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天。
萧夜站在断龙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五岳盟上百号人的包围圈。
他的白衣已被鲜血染透,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累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从北疆杀到江南,追兵换了一拨又一拨,始终没能甩掉。
“萧夜!你已无路可逃!”五岳盟主沈青峰纵马而出,手中长剑直指,声震四野,“勾结幽冥阁,残害同门,屠戮无辜百姓,你这个武林败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落下,上百号人齐声高喊,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气势如山。
萧夜抬起头,风雪打在他脸上,露出一张年轻到过分的脸。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间却有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勾结幽冥阁?”他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沈青峰,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没数吗?”
沈青峰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恢复正常,喝道:“死到临头还敢污蔑本盟主!众弟子听令——格杀勿论!”
上百号人齐声应诺,刚要动手——
“慢着!”
一个青衣少女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挡在萧夜身前,双臂张开,泪眼婆娑地看向沈青峰:“爹!夜哥哥他不是坏人!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沈青峰脸色铁青,咬牙切齿:“晴儿,让开!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他灭了林家满门!”
“我没有。”萧夜平静地说,“灭林家满门的,是你。”
全场哗然。
沈青峰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信口雌黄!众目睽睽之下,林家八十七口人的尸体就在那里,你手里的剑上还滴着血,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证据?”萧夜冷笑,“你栽赃的本事,比你剑法高明多了。”
沈晴转过身,急切地看着萧夜,声音里带着哭腔:“夜哥哥,你告诉我,你没有杀林家——你告诉我啊!”
萧夜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个姑娘,是三年前他在墨家遗脉的藏书阁里认识的。那时他还是五岳盟最年轻的护法使,她偷偷溜进藏书阁看杂书,被他发现后吓得手足无措。他非但没有举报她,反而帮她找了一本《江湖轶闻录》,两人就这样成了朋友。
三年来,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
“晴儿,”萧夜轻声说,“你相信我吗?”
沈晴用力点头:“我信你!从小到大,只有你待我最好。”
萧夜眼中闪过一丝柔软,但很快被苦涩取代:“那就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记住这一刻的感觉。”
沈青峰见女儿执迷不悟,怒火攻心,猛地拔剑挥出一道剑气,将沈晴震开数丈之远。沈晴重重摔在雪地上,嘴角溢血,刚要爬起,已被几个弟子死死按住。
“把小姐带回去!”沈青峰命令道,随即转向萧夜,杀气腾腾,“姓萧的,本盟主今日亲自动手,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沈青峰已经纵身跃起,长剑如虹,直刺萧夜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携带着数十年的内力修为,剑气所过之处,雪沫飞溅如刃。
萧夜微微侧身,险险避开。
“叮”的一声,剑锋擦着他的衣领划过,斩断了几根发丝,钉入身后的崖壁,碎石飞溅。
沈青峰一击未中,手腕一转,长剑横扫,剑光如练,卷起漫天风雪。
萧夜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崖壁边缘,碎石从脚边滚落,坠入万丈深渊。
“退什么?你不是号称五岳第一剑客吗?”沈青峰冷笑着,剑势愈发凌厉,一招“风卷残云”接连七剑,剑剑不离萧夜的要害。
萧夜被动接招,手中的剑始终未曾出鞘。
“你不出剑?”沈青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怕了?还是根本不敢?”
萧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退。
又退了三步,他的脚后跟已经悬空,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风雪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
“萧夜!你要跳崖?”沈晴在远处拼命挣扎,哭喊道,“不——不要——”
沈青峰收剑,冷笑地看着他:“跳吧。从这里跳下去,尸骨无存,也算给你留个全尸。看在你在五岳盟待过的份上,本盟主不亲手杀你。”
萧夜低头看了一眼深渊,又抬头看向沈青峰,眼神忽然变了。
那种眼神,像是猎人在看猎物。
沈青峰心中一凛,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不对,这种感觉不对。
“你……”他刚要开口。
“沈青峰,”萧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刀锋划过冰面,“你欠林家的八十七条人命,该还了。”
话音刚落,萧夜动了。
不是向后坠落,而是向前。
他的身形在风雪中骤然加速,快到只剩一道残影。右手握上剑柄——
拔剑出鞘。
“铮——”
剑鸣声响彻山谷。
那一剑快到了极致,快到沈青峰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看到一道白光在眼前闪过,然后——
血光迸现。
沈青峰的长剑应声而断,半截剑身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插进三丈外的雪地里。
断口处光滑如镜,是被剑风直接切断的。
沈青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断剑。这把剑是玄铁铸造,跟随他二十余年,从未有过半寸缺口,如今竟被一剑斩断?
“你……你的剑法……”
“我的剑法,一直都是五岳第一。”萧夜收剑归鞘,淡淡道,“只是以前,我藏着而已。”
全场死寂。
上百号人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那个被他们追杀了七天七夜的“武林败类”,原来一直在藏拙?
