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客栈屋檐下的冰棱足有尺余,像倒悬的刀锋,映着昏黄灯笼光,森冷而妖异。沈追靠在二楼临窗的条凳上,一碗热酒搁在面前,没喝,已经凉透。
他的手搁在桌上,修长而稳,指节处有几道细密的旧疤。
江湖上传闻,沈追曾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千户,刀法通玄,五年间连破十二桩逆案,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排起来能从汴京朱雀门一路铺到黄河边。
可三个月前,他挂印弃官,白衣出京。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走。镇武司的通缉令第二天就贴满了三十六州府的城门,红纸黑字,赏银三万两。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往上涨,因为每隔几天,就有一批追杀他的高手折戟沉沙。
昨夜刚死了一个。幽冥阁的冷面判官,赵无常,轻功跻身江湖前十,追到风陵渡口,被沈追一刀斩于栈桥之上。赵无常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判官笔,眉心多了一道血痕。
“沈追这个人,欠了很多人命。”江湖上有人这么传。
也有人说他带走了镇武司的机密文书,还有人说他偷了幽冥阁的镇阁之宝——要他命的人,排着队追来了风陵渡。
雪又大了些。
客栈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烛火猛烈摇晃了几下。
进来的是两个人。
前面那人四十来岁,浓眉虎目,腰间悬一口阔背大刀,虎口处茧子厚如铁皮。他目光在客栈内扫了一圈,落在沈追身上,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身后那人年轻些,面色蜡黄,身形佝偻,但沈追注意到他进门时脚步极轻,靴底落地几乎无声——这人的轻功,远在已死的赵无常之上。
“沈千户,别来无恙。”浓眉汉子抱拳,语声如洪钟。
沈追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下铁拳门彭彪,奉五岳盟之命,请沈千户移步嵩山。”彭彪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有些事,咱们总得当面说清楚。”
沈追端起那碗凉酒,抿了一口,淡淡道:“五岳盟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彭彪的脸色微微一沉。他身旁的黄脸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得像金属摩擦:“沈追,你还以为你是镇武司千户吗?你不过是个逃犯。今日我跟彭兄既然来了,你就别想——”
话没说完。
沈追的刀不知何时已出了鞘。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刀的。只见雪亮的刀光一闪,如惊鸿掠影,那黄脸年轻人身形一晃,猛然后掠丈余,袍角已被削去一片。
他的脸色终于不再是蜡黄,而是惨白。
沈追的刀已经收鞘。他仍然坐在条凳上,像是从未动过。
“在江湖上说话,要懂得分寸。”沈追的声音不高不低。
彭彪的眼角跳了跳。他刚才甚至没看清楚那一刀。江湖上都说沈追的刀快,可彭彪练刀三十余年,自认眼力不差,但他刚才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那黄脸年轻人摸了摸腰间——腰带差点被划断。
客栈里一片死寂。
“好快的刀。”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沈追偏头看去,大堂东北角的暗影里,一个身披鹤氅的青年正自斟自饮,面前摆着四个酒坛,三个已经空了。
青年面如冠玉,眉目疏朗,手中折扇轻轻摇着,明明是寒冬腊月,扇得却煞有介事。
“在下楚怀秋。”青年微微一笑,起身走过来,也不客气,径直在沈追对面坐下,“久仰沈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追看了他一眼。
楚怀秋——这个名字他听过。墨家遗脉的少主,精通机关术与医术,江湖上人称“玉扇书生”,但沈追更清楚的是,此人的情报网络遍布天下,镇武司几次想抓都没抓到把柄。
“楚公子也来追我?”沈追的语气淡淡的。
楚怀秋哈哈一笑:“沈兄误会了。在下是来送礼的。”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放在桌上,上面绘着一张精细的地图,标注着几处红圈。
沈追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瞳孔微缩。
“这就是沈兄要找的。”楚怀秋压低声音,扇子轻轻点着那几处红圈,“你那位师兄的踪迹,镇武司暗探的记录,还有幽冥阁在岭南的秘密基地,全在这里面。”
“为什么帮我?”
楚怀秋合上扇子,笑意渐收:“因为有人不希望这些秘密被挖出来。而我这个人,最喜欢跟别人过不去。”
彭彪冷哼一声:“楚怀秋,你墨家素来中立,今日插手五岳盟的事,是要与我们为敌?”
楚怀秋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彭彪,铁拳门满门上下三百七十二条人命,你当真以为没人知道你投靠了幽冥阁?”
