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黑。
无星。
洛阳城外,十里亭。
风很大,吹得亭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沈惊鸿靠在亭柱上,指间夹着一枚银针。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手却很稳。
学医十二年,她的手从未如此稳过。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救人。
马蹄声由远及近,六骑黑衣如夜魅般破风而来。为首之人勒马停在一丈外,马匹嘶鸣间,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沈惊鸿闻到了血的味道。
“沈家大小姐,跟我们走一趟。”为首之人声音低沉,腰间长刀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将银针收回了袖中。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
“你家主子是谁?”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追杀的弱女子。
为首之人冷笑:“幽冥阁办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幽冥阁。
邪道第一势力,与五岳盟正邪对峙数十年,江湖上提起这三个字,无人不胆寒。
沈惊鸿点了点头:“好。”
她迈步走下台阶,朝那六骑走去。
刀光一闪。
不是她的,是对面那人的。
长刀劈下的瞬间,沈惊鸿侧身让过,手腕一翻,三枚银针激射而出。针入咽喉,那人的刀还未落地,人已栽下马背。
其他五骑大惊,纷纷拔刀。
沈惊鸿欺身而上,脚下步法诡异多变,身形在刀光间穿梭如鬼魅。她的手掌翻飞,每一掌拍出都带着暗劲,击中之处骨骼断裂声响如爆竹。
不过盏茶工夫,六人全部倒在了地上。
六个人,三种死法。银针封喉者三,掌力碎骨者二,还有一人是被她夺刀反杀的。
沈惊鸿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白得像纸。
不是怕。
是恶心。
她当了十二年大夫,见过无数死人,但那些人是她救不了的病人。眼前的死人,是她亲手杀的。
“呕——”
她蹲在路边,吐了很久。
直到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稍稍平息,她才站起身来,擦掉嘴角的酸液,朝洛阳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她停下。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呻吟。
沈惊鸿折返回去,在一具尸体的旁边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不是尸体——是尸体下面压着的人。
一个女子。
浑身是血,衣衫破烂,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处完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
沈惊鸿蹲下,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
脉象沉细,失血过多,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左臂有刀伤,深可见骨。
“别动。”沈惊鸿撕下自己的衣袖,给她包扎。
那女子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有警惕,有敌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谁?”
“大夫。”沈惊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或者说,曾经是。”
“幽冥阁的人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
沈惊鸿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那女子。月色下,她看到了一张被血污和尘土掩盖的脸,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了镜子里的自己。
一样的愤怒。
一样的疲惫。
一样的——孤绝。
“因为他们不该杀人。”沈惊鸿说。
那女子笑了,笑声嘶哑,像破风箱在响。
“这世上哪有什么该不该的。江湖就是杀人,你不杀他们,他们杀你。”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包扎的速度。
“我叫萧夜。”那女子突然开口,“幽冥阁的叛徒。”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们追杀的不是你,是我。”萧夜的声音越来越弱,“你被卷进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救我?”
“我是大夫。”
“大夫不杀人。”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我以前是大夫。”她说,“但今天我杀人了。”
萧夜又笑了,这次的笑声轻了许多。
“那我们倒是挺配的——一个杀人医生,一个叛逃刺客。”
沈惊鸿没有接话。
她将萧夜的伤口处理完毕,扶她靠在一棵枯树上。
“你能走吗?”
“你觉得呢?”
沈惊鸿看了看四周。月已西沉,天快亮了。幽冥阁的人失手,消息传回去,下一批人最迟午时就会到。
“那就背着走。”
她把萧夜背了起来。
萧夜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去哪儿?”萧夜在她背上问。
“洛阳。”
“去送死?”
“去找一个人。”沈惊鸿的脚下加快了速度,“能救我们的人。”
“谁?”
