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柄剑的葬礼
雨,在苍梧镇下了三天三夜。
镇口那座百年石桥下,一个穿蓑衣的老渔夫收完最后一网,忽然听见上游传来马蹄声。那蹄声极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却又极密,密得像鼓点擂在人心头。老渔夫抬眼望去,雨幕中影影绰绰,竟有十几骑从青石官道上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一袭墨色劲装,身姿如松,背上斜插一柄长剑。剑未出鞘,老渔夫已感到一股凉意从骨缝里渗出来——那并不是雨水的凉。
江湖人。老渔夫低下头,默默把船头往岸边靠了靠。
十几骑在镇口勒马,马蹄高高扬起,在雨幕中画出一道水帘。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落在青石板上竟没有溅起半点泥水。他看上去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目光却深邃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腰间悬挂一块铜牌,牌上刻着一个篆体“镇”字。
“少尊,根据驿传消息,赵寒两日前曾在苍梧现身。”身后一个黑衣汉子跃下马来,低声道,“此人行踪诡秘,恐怕已经察觉了我们的追踪。”
“察觉又如何。”少尊淡淡开口,“他杀我镇武司七名同袍,就算逃到幽冥阁的鬼殿,我也要把他揪出来。”
这少尊名唤沈惊鸿,乃是镇武司青衣卫中资历最浅却武功最高的少尊使。三日前,镇武司一支七人小队在苍梧山北麓遭人伏击,七人全数遇难,现场留下的剑痕与镇武司档案中幽冥阁左护法赵寒的招式完全吻合。沈惊鸿受命追凶,一路从京城追到此地。
雨水顺着他的剑鞘往下淌,他却一动不动,目光扫过小镇的每一间房屋。
苍梧镇不大,一条主街从镇口直通镇尾,两排瓦房错落而立。此刻雨大,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镇尾那家酒肆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映得地上雨水一片昏红。
“酒肆。”沈惊鸿说。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掠了出去。身后的黑衣卫紧随其后,十几人如同鬼魅般在雨幕中穿行,转瞬便到了酒肆门前。
酒肆里生意冷清,只有三五桌客人。一个白发老者独坐角落,面前放着一壶温好的酒,杯中酒满,他却一口未饮。正中央那张桌子上,两个江湖装束的汉子正大声说话,见沈惊鸿等人推门进来,顿时收了声,各自端起酒碗挡住半张脸。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青衫书生,手中捧着一卷书,看也不看来人一眼。
沈惊鸿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角落里的白发老者身上。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忽然精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少尊使好眼力。”老者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不过,赵某等的人不是你。”
话音刚落,酒肆的窗户齐齐炸开!
雨幕中,十几道黑影从天而降,人人手持利刃,将酒肆围了个水泄不通。与此同时,酒肆里那三五桌客人同时暴起——白发老者手中酒杯化作暗器,直取沈惊鸿面门;那两个江湖汉子抽出腰间弯刀,分别斩向沈惊鸿左右两侧;就连那青衫书生也从书卷中抽出一柄软剑,剑光如蛇,直奔沈惊鸿后心。
前后左右,无路可退。
沈惊鸿神色未变。他在酒杯飞来的一瞬微微侧头,杯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嵌入身后的木柱之中,嗡嗡作响。左手反手一抓,握住一柄弯刀的刀背,借力将持刀之人甩向右侧,与另一柄弯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同时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大鹏般腾空而起,堪堪避过身后那一剑。
剑锋从他脚底划过,削下一片衣角。
“好轻功。”青衫书生冷笑一声,软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再次刺来。
沈惊鸿在半空中折转身形,右手终于动了。那柄斜插在背上的长剑“呛啷”一声出鞘,剑光如秋水,映得满室皆寒。他没有回身格挡,反而借势向前刺出,剑尖直指白发老者的咽喉。
白发老者面色一变,向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便露出了破绽。
沈惊鸿眼中精光一闪,剑势陡变,由刺转削,由削转挑,三招连绵不绝,一气呵成。白发老者连连后退,额头已渗出冷汗。而此刻,沈惊鸿身后的黑衣卫也纷纷出手,与那些黑衣人战成一团,刀光剑影在酒肆中交织,桌椅碎裂,酒坛迸裂,酒香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青衫书生软剑如蛇,再次缠了上来。沈惊鸿头也不回,长剑反撩,剑尖与软剑剑尖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铮鸣。软剑被弹开,青衫书生虎口发麻,脸色一变——他练剑二十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背对敌人的情况下精准点到剑尖。
“退!”
