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夜。残月如钩。
扬州城外十里,官道西侧,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土地庙。庙不大,屋顶塌了半边,墙上的神像剥落得只剩一双无神的眼睛,在月色下透出说不出的阴森。
庙前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
一人白衣如雪,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碧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仿佛这具年轻的身躯里装着一个苍老的魂。
另一人黑衣黑笠,笠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下巴上稀疏的胡茬和嘴角那道狰狞的刀疤。
“沈公子,三更已过。”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锅,“你迟到半炷香了。”
白衣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座残破的土地庙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令狐兄,那座庙里供的不是土地。”
黑衣人微微一怔。
“供的是一百二十三条人命。”白衣人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有关的事,“十七年前,幽冥阁的人在庙里伏击了护送江南贡银的镖队,上下老小一百二十三人,无一幸免。我爹就在那些人里。”
黑衣人的手微微一动,那是握刀的手。
“你爹叫沈定邦,人称‘铁臂神拳’,是当时五岳盟外门弟子里排名前三的好手。”黑衣人缓缓说道,“这件事,江湖中人都知道。”
“江湖中人知道的,是我爹为了保护贡银以身殉职,是英雄。”白衣人轻轻摇了摇头,“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爹死后,幽冥阁的人又找上了我家。”
他顿了顿,夜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那一年我十一岁。我娘带着我和妹妹连夜出逃,逃到城外的白马寺。幽冥阁的杀手追到寺里,寺中主持拼死护住了我们。可那位主持,却被打断了双腿。”白衣人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发过誓,总有一天,要让幽冥阁血债血偿。”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所以这十七年来,你一直在追查幽冥阁的踪迹?”他问。
“不。”白衣人摇了摇头,“我一直在找一个人。”
“谁?”
“幽冥阁的阁主。”
黑衣人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怪异,像是夜枭的啼鸣:“幽冥阁阁主行踪诡秘,江湖中人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你找了十七年,找到什么了?”
白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可黑衣人听在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找到了。”白衣人的目光缓缓落在黑衣人身上,一字一顿地说,“幽冥阁阁主,就是你,令狐铁衣。”
夜风骤停。
连虫鸣都消失了。
黑衣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笠檐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月色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刀疤从嘴角延伸到耳根,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划开的。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有些瘆人。
“沈惊鸿。”他叫出白衣人的名字,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许,“你是如何猜到的?”
“不是猜到的。”沈惊鸿说,“是查到的。十七年,我走遍了五岳十三省,访遍了正邪两道的上百位前辈,终于在一本失传已久的幽冥阁内册里找到了记载——幽冥阁历代阁主,皆出自令狐一氏。而令狐一氏,十七年前唯一在世的后人,就是你。”
黑衣人——令狐铁衣,沉默了。
“好。”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好得很。沈定邦的儿子,果然不简单。不过——”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刀。
那是一柄极窄极长的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芒,像是淬了剧毒。
“你知道这些,就不该来。”
沈惊鸿拔剑。
剑光一闪,剑身在月光下亮如秋水,那是江湖上极有名的“秋水剑”,据说是江南铸剑大师欧阳冶的绝笔之作。
“我来了。”沈惊鸿说,“因为有一件事,我必须当着你的面问清楚。”
“问。”
“十七年前,土地庙那场伏击,是朝廷的安排,还是你们幽冥阁自己的主意?”
