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将七秀山染成一片惨白。
秦洛霜第一次握剑是在三日前。
那时他尚是清风镖局最不起眼的杂役,每日劈柴喂马、扫地擦碑,连镖局护院都懒得多看他一眼。他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分明是常年做粗活的印记。
可他偏偏握着一柄剑。
三尺青锋,剑鞘斑驳,是清风镖局后院杂物堆里捡来的破烂货。
“秦洛霜!你疯了不成?”
喊话的是清风镖局副总镖头赵虎臣,虎背熊腰,一张脸被夜风吹得铁青。他死死盯着秦洛霜握剑的手,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秦洛霜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悬崖上,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白衣胜雪,负手而立,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双眉如刀裁出,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千年寒潭。
幽冥阁左使,沈无心。
“清风镖局护镖不力,勾结幽冥阁叛徒,按阁主令,满门诛绝。”沈无心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已在此恭候多时,你们逃不掉的。”
逃?
秦洛霜环顾四周。
镖局正门火光大作,浓烟冲天而起,看门的老陈头倒在血泊中,胸口被人一掌击碎,死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后院传来阵阵惨呼和兵刃交击之声,那是留守的兄弟们在做最后的挣扎。
三个时辰前,清风镖局还是整座长安城里最受人尊敬的镖号。总镖头“清风剑”柳云鹤一手七十二路清风剑法,在关中黑白两道闯下了赫赫威名,连镇武司都对他礼让三分。
如今,柳云鹤的尸体就倒在秦洛霜身后三步之外。
一剑穿心。
沈无心出的手。
“总镖头都不敌,你拿什么打?”赵虎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秦洛霜,你一个喂马的杂役,莫要连累我等送死!”
秦洛霜依旧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三日前,他在后院枯井旁扫地,捡到这本薄薄的剑谱。书页泛黄,边角被虫蛀得不成样子,封面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无名剑”三个字。
那一夜,他翻开封面的第一页,借着月光看了几眼,便觉头脑嗡鸣,似有千军万马在脑中奔腾。
第二夜,他又翻了几页,只觉得剑谱上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活的一般,在他眼前跳动、流转、变幻。
第三夜,他合上剑谱,枯坐在院中老槐树下,闭目沉思整整一夜。月落西山时,他睁开眼,心中忽然亮堂了。
仿佛黑暗的屋子里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扇窗,万丈光芒倾泻而入。
他好像懂了些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要杀要剐,我赵虎臣第一个……”赵虎臣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无心动了。
他没有拔剑,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将目光从秦洛霜身上挪开,淡淡扫了赵虎臣一眼。
就这一眼。
赵虎臣脸色煞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名之辈,也配与我说话?”沈无心收回目光,再次落在秦洛霜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有趣。一个杂役,居然敢在我面前拔剑。”
秦洛霜抬起头,与沈无心对视。
那一刻,他看见沈无心眼中有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人。可那层白雾之下,藏着极其锐利的锋芒,仿佛随时能将人撕成碎片。
这是内功修炼到“大成”境界才会出现的异象。
沈无心,不过三十五岁,内力已达大成,是幽冥阁近五十年来最年轻的左使,江湖人称“无心剑”。据说他的剑法已臻化境,出剑从不犹豫,剑下从无活口。
“我这条命是总镖头给的。”秦洛霜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表面上摩擦,“十年前,我是洛阳城外的一个乞丐,是总镖头把我带回镖局,给我一口饭吃,教我认字读——”
“所以?”
沈无心打断了秦洛霜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你想报仇?”
“总镖头说过,清风镖局的人,没有孬种。”
秦洛霜将手中的剑缓缓举起,剑尖指向沈无心的咽喉。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根本不会握剑。
剑谱上的那些招式,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地闪了三天三夜,可他的身体还完全没有学会如何执行那些动作。握剑的姿势是错的,步法是不对的,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哈哈哈哈——”
沈无心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山石簌簌作响,秦洛霜身后的几个镖师齐齐捂住了耳朵,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笑声戛然而止。
沈无心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杂役,妄想挑战幽冥阁左使?你可知道,我十岁习剑,十五岁初窥门径,二十岁剑法大成,二十五岁入幽冥阁,三十岁坐稳左使之位。”
他顿了顿。
“而你,你三日前才开始学剑吧?”
