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已三日。
怒江峡道上,二十余匹快马踏破皑皑积雪,蹄声如雷。当先一骑黑袍猎猎,马背之人以黑铁面具覆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阁主有令,一个不留。”
冰冷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身后众骑齐齐拔出兵器,寒光映雪,杀气冲霄。
他们在追杀一个人。
这个人此刻正倒在峡谷最深处,后背中了三支淬毒的蛇骨镖,左臂被人齐肩斩断,鲜血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他叫沈夜。曾是幽冥阁最年轻的金牌杀手,代号“九幽”。
三日前,他叛出幽冥阁。
原因很简单——他在执行一次暗杀任务时,发现目标竟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而这场暗杀,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幽冥阁阁主赵无极,要用他的手,杀死自己的父亲。
沈夜下不了手。于是他拔剑反杀,在阁中十七名长老的围攻下浴血突围,带着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半块青铜令牌,一路逃至这怒江峡道。
“追上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沈夜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血光,看见一个灰袍老者已站在他身前十步之外。
幽冥阁大长老,鬼手萧寒。
“九幽,”萧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一丝复杂的惋惜,“阁主待你不薄。你六岁入阁,十五年栽培,一身武功皆是阁中倾力所授。你就这样报答?”
沈夜笑了。嘴角溢出的血沫在雪中显得格外刺目。
“栽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十五年前,赵无极杀我全家,留下我一条命,不过是因为我根骨奇佳,是块练武的好料子。他养我十五年,不是恩情,是养蛊——养一条最毒的蛊虫,替他杀人。”
萧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都知道了?”
“父亲临死前告诉我的。”沈夜撑着断臂,缓缓站起,身体摇晃如风中之烛,“萧老,你也是知情人之一吧。”
萧寒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活得久。你不该知道这些的。”
他抬起右掌,掌心隐隐泛出一层黑气——这是幽冥阁镇阁绝学“幽冥鬼手”,掌力阴毒无比,中者五脏六腑俱裂。
“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掌风已至。
沈夜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峡谷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道银色剑光从天而降,如惊雷劈落,直取萧寒后心。
萧寒身形急转,一掌拍出,掌剑相击,轰然巨响震得峡谷两侧的积雪簌簌崩塌。
“什么人?!”
一个青衣女子凌空落下,长剑横于身前,眉目如画,眼中却带着凛冽的杀意。她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身劲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镇武司,赵雪衣。”
萧寒面色一变。
镇武司——朝廷设在江湖的执法机构,专管江湖门派纷争,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朝廷的力量。幽冥阁虽是江湖邪派之首,却也不敢正面招惹镇武司。
“赵大人,”萧寒收敛了掌力,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是我幽冥阁的家务事,镇武司也要管?”
“家务事?”赵雪衣冷笑一声,“幽冥阁滥杀无辜,制造血案,如今更是在朝廷管辖的怒江峡道截杀朝廷要犯,这叫家务事?”
“朝廷要犯?”萧寒一愣。
赵雪衣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示之:“沈夜此人,身负朝廷机密要情,陛下亲下密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萧长老,你要抗旨?”
萧寒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当然不信什么朝廷要犯的说辞,但黄绫在此,圣旨在彼,他若敢动手,便是造反。幽冥阁再强,也强不过朝廷的铁骑。
“好。”萧寒咬牙,一字一顿,“今日给赵大人一个面子。但沈夜此人叛出师门,阁主不会善罢甘休。赵大人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
他深深看了沈夜一眼,转身消失在风雪之中。身后二十余骑如潮水般退去。
峡谷中恢复了寂静。
沈夜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仍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青衣女子。
“为什么救我?”
赵雪衣收起长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她仔细端详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沈夜,”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你父亲沈云山,是我师父。”
沈夜猛地抬头。
“师父临终前飞鸽传书于我,说你是他的儿子,让我务必找到你。”赵雪衣从怀中取出另一块青铜令牌,与沈夜怀中那块一模一样,“这‘阴阳逆命令’,是前朝武圣留下的秘藏所在。你一块,我一块,合二为一,才能找到真正的入口。”
沈夜怔怔地看着那块令牌,又看看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
“我父亲……是镇武司的人?”
