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镇武司密令
大宋庆历四年,汴京城内,镇武司衙门深处,一封密函被送入了司主沈清风的案头。
沈清风拆开火漆封印,目光扫过薄纸之上的寥寥数语,眉头皱成了一个深结。镇武司自太宗皇帝年间设立,专司监察天下武林,统管江湖纷争,职权之重,可先斩后奏,权倾朝野-。然而这一次,密函上的内容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幽冥阁再度出世,江南七派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凶手留下妖剑鲨齿的痕迹。”
沈清风将密函揉成一团,随手丢入火盆。火焰舔舐着纸张,噼啪作响。
“来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外,一道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入屋内,单膝跪地。
“让萧去。”沈清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告诉他,江南的事,镇武司不想脏了手。”
黑影微微一顿:“司主,江南七派是五岳盟的势力范围,我们插手——”
“所以我让萧去。”沈清风打断了他的话,茶杯在指尖转了半圈,“他不是镇武司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的剑,只为自己而挥。去吧。”
黑影抱拳,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三天后,江南,余杭。
四月烟雨迷蒙,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微光。余杭城西的“醉仙楼”是此地最大的酒楼,也是江湖中人打探消息、联络往来的要地。二楼的雅间里,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青年正倚窗而坐,桌上搁着一坛还未开封的陈年花雕,以及一柄被黑布缠绕的长剑。
剑鞘不见,剑身被布条层层包裹,只露出剑柄上那颗暗红色的鲨鱼瞳孔般的宝石。
青年二十七八岁模样,一头白发随意束在脑后,鹰眸锐利如刀,面容冷峻,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他不急不躁地用手指叩击着桌面,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卫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白发青年侧目看去,只见一个灰袍老僧推门而入,须眉皆白,手持一根乌木禅杖。
“净远大师。”卫庄站起身,微微颔首。他认得此人,五岳盟嵩山派的高僧,江湖人称“铁禅杖”,是盟中为数不多让他尊重的前辈。
净远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柄被布条缠绕的长剑上,眼神微微闪动。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卫施主,贫僧有一事相求。”
“大师请讲。”
“江南七派一夜之间被灭门,凶手留下了幽冥阁的标记,以及——”净远停顿了一瞬,“以及鲨齿的剑痕。”
卫庄的手指停在了桌上,眸光骤然变冷。
鲨齿,是他手中的剑。这柄由墨家铸剑师徐夫子之父打造的妖剑,因剑身呈锯齿状、杀气过重而未被收录于风胡子剑谱,却比天下任何名剑都要锋利-21。江湖中人提起鲨齿,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鬼谷派横剑术传人,流沙刺客团的首领-1。
“有人在嫁祸。”卫庄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
“贫僧也如此认为。”净远叹了口气,“然而五岳盟中已有人扬言,要在七日之内将你缉拿归案。盟主欧阳震已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此事。”
“哦?”卫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欧阳震那只老狐狸倒是积极得很。他恐怕不是想查清真相,而是想借此事将江南一带的势力彻底收入囊中吧。”
净远沉默了。卫庄说得没错,五岳盟名义上统管正派武林,但盟主欧阳震这些年来不断削弱各派实力,培植嫡系,已是司马昭之心。江南七派一向保持中立,不归顺五岳盟,这一次被灭门,正好给了他插手江南的借口。
“所以,大师来找我,是想让我证明自己的清白?”卫庄拿起桌上那坛花雕,一掌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滴在黑色的衣襟上。
“贫僧只想弄清楚真相。”净远从袖中取出一块沾血的布帛,放在桌上,“这是贫僧在案发现场找到的。布帛上的血迹还未干透,上面绣着一个‘墨’字。”
卫庄拿起布帛,仔细端详。
布帛质地细腻,绝非寻常江湖门派所能拥有,那‘墨’字的绣工更是精湛到了极致。这种针法,他见过——墨家遗脉的信物。墨家自秦末遭焚书坑儒之祸后,便由明转暗,以墨家遗脉之名延续至今,向来保持中立,不参与江湖纷争-31。
“墨家遗脉?”卫庄将布帛丢回桌上,“大师是想说,幽冥阁灭门江南七派,嫁祸于我,而墨家遗脉也在暗中插手?这倒是有趣了。”
净远看着卫庄的眼睛:“卫施主,江湖风雨欲来。贫僧希望你随贫僧去一趟五岳盟,当面对质。”
卫庄笑了。
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如同冬日的寒潭。
“大师,”他缓缓站起身来,手指拂过桌上那柄被布条包裹的长剑,“我卫庄这一生,从来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什么。弱者才需要解释,强者只需要结果。任何人若是觉得是我杀了江南七派,尽可以来找我——只要他们不怕死。”
布条滑落,妖剑鲨齿的剑身暴露在空气中。剑身呈暗红色,齿状的刃口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一只沉睡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净远盯着鲨齿,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数十骑铁蹄踏破雨幕,在醉仙楼下急停。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在雨中炸开——
“卫庄!五岳盟执法堂在此,速速出来受缚!”