白发老者一声令下,所有黑衣人同时撒手,身形向后掠去,转眼间便消失在雨幕中。
酒肆重归寂静。
沈惊鸿收剑入鞘,转身看向那些黑衣卫。七名黑衣卫,两人受了轻伤,其余无碍。他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那青衫书生走了,桌上却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幽冥鸟,背面只有一个字:阁。
幽冥阁阁主的令牌。
沈惊鸿瞳孔微缩。赵寒不过是左护法,他手中怎么可能有阁主令牌?除非……除非这次伏击根本不是赵寒自作主张,而是幽冥阁阁主亲自授意。
那镇武司七人的死,便不再是一次简单的江湖仇杀。
他拿起令牌,指尖摩挲着那个“阁”字,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中最大的危险,不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刀,而是藏在暗处的手。”
第2章 幽冥阁的请帖
苍梧镇一战后,沈惊鸿连夜将情况飞鸽传书回京。然而三日过去,京城那边音讯全无。
他与十三名黑衣卫驻扎在镇外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中,每日派出探子四下打探,除了偶尔在苍梧山深处发现几具江湖人的尸体之外,一无所获。那些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只除了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的右手拇指都不见了。
“这是幽冥阁处置叛徒的手法。”随行的老捕头季伯常蹲在一具尸体旁,翻看着死者断指的创口,“切口平整,是利刃一刀切断,而且是在活着的时候切的。幽冥阁有个规矩,凡是泄露阁中机密的弟子,要斩去右手拇指,废其武功后逐出。”
“所以这些人是幽冥阁的叛徒。”沈惊鸿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死者脸上的惊恐神情上,“有人在替幽冥阁清理门户。”
“或者,”季伯常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有人在幽冥阁内部动手,想把水搅浑。”
沈惊鸿沉默片刻,忽然道:“赵寒的下落查到了吗?”
“查到了。”季伯常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苍梧山深处有座废弃的采石场,有人在那里见过他的踪迹。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那座采石场周围最近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怕是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就去会会他们。”
沈惊鸿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
苍梧山绵延百里,山高林密,终年云雾缭绕。沈惊鸿带着三名精干的黑衣卫,沿着山间小道向上攀爬。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枝丫交错,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缝隙中漏下的几缕阳光,照在潮湿的苔藓上,泛着幽幽的绿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密林忽然开阔起来,露出一片灰白色的乱石滩。乱石滩尽头,是一道被杂草和藤蔓半掩的石门。石门上方隐约可见“苍梧采石场”几个大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少尊,前面有人。”身后一名黑衣卫压低声音道。
沈惊鸿点了点头,他也察觉到了——石门两侧的暗处,至少有十几个人在潜伏着。那些人屏息凝神,呼吸均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了脚步。
石门在眼前越来越近,沈惊鸿几乎能感觉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心跳加速。忽然,他脚步一顿,左手向后一挥,示意三名黑衣卫止步。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乱石滩。
寂静。
片刻之后,石门两侧的石缝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暗处掠出,将沈惊鸿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虎背熊腰,双手各握一柄板斧,斧刃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镇武司的狗鼻子倒是灵。”光头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左护法在里面等你,不过——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你挡不住我。”
光头大汉脸色一沉,双斧齐出,直劈沈惊鸿面门。斧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寻常人别说接招,单是被这股劲风扫到都要筋骨断折。沈惊鸿却不闪不避,右手缓缓抬起,剑鞘迎着斧刃横推出去。
“铛——”
两柄板斧同时劈在剑鞘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光头大汉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淌。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惊鸿——他的双斧开山裂石,少说也有千斤之力,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单手接住了。