“镇武司,楚风。”
第二章
洛阳城的清晨来得格外迟。
沈惊鸿背着萧夜穿过城门的时候,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城门口的守卫没有拦她们。
不是因为他们没看到萧夜身上的血迹——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沈惊鸿腰间那块铜牌。那是镇武司的通行令牌,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此刻唯一能用的护身符。
镇武司,朝廷设在江湖的眼睛和拳头。
表面上是维持江湖秩序的衙门,实际上,它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武林中的风吹草动,都在镇武司的掌握之中。
楚风是镇武司洛阳分司的指挥使,也是沈惊鸿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弟子。
“就是这里。”
沈惊鸿在一座灰墙青瓦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紧闭,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块刻着“武”字的石牌。这就是镇武司的洛阳分司,江湖上人尽皆知却没人敢靠近的地方。
“叩叩叩——”
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门开了。
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后,剑眉星目,气度不凡。他看了一眼沈惊鸿,又看了一眼她背上的萧夜,眉头微微皱起。
“惊鸿?你怎么——”
“进去再说。”
楚风侧身让她们进了院子,迅速关上了门。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竹椅。简朴得不像一个朝廷机构,更像一个隐士的居所。
沈惊鸿将萧夜放在屋里的榻上,转身就去找药箱。
“别忙。”楚风按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身上也有伤。”
“我没伤。”
“你的手在抖。”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从指尖到手肘,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杀了人。
“外面那六个人,是你杀的?”楚风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的震惊怎么都藏不住。
“是。”
“用银针?”
“不止。”
楚风沉默了片刻,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酒坛,倒了碗酒递给她。
“喝吧。”
沈惊鸿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她眼泪直流,但手确实不抖了。
“她是幽冥阁的叛徒。”楚风看向榻上的萧夜,“叫萧夜,代号‘寒鸦’,幽冥阁暗杀部排名第三的刺客。半个月前叛逃出阁,带走了幽冥阁的半本秘籍——《幽冥剑谱·残卷》。”
沈惊鸿看着楚风,眼神复杂。
“你早就知道了?”
“三天前就知道了。”楚风靠在墙上,双臂环胸,“幽冥阁的人满江湖找她,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会跑到洛阳来。”
“她不是跑来的,她是被追来的。”
“有区别吗?”
沈惊鸿没有回答。
她走到榻边,看着昏迷中的萧夜。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萧夜苍白的脸上。洗去血污和尘土之后,沈惊鸿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很好看。
不,不只是好看。
那是一张让人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脸。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苍白,即使昏迷不醒,眉心也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你要救她?”楚风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我是大夫。”
“你爹说过,大夫不医心术不正之人。她是幽冥阁的刺客,手上沾了多少血,你知道吗?”
沈惊鸿转过头,看着楚风的眼睛。
“我爹也说过,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是为不仁。”
楚风叹了口气。
“你知道救她会有什么后果吗?幽冥阁不会放过你,五岳盟不会接纳你,江湖上不会有人帮你。你沈家在洛阳的名声,会因为你救一个邪道刺客而毁于一旦。”
“我沈家已经没人了。”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弟弟也死了。沈家在洛阳的名声,早就不重要了。”
楚风沉默了。
很久,他才开口:“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好。”楚风点了点头,“那我帮你。”
“你不怕?”
“怕。”楚风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决然,“但我欠你爹一条命。”
沈惊鸿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学医十二年,她已经学会了在人前不落泪。
“有金疮药吗?”她问。
“有。”
“上好的那种。”
“镇武司的东西,什么时候差过?”
楚风转身去了药房,留下沈惊鸿独自守在榻边。
她伸手探了探萧夜的额头,很烫。伤口已经开始化脓,再不处理,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沈惊鸿解开萧夜身上的绷带,开始清理伤口。
刀刃在她手中翻飞,快而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腐肉被剔去,脓血被挤净,金疮药被均匀地敷在伤口上。
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你为什么要救我?”
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沈惊鸿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你醒了?”
“早就醒了。”萧夜的声音依然虚弱,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和你师兄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那正好,省得我再解释一遍。”
“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你还是要救我?”萧夜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是不是傻?”
沈惊鸿转过头,看着她。
“我是大夫。”
“你——!”
