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雪如刀。
雁门关外,官道旁,一家名叫“歇脚”的野店。
店幌在风中猎猎作响,被雪水浸透后又冻成了硬梆梆的一块,敲在门板上当当作响。
店堂里只亮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将几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最里面那桌上坐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面容清癯,额前垂下两绺白发。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乌黑无光,看不出任何纹饰,就像一块顽铁。
他端着一碗热酒,慢慢地喝。从入夜喝到现在,已经喝了一个多时辰,碗里的酒却还剩下大半。
不是因为不胜酒力,而是在等。
等一个人。
门外的风雪忽然停了。不是渐渐变小,而是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那人放下酒碗,抬起了头。
“来了。”他轻声说。
店堂里其他几桌的客人早已走光。跑堂的小二缩在柜台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人。
说是一个人,是因为走进来的确实是一个人。说不是一个人,是因为这个人周身裹着一团肉眼可见的寒气,鞋底踩在木板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冰霜脚印。
来人是个青年,二十出头,长相极其俊美,俊美到了近乎妖异的地步。一袭黑衣,黑发披散,腰间悬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幽幽地闪。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仁。
准确地说,是瞳孔深处覆盖着一层血红色的薄膜,像是一汪死水中沉入了两滴鲜血。
青袍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师叔。”黑衣青年开口,声音清冷如玉,“别来无恙。”
青袍人没有接话。他将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握住了剑柄。
“两年前,我让你不要在青阳山杀那七条人命。”青袍人说,“你不听。一年前,我让你不要动镇武司的林总捕头,你依然不听。三个月前,我最后一次劝你,你若就此收手,我可以当你面毁去这张通缉令。”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缓缓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缉拿血手杀神沈惊鸿,赏金十万两。
“你没有听。”青袍人说,“所以,今天我来送你上路。”
黑衣青年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淡,像是湖面上忽然泛起的一丝涟漪,转眼又归于死寂。
“师叔,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我不管你为什么。”青袍人拔出了剑,剑身雪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杀人,就得偿命。”
“好一个杀人就得偿命。”黑衣青年将弯刀缓缓抽出刀鞘,刀身通体漆黑,像是将黑夜凝成了实体,“那我就告诉你,青阳山那七条人命,是风雷山庄的人。风雷山庄的庄主宋归远,十三年前灭了我沈家满门,六十七口人,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婴孩,无一活口。我杀他庄中七个子弟,不过是以牙还牙。”
青袍人的剑微微一颤。
“镇武司的林总捕头,当年负责调查沈家灭门案。”黑衣青年继续道,“宋归远送了他三万两银子,他就将此案定性为‘匪患’。一封结案文书,让六十七条冤魂无人问津。”
青袍人的手开始发抖。
“我之所以要当这个‘血手杀神’,”黑衣青年将弯刀横在胸前,刀身上倒映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是因为这个江湖从来不讲道理。正派可以作恶,反派可以行善。所谓正邪,不过是胜者书写的两个字罢了。”
“所以,师叔。”他顿了顿,“你是来送谁上路的?”