沈惊鸿手腕一转,剑鞘向上一挑,将双斧震开。光头大汉踉跄后退数步,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其余黑衣人见状,纷纷上前,刀剑齐出。沈惊鸿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持剑鞘上下翻飞,鞘不离开剑柄分毫,却将四面八方攻来的兵器尽数挡开。
不出十招,十三名黑衣人全部倒地。
光头大汉坐在地上,看着沈惊鸿缓步走向石门,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是怪物。”
沈惊鸿没有回头。
石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石壁上每隔数步便插着一支火把,火光照得甬道忽明忽暗。沈惊鸿走得很快,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甬道中回荡,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走路。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桌旁坐着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枯瘦,双眼深陷,颧骨高耸,看上去像是大病初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看起来普普通通,仿佛一个乡下私塾先生。但沈惊鸿一看到他,背上那柄剑便“嗡嗡”作响,仿佛感应到了危险。
“沈少尊,久仰。”那人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姿态谦和,“在下赵寒。”
沈惊鸿没有还礼,也没有说话。他走到石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赵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少尊不怕酒里有毒?”
“你若是要用毒酒杀我,不会坐在这里等我。”
“有道理。”赵寒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同样一饮而尽。酒入喉,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血色,“少尊追了在下三天三夜,不知是想取在下性命,还是有别的事要问?”
“七条人命。”
“那七个人不是在下杀的。”赵寒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沈惊鸿,“在下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杀人这种事,在下从不屑于抵赖。那七个人的死,另有其人。”
“谁?”
赵寒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入怀,掏出一封折叠的信笺,推到沈惊鸿面前。沈惊鸿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
“苍梧山北麓,镇武司七人,嫁祸左护法。事成之后,幽冥阁归你。落款:阁主。”
信纸上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但这严谨之中又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
“你拿这封信给我看,是想告诉我你是被人陷害的?”沈惊鸿放下信笺,目光直视赵寒。
“不。”赵寒摇头,“在下给你看这封信,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阁主他疯了。”
“什么意思?”
赵寒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酒液微微荡漾:“阁下可曾听说过‘大自在天魔功’?”
沈惊鸿眉头微蹙。大自在天魔功,是三十年前一位自称“魔王”的绝世高手所创的邪功。据说此功法门诡异,修炼者需以他人内力为食粮,每吸一人内力,自身功力便增一分,但心智也会被魔功侵蚀一分。那位魔王当年横扫江湖,无人能敌,后来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中人只道他已走火入魔而死,没想到这门邪功竟然流传了下来。
“阁主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天魔功的秘籍,修炼了三年。”赵寒终于喝下了那杯酒,“三年时间,他的武功确实突飞猛进,但他的心,也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他要的不再是幽冥阁,不是江湖权势,而是——”
赵寒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整座江湖,所有人的命。”
洞穴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惊鸿忽然站起身来。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去对付阁主。”
“是。”
“为什么?”
赵寒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因为在下虽然是个恶人,但还不愿意看着整个江湖陪一个疯子一起葬送。”
第3章 风声起
山神庙。
季伯常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窜。他身旁坐着几个黑衣卫,正在擦拭各自的兵刃。庙外风雨大作,狂风卷着雨水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打在墙上啪啪作响。
“少尊回来了。”一个黑衣卫忽然道。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惊鸿带着一身雨水走了进来。他的衣袍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结实的轮廓。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季伯常。”沈惊鸿走到火堆旁,将湿透的外袍脱下搭在一旁的石柱上,“你对大自在天魔功了解多少?”