令狐铁衣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惊鸿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查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当年那批贡银,押运路线本该走水路,却临时改成了陆路。而这个改动,是我爹主动向镇武司申请的。换句话——”
“够了。”令狐铁衣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既然查到了这一步,就该知道答案是什么。”
“我要听你说。”
令狐铁衣抬起头,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像是有人在他眼里吹灭了灯。
“是你爹自己选的。”他说,“他接了一个任务——潜入幽冥阁,查清阁主的身份。土地庙那场伏击,不是幽冥阁主动发起的,是有人故意引幽冥阁去的。那个人——”
“是我爹。”
“对。”令狐铁衣点了点头,“他想用贡银做诱饵,逼幽冥阁出手。可他没有算到,幽冥阁出动的人手比他预想的多了三倍。结果——”
“结果我爹死了,幽冥阁也死伤大半。两败俱伤。”沈惊鸿接过他的话,声音出奇的平静,“而那场局的设计者——镇武司的柳大人,却坐收渔利,不仅除掉了幽冥阁的一批精锐,还顺手清理了一个不听话的棋子。”
令狐铁衣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夜风吹过,落叶纷飞。
沈惊鸿站在那里,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可他的脸色却平静如水。
“所以你这些年来,一直在追查的,其实不只是我?”令狐铁衣忽然问。
“对。”沈惊鸿说,“我想知道,我爹到底是为了什么死的。”
“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沈惊鸿点了点头,“但我还知道另一件事。”
“哦?”
“我爹当年潜入幽冥阁时,留下了一本手札。那本手札里记录了一件事——幽冥阁并非天生的邪派,它最初创立的目的,是替天行道,铲除贪官污吏。只是后来,才渐渐走偏了。”沈惊鸿的目光落在令狐铁衣脸上,“而你,令狐铁衣,是幽冥阁历任阁主里唯一一个想要把它拉回正轨的人。”
令狐铁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爹的手札里写得很清楚。他说幽冥阁主是一个很年轻的人,心中有侠义,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沈惊鸿说,“我爹之所以主动申请那场伏击,就是想逼你现身,然后当面劝你回头。”
“可他死了。”
“对,他死了。”沈惊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可他不是死在你的刀下。他是死在柳大人的算计下。”
令狐铁衣沉默了很久。
月亮渐渐西沉,天色开始泛白。
“沈惊鸿。”令狐铁衣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今天约我来,不是为了报仇吧?”
沈惊鸿摇了摇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你看一样东西。”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令狐铁衣。
令狐铁衣接过,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的字迹很熟悉,那是镇武司柳大人的亲笔。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令狐铁衣,沈惊鸿已查出当年真相,必来寻你。你二人若联手,后果不堪设想。七日之内,取沈惊鸿首级来见,否则——”
否则什么,信上没有写。
可令狐铁衣知道。
“这封信,”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惊鸿,“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柳大人的书房。”沈惊鸿说,“三天前,我潜入镇武司,在他的暗格里找到了这封信。”
令狐铁衣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疯了?”他的声音骤然提高,“镇武司戒备森严,你一个人闯进去——你怎么出来的?”
“我没出来。”沈惊鸿微微一笑,“是有人帮我出来的。”
“谁?”
沈惊鸿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了东方。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抹金色的光芒从地平线上升起。
“令狐兄。”沈惊鸿收回目光,看向令狐铁衣,“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十七年前,我爹到底是你的敌人,还是你的朋友?”
令狐铁衣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爹的手札里,最后一页写的是——”沈惊鸿一字一字地说,“‘令狐贤弟,若有一日我不在了,望你替我照顾我的家人。若有来生,你我当把酒言欢,不再刀兵相见。’”
令狐铁衣的手一抖,刀险些脱手。
“他——他知道你娘的藏身之处,是我告诉柳大人的。”令狐铁衣的声音发颤,“你娘和你妹妹被追杀,是我一手造成的。”
“我知道。”沈惊鸿说,“可我也知道,你告诉我娘逃到白马寺,是故意的。因为白马寺的主持净明大师,是你师父。你知道他会护住我娘和我妹妹。”
令狐铁衣的眼眶红了。
“你什么都知道。”他苦笑道,“那你还要跟我联手?”
