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昏。
落雁坡上没有落雁。
只有人。
两个男人,面对面的男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站着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袭白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剑鞘乌黑,剑柄素白,黑白分明,一如他的眼睛。
那眼睛很亮,也很冷。
不是寒冰的冷,是火焰熄灭后的冷。
坐着的是个中年人,锦衣华服,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在慢慢地饮。
他没有看年轻人,年轻人也没有看他。
落霞满天,将山坡上的荒草染成一片血红。
中年人的身边站着四名黑衣护卫,腰间都挎着刀。
刀没有出鞘,但年轻人的剑已经出鞘。
剑是冷的,人心也是冷的。
“你就是林墨?”
中年人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就像是在问一位老朋友的下落。
“我是。”
白衣青年的声音也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回答一位陌生人的问路。
“你要杀我?”
“是。”
“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
中年人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
“七年了,你还是没有放下?”
“七年?”林墨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风起,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没有等中年人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七年。
七年前的落雁坡,也是这样的黄昏。
他的师父,清风剑客沈秋白,就死在这片山坡上。
死在幽冥阁四大护法的手中。
那一年,林墨十五岁。
十五年养育之恩,七年的血海深仇,都在他的剑里。
剑已出鞘,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林墨,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中年人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林墨知道,这个人一旦动起来,会快得像一道闪电。
因为他是赵寒。
幽冥阁三阁主赵寒。
江湖传闻,赵寒的“幽冥鬼爪”已臻化境,能在一丈之内取人性命,如同探囊取物。
但林墨没有退。
他手中的剑,已经指向赵寒的心口。
“沈秋白不该死,他的死,是个意外。”
“意外?”林墨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亲眼看见,你的手下用锁链锁住他的四肢,将他活活拖死!这叫意外?”
剑锋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吟。
那是剑的愤怒,也是剑主人的愤怒。
赵寒叹了口气,走到一块巨石前,伸手摸了摸石面上的那道剑痕。
那道剑痕很深,深得像是刻进了石头的骨头里。
“这是沈秋白临死前留下的。”赵寒的声音低沉,“他不是死在幽冥阁的手里,他是死在朝廷的手里。”
“朝廷?”
“镇武司。”
林墨的瞳孔猛然收缩。
镇武司。
那是朝廷设在江湖中的一把刀。
一把杀人不眨眼的刀。
“沈秋白生前掌握了一份名单,一份关于镇武司勾结西域魔教、私贩兵器的名单。”赵寒转过身来,看着林墨的眼睛,“他要将这份名单公之于众,所以镇武司要杀他。”
“那你幽冥阁……”
“我们也是被人当刀使。”赵寒苦笑,“镇武司借刀杀人,用我幽冥阁的手,除掉沈秋白。”
林墨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为了恐惧,是为了愤怒。
如果赵寒说的是真的,那么真正的仇人,不是幽冥阁,而是镇武司!
“你在骗我。”
“我没有必要骗一个要杀我的人。”
赵寒的目光坦荡。
一个将死之人,没有必要说谎。
但如果他不是将死之人,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个陷阱。
林墨深吸一口气。
山风吹过,带来一股血腥味。
不对。
这不是落霞的颜色,这是血的颜色。
山坡下的树林里,有埋伏!
几乎在同一时刻,四柄刀同时出鞘。
刀光如雪,劈向林墨。
四名黑衣护卫,四柄长刀,从四个方向斩来。
没有征兆,没有预警。
因为他们不是普通的护卫,他们是幽冥阁的“暗杀四刀”。
四人心意相通,四刀配合无间,江湖上能接住这一刀的人,不超过十个。
林墨动了。
他没有退,也不能退。
他手中的剑化作一道白光,斜斜地刺向左前方的那一刀。
剑尖和刀锋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但就在这一瞬间,另外三刀已经斩到。
一刀斩向他的后颈,一刀刺向他的左肋,一刀劈向他的双腿。
三刀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这一刀,必杀!
刀光落下,劈中的却只是一片残影。
林墨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在空中。
他在三尺的高空中,整个人像一只白鹤,轻轻一翻身,剑光如瀑,洒向四名黑衣护卫。
剑光落下,四柄刀同时落地。
四名黑衣护卫的手腕上,各有一道剑痕。
不深,刚好切断手筋。
四个人倒在地上,抱着手腕,疼得满头大汗。
“好剑法。”赵寒拍手,“沈秋白的‘清风十三剑’,你已练到了第十一剑?”
“第十二剑。”
林墨的剑尖垂地,血沿着剑身缓缓滑落。
那不是敌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左肩,有一道刀伤。
那是刚才那一刀留下的。
他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还是慢了半拍。
“第十二剑?”赵寒的眼睛亮了,“沈秋白自己都没练成的剑招,你练成了?”