彭彪脸色骤变。
客栈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黑压压的,至少有四五十人,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者,面如冠玉,但眼神阴鸷,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劲装武士,手持长刀,列阵整齐。
幽冥阁的人。
白发老者踏进大堂,目光一扫,声音沙哑:“沈追,交出那份名单,老夫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客栈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沈追缓缓站起身。
“要我的命,可以。”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但你们得先问问,这把刀答不答应。”
白发老者冷哼一声:“就凭你?就算加上楚怀秋,也不过是两个人。”
“谁说是两个人?”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青衣女子从楼梯上款款而下,腰间系着一柄软剑,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她走到沈追身边,两人对视一眼,沈追微微点头。
苏晴。镇武司前任掌书记,沈追的旧部,也是他离开时唯一带走的同伴。
“三个人,对五十二个人。”白发老者嗤笑,“不知天高地厚。”
楚怀秋收起折扇,淡淡道:“错了。”
他忽然抬手,袖中射出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刺破夜空。
风雪中,回应他的,是一片更密集的破空声。
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掠来,落在客栈的屋顶和院墙上,身形矫健,动作整齐,每人背后都背着一个机关匣,弩箭已经上弦。
墨家机关营。
白发老者的脸色终于变了。
决战,在风陵渡口的雪夜展开。
白发老者率先出手。他的武功极高,内力已臻化境,双掌翻飞间带着隐隐风雷之声,掌风所过之处,桌椅碎裂,地砖迸裂。
沈追提刀迎上。
他的刀法不像寻常刀客那般刚猛霸道,反而有一种诡异的韵律,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截住白发老者的掌力,刀锋游走间带着致命的寒意。
苏晴的软剑如灵蛇出洞,缠住三名幽冥阁武士,剑尖吞吐不定,眨眼间便放倒了两人。
楚怀秋站在二楼栏杆上,折扇挥舞,指挥着墨家机关营的弓弩手,箭雨精准地封住了幽冥阁武士的进攻路线。
但白发老者的内力实在太过深厚。他一掌拍在沈追的刀身上,巨力涌来,沈追连退三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年轻人,你修为不够。”白发老者冷笑,“把名单交出来,老夫可以——”
沈追忽然笑了。
“谁说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一股热流猛然涌出,沿着经脉疯狂运转。那股内力的浑厚程度,完全不像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人应该拥有的。
白发老者瞳孔骤缩:“你——你修炼了《玄天功》?”
《玄天功》,武林失传百年的顶级内功心法,修炼到大成,内力生生不息,刀法通神。江湖上传闻这本秘籍早就毁了,没想到竟然在沈追手中。
沈追没有回答。
他的刀再次出鞘。
这一次,刀光不再像之前那般惊艳,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恐怖的力量,每一刀都如同泰山压顶,白发老者不得不全力抵挡。
两人你来我往,交手三十余合,白发老者渐渐落入下风。他的内力虽然浑厚,但毕竟年老体衰,再加上沈追的《玄天功》实在太过霸道,他已经开始喘息。
“你不可能——”白发老者咬牙硬撑,一掌拍出,“你的内力怎么可能超过我?”
沈追的眼神冰冷。
“你忘了吗?”他一刀斩下,刀势如山崩,“我修炼的,是玄天功。”
刀锋破开白发老者的护体真气,直取咽喉。
白发老者惨叫一声,身体倒飞而出,撞碎了两张桌子,瘫倒在地。
战斗很快结束。
幽冥阁的人死伤过半,剩下的仓皇逃窜。彭彪和那个黄脸年轻人趁乱逃走,沈追没有追,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走到白发老者身边,蹲下身,从他怀中摸出一个铁匣,打开——里面是一份羊皮卷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三个月前,他在镇武司的密档中发现了一份绝密卷宗,记载着五岳盟、幽冥阁与朝廷之间长达数十年的勾结内幕。这份名单上的人,既有江湖豪侠,也有朝廷重臣。
他师兄正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才被灭口。
沈追当初选择弃官,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明白,只有跳出体制,才能真正揭露真相。
“名单到手了。”楚怀秋走过来,看着那份卷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沈追将卷轴收入怀中,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峰。
“去岭南。”他平静地说,“那里还有一座幽冥阁的秘密基地,我要亲手毁了它。”
苏晴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值得吗?”
沈追回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师兄说过一句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握紧了手中的刀,“这条路,我一个人走就够了。”
苏晴摇头:“我说过,你去哪,我去哪。”
楚怀秋啪的一声打开折扇,笑道:“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我?”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风陵渡的雪,还在下。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是下一批追杀者到了。
沈追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血色江湖,随即催马前行,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