“不止,”赵雪衣起身,朝他伸出手,“他是镇武司前副司主。十五年前,他被赵无极暗算,全家遭难。他以为你也死了,直到三个月前才从一位故人口中得知,你还活着,就在幽冥阁。”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悲凉:
“他本想亲自来找你,但赵无极已经先一步察觉。所以他设了一个局——让你来杀他。他赌的是你下不了手,赌的是你会因此觉醒。他赢了,也死了。”
沈夜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恨。
恨意如烈火般在胸腔中燃烧,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烧穿。十五年的蒙蔽与利用,十五年认贼作父的屈辱,全部化作了对赵无极刻骨的杀意。
他伸出手,握住了赵雪衣的手掌。
“我需要一把剑。”
“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赵雪衣将他拉起,目光中带着某种期待,“但在此之前,你得先活着走出这片峡谷。赵无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暂时退去。三天之内,必有更厉害的人追来。”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
断臂处还在渗血,钻心的疼痛让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但他的眼神却无比清明。
“一条手臂而已,”他淡淡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当初进幽冥阁,我花了三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今日我还能活着,就已经赢了。”
赵雪衣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像。真像。”她轻声说,“你和师父年轻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带路。”沈夜只说了两个字。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三日后。云梦山深处。
一座隐蔽的山洞中,火堆噼啪作响。沈夜赤裸上身盘坐在火旁,左臂断口处已包扎妥当,伤口上敷着赵雪衣带来的金疮药,黑褐色的药膏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他的身体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剑伤、刀伤、暗器伤、烧伤,密密麻麻如同某种残酷的图腾。这是十五年杀手生涯留下的印记。
赵雪衣在一旁研磨药材,不时抬眼看他。
“你的内力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她说道。
沈夜闭目运气,一股淡淡的黑色真气在他体内流转。这是幽冥阁独有的“九幽玄功”,阴寒霸道,但此刻这股真气却隐隐有种不安分的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赵无极在我体内种了禁制。”沈夜睁开眼睛,“九幽玄功修炼到第三层后,必须服用阁中特制的丹药压制心脉,否则真气倒灌,七日内必死。以前我每月领一次解药,现在……我断药已有五天。”
赵雪衣的手一顿。
“也就是说,你还有两天。”
“两天够了。”沈夜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青铜令牌,放在掌心端详。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阴一阳两条游鱼,背面则是一幅残缺的地图。
赵雪衣也取出她那半块,两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地图完整了。
令牌背面刻着一幅精密的山川脉络图,标注着一条蜿蜒的路线,尽头处写着四个蝇头小字——“武圣遗藏”。
“武圣,是三百年前那位以一己之力镇压江湖,开创一代盛世武风的绝世强者?”沈夜问道。
“不错。”赵雪衣点头,“武圣本名独孤无敌,世人只知他武功盖世,却不知他留下了三样东西——一套武功秘籍,一柄绝世神兵,以及……一枚传说中可以逆转生死的丹药‘逆命丸’。师父临终前告诉我,只要找到这三样东西,你不但能摆脱九幽玄功的禁制,还能在短时间内达到前所未有的武学境界。”
沈夜微微皱眉:“我父亲……是镇武司副司主,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找?”
赵雪衣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因为他也中了赵无极的暗算。这些年,他的功力只剩下三成,根本无力深入武圣遗藏。他一直活着,就是等一个机会——等你。”
山洞中安静下来,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在回荡。
沈夜将两块令牌收入怀中,站起身来。他赤着上身,断臂的伤让他整个人显得残缺却愈发锋利,如同一柄被折断却依然致命的长剑。
“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沈夜看向赵雪衣,“你救我,是因为我父亲的嘱托。但你冒这么大的风险与幽冥阁作对,镇武司能给你撑腰多久?赵无极背后的人,是谁?”
赵雪衣的眼神闪了闪。
“你很聪明。”她站起身,与沈夜对视,“赵无极之所以能在江湖上横行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他背后有人——当朝摄政王,赵天阙。”
“赵天阙?”