店堂里安静极了。
豆大的灯焰无声地跳动着,将两道对峙的身影映在墙上,像是在上演一场皮影戏。
跑堂的小二已经吓得昏了过去。
青袍人沉默了很久。
“师叔。”沈惊鸿打破了沉默,“你的剑,已经生了。”
青袍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尖在轻微地抖动,那不是来自外界的力量,而是发自内心的颤抖。
“掌门师兄生前让我照看你。”青袍人声音沙哑,“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剑客,让我务必护你周全。可我没有做到。两年前,你从墨家学得易容之术,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我找遍了整个江湖都没有找到你。等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成了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血手杀神’。”
“师叔。”
“让我来。”青袍人打断了他,握剑的手终于稳住了,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今日你若能接下我三剑,我便放你走。从今往后,我与你师叔侄的情分一刀两断,江湖再见,生死不论。”
沈惊鸿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出剑吧。”
话音未落,青袍人的剑已经到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平平淡淡地刺了出去,却将沈惊鸿周身三尺内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沈惊鸿没有退。
他横刀格挡,刀剑相交的瞬间,店堂里的灯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凌厉的劲风从两人之间炸开,将四周的木桌木椅震得四分五裂。
第一剑。
青袍人的攻势绵绵不绝,剑锋一转,改刺为削,从沈惊鸿的腰腹处斜切过来。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沈惊鸿的身形忽然变得飘忽不定,像是暴风雪中飘摇的一片枯叶。他的弯刀在身前画了一个弧,将那道凌厉的剑气尽数卸去,随后刀锋一翻,反切向青袍人的手腕。
青袍人回剑格挡,又是一声金铁交鸣。
第二剑。
两人身形交错,各自退开了三步。
店堂里已经是一片狼藉。桌椅碎了一地,墙上的竹帘被剑气撕成了碎片,连柜台都被斜斜地切去了一个角。
昏过去的跑堂小二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双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青袍人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看着沈惊鸿,眼中满是不甘,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欣慰。
“你比两年前强了很多。”
“江湖是最好的师父。”沈惊鸿道,“每杀一个人,我就强一分。”
“第三剑。”青袍人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内力灌注于剑身之上。
那柄原本雪亮的剑忽然变得通红,像是刚从炉火中取出的一块烙铁。剑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将周围的寒气全部驱散,店堂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沈惊鸿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他能看出这一剑的门道——这不是普通的剑法,而是他们师门的最高绝学“炎阳剑诀”。这一剑需要燃烧施术者至少十年的内力修为,等于是用命在打。
青袍人出剑了。
整间店堂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燃烧了起来。一道炽烈的火柱从剑尖喷涌而出,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张牙舞爪地向沈惊鸿扑来。
沈惊鸿没有躲。
他闭上了眼睛。
火龙越来越近,炽烈的热浪将他的衣袍都烧焦了。就在火龙即将将他吞噬的那一刻,他忽然睁开了眼。
弯刀动了。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预兆。漆黑的刀身悄无声息地切入了火龙之中,就像一把剪刀刺入了一块绸缎。
火龙被从中间劈开了。
火光四散,将店堂照得亮如白昼,而后迅速熄灭。一切归于沉寂。
弯刀的刀尖,抵在青袍人的喉前三寸处。
青袍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刀尖,又看了看沈惊鸿,嘴唇微微发抖。
沈惊鸿收回了刀。
“三剑已过。”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师叔,后会有期。”
“惊鸿。”青袍人叫住了他。
沈惊鸿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十三年前,我躲在沈家祠堂的棺材里,亲眼看着宋归远将我爹的头颅割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从那天起,我哭出来的就不是眼泪了。”
他推开店门,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青袍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手中的剑忽然发出一声轻响,从剑身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随即断成了两截,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炎阳剑诀……”他苦笑一声,“原来,你早就学会了解法。”
镇武司,京畿总衙。
整个大梁皇朝最精锐的江湖人汇聚于此。下设缉捕、情报、督巡三司,总管江湖事务。上至五岳盟主,下至走卒贩夫,只要在江湖上混的,就没有镇武司管不到的。
夜半三更,一间密室之中,灯烛通明。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此人正是镇武司总指挥使——陆经天。
书案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镇武司缉捕司的制式黑袍,腰间挂着缉捕令符,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约莫四十来岁,正是缉捕司总捕头韩孤城。
“说吧。”陆经天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那个‘血手杀神’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韩孤城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沈惊鸿,二十五岁,出身于江南沈家。沈家在十三年前被风雷山庄灭门,全族六十七口无一幸免。沈惊鸿是唯一的幸存者,当年被其父的师弟——青阳剑客顾长卿收养。”
陆经天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
“十三年前,负责调查此案的人是当时的缉捕司副捕头林怀远。”韩孤城继续道,“林怀远收了风雷山庄庄主宋归远的三万两白银,将此案定性为匪患。后来沈惊鸿查到此事,于一年前潜入镇武司档案库,盗走了当年的结案文书,并亲手杀了林怀远。”
陆经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林怀远的死,是沈惊鸿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江湖视野中。”韩孤城道,“从那之后,他陆续杀了风雷山庄的七名子弟,以及与当年灭门案有关联的数名江湖中人。镇武司悬赏十万两缉拿此人,至今无果。”
“无果?”陆经天抬起头,目光锐利,“缉捕司七十二名高手,一年的时间,连一个人的行踪都摸不到?”