“所以我会替他杀了你。”
林墨抬起剑尖,指向赵寒。
赵寒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林墨,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赵寒摇头,“真正要杀沈秋白的,是镇武司指挥使,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你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你怎么报仇?”
“一个一个杀。”
林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杀到他们怕了,自然会露出马脚。”
赵寒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沈秋白的弟子。”他终于说,“你比他有种。”
“少废话!”
林墨剑尖一振,剑光如水银泻地,直取赵寒的心口。
二
剑光破空,快得只剩下一道白线。
赵寒没有硬接,他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被剑气吹得向后飘去。
退了三步,然后五指成爪,朝林墨的剑身抓来。
幽冥鬼爪!
那双手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指甲长如匕首,锋利得能撕裂钢铁。
剑爪相交,火花四溅。
林墨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剑身上传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鬼手,要将他连人带剑一起拖过去。
这是幽冥鬼爪的内劲!
他猛地一抖剑身,真气灌注,剑身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剑气和爪劲相撞,空气都炸开了。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
赵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剑痕,正在往外渗血。
林墨也在看自己的剑。
剑身上,有五个指印。
是赵寒留下的。
“好内力。”赵寒赞道,“你练的是什么内功?”
“清风心法。”
“清风心法只有五层,你练到了第几层?”
“第七层。”
赵寒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清风心法只有五层,哪里来的第七层?”
“我师父临死前悟出来的。”林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恸,“他用了三十年的功力,才推演出第七层的奥义。他将这奥义刻在剑上,我就用他的剑,练成了他的剑法。”
赵寒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
“沈秋白有个好徒弟。”
“但他没有一个好结局。”
“所以你要替他讨回来?”
“是。”
林墨重新握紧剑柄。
剑气勃发,他的白衣无风自动,四周的草叶被剑压得贴地倒伏。
赵寒深吸一口气,双掌缓缓推出。
掌心中,青黑色的雾气弥漫,空气中传来一阵腐臭的味道。
幽冥真气!
那是用百具尸体的怨气炼成的邪功,触之即死,中者必亡。
这是赵寒压箱底的功夫。
他知道,今天这一战,不是他死,就是林墨亡。
不会有第三种结果。
山坡下,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疾如暴雨,快似狂风。
一匹白马从树林中冲出,马背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女。
少女长发飞舞,腰间系着一柄短剑,剑穗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看见山坡上的情景,瞳孔猛然一缩。
“林墨!”
她大喊一声,手中的马鞭一扬,抽向赵寒的后背。
赵寒头也不回,反手一爪,就将马鞭抓在手里。
一拉一扯,少女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朝赵寒飞去。
林墨动了。
他的剑比他的身体更快,剑尖直刺赵寒的手臂。
赵寒只好松开马鞭,侧身避开。
少女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被林墨一把拉住。
“苏晴!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要来落雁坡找赵寒报仇,就跟来了!”
苏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
她是沈秋白故友的女儿,也是林墨的青梅竹马。
她知道林墨的心事,也知道他的执念。
她劝过他很多次,让他不要冲动,但他不听。
所以她只好跟来。
不为了帮忙,只是为了看着他。
万一他输了,她至少可以替他收尸。
“你快走!”林墨推开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走!”苏晴拔出腰间的短剑,“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
赵寒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好一对痴情男女。”他摇头,“可惜,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山坡四周的草丛中,突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
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柄弩机,箭头淬了毒,在夕阳下泛着蓝汪汪的光。
幽冥阁的暗弩队。
三十把弩,三十支毒箭。
就算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林墨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一个人的话,或许还能拼出一条血路。
但现在多了苏晴,他不能冒险。
“苏晴,听我说。”林墨压低声音,“待会儿我冲过去缠住赵寒,你从左边突围,去找楚风。”
“楚风?”苏晴愣了一下。
“对,楚风。”林墨的眼神很坚定,“我让他埋伏在落雁坡下,如果我没有在日落之前下山,他就去找镇武司的证据。这份证据,比我的命重要。”
苏晴的眼眶红了。
她明白林墨的意思。
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我不……”
她没有说完,因为林墨已经冲了出去。
白衣如电,长剑如虹。
三十把弩同时发射。
箭矢破空的声音,密集得像是一阵暴雨。
林墨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剑光化作一面银色的盾牌,将三十支毒箭全部击落。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赵寒动了。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青黑色的鬼爪破空而来,直取林墨的后心。
这一爪,他用了十成的功力。
幽冥鬼爪,无坚不摧。
爪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林墨来不及转身。
他只能反手一剑,剑尖堪堪挡在赵寒的爪前。
但这一剑,力量已经用老了。
鬼爪震开剑身,朝他的心口抓来。
快!