第二章 江湖从来不讲道理
卫庄没有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楼下,三十余名五岳盟弟子已列阵围住了醉仙楼,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刀客,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柄四尺长的厚背砍刀,正是五岳盟执法堂副堂主雷震天。
雷震天抬头看见了窗边的白发青年,眼神微微一缩。
“卫庄!你涉嫌残杀江南七派满门一百二十七口,奉盟主之令,请你回五岳盟接受审讯!”雷震天的声音震得雨幕都在颤抖。
卫庄没有看他,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之间。
“雷震天,”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是谁给你的勇气,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雷震天脸色一僵,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他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刀客,在五岳盟执法堂干了十二年,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可面对窗边那个白发青年,他竟感到一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不是因为卫庄的名头,而是因为那股丝毫不加掩饰的杀气。
杀气这种东西,只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卫庄的杀气不浓烈,却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雷震天咬了咬牙,抽出腰间砍刀,刀光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
卫庄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他。
“敬酒?”卫庄的嘴角微微上扬,“我这一生,只喝两种酒——杀敌的酒,和朋友喝的酒。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雷震天还没来得及回答,卫庄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从醉仙楼二楼掠出,鲨齿剑在雨幕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雨水被剑气激荡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如同漫天暗器向四周飞射。
“噗——”
雷震天手中的砍刀断成了两截,断口平整得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过。而他本人,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震怒的那一刻,身体却已经僵住不动了。
卫庄站在他面前,鲨齿剑的剑尖抵在雷震天的喉咙上,微微刺入皮肤,一滴鲜血沿着剑身滑落。
“你现在可以走了。”卫庄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回去告诉欧阳震,我卫庄不是他五岳盟的囚犯,更不是他用来吞并江南的棋子。江南七派的血,让他洗干净自己手上的。如果还想找我,让他亲自来。”
雷震天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庄收剑入鞘,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雨幕深处。
三十余名五岳盟弟子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净远站在醉仙楼门口,看着卫庄的背影消失在雨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老僧低声念了句佛号,“风雨欲来,谁又能独善其身?”
余杭城北三十里,落雁坡。
这是卫庄选定的落脚点。落雁坡是一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谷底有一条小溪流过,四周古木参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卫庄在一块青石上坐下,鲨齿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雨水顺着他的白发滴落,浸湿了黑色劲装的肩头。他没有运功驱散雨水,而是任由它们浸透衣衫,冰凉的感觉反而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江南七派的灭门案,幽冥阁,墨家遗脉,还有那些鲨齿剑痕——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巧合到像是有人精心布置的一个局,只等着他自投罗网。
“卫庄大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
卫庄睁开眼,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从树林里钻出来,怀里抱着几个野果,衣服被雨水淋得湿透,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树叶。
少女名叫苏晴,是他在三个月前从一伙山贼手中救下的。这丫头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死皮赖脸地要跟着他,赶都赶不走。卫庄向来独来独往,身边从未有人常伴,却不知为何没有真正拒绝她,或许是她那双清澈的眼睛,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
“我不是让你留在镇上的客栈里吗?”卫庄皱眉。
苏晴跑到他身边,将野果递过去,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却笑得灿烂:“客栈太无聊了嘛!再说了,你不也没在那里吗?”
