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宰人的好日子。
落雁坡上,风卷黄沙,枯草伏地如千军叩首。两旁山崖如刀削斧劈,青灰色的石壁在烈日下泛着冷光,几株歪脖子老松从崖缝里挣出来,虬枝盘结,像一只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这里是凉州官道最险恶的一处地界,南北往来的商队行至此处,无不心惊胆战。不是因为山路难行,而是因为这里盘踞着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落雁十二盗”——据说这十二人曾是边军斥候,因不满朝廷削兵饷而落草为寇,个个弓马娴熟,心狠手辣,这些年劫了不知多少过路商贾,官府拿他们毫无办法。
此刻,十二匹快马正沿着山道奔来,马蹄踩碎了一地的碎石与枯枝,扬起漫天黄尘。当先一匹枣红大马上,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像是被人用刀在脸上刻了一个狰狞的笑。此人正是落雁十二盗的大当家,“断魂刀”韩烈。
“吁——”
韩烈一勒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眯着眼朝山道前方望去,只见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行来,车旁跟着七八个骑马的护卫,看样子是哪家大户的车队。
“兄弟们,来活了。”韩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见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身旁一个瘦削的汉子立马凑上来,此人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骨碌碌乱转,正是二当家“鬼狐”胡三。他眯着眼看了看那车队,忽然皱眉道:“大哥,不对劲。那车队上插的旗,像是镇武司的……”
“镇武司?”韩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镇武司,大楚朝廷最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衙门。传闻这镇武司乃当今天子亲设,专门对付那些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江湖中人。镇武司里的武差个个身手了得,据说连炼血境的高手都有不少,更有传言说镇武司的总指挥使沈惊鸿武功已臻化境,曾一人独战五岳盟三大长老而不落下风。
韩烈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深知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镇武司的人,就是不能惹的那种。
但胡三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大哥,不对,那马车虽然插着镇武司的旗,可你看看那几个护卫——走路松松垮垮的,哪像是镇武司的人?八成是哪家商贾借了镇武司的旗来吓唬人。”
韩烈定睛一看,果然,那几个护卫虽然穿着镇武司的差服,可那架势一看就知道是花架子,连马都骑不稳,更别说提刀砍人了。
“呵。”韩烈冷笑一声,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借谁的旗不好,偏偏借镇武司的。既然敢用镇武司的名头招摇撞骗,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一回——兄弟们,上!”
“杀——”
十二匹快马如离弦之箭,朝那辆马车冲了过去。
山道上的护卫们果然如韩烈所料,一见有人劫道,顿时慌了神,有的大呼小叫,有的掉头就跑,竟没有一个敢拔刀迎战的。
韩烈纵马冲到马车前,一把掀开车帘,正要开口喝骂,却见马车里端坐着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紫金冠,面容俊秀得不像话,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正悠然自得地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车帘掀开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韩烈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见过的各色人物不计其数,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不安。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那年轻人身上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也许是那双垂下的眼帘里隐隐透出的、像是能洞穿一切的精光。
“你就是这车队的主子?”韩烈压下心中的不安,粗声粗气地问道。
年轻人翻过一页书,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朗得像是山涧里的溪水,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孤……我正要问你,你是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韩烈冷哼一声:“老子是落雁坡的韩烈,江湖人送了个匪号叫‘断魂刀’。识相的就把车上的东西都留下,老子心情好,还能留你一条命。”
“断魂刀。”年轻人终于抬起头来,一双深邃的黑眸平静地看着韩烈,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你的刀,当真能断魂?”
韩烈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发作,却听年轻人忽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孤……我出宫前,父皇曾说过,江湖中人大多重义轻利,只要以诚相待,便可化敌为友。看来父皇还是太天真了。”
“出宫?父皇?”韩烈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在那身价值不菲的锦袍、那顶只有皇室才能戴的紫金冠上扫过,脸色渐渐变得煞白。
“你、你是……”
年轻人合上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身量颀长,比韩烈还高出半个头。他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地扫过车外那十二个凶神恶煞的盗匪,唇角微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孤乃当朝太子,姬云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惊涛骇浪。
韩烈的脑子彻底炸了。
当朝太子?那个据说被皇帝视为掌上明珠、从小在深宫里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一个人带着几个废物护卫就敢往凉州跑?
但韩烈来不及细想这些问题了,因为他看到姬云渊从马车里走了出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不知为什么,韩烈却觉得那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太子殿下?”韩烈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转动着,“你怎么证明你是太子?”
姬云渊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在阳光下一晃。那玉佩通体碧绿,隐隐有龙纹流转,正是大楚皇室世代相传的九龙佩。
韩烈的脸彻底绿了。
他是真的绿了。
落雁十二盗再大胆,也不敢劫当朝太子的车驾。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大哥,怎么办?”胡三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韩烈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得罪了,索性……”
他话音未落,姬云渊忽然开口:“你是在想,既然已经拦了太子的车,不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对吧?”