秦洛霜瞳孔微缩。
沈无心竟然知道。
“你以为藏在那口枯井里的剑谱,是天上掉下来的?”沈无心的笑容愈发诡异,“那是我派人故意放在那里的。清风镖局在关中经营三十年,与朝廷暗通款曲,替镇武司刺探江湖情报。阁主早已下令铲除,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无名剑谱,是我幽冥阁前代阁主所创的绝世剑法,共有三十六式,招招夺命,式式诛心。三十年来,多少江湖豪杰为之癫狂,多少剑道天才为之陨落。”
“我将剑谱放在你镖局后院,就是要看看,到底是谁会捡到它,又到底有没有人能练成它。”
沈无心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认真的表情,“三天。你只用了三天,就让我无名剑谱的气息从你身上传了出来。秦洛霜,你的天赋,是我见过所有人中最恐怖的一个。”
“若是再给你三年,不,三个月,恐怕连我都不是你的对手。”
“可惜——”
沈无心将手伸向腰间的剑柄,“你没有三个月了。”
话音未落,沈无心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秦洛霜只觉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皮肤。那是剑气,无形无影的剑气,却在空气中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快。
太快了。
秦洛霜根本看不清沈无心的动作,他只看见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像是流星划过夜空,又像是闪电劈开乌云。
无名剑谱三十六式,在他脑中飞速旋转。
第一式,破浪。
剑出如蛟龙出海,破开千重浪花,一剑直取中门。
秦洛霜下意识地挥剑格挡,可他的身体根本跟不上脑中的反应。剑才挥到一半,沈无心的剑已经刺到了他的咽喉前三寸。
生死一线间。
一只手掌忽然从斜刺里伸出来,稳稳地拍在沈无心的剑脊上。
“铛——”
金铁交击之声震耳欲聋,沈无心的剑被拍得偏离了方向,擦着秦洛霜的脖子飞过,带起一缕鲜血。
秦洛霜踉跄后退三步,伸手摸了摸脖子,掌心一片湿滑。
那是血。
沈无心收剑而立,眉头微皱,目光越过秦洛霜,落在他身后。
秦洛霜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者,拄着一根竹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三步之外。
老者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穿一件灰布长衫,脚踩一双破布鞋,活像一个从田埂上走下来的老农。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磨得光滑的黑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
“沈左使,欺负一个刚学剑的孩子,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老者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生了锈的铁门在缓缓打开。
沈无心瞳孔骤然收缩。
“墨家遗脉?”
“正是。”老者又咳嗽了两声,拄着竹杖缓缓走到秦洛霜身侧,“老夫墨问天,隐居终南山已有二十载。本想安安静静养老,奈何你们幽冥阁闹得太凶,连我墨家门人都看不过眼了。”
“墨家遗脉不是向来不插手江湖纷争吗?”沈无心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那是以前。”墨问天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今朝廷设镇武司,江湖纷争日甚一日,五岳盟与幽冥阁斗得你死我活,墨家若再袖手旁观,这天下百姓恐怕都要遭殃了。”
他转头看向秦洛霜,眼中露出一丝欣慰,“这小子,老夫观察了三天。天赋绝伦,心性纯良,是可造之材。沈左使,今日之事,老夫管定了。”
沈无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墨前辈,你可知这小子练的是什么剑法?”
“无名剑谱。”墨问天淡淡道。
“既知是无名剑谱,就该知道这套剑法的来历。”沈无心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这是我幽冥阁的镇阁之宝,外人修炼便是与我幽冥阁为敌。墨前辈若执意要管,便是与我幽冥阁作对。”
墨问天没有理会沈无心,而是转过身来,看向秦洛霜。
“小子,你可知道这套无名剑谱是什么来历?”