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眼看就要抓碎林墨的心口,一道人影突然横插进来。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赵寒的鬼爪抓在了一柄宽厚的铁剑上。
铁剑的主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一脸憨厚。
“楚风!”苏晴惊喜地叫出声来。
“嘿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楚风咧嘴一笑,“林墨,你说的没错,这老小子果然留了一手。”
林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楚风是他的师弟,也是他的生死兄弟。
他练的是重剑,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数。
他那柄铁剑重达七十二斤,一劈下去,连巨石都能劈成两半。
但赵寒的鬼爪,竟然硬生生接住了。
“有点意思。”赵寒眯起眼睛,“你是墨家遗脉的人?”
“你怎么知道?”
“你的剑上有墨家的机括。”赵寒盯着那柄铁剑,“普天之下,只有墨家遗脉的人,会用这种剑。”
“眼力不错。”
楚风将铁剑横在胸前,虎视眈眈地盯着赵寒。
三
山坡上,三方对峙。
林墨和楚风背靠背站在一起,苏晴被护在中间。
四周的暗弩队虎视眈眈,赵寒负手而立,目光阴沉。
“林墨,我最后问你一次。”赵寒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要不要坐下来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就算你不想谈,你至少也该知道,你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寒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扔给林墨。
林墨接住帛书,展开一看。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帛书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人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
那是镇武司和西域魔教做交易的记录!
最后一行,写着:
“沈秋白,清风剑客,欲泄密,除之。”
除之。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决定了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命运。
林墨的双手在颤抖。
不是愤怒,是恐惧。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七年,恨错了人。
他一直以为,杀他师父的是幽冥阁。
但真正的刽子手,是镇武司。
是朝廷。
是一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
“现在你明白了吧?”赵寒叹了口气,“我幽冥阁虽然是邪派,但从不滥杀无辜。沈秋白的事,是我欠了你的,也是我欠了他的。”
“你欠了谁的?”
“欠了镇武司的。”赵寒苦笑,“七年前,镇武司用我幽冥阁的命脉做要挟,逼我出手除掉沈秋白。我没有办法,只好从命。但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
林墨抬起头,看着赵寒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愧疚,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
“你不该屈服。”林墨的声音很轻。
“这世上,谁没有屈服过?”
赵寒的这句话,让林墨沉默了。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白衣。
夕阳已经沉下山头,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山坡上的草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林墨,你到底还想不想报仇?”楚风在一旁急了,“别听他废话,先砍了他再说!”
林墨没有动。
他的脑海中,在飞速地转着。
赵寒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他应该杀的不是赵寒,而是镇武司。
但如果是假的,赵寒只是在拖延时间……
“我可以帮你。”赵寒突然说。
“帮我?”
“帮你报仇。”
林墨看着赵寒,赵寒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林墨问:
“为什么?”
“因为我欠沈秋白一条命。”赵寒说,“也因为,镇武司迟早要灭我幽冥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你想拉我下水?”
“不是拉你下水。”赵寒摇头,“是帮你下水。你本来就在水里,不是吗?”
林墨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赵寒说得有道理。
他已经被卷进了这件事,就再也出不去了。
要么报仇,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我需要怎么做?”
林墨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落雁坡往南三十里,有一座小镇,叫清风镇。”
“清风镇?”
“对。”赵寒点头,“镇上有个人,叫宋远山。他是镇武司在江南的暗探总管,你师父的那份名单,就是他泄露给镇武司的。”
“你想让我去杀他?”
“不。”赵寒摇头,“我想让你去见他。他会告诉你,镇武司接下来要做什么。”
“凭什么?”
“就凭这个。”
赵寒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扔给林墨。
令牌是青铜铸造的,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一条盘龙。
镇武司的令牌!
林墨的脸色一变。
“你哪来的?”
“杀了一个镇武司的暗探,从他身上搜到的。”赵寒淡淡地说,“宋远山看到这枚令牌,就会以为你是镇武司派去的人。”
“你要我假扮镇武司的人?”
“对。”
“你不怕我出卖你?”
“你不会。”赵寒很笃定,“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想报仇。”
林墨收起了令牌。
他看着赵寒,赵寒也看着他。
在这一刻,他们不是敌人,而是盟友。
虽然这个盟友,随时都可能翻脸。
“走吧。”赵寒挥了挥手,“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林墨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赵寒,忽然问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说的都是假的,我会回来找你。”
“我知道。”赵寒笑了,“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努力活得久一点。”
林墨转身,朝山坡下走去。
楚风和苏晴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赵寒站在山坡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复杂。
一名黑衣护卫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
“阁主,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不放走,难道留他们吃饭?”