卫庄接过野果,咬了一口,酸涩的味道在口中散开。
“你听过江南七派的事了吗?”苏晴在他旁边坐下,歪着头看他,“整个余杭城都在传,说凶手用的是鲨齿剑,还留下了一个‘墨’字的标记。”
卫庄嚼着野果,没有回答。
苏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才不信是你做的呢!那些人脑子有病吧?你卫庄杀人,从来不屑于隐瞒,更不屑于栽赃嫁祸。要真是你干的,鲨齿剑上沾的血都能写一本《江湖杀人全记录》了,谁还费劲去伪造什么剑痕?”
卫庄瞥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丫头虽然话多,但看事情倒是通透。
“你什么时候学会分析案情了?”卫庄问。
苏晴得意地昂起下巴:“我天天跟着你走南闯北,耳濡目染,多少也学了点东西嘛!最简单的行为动机分析,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利益。”-11
卫庄微微一愣。这句话,曾是他对别人说过的,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记得。
“那你说说,布局的人能得到什么利益?”他问。
苏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幽冥阁趁机栽赃,削弱正派势力;第二,五岳盟借机插手江南,扩充地盘;第三,墨家遗脉嘛……嗯,他们的动机还不明确,但肯定不是来帮忙的。三方势力搅在一起,再加上你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流沙首领,简直就是一锅乱炖!”
卫庄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你说对了一半。”他的目光望向山谷之外,“幽冥阁和五岳盟的动机你都猜到了,但墨家遗脉,你漏掉了一个关键。”
苏晴眨了眨眼:“什么关键?”
卫庄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了远处雨幕中,一队人马正沿着山路朝落雁坡走来。
大约二十余人,全部身着青色劲装,腰间悬剑,步伐整齐,杀气腾腾。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二三岁,容貌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五岳盟的人又来了?”苏晴紧张地站起身。
“不是五岳盟。”卫庄的瞳孔微缩,“是墨家遗脉。那个女的,是墨家遗脉这一代的巨子——墨清婉。”
墨清婉带着二十余人在距离卫庄十丈外停下,雨水顺着她的青色劲装流淌,她却纹丝不动。
“卫庄,”她的声音清冷如山泉,“江南七派灭门案,凶手留下的‘墨’字标记,是墨家遗脉的信物。我来找你是为了查清一件事——那个信物,是真的。”
卫庄看着她,没有说话。
墨清婉继续说:“墨家遗脉从不用赝品。那个‘墨’字标记,出自墨家上一代巨子之手,是真迹。也就是说,上一代巨子与江南七派的灭门案有关。而上一代巨子,在三个月前已经失踪了。”
卫庄的眉头微皱。
失踪的墨家巨子,伪造的鲨齿剑痕,还有那个绣着‘墨’字的布帛——三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方向。
“你来落雁坡,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卫庄问。
墨清婉深吸一口气:“我想和你合作,一起找出真相。”
卫庄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
“合作?”他的手指在鲨齿剑柄上轻轻敲击,“流沙从来不和弱者合作,更不会和目的不明的人合作。你墨家遗脉这些年一直保持中立,从不插手江湖纷争,如今却突然跳出来要和我联手,未免太过突兀。”
墨清婉脸色不变:“你想听实话?”
“当然。”
“上一代巨子失踪前,曾留下一个口信。”墨清婉的声音微微发紧,“他说,如果有一天墨家遗脉不得不入局,一定要先找到你。他还说了一句话——‘卫庄的剑,能斩开任何黑暗。’”
山谷中安静了一瞬。
雨水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苏晴看了看卫庄,又看了看墨清婉,忍不住小声嘀咕:“哇,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
“闭嘴。”卫庄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来,鲨齿剑横在身前,目光如刀,扫过墨清婉和她身后的二十余名墨家遗脉弟子。
“既然你提到了上一代巨子,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卫庄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记住,合作的前提是信任。如果让我发现你在背后耍什么花样,我会让你知道,鲨齿剑为什么被称为妖剑。”
墨清婉微微颔首:“一言为定。”
就在这时,山谷两侧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那笑声阴冷刺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在雨幕中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嘻嘻嘻嘻……卫庄,墨清婉,你们以为联手就能逃出幽冥阁的手掌心吗?”
