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镇外三里坡,风沙卷过枯黄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远停下脚步。
他的身后,是五条影影绰绰的黑衣人影。
“追了我七天,够执着的。”方远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你们幽冥阁的人,都是属狗的吗?”
为首的黑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颊一道寸许长的刀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
“方少侠,把东西交出来,我赵寒做主,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痛快的死法?”方远笑出声来,“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赵寒冷哼一声,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如墨,刃口泛着幽幽寒光。
幽冥阁的“幽冥斩”,据说刀上淬有剧毒,沾者立毙。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赵寒身后的四道身影齐齐掠出。
四柄刀,从四个方向劈来。
刀风凌厉,封死了方远所有的退路。
方远不闪不避,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剑未出鞘。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注视着那四柄刀的速度、角度、力量。
——快,很快。
但还不够快。
就在四柄刀距离他不到三尺的那一刻,方远动了。
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三尺,堪堪避过四柄刀的锋芒。与此同时,腰间的长剑终于出鞘。
剑光一闪。
如一泓秋水在暮色中绽放。
四名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腕上同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四柄刀,齐齐落地。
“好剑法。”赵寒拍着手走上前来,“归元剑诀,果然名不虚传。”
方远收剑而立,目光冷冷地盯着赵寒。
“你师父的剑法,用起来还顺手吗?”
方远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赵寒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三年前青峰山一战,你师父沈青峰使的就是这套归元剑诀。剑气如虹,连杀我幽冥阁十七名高手。可惜啊可惜,再好的剑法,也挡不住身后那一掌。”
方远的呼吸急促起来。
三年前,青峰山。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那一夜,青峰山上火光冲天。等他赶到时,只看到师父倒在血泊之中,胸口一个掌印清晰可见。师父用最后一丝力气将一卷剑谱塞进他手中,只说了一个字:
“跑。”
他跑了。
跑了三年。
三年里,他日夜练剑,将归元剑诀练到了入门境界。
三年里,他四处打探,却始终查不到杀害师父的凶手。
而现在——
“那一掌,是你打的?”方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赵寒笑了。
“不然你以为呢?青峰山那场火,幽冥阁死了十七个人,换来一本归元剑诀和一条命,这笔买卖,值得。”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不过你师父临死前说的那个字倒是挺有意思。他让你跑,你可知道他让你跑的原因?”
方远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赵寒一字一顿,“幕后主使的人,不是幽冥阁。”
风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在这一刻。
方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寒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幽冥阁只是拿钱办事。真正要你师父命的人,另有其人。”
“是谁?”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方远手中的长剑微微颤动。
他知道赵寒在故意激他。
但师父的死,三年的隐忍,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都化作一股不可遏制的怒火。
“那我就打到你说为止。”
话音刚落,方远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归元剑诀——第一式·归元问心。
剑尖直取赵寒咽喉。
赵寒不退反进,幽冥斩斜劈而出。
叮!
刀剑相交,迸出一串火星。
方远只觉一股阴寒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整条右臂几乎失去知觉。
这是幽冥阁的内功——玄冥真气。
赵寒的内力修为,至少在大成境界。
而他,不过才入门而已。
一击不成,方远立即变招。
剑势一转,由刚猛变为绵柔,如春雨绵绵,密不透风。
这是归元剑诀的精髓所在——刚柔并济,阴阳相生。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有点意思。”
幽冥斩在空中画出一个诡异的弧线,刀气暴涨三尺。
刀剑再次相交。
这一次,方远被震退了五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差距太大了。
赵寒的内力修为远超于他,硬拼下去,必输无疑。
但方远没有退。
师父的仇还没报,幕后黑手还没揪出来,他不能退。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赵护法,阁主说了,要活的。”
方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三里坡的高处,衣袂飘飘,宛若仙人。
她的面容清丽绝俗,但眼神冰冷如霜,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赵寒看到来人,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苏姑娘,阁主不是说这件事全权交给我处理吗?”
“阁主改主意了。”白衣女子淡淡道,“这个人,我要带走。”
“凭什么?”
“凭阁主的令牌。”白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血红的“冥”字。
赵寒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冷哼一声,收刀入鞘。
“算你走运。”
他转身带着四名黑衣人消失在暮色之中。
方远站在原地,警惕地盯着白衣女子。
“你是谁?”
“苏晴。”白衣女子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幽冥阁阁主的养女。”
方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幽冥阁的人?”
“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杀我?”