“皇上的亲叔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幽冥阁表面上是江湖邪派,实际上是他安插在江湖中的一枚棋子,专门替他在见不得光的地方铲除异己。”赵雪衣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了三年才查到这条线。赵无极,是赵天阙的私生子。”
沈夜心中一震。
朝廷与江湖的纠葛,远比他想得更深。
“所以,”沈夜缓缓道,“我杀赵无极,就等于在和摄政王作对。”
“没错。”赵雪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但师父的死,也是赵天阙一手策划的。因为师父生前查到了太多不该查的秘密。沈夜,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可以送你出关,改名换姓,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
沈夜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浑浊却充满慈爱的眼睛。
父亲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把那半块令牌塞进沈夜手中,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释怀,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不回头。”沈夜抬起头,语气平淡如水,“我这个人,从来不走回头路。”
赵雪衣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就走吧。”她转身朝洞口走去,背对着沈夜说道,“武圣遗藏在幽州黑龙潭,距此八百里。沿途要穿过五岳盟的势力范围和两座官府关隘。赵无极的人肯定在前方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走山路,天黑之前必须赶到桐柏驿。”
沈夜抓起靠在石壁旁的一柄长剑,那是赵雪衣带给他的——剑身通体漆黑,剑柄刻着一个“雪”字,入手沉重,隐隐散发寒意。
“这剑有名字吗?”
“夜雪。”赵雪衣没有回头,“师父年轻时用的佩剑。他让我转交给你。”
沈夜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长剑出鞘,寒光如雪,照亮了少年那张苍白的脸。
“走。”
桐柏驿,官道旁的一座破旧驿站。
夜幕降临,风雪稍歇。驿站大堂里燃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夜与赵雪衣坐在角落的一张木桌旁,桌上摆着两碗热汤和几个干粮。驿站中还有其他客人——几个贩货的行商,两个押镖的武师,以及角落里一个独自喝酒的白衣公子。
那白衣公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如冠玉,举止优雅,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他注意到赵雪衣的目光,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赵雪衣眉头微皱,没有回应。
“怎么了?”沈夜低声问。
“那个人,”赵雪衣压低声音,“我见过他的画像。他叫谢云书,江湖人称‘玉面修罗’,是五岳盟的客卿长老。此人心狠手辣,表面上温文尔雅,实则杀人如麻。”
沈夜不动声色地瞥了那白衣公子一眼。那人依旧在悠然自得地喝酒,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但沈夜知道,能在江湖上活到现在的人,没有一个是真的心无旁骛。
“赵无极的人?”沈夜问。
“不确定。”赵雪衣的手指已经悄然搭上了剑柄,“但他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巧合。桐柏驿是去幽州的必经之路,赵无极不可能不在沿途布置眼线。”
就在这时,驿站的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裹挟着雪花涌入,吹得油灯剧烈摇曳。一个魁梧的黑衣大汉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装束的随从。
黑衣大汉环视大堂,目光最终落在沈夜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九幽,好久不见。”
沈夜手中的汤碗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来人他认识——铁手屠刚,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赵无极手下最得力的杀手,外功已臻大成之境,一双铁手能徒手捏碎精钢。
“屠刚,”沈夜放下汤碗,语气平淡,“赵无极让你来送死?”
屠刚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送死?九幽,你断了一条手臂,内力只剩不到五成,就凭你身边这个镇武司的女人?”他的目光在赵雪衣身上扫了一圈,舔了舔嘴唇,“赵大人若识相,现在离开,屠某绝不阻拦。否则……”
赵雪衣冷笑一声,长剑已出鞘三分。
“否则如何?”
屠刚没有回答,而是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出,一双铁手带着呼啸的劲风直取沈夜天灵盖。
他的速度极快,快到堂中那几个行商武师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但沈夜看得清。
十五年的杀手生涯,让他对杀气的感知近乎本能。在屠刚起手的一瞬间,沈夜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侧身一闪,左手断臂处虽然剧痛难忍,但右手中的夜雪剑已经如毒蛇般刺出,直取屠刚咽喉。
屠刚不屑地哼了一声,右手一抓,竟徒手攥住了剑刃。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就这?”屠刚咧嘴笑道,手上猛地一拧,想要将夜雪剑折断。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夜雪剑没有断,反而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上隐隐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寒光。屠刚的铁手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虎口处竟然开始结霜。
“这剑——!”