韩孤城面色不变:“沈惊鸿曾在墨家遗脉中学习过易容之术,精通行踪隐匿。而且此人的武功极高,尤其是刀法,诡谲莫测。缉捕司曾派出一支八人小队围捕,结果八人全部重伤,其中三人的武功被废。”
“墨家遗脉……”陆经天沉吟片刻,“他的刀法,师从何人?”
“无人。”韩孤城道,“沈惊鸿的武功根基来自青阳剑客顾长卿,但其刀法自成一路,与任何已知的武林流派都不相同。据受伤的缉捕司高手描述,他的刀法快到了极致,而且每一刀都诡异无比,让人防不胜防。”
陆经天合上了卷宗。
“风雷山庄那边,什么反应?”
“宋归远已经发布了江湖追杀令,悬赏二十万两要沈惊鸿的人头。”韩孤城道,“同时向五岳盟施压,要求五岳盟出面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陆经天冷笑一声,“宋归远灭人满门的时候,怎么不说清理门户?”
韩孤城没有接话。
陆经天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十三年前,沈家灭门案的事,你知道多少?”
“当时的江南武林,沈家是第一等的世家。”韩孤城道,“沈家家主沈破军,武功极高,为人刚正不阿,在江湖上声望卓著。风雷山庄与沈家毗邻,两家素有嫌隙。十三年前的一个夜晚,风雷山庄纠集了一百余名高手,夜袭沈家庄。沈破军以一敌百,力战至死。全族六十七口,只有沈惊鸿一人侥幸逃脱。”
“后来呢?”
“后来宋归远买通了镇武司的林怀远,将此案定性为匪患。江湖上无人追究,此事就不了了之了。”韩孤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直到两年前,沈惊鸿横空出世。”
陆经天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这个沈惊鸿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
韩孤城想了想。
“江湖上从来就没有好人和坏人。”他说,“只有活人和死人。”
“说得好。”陆经天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你去把这个人找来。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我要见一见这个‘血手杀神’。”
“总指挥使的意思是……”
“我要用他。”陆经天道,“五岳盟最近太嚣张了,风雷山庄不过是一个马前卒。我需要一个人,来把这盘棋搅乱。”
韩孤城沉默了数息,抱拳道:“属下领命。”
他转身离去。
陆经天重新坐回书案后面,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碗,一口饮尽。
“血手杀神……”他喃喃自语,“有意思。”
三日后。 江宁府。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秦淮河两岸的杨柳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少女的腰肢。河面上画舫游船往来穿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这里是销金窟,也是藏龙卧虎之地。
一座不起眼的酒楼,名叫“望江楼”。酒楼只有两层,门面不大,生意却极好。
二楼的雅间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韩孤城,镇武司缉捕司总捕头。
另一个是沈惊鸿。
沈惊鸿还是那身打扮,黑袍黑发,腰悬弯刀。只是今日他戴了一张人皮面具,化成了一个面目平平无奇的中年文士。若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他就是名震江湖的血手杀神。
“镇武司要找的人。”韩孤城斟了一杯酒,推到沈惊鸿面前,“从来没有人敢不来。”
沈惊鸿没有接酒。
“我不是不敢来。”他淡淡地说,“我是来看看,镇武司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韩孤城笑了笑。这个号称“铁面阎王”的缉捕司总捕头,居然也会笑。
“药是好药。”他说,“就看你敢不敢吃。”
“说。”
“总指挥使想用你。”韩孤城道,“镇武司与五岳盟之间,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角力。五岳盟仗着在江湖上的根基,越来越不把镇武司放在眼里。总指挥使需要一个棋子,来打破这种平衡。”
“棋子。”沈惊鸿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我凭什么要当你们的棋子?”