季伯常拨弄炭火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少尊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沈惊鸿将那封信笺从怀中取出,递给季伯常。季伯常接过信笺展开一看,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信笺凑到火堆旁,看着它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
“大自在天魔功,”季伯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三十年前那场武林浩劫,便是因它而起。当年那位魔王一夜之间血洗了七个门派,从南到北,杀得江湖中人闻风丧胆。后来五岳盟主联合各派高手围剿,一百三十七人围攻魔王一人,结果死了九十二人,重伤三十八人,只有七人活着回来。”
火堆中的树枝发出一声脆响,崩裂出一串火星。
“那位魔王呢?”
“逃了。逃进了茫茫大漠,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季伯常抬起头,看着沈惊鸿,“有人说他死在了大漠里,有人说他走火入魔后武功尽废,成了一个废人。但老朽一直觉得,他并没有死。”
“为什么?”
“因为大自在天魔功有一个最可怕的地方——它可以在修炼者体内留下一种‘魔种’。”季伯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算修炼者死了,魔种也不会消失。它会附着在修炼者的血肉中,等待下一个有缘人来唤醒。而唤醒的方式,就是修炼者生前最亲近的人,用鲜血浇灌。”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幽冥阁阁主修炼天魔功,并不是巧合。”他说。
季伯常点了点头:“如果老朽没有猜错,幽冥阁阁主恐怕就是那位魔王的传人。而他要的,也不仅仅是幽冥阁的权柄——他要的是替魔王复仇,向整个江湖讨回三十年前那笔血债。”
庙中所有人都沉默了。外面风雨更急,卷着砂石打在屋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
沈惊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天地,映出远处苍梧山嶙峋的轮廓,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五岳盟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季伯常说,“不过据探子回报,五岳盟主周擎苍半月前曾秘密离开嵩山,去向不明。而且同一时期,墨家遗脉那位隐士——枯木先生,也在江南一带露过面。”
沈惊鸿眉头一皱。
五岳盟主周擎苍武功深不可测,为人刚正不阿,是江湖中公认的泰山北斗。而枯木先生更是墨家遗脉中辈分最高的长老,早已隐居多年不问世事。这两位前辈同时现身江湖,绝非巧合。
“看来,”沈惊鸿缓缓道,“这个江湖,要变天了。”
第4章 夜探采石场
次日黄昏,天色阴沉,山风凛冽。
沈惊鸿独自一人再次上了苍梧山。他没有带黑衣卫,甚至没有带剑——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被他留在了山神庙中。季伯常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惊鸿眼中的神情,终究没有开口。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这条山路更加陡峭,几乎是从峭壁上硬生生开凿出来的,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如刀削般的岩壁。沈惊鸿却走得如履平地,身形在山风中微微起伏,像一片飘在空中的落叶。
到达采石场上方的崖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崖顶风大,吹得沈惊鸿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伏在崖边的一块巨石后,向下望去。下方的采石场灯火通明,数十名黑衣人手持火把,将石门内外照得如同白昼。石门前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人影,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长发披肩,负手而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沈惊鸿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此人就是幽冥阁阁主。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就是一种直觉——就像猎人闻到猎物气息的那种直觉。
阁主似乎在等什么人。
沈惊鸿屏住呼吸,运起内力,将听力发挥到极致。风声中,他隐约听到阁主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时辰差不多了。”
他身后一个黑衣人躬身道:“阁主,五岳盟那边已经收到消息,周擎苍明日午时之前必定赶到。枯木先生那边,也已经有人去‘请’了。”
“很好。”阁主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沈惊鸿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三十出头,面容英俊,剑眉星目,若是走在街上,谁也不会把他和那个修炼天魔功的魔头联系在一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人类的情感,空洞、冰冷、深邃,像是两汪没有底的枯井。
“三十年了。”阁主抬头望向天空,月亮正从云层中露出一角,清冷的光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三十年前,他们围攻师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夜。”
黑衣人不敢接话,只是垂首而立。