韩烈瞳孔骤缩。
这年轻人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想了。”姬云渊负手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你以为孤……我为什么会只带这几个护卫就出宫?”
韩烈一愣。
“因为不需要。”姬云渊淡淡地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十二个人加起来,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山崖上老松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声音。
韩烈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十二个盗匪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几只乌鸦。
“哈哈哈哈!太子殿下,您是在说笑吧?”韩烈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指着姬云渊道,“您一个在深宫里长大的金枝玉叶,连刀都没摸过吧?还一招?”
姬云渊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韩烈,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们不相信?”他问。
“信信信!”韩烈敷衍地点着头,朝胡三使了个眼色,“太子殿下武功盖世,我们哪敢不信?兄弟们,把刀收了,咱们走!”
胡三会意,暗中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走?往哪走?”姬云渊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腊月里的寒风,裹着冰碴子,“你们拦了孤的车,还想活着离开?”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忽然从车辕上消失了。
韩烈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白影从面前掠过,快得像是闪电划过夜空。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听到“嗤嗤嗤”几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空而出。
紧接着,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韩烈猛地回头,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看到胡三瘫倒在地上,右手的虎口裂开一道口子,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在胡三身后,姬云渊负手而立,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
他甚至没有出手。
不,他出手了——只是太快了,快到韩烈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
韩烈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见过不少高手,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武功。这已经不是他所能理解的范畴了。
“大楚皇室世代习武,太子的武功由当今圣上亲授。”姬云渊缓缓开口,声音平淡,“而父皇的武功,据说是江湖上失踪多年的那位‘黑榜第一人’亲自传授的。”
韩烈的脑子又一次炸了。
黑榜第一人。
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高手。传说此人武功已臻化境,天下无敌,但已经失踪了整整二十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如果太子说的是真的,那大楚皇帝本人的武功该有多高?那太子本人的武功又该有多高?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韩烈的声音都在发抖。
姬云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孤是太子。”他说,“不过孤觉得,当皇帝太没意思了,所以偷偷跑出来,想看看这江湖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烈腰间的那把雁翎刀,忽然伸出手来。
“把你的刀借我用用。”
韩烈下意识地拔刀出鞘,却发现自己根本握不住——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那把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从他的掌中飞了出去,稳稳地落在姬云渊的手中。
姬云渊握着那把雁翎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皱眉道:“刀是好刀,可惜不会用的人拿着,就是一块废铁。”
他随手一挥,刀光一闪,一道刀气从刀刃上激射而出,裹着呼啸的风声,朝着远处山崖上那棵歪脖子老松飞去。
“咔嚓——”
那棵老松应声而断,碗口粗的树干被刀气削成两截,轰然倒下,砸在崖壁上,碎石乱飞,尘土漫天。
韩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纵横江湖二十年,见过刀客无数,可从没见过谁能随手一刀就斩出这样的刀气。这不是武功,这是神通。
“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韩烈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磕出了血都浑然不觉。
姬云渊把刀随手一扔,扔回韩烈面前,淡淡道:“饶了你可以,不过孤初入江湖,正缺几个跑腿的。你们十二个人从今天起就跟着孤吧。”
韩烈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殿下不杀我们?”
“孤为什么要杀你们?”姬云渊反问,语气轻描淡写,“你们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不过是活不下去了才落草的可怜人罢了。孤在朝堂上见过的那些嘴脸,可比你们恶心多了。”
他顿了顿,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孤……”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孤一直很好奇,这江湖到底是什么样子。父皇说江湖是吃人的地方,可孤觉得,吃人的不是江湖,是人心。”
“孤在宫里看了二十年的人心,看够了。所以孤想出来看看,看看这江湖上,到底有没有父皇说的那种‘侠义’。”
他收回目光,看向韩烈,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好了,起来吧。带路,孤想去凉州城看看。”
韩烈连忙爬起来,恭恭敬敬地弯着腰,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东西,比武功更可怕,比权势更可怕——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气质。
也许这就是天生的帝王之气吧。
韩烈在心里暗暗想着,老老实实地牵过马来,在前面带路。
姬云渊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父皇啊父皇,您老要是知道您的好儿子不告而别,跑出来闯荡江湖,怕是要气得把御书房都掀了吧?”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才有的顽皮和不羁。
“不过管他呢,谁让孤是太子呢?”
他策马扬鞭,朝着凉州城的方向飞驰而去,衣袂飘飘,长发飞扬,在夕阳的余晖里像是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飞鸟。
身后的马车渐渐远去,车帘被风吹起,露出一本翻开的书——书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江湖异闻》。
而在这本书翻开的那一页上,赫然画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着一个地名——
镇武司。
风吹过落雁坡,卷起漫天黄沙,将一切痕迹都掩埋在尘土之下。
没有人知道,当朝太子姬云渊,在出宫的第一天,就收服了落雁十二盗。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在深宫里养尊处优了二十年的太子殿下,真正的武功已经达到了什么样的境界。
更没有人知道,他的这次“微服私访”,将会在江湖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