“我救的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沈惊鸿打断了她的话,“但不管好人坏人,只要能救,我都会救。这是我爹教我的。”
“你爹错了。”
“我爹已经死了。”
萧夜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惊鸿转过头,继续包扎伤口。
月光在屋里流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刚才说,你师弟死了。”萧夜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怎么死的?”
沈惊鸿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回答。
但萧夜看到了她眼角一闪而过的泪光。
第三章
三日后。
萧夜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也不是问身在何处,而是伸手去摸枕边。
摸了个空。
“找这个?”
楚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幽冥剑谱·残卷。
萧夜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还给我。”
“不急。”楚风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叛出幽冥阁。”
“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有关。”楚风翻开剑谱,一页一页地看,“你从幽冥阁带走的,不只是一本剑谱。你还带走了幽冥阁三十年来安插在江湖各派的卧底名单。”
萧夜的脸色变了。
“那份名单呢?”
“烧了。”
“什么?!”
“我说烧了。”楚风合上剑谱,将册子扔还给萧夜,“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我都让人暗中撤走了。现在名单已经没用了,幽冥阁就算拿到也白搭。”
萧夜死死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师父。”楚风的声音沉了下来,“也就是惊鸿的父亲。他十年前被幽冥阁暗杀,我一直想知道是谁动的手。你给我的名单上,有我要找的人。”
“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楚风站起身来,“伤养好了就走吧。洛阳不是久留之地,惊鸿为了救你已经暴露了身份,你多待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险。”
萧夜攥紧了手中的剑谱,指节发白。
“她人呢?”
“在药房配药。”
萧夜翻身下床,身体晃了晃,站稳了,朝门外走去。
院子里,沈惊鸿正在捣药。
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药臼,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萧夜站在门框后面,看了很久。
久到沈惊鸿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你怎么起来了?”沈惊鸿放下药臼,快步走过来扶她,“伤口还没好,不能乱动。”
“我来道谢。”
“不用。”
“我不是来道谢的。”萧夜盯着她的眼睛,“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的。”
“什么问题?”
“那天晚上,你在十里亭等我。你知道幽冥阁的人会追来,你知道他们见人就杀,你为什么还要等在那里?”
沈惊鸿的手僵住了。
“你是在等我?”
沉默。
“沈惊鸿,你回答我。”
“是。”沈惊鸿的声音很轻,“我在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经过十里亭?”
“因为我知道你要来洛阳。”沈惊鸿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楚风师兄拿到了幽冥阁的卧底名单,我也知道你和楚风师兄之间有交易——你用名单换他帮你对付幽冥阁。”
萧夜的眼眶突然红了。
“你——你知道这一切,你还是来了?”
“我说了,我是大夫。”
“我不是你的病人!”
“那你是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尺,彼此的目光缠绕在一起,像两根纠缠不清的丝线。
萧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你是不是傻?”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有人这么说。”沈惊鸿微微一笑,“但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觉得,这世上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比如?”
“比如不让自己后悔。”
萧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真正的笑。
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成月牙,像冬日里突然盛开的一朵红梅。
沈惊鸿看得有些失神。
“你笑起来真好看。”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说我好看的人。”萧夜别过脸去,“以前所有人都说我是杀人的刀,不需要好看。”
“那你现在不是刀了。”
“那我是什么?”
沈惊鸿想了想。
“是我的病人。”
萧夜的笑容凝固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沈惊鸿,声音闷闷的:“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话不能救命。”
“也不能救心。”
沈惊鸿沉默了。
她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萧夜。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不是刀了。”她在萧夜耳边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你是一个人。一个有名字的人。萧夜。”
萧夜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抱过了。自从她八岁被幽冥阁带走,被训练成杀人的机器,她就再也没有被任何人拥抱过。
眼泪无声地滑落。
落在沈惊鸿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第四章
好景不长。
第五天夜里,洛阳城外火光冲天。
楚风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们来了。”
“谁?”
“幽冥阁。”楚风从墙上取下长剑,“来的是幽冥阁暗杀部第一——段无痕。”
萧夜从榻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
“段无痕?”她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不可能。他不会亲自出马的。”
“你带走了幽冥剑谱,还烧了三十年的卧底名单。”楚风冷笑,“你觉得他不会亲自出马?”