“凭我们手里有一样东西。”韩孤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当年林怀远与宋归远往来的信件。里面详细记载了林怀远受贿三万两、以及宋归远如何安排人手夜袭沈家庄的全过程。”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除了这封信,还有一份证词。”韩孤城继续道,“当年风雷山庄参与夜袭的一名弟子,至今还活着。他被我们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只要你想用,随时可以把他带到五岳盟盟主面前。”
沈惊鸿的手按上了刀柄。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韩孤城道,“你只需要继续当你的血手杀神,继续杀该杀的人。镇武司会撤下对你的通缉令,并且会在暗中提供你需要的一切情报和支持。”
“代价呢?”
“代价就是,当你把风雷山庄彻底铲除之后,你需要为镇武司做一件事。”韩孤城顿了顿,“至于什么事,到时候再说。”
沈惊鸿沉默了。
雅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秦淮河上传来的隐隐丝竹声。
“成交。”沈惊鸿伸出手,将那杯酒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韩孤城站起身来。
“总指挥使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杀人偿命,这四个字没错。但有时候,杀人不是为了偿命,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沈惊鸿放下酒杯,起身走到窗前。
秦淮河上灯火辉煌,画舫中传来女子的轻歌曼舞。这座城里的繁华,与十三年前沈家庄的尸山血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杀人就是杀人。”他轻声说,“不需要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韩孤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沈惊鸿摘下人皮面具,露出了那张俊美而苍白的面孔。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弯刀,刀鞘上的血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沈家。”他喃喃道,“很快了。”
十日后。 风雷山庄。
这是一座建在悬崖之上的巨大庄园,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山庄正中有一座高塔,名为风雷塔,塔高七层,是整个江南武林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入夜。
沈惊鸿站在风雷塔对面的山崖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庄园,眼中血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斗篷,看不清面貌,但从身形来看是个女子。
“一共三百二十一人。”那女子开口,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温婉,“庄内三百一十二人,其中护卫一百八十人,家眷八十人,客卿五十二人。庄外还有九人,分别驻守在风雷山庄在各个州县的产业中。”
“你算得很清楚。”沈惊鸿道。
“沈家的恩情,苏晴这辈子都还不完。”那女子掀开斗篷的帽兜,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正是五年前被沈惊鸿从强盗手中救下的红颜知己苏晴,“所以沈公子的事,就是苏晴的事。”
沈惊鸿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的风雷山庄,像是在看一座坟墓。
“今夜过后,风雷山庄就不复存在了。”他缓缓拔出弯刀,漆黑的刀身在月光下折射出一抹冷冽的光芒,“三百二十一条命,换沈家六十七口的公道。”
苏晴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沈公子,你真的要杀这么多人吗?”
“血债必须血偿。”沈惊鸿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这是江湖的规矩。”
他纵身跃下了山崖。
苏晴追到崖边,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扑向灯火通明的风雷山庄。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风雷山庄的正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庄主宋归远坐在主位上,举杯畅饮。他五十来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一派豪迈之相。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一脸正气的武林名宿,曾经一夜之间屠灭了一个六十七口人的世家。
“庄主!”一个护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有人闯庄!”
宋归远放下酒杯,眉头一皱:“什么人?”
“不知道!”护卫的声音都在发抖,“是个穿黑衣服的人,刀法太快了,前面的兄弟根本拦不住他!”
宋归远猛地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正厅的大门忽然炸开了。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一道刀气直接劈碎的。木屑纷飞中,一个黑衣人缓缓走了进来。
黑袍黑发,腰悬弯刀。额前两绺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沈惊鸿。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正厅,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距离。从大门口到宋归远的宝座,一共走了九步。
九步之后,他站在了宋归远的面前。
两人对视。一个是满手血腥的武林名宿,一个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你是沈家的人。”宋归远看着沈惊鸿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忽然笑了,“原来沈家还有余孽。”
“不是余孽。”沈惊鸿缓缓拔出弯刀,“是来索命的。”
刀光一闪。
那一刀快到了极致,快到没有人能看清它是怎么出鞘的,快到宋归远这位纵横江湖三十年的武林名宿都没有来得及躲闪。
刀光掠过宋归远的脖颈,在空中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宋归远的头颅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三圈,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正厅的中央。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到死都没有反应过来。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片惊呼。数十名护卫蜂拥而上,刀剑齐出,向沈惊鸿攻来。
沈惊鸿闭上了眼睛。
当他的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那双血红色的瞳孔中映出了所有人的身影。
刀动了。
这一夜,风雷山庄血流成河。
三百二十一条人命,在沈惊鸿的弯刀下,化作了三百二十一个亡魂。
没有人能挡住他的一刀。风雷山庄最顶尖的高手,在他面前也不过是多撑了三刀而已。
当最后一颗人头落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
沈惊鸿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浴血。他的黑袍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弯刀上的鲜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没有任何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爹,娘。”他轻声说,“惊鸿替你们报仇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向前倾倒。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房间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他的黑袍已经被换掉了,身上的伤口也被人仔细地包扎好了。弯刀就放在枕边,刀鞘上的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惊鸿侧头看去。苏晴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清丽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多谢。”沈惊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谢什么。”苏晴道,“我说过了,沈公子的恩情,苏晴这辈子都还不完。”
沈惊鸿放下药碗,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碧绿的竹林,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苏晴问。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风雷山庄的事,还没有完。”他抚摸着腰间的弯刀,“宋归远当年屠灭沈家,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他背后,还有人。”
苏晴的神色微微一变。
“你确定?”
