是假的,真正的秘密应该在其他地方。”

楚风在石室里转了一圈,突然在一面墙壁前停下脚步:“这里有一道暗门。”

众人走到暗门前,楚风伸手在墙上摸了几把,找到一处凹陷,用力一按。墙壁缓缓转动,露出一间暗室。

暗室不大,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轴。

沈惊鸿正要上前,秦观却伸手拦住了他:“让属下先过去。”

一名玄甲骑兵小心翼翼地走到石桌前,拿起羊皮卷轴,刚要打开,突然惨叫一声,双手冒出一股青烟,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脱落。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有毒。”苏晴倒吸一口凉气。

楚风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拿起羊皮卷轴,用指尖掀开一角。

卷轴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楚风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怎么了?”秦观问。

“这不是落日剑诀的心法。”楚风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独孤映月写的一封遗书。他说——落日剑诀从来就不存在,那不过是他编造的一个谎言。”

“什么?”秦观脸色铁青。

楚风继续往下读:“‘落日剑诀’只是老夫给后人设下的一个局。真正的秘密,是老夫在这座墓穴中埋藏的一件东西——一枚可以号令天下江湖的盟主令牌。谁得到它,谁就可以号令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三股势力,成为江湖真正的主人。”

暗室里鸦雀无声。

沈惊鸿终于明白了一切——萧云鹤的覆灭、韩霖的死、自己被废武功、师父被囚禁在天牢……这一切都源于一个三百年前的谎言,一个为了诱使天下英雄自相残杀而设下的圈套。

“盟主令牌在哪里?”秦观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楚风翻到卷轴的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令牌在五岳盟主岳惊鸿的手中。老夫临终前,亲手将令牌交给了他。”

秦观沉默了。

沈惊鸿也沉默了。

岳惊鸿——那个重伤萧云鹤的人,那个将萧云鹤逐出五岳盟的人,那个满口仁义道德、以正道自居的正派掌门——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独孤映月的秘密。

他从三百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秦观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江湖啊江湖,真是有意思。”

他转身看向沈惊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沈惊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回镇武司,将这一切如实禀报朝廷,朝廷自会处理。第二——”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你去报仇,去揭穿岳惊鸿的真面目,去夺回你师父应得的一切。你会成为江湖上新的传说,或者,成为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沈惊鸿看着秦观,忽然也笑了。

这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杀意。

“我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

“杀了岳惊鸿,然后——”沈惊鸿一字一顿地说,“让镇武司、五岳盟、幽冥阁,全都从江湖上消失。”

秦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暗室里,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沈惊鸿,看向这个被废了武功、又被重新赋予力量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中,有震惊,有忌惮,也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江湖的平静,从这一刻起,彻底被打破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