萧夜的手在颤抖。
她见过段无痕出手。那年她才十二岁,段无痕在她面前一刀杀了五个叛逃者,五个人连喊都没喊出来就断了气。
“我们打不过他的。”
“打不过也要打。”楚风将长剑出鞘,“他带了一百多人,已经把洛阳城围了。”
“一百多人?”沈惊鸿猛地站了起来,“他怎么敢?洛阳是镇武司的地盘!”
“镇武司京城总司已经下令了。”楚风的笑容很苦涩,“不管幽冥阁的事,让他们打,打死一个少一个。”
“朝廷不管?”
“朝廷巴不得我们江湖人自相残杀,死了干净。”
沈惊鸿看向萧夜。
萧夜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我出去拖住他们。”萧夜说,“你们走。”
“走不了。”楚风摇头,“城门已经封了,幽冥阁的人在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唯一的出路——就是杀出去。”
“那就杀。”沈惊鸿说。
楚风和萧夜同时看向她。
沈惊鸿从袖中取出银针,一枚一枚地摆在桌上,一共三十六枚。
“我学医十二年,针法百发百中。”她的声音很平静,“以前是用来救人的,今天可以用来杀人。”
“你不是大夫吗?”萧夜问。
“大夫也可以杀人。”沈惊鸿看向她,“你不就是我杀的吗?第一天就杀了六个。”
萧夜愣了一下,笑了。
楚风也笑了。
三个人在月光下相视而笑,笑得苦涩,笑得决然,笑得像是明天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走。”
楚风推开了院门。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洛阳城的主街。
一百多名黑衣人站在巷口,刀光映着月光,亮得刺眼。
为首之人负手而立,一袭黑衣如墨,脸上带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萧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剑谱给我,跟我回去,我可以不杀你。”
“不。”
段无痕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他们两个呢?你也不在乎?”
萧夜没有说话。
但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沈惊鸿挡在了身后。
“有意思。”段无痕笑了,“萧夜居然会护着别人。八年了,我第一次见。”
他挥了挥手。
一百多名黑衣人齐齐拔刀。
刀光映着月光,像是一片银色的海。
沈惊鸿的手指夹起银针,深吸一口气。
“等会儿打起来,你跟着我。”
萧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真要保护我?”
“我是大夫。”
“去他娘的大夫。”萧夜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笑了,“我保护你才对。刺客是杀人的,大夫是救人的,我杀人比你熟练。”
沈惊鸿没有说话。
但她握紧了手中的银针。
巷口的黑衣人动了。
如潮水般涌来。
刀光如雪。
楚风第一个冲了出去,长剑横扫,剑气激荡,当场斩翻三人。
萧夜紧随其后,手中没有兵器——她的兵器是一根从沈惊鸿药箱里顺来的银针。银针在她手中化作了一条银色的丝线,所过之处,血雾弥漫。
但人太多了。
杀一个,来两个。杀两个,来四个。
杀不尽。
沈惊鸿站在最后面,银针一根接一根地射出,每一根都精准地命中咽喉或眉心。三十六根银针用完的时候,她已经射倒了三十六个黑衣人。
但黑衣人还有七十多个。
杀不完。
楚风的身上添了三道伤口,鲜血浸透了青袍。萧夜的旧伤裂开了,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染成了深红色。
“退!”楚风大喝一声,“回院子!”
三人退回了院中。
楚风关上院门,用一根木桩顶住。
“撑不了多久。”他的声音嘶哑,“最多半炷香。”
萧夜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失血过多让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沈惊鸿走到她身边,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别睡。”
“我没睡。”萧夜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在叫,“我只是有点困。”
“困也不能睡。”
“沈惊鸿。”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惊鸿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在萧夜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萧夜猛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你不是刀。”沈惊鸿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萧夜能听到,“你是萧夜。是一个值得活着的人。”
萧夜的眼眶红了。
“你——你在表白?”
“嗯。”
“在这种时候?”
“不然呢?等死了再说?”