沈惊鸿没有回答,而是收剑入鞘,朝令狐铁衣走了过去。
“我爹说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沈惊鸿在令狐铁衣面前站定,伸出手,“令狐兄,柳大人一日不除,江湖一日不得安宁。我爹当年没做完的事,我们替他做完。”
令狐铁衣看着面前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终于,令狐铁衣也收了刀,缓缓伸出右手。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第一卷:镇武司
三日后,京城。
镇武司坐落在皇城东侧,占地数十亩,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看上去气派非凡。可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这座外表光鲜的衙门,里面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惊鸿站在镇武司对面的茶楼二楼,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镇武司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上。
“你在看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惊鸿没有回头,他知道来人是谁。
“我在数人头。”沈惊鸿说,“镇武司门口的守卫,原来只有八个人。今天忽然增加了两倍,连屋顶上都加了暗哨。”
“这说明柳大人已经知道你的那封信被偷了。”来人走到沈惊鸿身旁,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身穿青色长衫,腰佩短剑,眉宇间英气逼人,“惊鸿,你真的要这么做?”
沈惊鸿转过身,看着这个女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如霜,你回去吧。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什么叫跟我没有关系?”柳如霜瞪了他一眼,“柳成章是我爹,可他做的那些事,天理难容。我不是帮他,我是替天行道。”
沈惊鸿苦笑。
柳如霜,镇武司柳大人的独女。三年前,沈惊鸿在江南的一次任务中救了她一命,两人因此结缘。可谁也没想到,柳成章就是当年害死沈惊鸿父亲的真凶。
“你爹知道你要背叛他吗?”沈惊鸿问。
柳如霜摇了摇头:“不知道。三天前你拿到那封信之后,我就没有回过家。他现在应该已经发现我不见了。”
“那你还敢跟我去?”
“有什么不敢的?”柳如霜扬了扬下巴,“我柳如霜做事,从来不怕人知道。”
沈惊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镇武司的大人,只以为自己是江湖上一个普通的侠女。
“如霜,”沈惊鸿忽然认真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三年前在江南,我不是偶然救了你。我是故意的。”
柳如霜愣住了。
“我那时候已经开始调查我爹的死因,知道柳成章有一个女儿,常年在江湖上游历。”沈惊鸿说,“我想通过你接近你爹,找到他害死我爹的证据。所以我才——”
“所以那次任务,是你故意安排的?”柳如霜的脸色变了。
“对。”沈惊鸿点了点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她,“一切都是我算计好的。”
茶楼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吆喝声,衬得这份安静更加压抑。
柳如霜盯着沈惊鸿看了很久,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慢慢变成了平静。
“沈惊鸿,”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骗你。”沈惊鸿说,“今晚的行动,很可能有去无回。如果你要陪我一起去,我至少得让你知道真相。”
柳如霜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却也有些释然。
“沈惊鸿,你这人真够坏的。”她说,“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沈惊鸿摇了摇头。
“因为我爹是坏人,这跟你没关系。”柳如霜说,“就算没有你,我也迟早会走上这条路。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吗?我小时候无意中看到他书房里的那些密函,那些他下令灭门的密函——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爹是个魔鬼。”
沈惊鸿怔住了。
“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柳如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坦荡,“走吧,别磨蹭了。再晚,令狐铁衣该等急了。”
第二卷:夜入虎穴
入夜,镇武司。
镇武司的守卫比白天更多了,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灯笼,将整座衙门照得亮如白昼。
沈惊鸿和令狐铁衣趴在镇武司后墙的屋顶上,看着下方的守卫巡逻。
“南面三十步一哨,北面五十步一哨。”令狐铁衣低声说,“暗哨在屋顶东南角和西北角各有一处,每隔一炷香换一次班。换班间隙只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够用了。”沈惊鸿说,“你负责清理暗哨,我负责引开明哨。”
“那你呢?”柳如霜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的身影隐在阴影中,“我干什么?”