无数黑色的身影从山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包围。那些人披着黑色的斗篷,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血红的眼睛。
幽冥阁,终于现身了。
卫庄没有拔剑,只是微微侧头,看着那些黑影,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弧度。
“等你们很久了。”
第三章 杀意如渊
包围圈越收越紧。
幽冥阁的杀手至少有上百人,从两侧山坡和谷口方向同时压过来,将卫庄、苏晴和墨家遗脉的二十余人困在落雁坡的中心地带。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那些杀手面具下血红的光芒却清晰可见,如同黑暗中的狼群。
墨清婉身后的二十余名墨家遗脉弟子纷纷拔剑,青色的剑身在雨幕中闪烁着寒光。他们的剑招以防守著称,墨家剑法讲究“以守为攻,后发先至”,但在这样悬殊的人数对比面前,防守只会被动挨打。
“卫庄,”墨清婉压低声音,“幽冥阁来的人太多,我们必须找到突破口。”
“突破口?”卫庄的目光越过那些黑影,落在山谷最狭窄的隘口处,“你们墨家遗脉的剑法太保守了,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想要活着出去,只有一个办法——杀穿他们。”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鲨齿剑的剑光在雨幕中炸开,如同一道赤红色的闪电劈开了黑暗。
“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响彻山谷。卫庄的身形如同鬼魅,在幽冥阁杀手之间穿梭,鲨齿剑每一次挥出,都有血光飞溅,都有黑色的身影倒下。
他的剑招狠辣到了极致,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刺、撩、劈、斩——看似简单的剑术,却在卫庄手中化为了致命的艺术。鲨齿剑的齿状刃口在斩中对手兵器时,总能精准地卡入剑身的纹路,将对方的兵刃绞断,再顺势刺入咽喉-21。
这才是鬼谷派横剑术的真正奥义——杀伐果决,不留余地-1。
一个幽冥阁杀手从侧面扑来,手中的匕首直刺卫庄的后心。卫庄甚至没有回头,鲨齿剑向后一撩,剑身贴着杀手的匕首滑过,齿刃嵌入匕首的凹槽,猛然一转,“咔嚓”一声,匕首断为两截。鲨齿剑余势未减,反手刺入杀手的胸口。
杀手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缓缓倒下。
卫庄拔剑,血珠从剑身上滑落,被雨水冲刷干净。
“墨家弟子,随我结阵!”墨清婉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
二十余名墨家弟子迅速围成一圈,背靠背,剑尖向外,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阵型。他们挡住了从侧面涌来的杀手,为卫庄争取了突围的空间。
但苏晴呢?
卫庄目光一扫,心头猛地一紧——苏晴不见了。
那个丫头刚才还站在青石旁边,现在却只剩下那几个还没吃完的野果滚落在地上。
“有意思。”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山谷上方传来。
卫庄抬头,看到一个身披黑色大氅的男子站在落雁坡最高处的一块巨岩上。雨水无法靠近他身体三尺之内,仿佛有一层无形气劲将雨幕隔绝在外。
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窝深陷,瞳孔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他的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剑鞘上镶嵌着一颗紫色的宝石,在雨幕中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流沙首领,鬼谷传人卫庄,久仰大名。”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吟唱某种古老的咒语,“在下幽冥阁左护法,夜无痕。”
卫庄没有理会他的自我介绍,直接问:“苏晴在哪里?”