秦洛霜摇了摇头。
“无名剑谱三十六式,是三百年前一代剑魔独孤无名所创。”墨问天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独孤无名本是个弃婴,被弃于荒野,被一匹狼叼走养大。他在狼群中长大,不通人性,不懂礼仪,却天生对剑有异乎寻常的敏锐。”
“他十五岁时,无意间闯入一座古墓,墓中有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他将剑拔出,剑身忽然迸发出万丈光芒,将整座古墓照得如同白昼。光芒散去后,他的脑中便多了一整套剑法。”
“三十六式,一式比一式精妙,一式比一式霸道。他用这套剑法纵横江湖三十年,未尝一败,江湖人称‘剑魔’。可他晚年性情大变,嗜杀成性,一日之间连灭七大门派,屠杀上千人。”
“后来他被十大高手联手围攻,力战三天三夜,最终重伤而逃,不知所踪。”
“临死前,他将这套剑法封印在一本剑谱中,流传于世。可他临死前留下一句话——”
墨问天顿了顿。
“剑谱传世,得之者必成魔。”
秦洛霜的脸色变了。
“这套剑法,修炼越快,说明天赋越高,可越容易走火入魔。你三日之间便能引动剑谱的气息,说明你的天赋高得离谱,可你距离走火入魔也不过是一步之遥。”墨问天叹了口气,“小子,你现在放下剑,还来得及。”
秦洛霜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剑身微微颤抖,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犹豫,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呼唤。
他想起总镖头柳云鹤。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倒在洛阳城外的雪地里,冻得浑身发紫,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柳云鹤路过,二话不说将他抱上马车,用自己的棉袄裹住他。
“小子,叫什么名字?”
“秦……秦洛霜。”
“好名字。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清风镖局的人了。”
十年间,柳云鹤教他认字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却从不肯教他武功。
“武功这东西,学得越深,陷得越深。我不想你卷入江湖纷争。”柳云鹤总是这样说。
可柳云鹤最终还是被江湖纷争夺去了性命。
秦洛霜抬起头,眼眶泛红,可他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墨前辈,我不怕走火入魔。”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铁锤敲在铁砧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总镖头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若不替总镖头报仇,我秦洛霜枉为人。”
墨问天怔怔地看着秦洛霜,看了很久。
“好。”墨问天忽然笑了,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老夫今日就助你一臂之力。”
他伸出手,一掌拍在秦洛霜的后背。
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入秦洛霜体内,沿着经脉游走,将他体内那些乱窜的剑气一一梳理、归位。
秦洛霜只觉浑身一震,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原本模糊不清的剑法招式,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原本杂乱无章的剑气,在这一刻变得井井有条。他的脑海中,无名剑谱三十六式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在飞速流转,像是在他的意识深处演练了千百遍。
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一剑刺出。
风声大作。
剑气如狂风怒号,卷起满地落叶,在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
沈无心脸色剧变。
他没有料到,秦洛霜竟然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了无名剑谱的精髓。更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墨问天竟然不惜耗费二十年功力,强行帮秦洛霜打通了奇经八脉。
墨问天的内力如长江大河般灌入,秦洛霜的气息在一瞬间暴涨。
内力初学、入门、精通,三境连破。
直逼大成。
秦洛霜只觉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在欢呼雀跃,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燃烧。那柄锈迹斑斑的破剑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剑身嗡嗡作响,铁锈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寒光闪闪的剑刃。
那是独孤无名当年的佩剑。
墨问天收掌后退,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佝偻的身形更加瘦弱,咳嗽声愈发剧烈。
“去吧,小子。替清风镖局讨回公道。”
秦洛霜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剑。
沈无心再也不敢托大,左手按在剑鞘上,浑身气势暴涨,白衣无风自动,脚下石板寸寸龟裂。
幽冥阁左使的真正实力,此刻才完全展现。
“无名剑谱第三式,乘风。”沈无心冷冷开口,“让我看看,你究竟学到了几分。”
话音未落,沈无心拔剑出鞘。
一道白光撕裂夜空,速度快得仿佛超越了时间的界限。剑锋未至,剑气已至,秦洛霜脚下的石板被剑气刮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打在他身上像是被利刃划割。
秦洛霜没有后退。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无名剑谱第十六式。
守拙。
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这一式没有花哨的剑花,没有绚丽的剑气,只有最简单、最朴实的一个动作——将剑横在身前。