“五岳盟主周擎苍,墨家枯木先生,还有镇武司的沈惊鸿……”阁主喃喃自语,“这些名字,都该从江湖上消失了。”
崖顶上,沈惊鸿缓缓从巨石后站起身来。
山风呼啸,月华如水。
他站在这万丈绝壁之上,俯瞰着下方灯火通明的人间,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这座江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江湖。那些行走在刀尖上的侠客,那些藏在暗处里的魔头,那些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凡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而他沈惊鸿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
守护。
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江湖传说。而是为了那些在风雨中苟延残喘的普通人,为了这座江湖不至于在某一天彻底崩塌。
他从崖顶跃下,身形如同一只夜鹰,无声无息地坠入夜色之中。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月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采石场上的火把还在燃烧,阁主还在等待他的客人。
而沈惊鸿,已经先一步到了。
他的身影落在地面上的瞬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弯下腰,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刃——那柄他从不轻易示人的兵器。刃长七寸,通体漆黑,连月光照在上面都仿佛被吸了进去,没有任何反光。
他贴着石壁缓缓移动,如同一道流动的暗影。
一名黑衣人从前方走过,沈惊鸿忽然从阴影中暴起,左手捂住黑衣人的口鼻,右手短刃在对方颈间一划,干净利落。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已软倒在地。沈惊鸿将尸体拖入暗处,继续向前潜行。
他一路解决了七名暗哨,终于靠近了石门。
石门后的甬道中火光通明,沈惊鸿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石壁侧面,找到一条天然形成的裂缝。他侧身挤了进去,在狭窄的石缝中艰难穿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从裂缝的另一端钻了出来。
裂缝的另一端,正是那个地下洞穴的顶部。
沈惊鸿趴在一根突出的石梁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洞穴。
洞穴中央,赵寒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嘴角有血迹,脸上多了几道鞭痕。阁主站在他面前,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匕首的锋刃在火光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赵寒,”阁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威胁一个人,“你跟沈惊鸿说了什么?”
赵寒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倔强:“属下什么也没说。”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阁主蹲下身,匕首在赵寒脸颊上轻轻划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从你走进这个洞穴的那一刻起,你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告诉本座——你背叛了。”
赵寒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咬紧牙关,没有说一个字。
“也罢。”阁主站起身来,将匕首收回袖中,“本座本就没指望你能守住秘密。告诉他也好,让他知道这江湖的真相,让他知道这三十年来,那些所谓的正派大侠们,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的血。”
他转过身,面向洞穴深处那面巨大的石壁,月光透过石壁上方的一道裂隙照进来,在石壁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斑。
“三十年前,家师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江湖。”阁主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他不是为了称霸武林,不是为了一统江湖。他是因为看透了那些所谓正派人物的虚伪嘴脸——他们嘴里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却是比邪魔外道还要肮脏的勾当。他们害怕家师的武功,害怕家师把他们做的那些丑事公之于众,所以他们联手布下了一个骗局。”
“什么骗局?”沈惊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阁主猛地抬头,眼中精光大盛。
石梁上,沈惊鸿已经站起身来,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从石梁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洞穴中央,距离阁主不过三丈。
“好轻功。”阁主冷冷一笑,“本座布置了数十名暗哨,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你的到来。”
“暗哨都已经死了。”沈惊鸿平静地说。
阁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沈惊鸿,眼中的神色几度变换——愤怒、惊讶、疑惑,最后归于一片冰冷。
“回答我方才的问题。”沈惊鸿说,“三十年前,那场围剿究竟是什么骗局?”