“你负责接应。”沈惊鸿说,“如果我们出了事,你立刻撤,不用管我们。”
“沈惊鸿,你——”
“如霜。”沈惊鸿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今晚的事,是我们和柳成章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
柳如霜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话。
令狐铁衣看了沈惊鸿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
“动手。”
话音未落,令狐铁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从屋顶上站了起来,大摇大摆地朝镇武司正门走去。
“什么人?”门口的守卫立刻发现了他,拔刀上前。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腰间的秋水剑。
剑光一闪,三名守卫的刀同时脱手飞出,钉在墙上,嗡嗡作响。
“有刺客!”守卫们惊叫起来,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沈惊鸿纵身跃起,脚尖在屋檐上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朝镇武司深处掠去。身后,数十名守卫紧追不舍,灯笼的光在夜色中晃动,像是鬼火。
而在沈惊鸿引开守卫的同时,令狐铁衣已经悄无声息地清理了屋顶上的两处暗哨。他的刀法快得惊人,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对方的咽喉上,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镇武司的布局,柳如霜早已画好了地图。沈惊鸿一边躲避追兵,一边按照地图上的路线朝柳成章的书房靠近。
书房在镇武司的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小楼,四周种满了竹子,显得格外幽静。
沈惊鸿翻过围墙,落在竹林里。
书房的灯还亮着。
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正伏案写着什么。
沈惊鸿的手握紧了剑柄,一步步朝书房走去。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书房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招待老友,“门没有锁。”
沈惊鸿停下脚步,推开了门。
书房很大,四面墙上挂满了字画,正中是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上面堆满了公文和书籍。书案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身穿官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得像邻家老翁。
柳成章。
“沈惊鸿。”老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老夫等你很久了。”
沈惊鸿站在门口,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你知道我要来?”他问。
“当然。”柳成章放下手中的毛笔,靠在椅背上,微微一笑,“你拿走了我书房里的那封信,老夫就知道你会来。不过老夫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迟。”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爹的事。”柳成章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慨,“沈定邦,那是老夫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年轻人。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他太固执了。”柳成章叹了口气,“老夫给过他很多次机会,只要他肯听话,镇武司副指挥使的位置就是他的。可他偏偏要去跟幽冥阁的人交朋友,偏偏要去管那些不该他管的事。”
“所以你就设计害死了他?”沈惊鸿的声音发冷。
“害死?”柳成章摇了摇头,“老夫只是让他执行了一个任务而已。至于任务有没有风险,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江湖中人,刀口舔血,哪一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怒火。
“那幽冥阁呢?”他说,“你利用幽冥阁清除异己,又利用镇武司打压幽冥阁,左右逢源,从中渔利。这些年来,死在你手里的人,恐怕比我爹多得多吧?”
柳成章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一笑。
“天下事,本就如此。”他说,“有些人活着,就注定要踩在别人的尸体上。老夫只不过比别人更明白这个道理而已。”
“可你现在要踩的是自己女儿的朋友。”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柳如霜走了进来。
柳成章看到女儿,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如霜,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柳如霜接过他的话,“我来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天理不容。我虽是你女儿,可我也是一个人。”
柳成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你要帮着外人来对付你爹?”
“不是外人。”柳如霜说,“是良心。”
柳成章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好。”他说,“好得很。”
他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墙边,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柄长剑。
“老夫在镇武司待了三十年,见过无数英雄豪杰,也送走了无数英雄豪杰。”他拔出长剑,剑光在烛火下闪动,“今天,老夫想看看,沈定邦的儿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秋水剑。
剑锋相对,杀意弥漫。
第三卷:生死对决
书房里的烛火忽然灭了。
黑暗中,只听见剑风呼啸。
沈惊鸿的秋水剑刺出,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奔柳成章的咽喉。柳成章侧身一避,手中的剑横削过来,快如闪电。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沈惊鸿借力后撤,脚尖在书案上一蹬,身形在空中翻转,一剑劈下。
柳成章不退反进,剑尖上挑,直刺沈惊鸿的胸口。
沈惊鸿在空中强行变向,剑势一转,改为横扫。
“铛!”
两剑再次相交,沈惊鸿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
柳成章的武功远超他的预料。
“老夫的武功,是你爹教的。”柳成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得意,“你爹当年为了讨好老夫,将自己的剑法倾囊相授。所以你的每一招,老夫都了如指掌。”
沈惊鸿心中一沉。
确实,柳成章的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精准地针对了他的剑路。他的剑法在柳成章面前,就像是一个脱光了衣服的人,毫无秘密可言。
“沈惊鸿,投降吧。”柳成章说,“老夫念在如霜的面上,可以饶你一命。你只要答应老夫,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中事,老夫可以放你走。”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惊鸿!”柳如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焦急,“你快走,不要逞强!”