“铛——”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沈无心的剑被秦洛霜稳稳地架住了。
沈无心瞳孔剧震。
他这一剑用了七成功力,江湖上能接下这一剑的人不超过十个,而这些人无一不是成名多年的顶尖高手。
可面前这个三日前还在喂马的杂役,竟然接住了。
“你——”
沈无心的话还没说完,秦洛霜动了。
无名剑谱第二十九式,破妄。
剑如游龙,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沈无心的剑锋,直刺他的咽喉。
这一剑的轨迹匪夷所思,仿佛完全违背了武学的常理。
沈无心反应极快,身形暴退三步,同时挥剑格挡。
可秦洛霜的剑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在沈无心挥剑的瞬间忽然改变了方向,转而刺向他的左胸。
“噗——”
剑尖入肉三寸。
沈无心闷哼一声,左手一掌拍出,将秦洛霜震退数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胸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将白衣染得触目惊心。
“好……好剑法。”沈无心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无名剑谱,果然是天下第一剑法。你才修炼三天,就能伤我。若给你三个月,岂不是天下无敌?”
秦洛霜没有回答。
他的手微微颤抖,那是内力使用过度的后遗症。墨问天传给他的内力虽然浑厚,但他毕竟根基太浅,身体还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内力运转。
他的经脉隐隐作痛,像是被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穿行。
“可你终究还是太嫩了。”沈无心忽然笑了,“你以为无名剑谱只有三十六式吗?”
秦洛霜瞳孔一缩。
“无名剑谱真正的精髓,是第三十七式。”
沈无心将剑高高举起,剑尖指向夜空。
刹那间,漫天星辉仿佛被牵引,化作一道道光柱汇聚在剑尖之上。沈无心的白衣猎猎作响,长发无风自动,周身三尺之内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力。
墨问天脸色大变。
“快退!”他大喊一声,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根本迈不动步子。
他传功给秦洛霜耗费了太多内力,此刻连自保都困难,更别说助秦洛霜御敌。
秦洛霜也想退,可他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沈无心剑尖上汇聚的那股气势,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将他牢牢压制在原地。
“第三十七式,归墟。”沈无心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这一式,从未有人见过。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沈无心的剑终于落下。
天地变色。
日月无光。
秦洛霜眼前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一道刺目的白光,正向他劈来。
要死了吗?
秦洛霜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可他忽然想起总镖头说过的一句话。
“洛霜啊,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武功高强,而是心无旁骛。一个人若能做到心无杂念,便无所不能。”
心无杂念。
秦洛霜闭上眼。
脑海中,无名剑谱三十六式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没有招式,没有内力,没有剑,没有敌人,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这片虚无之中,他忽然感受到了某种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
那是一种直觉,一种本能,一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秦洛霜睁开眼。
剑出。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甚至连剑法都算不上。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可这一刺,恰好刺在沈无心第三十七式最薄弱的一环上。
沈无心的归墟剑法气势滔天,可在这气势之下,却有一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空隙。那是这一式唯一的破绽,也是唯一的生门。
天下武功,没有完美无缺的招式。再精妙的剑法,也必然存在一个破绽。
秦洛霜的剑,刚好刺中了这个破绽。
“铛——”
沈无心的剑在空中戛然而止。
下一秒,沈无心的剑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沈无心怔怔地看着手中只剩下剑柄的残剑,脸色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茫然。
“怎……怎么可能……”
他抬起头,看向秦洛霜。
秦洛霜握着剑站在原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他的目光却平静如水。
“无名剑谱真正的精髓,不是招式。”秦洛霜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沈无心的耳朵里,“是返璞归真。”
“返璞归真?”沈无心喃喃自语,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凄凉,“独孤无名临死前说我此生无缘剑道巅峰,我不信,苦修三十年,终于悟出了第三十七式。可我终究还是错了。我执着于招式,执着于技巧,却忘了剑道最根本的东西。”
“剑道,不是招式有多精妙,不是内力有多深厚。剑道,是心意合一,是人剑合一。”
沈无心放下手中的剑柄,抬起头看向秦洛霜,眼中没有了敌意,反而多了一丝释然。
“秦洛霜,你赢了。动手吧。”
秦洛霜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杀人,他从未做过。
可他的手还是抬了起来。
剑尖对准沈无心的咽喉,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住手!”