“我确定。”沈惊鸿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所以,我的复仇还没有结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额前那两绺白发映照得格外醒目。
“这个江湖,欠沈家的血债,一笔一笔地,我都会讨回来。”
苏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她轻声说,“无论你要去哪里,苏晴都陪着你。”
沈惊鸿回过头,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有了温度。
“苏晴。”
“嗯?”
“谢谢你。”
苏晴笑了,笑容像是窗外的阳光一样温暖。
“不用谢。”
她站起身,走到沈惊鸿的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微风拂面。
这是十三年来,沈惊鸿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镇武司,京畿总衙。
陆经天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只写了一行字:风雷山庄灭门,宋归远伏诛,凶手身份未明。
“未明?”陆经天轻笑一声,将密报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中。
韩孤城站在他身后,面色如常。
“总指挥使,沈惊鸿的事……”
“不急。”陆经天道,“让他继续做他该做的事。我们只需要等待时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已经写好却未曾寄出的信。
信上只有一个字:等。
韩孤城看了一眼那个字,没有再说话。
火盆中的密报渐渐化为灰烬,一缕青烟从窗缝中飘了出去,散入夜空中。
五日后。 雁门关。
风雪又起。
还是那家“歇脚”野店,还是那张最里面的桌子。
沈惊鸿坐在那里,端着一碗热酒,慢慢地喝。
苏晴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地看着他。
“你在等谁?”苏晴问。
沈惊鸿放下酒碗,看着门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等一个故人。”他轻声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四十来岁,浓眉大眼,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穿着一件灰色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雪花。
他走到沈惊鸿的桌前,坐了下来。
“你来了。”沈惊鸿道。
“我来了。”那男人道,“宋归远死了,风雷山庄也没了。下一个,是不是该我了?”
沈惊鸿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男人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上刻着三个字:五岳盟。
“盟主想见你。”那男人道,“五岳盟上下,欠沈家一个交代。”
沈惊鸿看着那块令牌,眼中血红色的光芒微微闪动。
“好。”他说,“我也正想见见五岳盟主。”
他站起身来,将弯刀别在腰间,转身向门口走去。
苏晴跟在他的身后。
那男人也站起身来,看着沈惊鸿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惊鸿。”他忽然开口。
沈惊鸿停下了脚步。
“我叫楚天风。”那男人道,“五岳盟右护法。盟主派我来,不是要杀你,是想请你上五岳峰,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彻查沈家灭门案。”
沈惊鸿回过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楚天风沉默了一瞬。
“因为十三年前,我欠沈破军一条命。”他说,“当年若不是沈破军替我挡了那一剑,我早就死在了风雷山庄的刀下。”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当年沈家灭门案的目击者?”
“我是。”楚天风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沈家庄的后山,亲眼看到了那一切。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能站出来替沈家讨回公道。”
他深深地看着沈惊鸿。
“现在,我等到了。”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店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雪在呼啸。
“走吧。”沈惊鸿转身推开门,“去五岳峰。”
风雪的呼啸声中,三道人影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那家叫“歇脚”的野店,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店幌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替远行的人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