赵寒转身,朝山坡的另一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传令下去,所有人撤回总坛。”
“是。”
赵寒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星辰,轻轻地叹了口气。
沈秋白,你的弟子,比你有出息。
至少,他敢恨,也敢放下。
不像你,一辈子都在纠结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四
清风镇。
夜色深沉,小镇上的灯火三三两两,像是一双双疲惫的眼睛。
林墨三人走进镇子,在一间客栈前停下。
客栈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有间客栈。”
“这名字起得真随意。”楚风嘟囔了一句。
“随意才好。”林墨推门进去。
客栈里很冷清,只有一个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林墨敲了敲柜台,掌柜惊醒,揉了揉眼睛。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林墨扔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三间上房。”
“好嘞!”
掌柜接过银子,眉开眼笑。
林墨转过头,对楚风和苏晴说:
“明天一早,我去找宋远山。你们两个,留在客栈等我。”
“不行!”苏晴立刻反对,“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林墨笑了笑,“赵寒既然给了我这枚令牌,就说明他确实需要我。在没有利用完我之前,他不会让我死。”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墨打断了她的话,转身走上楼梯。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苏晴想追上去,被楚风拦住了。
“让他一个人静静。”楚风低声说,“他今天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需要时间消化。”
苏晴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她知道楚风说得对。
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这一夜,林墨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赵寒说的每一句话。
镇武司。
宋远山。
名单。
这一切,似乎都和他师父的死有关。
又似乎,和他师父的死没有关系。
他忽然想起师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以前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师父的死,不是因为武功不够高,而是因为懂的事情太多了。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就注定活不长。
林墨握紧手中的剑。
剑是冷的,他的心也是冷的。
但冷,不代表无情。
正因为有情,才会恨,才会痛,才会在深夜辗转反侧。
天亮了。
林墨换了一身衣服,将镇武司的令牌挂在腰间,走出了客栈。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七年的仇恨,就像这阳光一样,刺得他睁不开眼。
但现在,他终于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五
宋远山的宅子,在清风镇的北边。
是一座很大的宅院,白墙黑瓦,朱漆大门,门前还蹲着两只石狮子。
一看就知道,主人是个有钱有势的人。
林墨走到门前,敲了敲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
“你找谁?”
“找宋远山。”
“你是谁?”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亮出了腰间的令牌。
老仆的脸色一变,立刻将门打开,恭敬地弯下腰:
“大人请进!”
林墨大步走进宅院。
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还有一座假山,假山后面是一座小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正在喝茶。
那个人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锦袍,看起来像个富家翁。
但林墨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看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你是镇武司的人?”
那个人放下茶杯,看着林墨。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就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是。”
林墨从怀中掏出赵寒给的那枚令牌,放在石桌上。
那个人拿起令牌,仔细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是真的。”他将令牌还给林墨,“请坐。”
林墨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指挥使大人有什么吩咐?”
那个人问。
林墨知道,他说的“指挥使”,就是镇武司的指挥使。
那个杀了他师父的幕后黑手。
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平静地说:
“指挥使大人让我来问你,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哪件事?”
“你心里清楚。”
宋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他压低声音,“西域魔教那边的货,已经送到了,就藏在清风镇外的山洞里。指挥使大人随时可以派人来取。”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镇武司果然在跟西域魔教做生意!
贩卖兵器,私通外敌,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难怪他们要杀他师父。
他师父手里有这份名单,就等于掌握了镇武司的生杀大权。
“很好。”林墨点了点头,面不改色,“指挥使大人说了,这件事办得好,不会亏待你。”
“多谢大人!”
宋远山喜出望外,连连拱手。
林墨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宋远山忽然叫住了他。
“大人,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沈秋白有个徒弟,叫林墨。”宋远山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人最近在江湖上很活跃,恐怕会坏了我们的大事。”
林墨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你想怎么做?”
“我已经派人去查他的下落了。”宋远山冷笑一声,“找到他,立刻除掉。斩草要除根,不能留后患。”
“这件事,我来办。”
林墨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宋远山的宅子,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他却不觉得温暖。
只觉得冷。
冷到骨子里。
楚风和苏晴在客栈门口等他。
看见他出来,苏晴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林墨摇了摇头,“我们走。”
“去哪儿?”
“去找赵寒。”
楚风愣了一下。
“找那个老小子?你不是说要杀他吗?”
“现在不杀了。”林墨翻身上马,“现在,我要跟他联手。”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但他们没有多问。
因为他们知道,林墨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
三匹马,三个人,从清风镇出发,朝落雁坡的方向奔去。
马蹄扬起一路尘土,像是在宣告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清风镇。
宋远山的宅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但他知道,那里面藏着的,是比毒蛇还要毒的东西。
他握紧手中的剑。
师父,你放心。
你没能做完的事,我来做。
你没能报的仇,我来报。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权势,我都要让他血债血偿。
这不是誓言。
这是一个弟子,对自己师父的承诺。
落雁坡的风,吹了七年。
吹散了往事,吹不散仇恨。
但现在,林墨知道,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报仇。
他要做的,是替师父守护这片江湖。
不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玷污了这片土地。
因为这才是他师父真正的心愿。
一个侠客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