苏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递到方远面前。
“你师父留给你的。”
方远愣住了。
他接过信封,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方远亲启。
是师父的笔迹。
他认得。
三年前,他以为师父只来得及说那一个字就咽了气。
没想到,师父竟然还留了一封信。
方远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远儿,为师一生最大的错误,不是收你为徒,而是信错了人。当年青峰山一事,并非幽冥阁所为。主谋者,在你身边。小心镇武司。”
方远的手在颤抖。
镇武司?
师父怎么会和镇武司扯上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苏晴。
“这封信,你怎么会有?”
“你师父临死前托人送出来的。”苏晴顿了顿,“送信的人,是我的亲生父亲。”
方远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你父亲是谁?”
“墨家遗脉,苏衍之。”苏晴的声音平静如水,“三年前,他被镇武司灭门。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他欠沈青峰一条命,让我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你手上。”
方远沉默了。
墨家遗脉,朝廷忌惮的江湖势力之一。
以机关术闻名天下,却一直保持中立,不参与江湖纷争。
镇武司为什么要对他们下手?
“镇武司为什么要灭你满门?”
“因为我父亲发现了一个秘密。”苏晴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镇武司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扶持幽冥阁,利用幽冥阁清除异己。我父亲掌握了证据,所以——”
“所以被灭口了。”
方远倒吸一口凉气。
镇武司,朝廷设立的江湖管理机构,表面上是维持江湖秩序,暗地里却在操纵正邪两派互相残杀。
而师父的死,竟然和镇武司有关?
“你师父被灭口的原因,和你父亲一样。”苏晴看着他,“他们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方远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苏晴淡淡一笑。
“你信我?”
“师父的信在你手上,你没有理由骗我。”
“好。”苏晴点了点头,“镇武司在落日镇设了一个分舵,舵主叫陈威,是镇武司指挥同知的心腹。这个人,应该知道不少内幕。”
“你想怎么做?”
“擒贼先擒王。”苏晴的目光望向远方,“今晚,我们去会会这个陈威。”
落日镇的夜,来得格外快。
方远和苏晴趁着夜色潜入镇子,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了脚步。
府邸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镇武司落日分舵。
门口站着两名佩刀的黑衣护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个护卫,我来解决。”方远低声说道。
“不,”苏晴摇了摇头,“太慢了。跟我来。”
她带着方远绕到府邸后墙,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机关盒。
方远认出了那东西——墨家的“天璇机”。
传说墨家遗脉有一种机关术,可以无声无息地打开任何锁具。
苏晴将天璇机贴在墙上的一个暗门处,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
暗门缓缓打开。
两人闪身而入。
府邸内灯火通明,但守卫并不多。
苏晴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带着方远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间书房前。
“陈威应该在里面。”她低声说道。
方远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书房内,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案前批阅文书。
看到闯进来的两人,中年男子先是一惊,随即镇定下来。
“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敢闯镇武司!”
方远拔剑指向他。
“陈威,我问你,三年前青峰山一事,是不是镇武司在背后指使?”
陈威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装糊涂。”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我从你们分舵档案室里找到的东西。镇武司和幽冥阁的交易记录,全都在这上面。你还想抵赖吗?”
陈威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右手拍了一下桌案。
砰!
一道暗格打开,陈威从里面取出一柄短刀。
“既然你们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陈威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扑了过来。
刀光闪烁,刀气逼人。
方远提剑迎上,归元剑诀第二式·归元破空。
剑尖凝聚了全身内力,直刺陈威胸口。
陈威冷笑一声,短刀横削,卸去了剑势的七分力道。
与此同时,他左掌拍出,一股雄浑的内力轰然爆发。
方远被震退数步,胸口一阵剧痛。
这陈威的内力修为,竟在赵寒之上。
至少是精通境界。
苏晴出手了。
她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如蛇般灵动,刺向陈威的咽喉。
陈威身形一转,避过软剑,短刀反撩苏晴手腕。
苏晴收剑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
两人联手,竟被陈威打得节节败退。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闯镇武司?”陈威哈哈大笑,刀法愈发凌厉。
方远咬紧牙关,强行催动丹田内力。
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两人都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师父信中的那句话:
“归元剑诀,不只是剑法,更是一种心法。剑由心生,心随剑动。”
方远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他感受到剑的存在,感受到剑与自己血脉相连。
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归元剑诀的真正奥义。
不是用剑去杀人。
而是用心去御剑。
剑,是心的延伸。
方远睁开眼,长剑平举。
剑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
陈威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
“这——这是归元剑诀的大成之境?不可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方远。
一个内力只有入门境界的年轻剑客,怎么可能在战斗中突破到大成境界?