“不可能!”沈青峰面色惨白,声音颤抖,“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萧夜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沈青峰,你忘了一件事。当年五岳盟排剑,我排第二,你排第一。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青峰瞳孔骤缩。
“因为我让了你。”萧夜说,“我不在乎名次,所以让了你。但你沈青峰在乎,你太在乎了。你在乎名声,在乎地位,在乎一切能让你看起来光鲜的东西。所以你勾结幽冥阁,借他们的手除掉林家,再把罪名栽赃给我——因为你怕。”
“你怕我留在五岳盟,早晚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所以你做了一个局。先杀了林家满门,留下我的剑做证据,再散布消息说我勾结幽冥阁。一箭双雕,既除掉了林家,又栽赃了我。”
“你不累吗?”
萧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沈青峰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青紫,嘴唇剧烈颤抖,说不出一个字来。
“证据呢?”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你有证据吗?”
萧夜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扔在地上。布包散开,里面是一叠书信和几块令牌。
“幽冥阁主给你的密信,你勾结幽冥阁的证据。还有林家灭门当晚,你派出的暗卫令牌。”萧夜说,“这些东西,你以为销毁了,其实早就被我拿到了。”
沈青峰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认出了那些东西。
那是他亲手写的密信,亲手发的令牌,应该早已在幽冥阁的暗火中化为灰烬。
怎么可能还在?
“你以为幽冥阁会为你保密?”萧夜冷笑,“在你眼里他们是棋子,在他们眼里,你也是。”
沈青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杀了你!杀了你这些东西就是假的!”
他忽然暴起,双掌齐出,内力倾泻而出,朝萧夜胸口狠狠拍去。
这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内力,就是要一掌毙命。
萧夜没有躲。
他微微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弹。
“嗤——”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穿透了沈青峰的双掌,穿透了他的胸口,从背后飞出,没入风雪之中。
沈青峰的身体僵在半空中,双掌停在萧夜胸前不到三寸的位置,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血洞,正在往外渗血。
“你……你练成了……天外飞仙……”
萧夜没有回答,转身朝悬崖边走去。
沈青峰的身体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雪沫。
全场依旧死寂,上百号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白衣少年。
他站在悬崖边上,风雪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萧夜!”沈晴挣脱了钳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泪流满面,“你要去哪?”
萧夜转过身,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和释然。
“晴儿,对不起,骗了你三年。”
“我不在乎!你骗我什么了?你是好人,一直都是!”沈晴哭喊着扑上来,“你跟我回去,我帮你解释——”
“回不去了。”萧夜轻轻拂开她的手,“五岳盟容不下我,江湖也容不下我。一个杀盟主的人,注定要被追杀一辈子。”
“那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萧夜摇头,“你是沈青峰的女儿,如果你跟我走,五岳盟会怎么对你?”
沈晴愣住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萧夜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记住,以后别再看杂书了,看书的时候没人给你望风了。”
沈晴拼命摇头:“我不要听这个——”
萧夜没有再说,转身朝悬崖边走去。
“萧夜!”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
“我叫萧夜,江湖人称武林败类。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跳崖自尽了。”
说罢,他纵身一跃,消失在风雪之中。
沈晴扑到悬崖边,只看到漫天飞雪和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她跪在崖边,抱着那块萧夜曾经站过的石头,哭得撕心裂肺。
身后,五岳盟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追还是不追。
风雪越来越大,将所有的痕迹都掩埋。
天地间,只有风声呼啸,和少女的哭声,久久不散。
五年后。
西域,大漠孤烟。
一个白发白衣的年轻人坐在残破的烽燧上,手里提着一壶酒,遥遥望着东方的天空。
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字——
萧夜。
“大师兄!大师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烽燧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师父叫你回去,说有个从江南来的姑娘找你,叫什么……沈晴?”
萧夜手里的酒壶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远方,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告诉她,让她上来。”他说,声音被风沙吹散,飘向远处,“让她来看看我这个武林败类,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跑下烽燧。
萧夜站起身,面朝东方,风吹起他雪白的衣袍和满头白发,如一面旗帜,在万里黄沙中猎猎招展。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烽燧的另一端。
那里,堆着整整十八颗人头——都是幽冥阁的长老。
这些年,他并非逃亡,而是在替天行道。
他杀掉的正派败类,比所有正道中人加起来都多。
江湖上那些骂他“武林败类”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他是败类,可他杀的,全是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暮色四合,一个青衣女子缓缓走上烽燧,在他身边停下,并肩而立,望向夕阳。
“你老了。”她说。
“你也是。”他答。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
“值得吗?”她问。
“值得。”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江湖上的人还在骂你。”
“让他们骂吧。”萧夜笑了笑,将手中的酒壶递给她,“骂我的人越多,那些真正的败类就越怕我。”
青衣女子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直皱眉,却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我陪你。”她说。
萧夜怔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你认真的?”
“从未如此认真。”
夜风吹过大漠,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合在一起。
远处,篝火升腾,驼铃声声,那是西域商队在赶夜路。
萧夜望着那些商队的灯火,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只有她听见了——
“江湖很大,大到容不下一个人。江湖也很小,小到装得下一个人和她的江湖。”
青衣女子没有回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嘴角含笑。
天边,第一颗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