沈惊鸿依旧没有动。
他在回忆。
回忆父亲教他剑法的那些日子。
“鸿儿,剑法不是死的。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记住招式,而是忘记招式。”父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当你忘记了一切招式,你的剑就会随心而动,意到剑到。”
“意到剑到。”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他出手了。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套路,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可就是这一刺,让柳成章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他发现,他找不到这一剑的破绽。
这一剑没有固定的轨迹,没有固定的角度,它随着沈惊鸿的心意而变化。柳成章试图用记忆中的招式去格挡,可他的剑刚抬起来,沈惊鸿的剑就已经改变了方向。
“噗!”
剑尖刺入了柳成章的右肩。
柳成章闷哼一声,手中的剑掉落在地。
“你——”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惊鸿,“你竟然——突破了?”
沈惊鸿收剑,看着倒在地上的柳成章,目光平静。
“我爹教过我一句话。”他说,“剑法的最高境界,是忘记一切招式,让剑随心而动。”
柳成章苦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沈定邦,你生了个好儿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数十名守卫赶到了。
令狐铁衣的身影从黑暗中闪出,挡在门口,手中的刀泛起寒光。
“沈惊鸿,快走。”他说,“这里交给我。”
沈惊鸿摇了摇头,走到柳成章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柳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柳成章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想成为你那样的人。”沈惊鸿说,“杀人不是目的,正义才是。”
他站起身,看向柳如霜:“如霜,你爹交给你了。怎么处置,你来决定。”
柳如霜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可她的表情却异常坚定。
“爹,我会把你交给大理寺。”她说,“你做的那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柳成章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从他眼角滑落。
尾声
一个月后,大理寺。
柳成章案经过审理,罪证确凿,被判终身监禁。镇武司也在朝廷的整顿下,换了一批新的人手,那些与柳成章勾结的官员,一个个被揪了出来,绳之以法。
沈惊鸿站在京城外的长亭里,看着远处的夕阳。
“要走了?”身后传来令狐铁衣的声音。
沈惊鸿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的仇人,如今的战友,微微一笑:“江湖很大,我想去看看。”
“那幽冥阁呢?”令狐铁衣问,“你不打算再查了?”
“幽冥阁,不是还有你吗?”沈惊鸿说,“我相信你会把它带回正轨。”
令狐铁衣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惊鸿,”他忽然说,“你爹的手札,能给我看看吗?”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的手札,递给他。
令狐铁衣接过去,翻开最后一页。
“令狐贤弟,若有一日我不在了,望你替我照顾我的家人。若有来生,你我当把酒言欢,不再刀兵相见。”
令狐铁衣的眼眶又红了。
“沈惊鸿,”他抬起头,“你爹是个好人。”
“我知道。”沈惊鸿说。
“你也是。”
沈惊鸿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令狐兄,保重。”
“保重。”
沈惊鸿翻身上马,正要离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惊鸿,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回过头,看到柳如霜骑着一匹白马,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沈惊鸿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大理寺的案子已经结了。”柳如霜说,“我在京城也没什么牵挂,不如跟你去江湖上看看。”
沈惊鸿看着她,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江湖险恶,你一个女孩子——”
“得了吧你。”柳如霜白了他一眼,“上次要不是我帮你,你早就被镇武司的人抓住了。还跟我充大侠呢?”
沈惊鸿哈哈大笑,策马向前。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长亭独立,暮色苍茫。
令狐铁衣站在亭中,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久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本手札,轻轻地叹了口气。
“沈兄,”他喃喃道,“你放心吧。你的儿子,比你想象的要出息得多。”
远处,暮色四合,江湖浩渺。
一骑绝尘,两骑并行,三山五岳,四海八荒。
这便是江湖。
这便是江湖儿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