“苏晴?”夜无痕笑了笑,“你是说那个小丫头?放心,她还活着。阁主说了,要用她的命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夜无痕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露出里面一块半透明的玉佩。玉佩呈淡青色,内部有丝丝缕缕的血色纹路,像是一条条微小的血管。
“鬼谷纵横令。”夜无痕的声音带着一丝贪婪,“传闻纵横家历代鬼谷子都会将自己的毕生内力注入此令之中,谁能获得纵横令,谁就能继承鬼谷子的全部内力。卫庄,你是鬼谷传人,这东西,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卫庄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缩。
纵横令,那是鬼谷派至高无上的信物,也是历代鬼谷子毕生内力的载体。他一直以为这东西随着上一代鬼谷子一起消失了,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幽冥阁的手中。
“这块玉佩,你们从哪里弄到的?”卫庄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杀意。
夜无痕将玉盒收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这你就没必要知道了。阁主说了,七日之后,带纵横令来幽冥阁换人。逾期不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别想耍花样。阁主说了,如果你试图用武力救人,那个小丫头的命,就不保了。”
说完,夜无痕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幽冥阁的杀手们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殷红的血迹。
雨水冲刷着地面的血水,汇成一条条小溪,流向谷底的溪流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墨清婉走到卫庄身边,脸色苍白。
“纵横令……”她低声说,“上一代巨子的失踪,会不会也和幽冥阁有关?”
卫庄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捡起苏晴留下的那几颗野果,雨水打在上面,发出细微的“滴滴”声。
那个总是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赶都赶不走的丫头,现在落入了幽冥阁的手中。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块他从未见过的玉佩。
“卫庄,”墨清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办?幽冥阁的势力深不可测,仅凭我们几个人,很难从他们手中救出苏晴。”
卫庄站起身,将野果收入怀中,手指拂过鲨齿剑柄上那颗暗红色的宝石。
“纵横令在幽冥阁手中,苏晴也在他们手中。”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他们想要纵横令,就说明他们对鬼谷派的内力志在必得。七日之内,他们一定会派人来与我交易。到那时候——”
卫庄抬起头,雨水从他的白发上滑落,那双鹰眸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我会让他们知道,招惹鬼谷派的代价是什么。”
墨清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这个男人的眼神,像极了那些即将失控的猛兽——平静的表面之下,是足以毁天灭地的怒火。
苏晴被抓,纵横令现世,江南七派的灭门案,墨家遗脉上一代巨子的失踪——所有这些事情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幽冥阁。
而幽冥阁的真正目的,绝不只是区区一块玉佩。
第四章 剑出鬼谷
五岳盟,嵩山之巅。
欧阳震坐在大殿之中,听着手下传来的消息,脸色阴沉得可怕。
“卫庄当众击伤了雷震天?”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他这是不把我五岳盟放在眼里!”
报信的弟子战战兢兢地跪在阶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盟主,据执法堂的人说,卫庄亲口说了,要盟主亲自去见他,才肯谈江南七派的事。”
欧阳震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红木扶手应声碎裂,木屑四溅。
“卫庄小儿,欺人太甚!”
“盟主息怒。”一个阴柔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欧阳震抬头,看到一个身穿白袍的青年男子缓步走入大殿。男子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如冠玉,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盟主,”白袍青年走到阶下,拱手一礼,“在下有一计,可让卫庄乖乖就范。”
欧阳震眯起眼睛:“白千羽,你想说什么?”
白千羽是五岳盟的客卿,来历神秘,武功高深莫测,平时极少露面,但每一次开口,都能给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计策。
“盟主可知道幽冥阁正在寻找一样东西?”白千羽微微一笑,“那样东西叫纵横令,是鬼谷派历代鬼谷子毕生内力的载体。如今,纵横令在幽冥阁手中,而卫庄身边那个小丫头苏晴,也在幽冥阁手中。幽冥阁以人换物,给了卫庄七日时间。”
欧阳震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盟主可以放出消息,说五岳盟已与幽冥阁暗中联手,准备夺取纵横令。这样一来,卫庄必定会主动找上门来。到那时候,盟主只需稍加试探,便可知晓纵横令的秘密所在。”白千羽顿了顿,“而且,据在下所知,纵横令中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鬼谷派的终极武学,历代鬼谷子从不外传的‘天地纵横’。”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欧阳震突然大笑起来。
“白千羽,你可真是个人才!”他拍着扶手,“好,就按你说的办!去散布消息,就说五岳盟和幽冥阁已经结盟,要在七日内将卫庄一举拿下!”