阁主沉默了很久。
洞穴中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赵寒粗重的喘息声。
“三十年前,”阁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石头上摩擦,“家师发现了五岳盟的一个秘密——五岳盟的盟主之位,从来不是凭武功和德行来定的。而是靠——杀人。上一任盟主要让位时,新盟主候选人必须在三个月内,以‘除魔卫道’的名义,杀掉至少一百名无辜的江湖散人。杀得越多,盟主之位就越稳。”
“周擎苍当年的成绩是一百三十七人。”阁主一字一顿地说,“那一百三十七人里,有走镖的镖师,有开武馆的教头,有卖艺的江湖艺人,甚至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洞穴中一片死寂。
沈惊鸿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知道江湖险恶,知道所谓的正邪之分从来不是黑白分明,但他从来没有想到,堂堂五岳盟的盟主之位,竟然是用无辜者的鲜血铺就的。
“家师将证据收集成册,准备公之于众。”阁主继续说,“但他低估了那些伪君子的无耻。他们先一步得知了消息,连夜召集各派高手,以‘魔王为祸武林’的名义围攻家师。家师寡不敌众,身受重伤,最终逃入大漠。”
“你师父没有死?”
“没有。”阁主看着沈惊鸿,眼中终于有了一丝人类的情感——那是仇恨,“他逃到了大漠深处的一座废弃古寺中,在那里苟延残喘了十年,将毕生所学传给了本座。他临终前对本座说了一句话:‘苍生皆为棋子,江湖从未干净。既然他们不配拥有这座江湖,那就由你亲手毁了它。’”
火把的光在阁主眼中跳跃,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所以,你要毁了整个江湖。”沈惊鸿的声音很轻。
“是。”阁主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个肮脏的江湖,不配存在。本座要让所有人——无论正邪,无论高低——都来给那些死去的无辜者陪葬。”
“你没有这个资格。”沈惊鸿的声音忽然提高了,“那些无辜者需要的不是陪葬,是公道!你杀了所有人,他们就能活过来吗?你毁了这座江湖,那些和你师父一样的冤屈就能被洗清吗?”
阁主怔住了。
“你师父教了你一身武功,却没有教你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沈惊鸿看着阁主,一字一顿,“正义,不是靠杀戮来伸张的。”
洞穴中安静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阁主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疯狂而凄凉,在洞穴中久久回荡。他笑够了,忽然收住笑声,眼中杀意凛然。
“多说无益。”阁主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剑锋上隐隐有红光流转,“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真相,那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沈惊鸿后退一步,手中的短刃握得更紧了。
他身后,赵寒忽然挣扎着站起身来,绳索在他身上勒出深深的血痕,他却全然不顾。他挡在沈惊鸿身前,面朝阁主,目光中满是决绝。
“属下挡不住您,但属下可以给少尊争取一个机会。”赵寒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少尊,记住你方才说的话——正义,不是靠杀戮来伸张的。”
然后他朝阁主冲了过去。
第5章 风雨将至
赵寒的身体如同一块破布般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涌,胸口塌陷了一大块,显然肋骨已经断了好几根。但他还没有死,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沈惊鸿,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沈惊鸿握着短刃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只有一下。
他没有去看赵寒,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阁主身上。他知道,此刻任何分心都是致命的。赵寒用自己的命给他争取了一个机会,他不能让赵寒白死。
阁主转过身来,漆黑的长剑横在身前,剑锋上的红光更盛了,像是被鲜血浸染过一般。
“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去?”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将短刃换到左手,右手缓缓抬起,五指虚握,像是在握着一柄无形的剑。
阁主瞳孔微缩:“你……你没有带剑?”