沈夜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手腕一抖,剑身旋转,在屠刚掌心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屠刚惨叫一声,急忙后退。
与此同时,赵雪衣的长剑已经出鞘。
她的剑法与沈夜截然不同——沈夜的剑阴狠凌厉,招招直取要害;赵雪衣的剑却大开大合,光明正大,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
两个剑客联手,攻守兼备,竟将那四个随从逼得节节后退。
屠刚捂着手掌,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夜。
“你的剑——哪来的?!”
沈夜没有回答,身形一纵,夜雪剑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屠刚心口。屠刚急忙闪避,但剑锋仍在他胸前的衣服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一枚黑色的丹药从他怀中掉落,滚落在地。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枚丹药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每月都要服用的禁制解药。
屠刚也看到了那枚丹药,脸色大变,伸手去抢。但沈夜的速度更快——剑尖一挑,丹药飞起,稳稳落入沈夜掌心。
“原来如此。”沈夜捏着那枚丹药,语气冰冷,“赵无极让你带解药来,是怕我死得太早,没法替他找到武圣遗藏吧?”
屠刚脸色铁青,咬牙道:“你知道了又如何?没有解药,你活不过两天。但就算你吃了这枚解药,你也逃不出阁主的手掌心。九幽,阁主给了你一条活路——交出阴阳逆命令,阁主不但既往不咎,还承诺帮你接上一条手臂,让你重回阁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沈夜看着手中的丹药,沉默了片刻。
赵雪衣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别信他。赵无极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沈夜点了点头,将丹药收入怀中。
“回去告诉赵无极,”他抬起头,目光如刀,“他的命,我亲自来取。”
屠刚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知道自己不是沈夜的对手,尤其是在对方手中有了那柄诡异的长剑之后。
“好。”屠刚一字一顿,“话我会带到。但九幽,你要想清楚,与阁主作对,就是与整个幽冥阁为敌。你一个人,能挡住多少人?”
沈夜没有回答。
屠刚冷哼一声,带着四个随从转身离去。
驿站大堂中恢复了安静。那几个行商和武师早已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而那白衣公子谢云书,却从头到尾都在喝酒,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打斗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赵雪衣走到他桌前,冷声道:“谢长老,看够了吗?”
谢云书放下酒杯,微微一笑:“赵大人好眼力,竟然认得在下。不过赵大人不必紧张,在下此番前来,既非帮幽冥阁,也非帮镇武司。在下只是替一个人传一句话。”
“谁?”
“沈公子的故人。”谢云书的目光越过赵雪衣,落在沈夜身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令尊沈云山,生前与五岳盟有过一段渊源。盟主让我转告沈公子——阴阳逆命令,是武圣遗藏的关键,也是天下武学气运的命脉。若沈公子愿意与五岳盟合作,盟中可倾全力相助,保沈公子周全。”
沈夜看着谢云书,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刚才一直在喝酒,为什么茶杯里没有酒?”
谢云书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夜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那只手始终藏在袖中,从未露出过。
“因为你的右手已经废了。”沈夜淡淡道,“你之所以一直坐着不动,不是不想出手,而是出不了手。谢云书,你来这里,是来求我的。”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云书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他缓缓伸出右手——五根手指无力地耷拉着,手腕处有一道暗紫色的淤痕,显然被人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手法封住了经脉。
“你果然名不虚传。”谢云书低声说道,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没错,我的右手被赵无极亲手废了。我来找你,不是为五岳盟传话,而是为自己——我想请你帮我报仇。”
沈夜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谢云书一字一顿,“武圣遗藏的地图,你手里只有半块。剩下的半幅图,在我这里。”
此言一出,赵雪衣的脸色骤变。
“你怎么会有——?”