“遵命。”白千羽拱手退下,转身时,那双桃花眼中的笑意却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他走出大殿,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低声自语:“卫庄,这一次,你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从深渊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落雁坡。
夜幕降临,雨终于停了。
山谷中燃起了一堆篝火,墨家遗脉的弟子们围坐在火堆旁,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卫庄独自坐在溪边,鲨齿剑插在身旁的泥土中,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
墨清婉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囊。
“卫庄,你不吃点东西?”
卫庄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没有回答。
墨清婉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落雁坡。”
卫庄侧目看她。
“落雁坡,鬼谷。”墨清婉轻声说,“当年你和盖聂就是在这样的山谷中,接受了鬼谷子的考验吧?你选了横剑术,他选了纵剑术。你们之间,注定要分出胜负。”
“你对我倒是了解得很。”卫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是了解你,是了解鬼谷。”墨清婉看着远处的群山,“墨家遗脉的典籍中,记载了很多关于纵横家的东西。七百年春秋战国,每一国每一朝兴衰的背后,都有鬼谷的影子-31。你们纵横家,看似只有两个人,却能搅动整个天下的风云。”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卫庄站起身来,拔起鲨齿剑,“现在的江湖,没有鬼谷的位置。”
“那你呢?”墨清婉问,“你自己,有没有位置?”
卫庄没有回答。他提着鲨齿剑,走向山谷的出口。
“你要去哪里?”墨清婉连忙追上去。
“去一个地方。”卫庄头也不回,“一个我一直以来都不想去的地方。但为了救那丫头,我必须去。”
“什么地方?”
“鬼谷。”
墨清婉的脚步顿住了。
鬼谷,那是纵横家的祖庭,历代鬼谷子隐居之地。七百年来,除了鬼谷派的弟子,从未有外人踏足过那片土地。传说鬼谷之中藏有纵横家所有的武学典籍,也藏有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秘密。
“你疯了?”墨清婉追上去,“幽冥阁给了你七天时间,你现在去鬼谷,来回至少要三天。你——”
“苏晴的命,不只是幽冥阁想要的筹码。”卫庄打断了她,“幽冥阁要的是纵横令,而纵横令的线索,在鬼谷。如果我能在三天内找到线索,就能在交易之前洞悉幽冥阁的真正目的。到时候,不是他们威胁我,而是我来决定他们的生死。”
墨清婉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
她看着卫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表面上冷血无情,却为了一个跟了自己才三个月的小丫头,不惜重回鬼谷。
“卫庄,”她低声说,“你果然是一个奇怪的人。”
第五章 铁与血
鬼谷在落雁坡以北约莫两百里处,卫庄连夜赶路,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
山谷入口处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古朴的大字——“鬼谷纵横”。碑身布满青苔,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见,仿佛七百年的岁月都无法磨灭纵横家的痕迹。
卫庄站在石碑前,沉默了片刻。
上一次来这里,是八年前。那时候,他和盖聂还是师兄弟,一起在鬼谷子座下学习纵横之术。盖聂选了纵剑术,他选了横剑术。两人每天都在切磋、比剑、争论,从日出打到日落,从鬼谷打到后山-31。
那时候的鬼谷,还有师父。
那时候的卫庄,还没有创立流沙。
“师父,”卫庄低声说,“八年了,弟子终于回来了。”
他绕过石碑,走进了山谷。
鬼谷比八年前更加荒凉了。原本整洁的石屋,如今已爬满了藤蔓,屋顶的青瓦碎了大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梁。练武场上的青石板被野草覆盖,曾经插满木剑的剑架上,只剩下一柄锈迹斑斑的残剑。
卫庄走到鬼谷子生前居住的石屋前,推开了门。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还放着一个茶壶,里面干涸的茶叶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粉末。
卫庄的目光落在石壁上。
石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标注着春秋战国时期各国的疆域和城池。地图上方,刻着几行小字:
“苍生涂涂,天下燎燎,诸子百家,唯我纵横。历代鬼谷子虽一人之力,却强于百万之师,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30
卫庄凝视着那些字,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身影。
当年,师父就是站在这幅地图前,对他和盖聂说:“纵横之术,不是用来争夺天下的,而是用来守护天下的。纵是合纵,横是连横,手段不同,目的相同。你们两人虽然选择了不同的路,但殊途同归。”
盖聂点了点头。
卫庄却冷冷地说:“师父,你错了。我和他,从来不是殊途同归。”
师父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如今回想起来,卫庄忽然明白了师父那一声叹息的含义。
师父早就看透了他们两人的本质——盖聂是理想的守护者,而他卫庄,是现实的执行者。一个想用光明照亮黑暗,一个选择在黑暗中杀出一条血路。两人虽同为鬼谷弟子,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师父,你说得对。”卫庄低声说,“我的剑,只能斩开眼前的黑暗。但这就够了。”
他在石屋中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纵横令的线索,不在这里。
卫庄退出石屋,走向山谷最深处的祖师祠堂。
祠堂的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卫庄一剑斩断铁锁,推开了门。
祠堂内供奉着历代鬼谷子的牌位,从第一代鬼谷子到第五代鬼谷子,一共七位。第七代鬼谷子,正是卫庄和盖聂的师父,于八年前仙逝。
卫庄走到牌位前,点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
就在香插入香炉的瞬间,香炉突然发出一声轻响,炉身缓缓下沉,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卷帛书,和一柄短剑。
卫庄拿起帛书展开,上面是师父的笔迹:
“庄儿,你终于来了。为师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到鬼谷,也知道你回来的时候,一定是遇到了真正的困境。纵横令的确存在,但它不在鬼谷,而在五岳盟盟主欧阳震的手中。八年前,为师将纵横令托付给欧阳震保管,告诉他,若有朝一日卫庄需要它,便可交给他。庄儿,去五岳盟找欧阳震吧。记住,拿到纵横令之后,不要用它来杀人,要用它来救人。为师相信,你的剑,从来不是为了杀戮而存在的。”
卫庄握着帛书的手微微颤抖。
欧阳震?师父竟然把纵横令交给了欧阳震?
那个一心想要吞并江南、扩张势力的五岳盟盟主?
卫庄将帛书收入怀中,目光落在暗格中的那柄短剑上。
短剑约莫一尺来长,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卫庄拔剑出鞘,剑身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卫庄”。
这是他的第一柄剑,是师父在他入鬼谷时赠予他的。后来他得了鲨齿,便把这柄短剑留在了鬼谷,没想到师父一直将它保存着,还把它藏在了香炉的暗格里。
“师父,”卫庄将短剑插回鞘中,低声说,“弟子明白了。”
他走出祠堂,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明月。
月光洒在鬼谷的每一寸土地上,照亮了那些荒芜的痕迹。七百年的纵横家传承,在这一刻,仿佛都凝聚在了卫庄的身上。
他要去五岳盟。
他要找到欧阳震,拿到纵横令。
他要在七天之内,从幽冥阁手中救回苏晴。
“苏晴,”卫庄低声说,“等我。”
五天后,五岳盟,嵩山大殿。
欧阳震坐在盟主宝座上,看着殿中跪着的弟子递上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禀盟主,落雁坡方向传来消息,卫庄已经离开了鬼谷,正朝五岳盟的方向赶来!”
“来了?”欧阳震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终于来了!传令下去,召集所有执法堂弟子,在大殿外列阵!我倒要看看,这个卫庄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白千羽站在殿外,听到欧阳震的命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卫庄,你终于来了。”他低声自语,“这一次,就让我们看看,谁的剑更快。”
远处,落日熔金,一个白发身影正沿着山路,向五岳盟的方向疾行而来。
鲨齿剑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杀意。
五岳盟的旗帜在山巅飘扬,大殿外的广场上,上百名执法堂弟子已列阵完毕,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风起云涌,大战一触即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