但事实就在眼前。
方远的长剑,已经刺到了陈威面前。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简简单单地刺出。
却快得不可思议。
快得像一道光。
陈威拼命闪避,但剑尖还是在他右肩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飞溅。
陈威闷哼一声,短刀脱手。
他捂着肩膀,难以置信地看着方远。
“你——”
方远的剑尖抵在陈威的咽喉上。
“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陈威的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的命已经捏在这个年轻人手里了。
“我说……我全说……”
……
半个时辰后,方远和苏晴离开了落日分舵。
陈威交代的一切,印证了苏晴的推测。
镇武司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扶持幽冥阁,利用幽冥阁清除朝廷眼中的“不稳定势力”。
五岳盟、墨家遗脉、甚至江湖散人,只要对朝廷构成威胁,都会被列入清除名单。
而师父沈青峰,正是因为查到了镇武司和幽冥阁之间的秘密交易,才会被灭口。
“接下来怎么办?”苏晴问道。
方远望着远方初升的太阳,眼神坚定。
“去找证据。”
“什么证据?”
“镇武司指挥同知和幽冥阁阁主往来的密信。”方远转过头看着她,“陈威说,这些密信藏在镇武司总舵的密室里。”
苏晴皱了皱眉。
“总舵的戒备森严,凭我们两个,进去无疑是送死。”
“那就找人帮忙。”
“谁?”
“五岳盟。”
苏晴愣了一下。
五岳盟是江湖正派之首,和幽冥阁势不两立。
如果能让五岳盟知道镇武司和幽冥阁的勾当,他们一定会出手相助。
“可五岳盟和朝廷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未必会信我们的话。”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信。”方远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岳”字。
苏晴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五岳盟的盟主令牌?你怎么会有?”
“师父留给我的。”方远低声说道,“三年前,师父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所以把这枚令牌托人送到了我手上。”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
“现在,是时候用这枚令牌了。”
苏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三年来,他独自一人练剑、查案、追凶,从未放弃过。
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真相。
也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好,”苏晴点了点头,“我陪你。”
方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不怕死?”
“怕。”苏晴淡淡道,“但我更怕,这个世界上没有真相。”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开步子,向远方走去。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落日镇。
前方,是未知的江湖。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个江湖,要变天了。
……
一个月后。
五岳盟总坛,天柱峰。
方远站在峰顶,面前是五岳盟五位掌门。
“诸位前辈,我今天来这里,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给最年长的掌门。
“这是镇武司和幽冥阁勾结的证据。三年前,我师父沈青峰就是因此被害。现在,我把这些证据交给五岳盟,请诸位前辈为我师父,也为江湖上所有无辜枉死的人主持公道。”
五位掌门传阅了那些文书,脸色越来越难看。
“镇武司……朝廷……”东岳掌门的声音低沉,“这些年,江湖上失踪的高手,原来都是他们干的?”
“不止如此。”方远继续说道,“镇武司的目的,是彻底瓦解江湖势力,让朝廷一家独大。五岳盟,迟早也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几位掌门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愤怒和忧虑。
“方远,你的意思是?”
“联合。”方远沉声道,“五岳盟联合墨家遗脉和江湖散人,一起向朝廷施压,要求彻查镇武司。”
“这——”几位掌门犹豫了。
联合墨家遗脉?
墨家一向中立,从不参与江湖纷争。
“苏晴。”方远看向身旁的白衣女子。
苏晴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这是墨家遗脉当代家主的手谕。我父亲虽然被害,但墨家还在。家主说了,只要五岳盟愿意联合,墨家遗脉全力支持。”
几位掌门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东岳掌门拍案而起。
“好!就这么定了!”
……
三个月后。
朝廷下旨,彻查镇武司。
镇武司指挥同知被革职查办,幽冥阁阁主不知所踪。
江湖正邪两道,罕见地联手了一回。
消息传遍天下,人人拍手称快。
而方远,却在一个清晨悄悄地离开了五岳盟总坛。
“就这么走了?”
身后传来苏晴的声音。
方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晨光中,苏晴一身白衣,站在山道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走,难道留下来喝庆功酒?”
“也不是不行。”
方远摇了摇头。
“师父的仇报了,江湖也暂时太平了。我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苏晴走到他身边。
“那带上我。”
“你?”
“嗯。”苏晴点了点头,“我也想知道。”
方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走吧。”
两人并肩走下山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之中。
身后,天柱峰巍峨耸立,白云悠悠。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