一声大喝从远处传来。
一道黑影从黑暗中掠出,稳稳落在沈无心身侧。
那人身穿玄色锦袍,腰悬紫金令牌,面容冷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镇武司的人。
秦洛霜停下剑。
“在下镇武司总捕头凌啸天。”来人出示令牌,目光在秦洛霜和沈无心之间来回扫视,“此事我镇武司已调查多日,清风镖局勾结幽冥阁叛徒、暗中贩卖江湖机密一事,证据确凿。沈无心奉阁主之命铲除清风镖局,虽然手段残酷,但事出有因。”
他看向秦洛霜,“你若要杀沈无心,便是与镇武司为敌。你可要想清楚。”
秦洛霜沉默。
墨问天拄着竹杖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小子,镇武司代表朝廷,与他们作对没有好下场。今日你已经为清风镖局报了仇,留沈无心一命,也算给镇武司一个面子。”
秦洛霜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将剑缓缓放下。
“总镖头的死,我不会忘。”秦洛霜的声音沙哑,“但今日,我饶你一命。下次再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沈无心深深地看了秦洛霜一眼,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凌啸天打量了秦洛霜几眼,忽然开口道:“小子,你可愿入镇武司?”
秦洛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清风镖局已灭,你无处可去。不如加入镇武司,替朝廷效力。以你的天赋,不出三年,必能名震天下。”凌啸天语气平淡,可眼神中却透着一丝欣赏。
秦洛霜看向墨问天。
墨问天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秦洛霜的声音很轻,可语气却无比坚定,“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清风镖局死去的兄弟,要厚葬。第二,清风镖局的遗孤,镇武司要妥善安置。第三——”
秦洛霜顿了顿,目光如炬。
“我只杀该杀之人。”
凌啸天看着秦洛霜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成交。”
残月西沉,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秦洛霜收起剑,站在清风镖局的废墟前,久久不语。
三日前,他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杂役。如今,他一战成名,一剑击败幽冥阁左使,成为镇武司最年轻的客卿。
可他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总镖头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
身后,墨问天拄着竹杖缓缓走来,将一个青布小包塞进秦洛霜手里。
“这是什么?”
“老夫毕生的武学心得。”墨问天咳嗽了两声,声音愈发沙哑,“你的天赋百年难遇,无名剑谱虽妙,却太过邪性。老夫的墨家心法,正好可以帮你压制无名剑谱的魔性。”
“墨前辈,我——”
“别叫我前辈了,叫师傅吧。”墨问天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夫早就想收个徒弟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你小子,勉强合格。”
秦洛霜眼眶一热,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墨问天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师傅!”
“无妨,无妨。”墨问天摆摆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老了,不中用了。你且去吧,明日此时,老夫在终南山等你。”
秦洛霜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清风镖局的废墟。
天已大亮。
远处的长安城中,晨钟响起,悠扬的钟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秦洛霜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没有人知道,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杂役,将来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隐居终南山的墨家遗脉,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江湖的路很长。
秦洛霜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本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