“剑在心中。”沈惊鸿淡淡地说。
这句话他师父说过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其中的含义。直到此刻——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取他性命的强敌,身后是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赵寒,洞穴外是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他才忽然明白,剑,从来不是一把冰冷的兵器。
剑,是一种信念。
是一种哪怕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不后退半步的信念。
阁主冷笑一声,长剑如墨蛇般刺出,快得几乎看不到剑身的轨迹。沈惊鸿身形一侧,堪堪避过这一剑,左手短刃顺势划出,直取阁主咽喉。阁主长剑回撤,剑身挡在咽喉前,短刃撞在剑身上,溅出一串火星。
两招之间,沈惊鸿已经试出了阁主的深浅——阁主的武功确实深不可测,但天魔功的反噬也让他体内的内力极为不稳,每一次出招之间都有极其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便是破绽。
但那个停顿实在太短了,短到常人根本无法抓住。
沈惊鸿不是常人。
阁主第三剑刺来的时候,沈惊鸿没有躲避,反而迎着剑锋冲了上去。短刃与长剑再次相撞,火星四溅,沈惊鸿的左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他没有退,反而又向前跨了一步,整个人几乎贴上了阁主。
距离太近了,长剑的优势荡然无存。
沈惊鸿右手的无形之剑终于出鞘。他以右手为剑,中指与食指并拢,直直点向阁主的膻中穴。这一指点出,无声无息,不带任何风声,却有一种让阁主汗毛倒竖的杀意。
阁主面色大变,拼命向后掠去。
但他慢了半拍。
沈惊鸿的指尖点在了他的膻中穴上,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了阁主体内。阁主体内那原本就不稳定的内力瞬间暴走,与沈惊鸿的内力撞在一起,在他经脉中掀起了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阁主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他勉强站起身来,看着沈惊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天魔功的罩门在膻中穴?”
“我猜的。”沈惊鸿说。
事实上,这并不是猜的。季伯常跟他说过,大自在天魔功虽然厉害,但有一个致命缺陷——它需要修炼者将全身内力汇聚于膻中穴,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但这也意味着,膻中穴便是天魔功的死穴。一旦被点中,内力便会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阁主的脸色惨白如纸,体内的内力如同脱缰野马般四处乱窜,他已经无法再提气运功。他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绝望。
“你输了。”沈惊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阁主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本座……输了。”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本座输了,但这座江湖,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你打倒了本座,还有千千万万个本座。这座江湖的根已经烂了,你一个人,救不了它。”
“我不需要救它。”沈惊鸿蹲下身,看着阁主的眼睛,“我只需要,给它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阁主怔怔地看着沈惊鸿,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凄凉。他笑了很久很久,笑声渐渐变成了咳嗽,咳嗽中夹杂着鲜血。他闭上了眼睛,笑声停了。
洞穴中恢复了寂静。
沈惊鸿站起身来,走向倒在地上的赵寒。赵寒还没有死,他靠在石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受刑。看到沈惊鸿走过来,他扯动嘴角,艰难地笑了笑。
“少尊……赢了?”
“赢了。”
“那……就好……”赵寒的声音越来越弱,“属下……这辈子……做了很多……坏事……死有余辜……但……属下……临死前……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散在洞穴的风中。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赵寒逐渐僵硬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洞穴外走去。
外面已经天亮了。
晨光从苍梧山的峰顶倾泻而下,照亮了整片乱石滩。那些倒在地上黑衣人早已被黑衣卫控制住,季伯常带着人正在清点现场。看到沈惊鸿从石门中走出,季伯常快步迎了上来。
“少尊,阁主呢?”
“在里面,还有赵寒。”沈惊鸿说,“厚葬赵寒。”
季伯常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沈惊鸿走到乱石滩边,看着远处苍梧山连绵起伏的山峦,深吸了一口气。山风从峡谷中吹来,带着松柏的清香和晨露的湿润,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血腥气。
“季伯常。”
“老朽在。”
“周擎苍那边,有什么消息?”
季伯常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周盟主已经知道了采石场发生的事,他派人送来了一封信。”季伯常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惊鸿。
沈惊鸿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
“嵩山一叙。”
沈惊鸿将信笺折好,收入怀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采石场,目光在那道石门停留了片刻,然后大步朝山下走去。
山风更大了,卷着落叶在半空中盘旋。沈惊鸿的身影在山道上越来越远,渐渐化作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晨光之中。
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周擎苍的信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考验。三十年前那场围剿的真相,五岳盟不为人知的黑暗,还有那些被埋藏在历史尘埃中的无辜者的冤屈——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个幽冥阁阁主的倒台而烟消云散。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沈惊鸿,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