谢云书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展开一角,上面绘制的山川脉络,与沈夜令牌背面的地图恰好能衔接在一起。
“这半幅图,是五岳盟花了二十年时间从各处古籍中拼凑出来的。盟主本想独占武圣遗藏,但赵无极已经先一步动手,灭了盟中三个分舵。如今五岳盟自顾不暇,盟主才命我来找你——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联手破局。”
沈夜盯着那半幅地图,沉默良久。
“联手可以。”他终于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武圣遗藏中的武功秘籍归我,神兵和丹药……五五分。”
谢云书笑了,这一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成交。”
两日后,幽州黑龙潭。
此处位于群山环抱之中,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常年雾气弥漫,阴冷潮湿。当地百姓传言潭中有黑龙作祟,无人敢靠近。
沈夜、赵雪衣、谢云书三人站在潭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墨色潭水。
沈夜的面色苍白得可怕。断药已满七日,九幽玄功的真气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五脏六腑如同被万蚁噬咬。那枚从屠刚手中夺来的丹药,他一直没吃。
“你撑不住了。”赵雪衣担忧地看着他,“先吃解药。”
沈夜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赵无极一定在暗处盯着,这枚解药,是我的诱饵。”
谢云书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佩服:“你比你父亲更狠。”
沈夜没有说话,取出阴阳逆命令,将两块合在一起,缓缓放入潭水中。
令牌入水的瞬间,整个潭水忽然剧烈翻涌起来。水面上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潭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咆哮。
三人齐齐后退。
潭水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岩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将通道照得如同白昼。
“武圣的手笔。”谢云书喃喃道,“三百年前的机关术,竟能造出这等奇观。”
沈夜第一个踏上石阶。
石阶很长,向下延伸了近百级,尽头处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高约三丈,通体由玄铁铸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沈夜将阴阳逆命令嵌入石门中央的凹槽中。
石门缓缓打开,一股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宫,穹顶上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地宫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卷古籍,一柄长剑,一只玉盒。
武圣遗藏。
三人刚踏入地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沈夜,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三人回头,脸色齐变。
赵无极。
幽冥阁阁主赵无极,一身紫袍,负手而立,身后站着数十名黑衣高手,将石门堵得水泄不通。
而在赵无极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摄政王赵天阙。
“堂叔。”赵无极笑着对赵天阙拱手,“您看,我说过,这个养了十五年的棋子,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赵天阙点了点头,目光淡漠地扫过沈夜三人,如同在看三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
“动手。”
赵无极抬了抬手,身后数十名黑衣高手齐齐扑出。
沈夜拔剑,夜雪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寒光乍现。
赵雪衣与谢云书也同时拔剑,三人背靠背,形成三角阵型,与数十名黑衣高手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沈夜的剑法在这两日里有了惊人的变化——或许是断药让九幽玄功的真气不再受压制,反而与他体内的另一种力量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他的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寒意,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
但敌人太多了。
赵无极带来的高手,每一个都不在他之下。三人的阵型很快被冲散,各自陷入苦战。
赵雪衣被三个高手围攻,左肩中了一剑,鲜血染红了青衣。谢云书更是险象环生,他的右手本就废了,单靠左手剑根本撑不了多久。
沈夜咬牙杀出一条血路,冲向石台上的三样遗藏。
赵无极看出了他的意图,冷笑一声,身形一晃,拦在了他的面前。
“沈夜,你以为就凭你现在的实力,能从本座手中抢东西?”
沈夜没有说话,手中的夜雪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取赵无极咽喉。
赵无极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便将夜雪剑的剑尖夹住了。
“九幽玄功,是我教你的。”赵无极淡淡道,“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你凭什么和我斗?”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无极手指一用力,夜雪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就在剑身即将断裂的一刹那,沈夜忽然松开了剑柄,左手断臂处猛地挥出一拳——不,那不是拳头,那是断臂的骨茬,裹挟着一股狂暴到极点的真气,直直砸向赵无极的面门。
赵无极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没想到,沈夜竟会用断臂做武器。
这一拳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料——那不是九幽玄功,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暴烈、狂野、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气势。
“这是——?!”