萧夜忍不住笑了,笑出了眼泪。
“你可真行,沈惊鸿。”
“一般。”
院门被撞开了。
木桩断裂,碎片飞溅。
段无痕走了进来,青铜面具下的眼睛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萧夜和沈惊鸿身上。
“有意思。”他说,“萧夜,你动情了。”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你是幽冥阁的寒鸦,暗杀部排名第三的刺客,你动情就是背叛,背叛就是死。”
段无痕拔出了腰间的刀。
刀很薄,薄得像一片纸,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让我送你们一程。”
刀光亮起。
快得让人看不清。
但沈惊鸿看清了。
不是因为她的眼力好,而是因为她从萧夜的眼神里看到了绝望——那种知道必死无疑的绝望。
她一把推开萧夜,迎着刀光冲了上去。
“不要——!”
萧夜的嘶吼声在夜空中炸响。
沈惊鸿闭上了眼睛。
刀光劈下的瞬间,她听到了一声金铁交鸣。
“叮——”
清脆得像是弹琴。
沈惊鸿睁开眼。
一个白衣女子挡在她身前,手中一柄长剑架住了段无痕的薄刀。
白衣如雪,长发如瀑。
“苏晴?”楚风惊呼出声。
苏晴转过头,对沈惊鸿微微一笑。
那笑容明媚得像春天的阳光。
“抱歉,来晚了。”她说,“五岳盟接到消息,段无痕带人围了洛阳城。盟主派我前来支援。”
“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
苏晴手腕一转,长剑划出一道圆弧,将段无痕的刀震开。她欺身而上,剑光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剑都直指段无痕的要害。
段无痕连连后退,青铜面具下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苏晴——五岳盟的天才剑客!”
“正是在下。”
苏晴的剑越刺越快,快到只剩下光影,快到段无痕根本来不及还手。
“撤!”
段无痕大喝一声,转身就走。
一百多名黑衣人在苏晴的剑下溃散,如潮水般退去。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月光如水,洒在满是血迹的青石板路上。
沈惊鸿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萧夜爬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
“你——你这个疯子——你刚才为什么要冲上去?”
“因为我说过,我不后悔。”沈惊鸿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就算死了也不后悔。”
萧夜死死地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真是个疯子。”萧夜的声音在颤抖,“天底下最疯的疯子。”
“但我是你的疯子。”
苏晴收了剑,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嘴角微微上扬。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换个地方抱?这里到处都是血。”
楚风靠在墙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笑了。
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
洛阳城的夜很长,但天总会亮。
尾声
七日后,洛阳城外。
沈惊鸿站在十里亭下,看着远方。
晨雾未散,东方的天际泛出一线金黄色的光。
萧夜站在她身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色也比七天前好了很多。
“你真的要跟她走?”楚风站在两人身后,语气复杂。
“嗯。”萧夜点头,“五岳盟需要了解幽冥阁的内部情况,我是最好的引路人。”
“我问的不是她。”楚风看着沈惊鸿,“我问的是你。”
沈惊鸿笑了。
“师兄,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楚风叹了口气。
“师父的在天之灵,会原谅我的。”
“他会的。”
苏晴从远处走来,白衣胜雪,长剑在手。
“走吧,天快亮了。”
萧夜伸出手,牵住了沈惊鸿。
沈惊鸿的手很凉,萧夜的手很暖。
两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在晨雾中并肩走向远方。
身后是洛阳城,是楚风,是满地的血迹和破碎的刀剑。
身前是江湖,是未来,是不可知的明天。
风起。
十里亭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像是一首歌。
一首关于两个女人的歌。
一首关于侠义、关于救赎、关于爱与不悔的歌。
“沈惊鸿。”
“嗯?”
“你后悔吗?”
“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真的。”沈惊鸿握紧了她的手,“从我决定等你那晚开始,我就再也不会后悔了。”
萧夜笑了。
笑得明媚,笑得灿烂,笑得像是把整个江湖的阳光都装进了眼睛里。
晨雾渐散。
前路漫漫,两个女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天光之中。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但有些人,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