“你教我的,我都还给你。”沈夜的声音冰冷如铁,“你没教我的,是我在生死边缘自己悟出来的。”
赵无极被这一拳打得倒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夜——这个他养了十五年的棋子,竟然在他最自信的时刻,给了他一记重击。
沈夜没有追击,而是转身扑向石台。
古籍、长剑、玉盒,三样东西被他一把揽入怀中。
他取出那枚丹药,一口吞下。
九幽玄功的禁制瞬间解除,体内狂暴的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四肢百骸。与此同时,怀中的古籍竟然自动翻开,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中射出,没入沈夜的眉心。
无数武学感悟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武圣独孤无敌穷尽一生所悟的武学真谛,在沈夜脑海中一一浮现,如同烙印一般刻入他的灵魂深处。
他握住了石台上的那柄长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古篆——“无锋”。
无锋剑,武圣当年的佩剑,传说此剑无锋无刃,却能斩断世间万物。
沈夜拔剑。
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从剑身上迸发而出,横扫整个地宫。数十名黑衣高手被剑气扫中,齐齐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
赵无极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掌握了武圣的功法!”
沈夜没有回答。
他握着无锋剑,一步一步走向赵无极。
剑身上的金色光芒越来越盛,将他整个人笼罩宛如天神下凡。
赵无极咬牙,抽出腰间长刀,猛地扑来。
刀剑相击,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赵无极的长刀断为两截,虎口震裂,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门上。
赵天阙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大喝一声:“住手!”
但沈夜没有停。
无锋剑的剑尖抵在赵无极的咽喉上,只差一寸。
“你杀我父亲,灭我满门,养我十五年当棋子。”沈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赵无极,你的命,我收了。”
“等等——”赵无极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沈夜,我养了你十五年,就算没有恩情,也有养育之情!你不能——”
剑尖刺入咽喉。
赵无极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了张,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鲜血从剑刃上缓缓滴落,在地宫中发出清脆的回响。
赵天阙看着赵无极的尸体,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沈夜转过身,看向这个摄政王,眼中没有杀意,只有平静。
“今天我不杀你。”他说道,“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你的命,不该由我来取。终有一日,自有人找你清算。”
赵天阙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能走出这里?”
他拍了拍手。
地宫外忽然涌入了数百名精锐甲士,弯弓搭箭,将沈夜三人团团围住。
沈夜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他举起无锋剑,剑身上金色光芒大盛,一道剑气冲天而起,将地宫的穹顶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阳光从窟窿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地宫。
“走。”沈夜低声道。
赵雪衣和谢云书紧跟在他身后,三人从穹顶的窟窿中跃出,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赵天阙站在原地,看着头顶的窟窿,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凝重。
“传令下去,全江湖通缉沈夜。死活不论,悬赏黄金万两。”
一个月后。关外,漠北荒原。
一轮孤月悬在天边,将荒原照得如同银色的海洋。
沈夜独自坐在一块巨石上,断臂的空袖在风中猎猎作响。无锋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金光已经褪去,恢复成了寻常的模样。
但他知道,这柄剑的锋芒,从未收敛。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赵雪衣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将一个酒囊递给他。
“喝点。关外的晚上冷。”
沈夜接过酒囊,喝了一口。烈酒入喉,如同火烧。
“谢云书走了?”他问。
“走了。他说关外不适合他,还是中原好。”赵雪衣顿了顿,“他让我转告你,欠你的人情,他会还。”
沈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赵雪衣忽然问。
沈夜抬头看着那轮孤月,沉默良久。
“赵天阙不会放过我,五岳盟也不会放过武圣遗藏。幽冥阁虽然群龙无首,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缓缓说道,“中原虽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所以你来了关外?”
“关外虽荒凉,但至少,”沈夜转头看向她,月光下他的眼神清亮如星辰,“在这里,我可以做自己。”
赵雪衣与他对视良久,忽然笑了。
“师父说得对,你这个人,从来不走回头路。”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既然你决定留在关外,那我也不走了。”
沈夜微微一愣:“你不回镇武司?”
“镇武司?”赵雪衣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从我和师父搭上关系的那天起,镇武司就已经不是我的归宿了。沈夜,江湖之大,能让我容身的地方不多。你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沈夜打断了她的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风吹过荒原,卷起沙尘,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点点火光。
沈夜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追兵。
赵天阙的人,果然追到了关外。
他站起身来,握住无锋剑的剑柄。
“走吧。”他淡淡道,声音被风吹散。
赵雪衣站到他身边,同样拔出长剑。
两个人并肩而立,面对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光,没有后退半步。
江湖路远,枭雄未竟。
这一场仗,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